34. 鳳棲梧桐_第三章 吳桐沒有再追問

吳桐沒有再追問,反而為我添了一碗熱湯,然後重新拿了雙筷子,不聲不響地塞進我手裡。

我看看手中的碗筷和沉默的吳桐,心中的悲涼越濃:「聽聞大當家曾立誓要還興城太平,是個胸懷大志的男子,和我這樣不忠不孝之徒坐在一塊吃飯,真是難為大當家了。」

本以為吳桐聽到我陰陽怪氣後會離開,卻沒想到他居然定定地望著我,神色認真地同我說:「若是難受便哭出來,何必咄咄逼人地轟我。」

我一愣,眼睛像是不受控制般湧出淚來。

五年,整整五年,世人罵我厭我,家人算計我排擠我,我已經習慣性地對別人惡聲惡語來掩蓋自己的無助。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無視了我的話、看穿我在難過,甚至告訴我,可以哭。

我仰著頭,任由淚珠從眼角不斷滴落,哭得隱忍而又絕望,直到手中被塞進一條青色的帕子,然後看到吳桐轉身離去,順便為我關上了房門。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我正捏著帕子擦鼻涕時,忽然聞到了一股嗆人的煙味。

我這才看到屋外居然紅通通地燒成了一片,火蛇肆意在門窗上蔓延,正要爬上屋頂,準備將整個房間吞沒。

9

屋外火勢兇猛,不像是天乾物燥引發的意外,應該是有人故意為之。

我抹乾眼淚準備找機會衝出去,卻發現門窗居然都被卡住了,而屋外竟有人在幸災樂禍:「燒吧,燒吧,在吳哥哥回來之前燒死那個魔頭吧!」

這點小把戲就想弄死我,也太看不起我了。若我使出全力,怕是整個屋子都要被我掀翻,怎會被這區區門鎖關在火中?

可我忘了水火最是無情,當我準備撞破大門時,屋外的人猛潑了一瓢燈油過來,火苗瞬間跳到了我的身上,令我疼得滿地打滾。

與此同時,我透過已經燒到斷裂的木板、在熊熊火焰中看到吳桐呵斥蘭兒,然後他又搶過一桶水澆在身上,不管不顧地就要向著火海衝進來。

蘭兒哭嚎著抱住吳桐,誓死不讓他再向前半步,可吳桐卻怒斥道:「誰若再敢攔我,便滾出安樂寨!」

「吳哥哥,那裡面是個大魔頭,你為什麼要救她?火太大了,你進去會死的啊!」

蘭兒雖被旁人拽走,卻依舊扯著嗓子哭嚎,而吳桐頭也沒回地扔下了一句「因為我的命是蘇如鳳給的」,便一腳踹開早已被燒到酥脆的大門,在熊熊火光之中猶如天神下凡一般衝到了我面前,將被燻到幾乎昏迷的我抱出了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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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時辰後大火才被完全撲滅,而我和吳桐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灼傷。

山寨中沒有大夫,醫術精良的大夫多半也不肯到安樂寨來行醫,所以我們必須儘快下山醫治。

簡單收拾了些東西,吳桐便準備帶我下山,此時蘭兒再次衝了出來,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怯生生地含著淚:「吳哥哥,你傷得重,我隨你一道下山、照顧你。」

「我不過是離開片刻,你就放火燒屋,這般能掐會算、心思縝密的人,我可不敢用。」吳桐陰陽怪氣起來也是一把好手,蘭兒的眼睛頓時變得通紅:「吳哥哥,蘇如鳳是殺害我哥的兇手,我報仇有何不對?」

怪不得蘭兒對我惡意頗濃,原來我當年殺掉的那幾個惡匪中竟有一人是她的親哥。

我眉頭微蹙,正猶豫著道歉的話要不要說出口,卻被吳桐牽住了手:「你有仇要報,我也有恩要報,蘇如鳳半年前將我從巨石下救出,我那時便發誓,結草攜環、必當相報。」

說完沒等眾人做反應,吳桐便拉著我上了馬車。

車內簡陋,吳桐怕我坐得不舒服,足足備了五個軟墊。

而我沒工夫感慨他的細心,滿腦子只有一個疑問:「當初被巨石壓住的人是你?我怎麼記得那人黑黢黢的,不似你這般俊俏啊。」

若那時知道他長得如此好看,我絕不會只是將壓在他身上的石頭搬走,扛也要把他扛回蘇府。

吳桐大概看出了我的悔恨,忍不住輕笑一聲:「我那時沒日沒夜地試煉火藥,確實不修邊幅了些。若知道出事後會遇到你,那我就算拼盡最後一口力氣,也要把臉擦乾淨些,好讓蘇姑娘記住。」

吳桐如深潭般的墨黑眼眸裡盪漾著笑意,我這才意識到他似乎在笑我貪戀美色。於是我色心忽起,一把將他推到馬車的角落裡,居高臨下地望著他:

「吳桐,報恩的時候到了,你娶我吧。」

11

我推開蘇府大門時,父親和繼母的表情堪稱精彩。

因為爺爺去世前將蘇府的大半家產都留給了我,這次我不告而別,原是他們佔領蘇府的大好機會。只可惜我去而復返,甚至還帶回了願意入贅的「情郎」,連一向善於偽裝的繼母都無法繼續維持那虛假笑意,而是繃著臉呵斥我:

「鳳兒,就算你再恨嫁,也不能隨便找個人糊弄我們啊。」

「糊弄?難道只有嫁給與你們早有合謀的男子,才不算糊弄?」我捂著剛剛上過藥的傷口,倚在吳桐身側嘲諷地笑。

這笑激怒了父親,他見我身上有傷,語氣便比平常囂張了幾分,拍桌子瞪眼睛地質問:「你怎麼和你娘說話呢?」

「娘?當年你懦弱不敢上戰場,我的孃親帶病替你出戰後就累死了!這從妾室扶正的婢子算我哪門子娘!」

我不甘示弱地回懟,於是瞧見父親熟練地捂住胸口、刻意地喘著粗氣:「大逆不道啊!你忤逆生父!你要弒父啊!」

人言最可畏,一頂忤逆的大帽子扣下,不出三日,街頭巷尾就會將我魔頭的名聲再渲染一遍。

我恨父親這般不擇手段,卻又無計可施,多年來就只能默默忍著。

這時吳桐突然扶住我,對著門外高喊:「娘子!蘇如鳳!如鳳啊!你失蹤多日受了重傷,蘇老爺不聞不問還無端責罵你,你居然被氣到昏死過去了!」

吳桐一邊假意痛哭一邊衝我使眼色,我趕忙順勢倒在他懷中。閉上眼睛之前,我瞧見了院門外聞聲來看熱鬧的路人正對著我的父親指指點點。

12

我在吳桐的指導下,「昏迷」了足足五日。

這五日里,大夫一趟又一趟地來看診,流水一般的補藥往我屋裡送,可我就是不肯睜開眼睛。

但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就會爬起來和吳桐吃宵夜,直吃得滿嘴冒油,然後樂呵呵地問他下一步該做些什麼。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吳桐衝著我輕笑,然後非常自然地替我擦了擦嘴角。

他的指腹略顯粗糙,輕微的摩挲便足以令我臉紅心跳:「我自己擦就好。」

「我們是夫妻,你這麼害羞的話,以後可怎麼辦?」吳桐搖頭笑笑,我的臉頓時緋紅一片,腦海中全是些不能言說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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