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今天,是我兒子小宇躺在ICU的第98天。
而撞傷他的那個孩子的母親,現在正在業主大會上罵我晦氣。
“大家評評理,咱們好歹也是高檔小區,怎麼什麼人都能住進來?”
劉梅捏著紙巾,眼角一滴淚都沒有,哭腔卻裝得十足。
“自從她兒子出事,她天天喪著臉在小區裡晃,我們浩浩晚上都不敢下樓了。”
“孩子嚇出心理陰影,誰來負責!?”
......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她嘴裡的“她”,是我。
也都知道,正是她那個“被嚇壞了”的浩浩,騎著腳踏車在小區主幹道逆行飆車,把我五歲的兒子撞倒在景觀石上。
小宇後腦著地,至今未醒。
而劉梅,仗著丈夫張建國有關係在,買通了物業,連夜刪了完整監控。
只留下一段剪輯過的影片,反咬是小宇自己突然衝出來碰瓷。
那段影片一共缺了十三秒。
缺掉的,正是浩浩逆行加速、小宇站在路邊等我,以及劉梅衝上來第一時間搶走物業監控室鑰匙的畫面。
最後,這起毀掉我一家的事故,只換來兩千塊“人道主義補償”。
我坐在角落的摺疊椅上,面無表情地看她表演。
風衣口袋裡,我的右手摸到微型錄音筆。
“咔噠”一聲輕響。
錄音開啟。
見我不說話,劉梅氣焰更盛,站起身指著我:
“她一個當律師的,連自己兒子的官司都打輸了,能是什麼好東西?”
“肯定是平時缺德事做多了,報應到孩子身上!”
周圍立刻響起竊竊私語。
“律師都討不回公道,八成是心虛吧。”
“別惹劉太太,她老公可是建設局的。”
物業主管王經理見風使舵,忙給劉梅遞茶,轉頭看我時卻換了副嫌惡嘴臉。
“林女士,既然大家意見這麼大,你是不是該反省一下?”
“你嚴重影響了其他業主的居住體驗。”
“依我看,你還是主動搬走,別逼物業動用強制手段。”
我抬眼看他:
“王經理,你剛才是以個人身份威脅我,還是代表物業公司威脅業主?”
他臉上的笑僵住。
我低頭掃了眼口袋,語氣平靜:
“想清楚再答,這句話,我會原封不動放進投訴材料裡。”
會議室裡死寂了幾秒。
劉梅冷笑一聲:
“少拿律師那套嚇唬人。林晚,在這片地界上,我說的話就是規矩。”
我沒有爭辯,只按下了錄音筆的儲存鍵。
這是這三個月來,我收集到的第17條名譽侵權證據。
我也曾崩潰過。
小宇第一次被推進搶救室那晚。
我跪在醫院走廊,求過所有人把完整監控交出來。
可後來我明白,眼淚和憤怒最廉價,證據才是刀。
我轉身離開會議室。
走到樓下,二樓露臺傳來劉梅的聲音。
“王經理,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明天就給我把她家水電斷了!”
“出了事,我老公擔著!”
王經理笑得諂媚:
“您放心,保證讓她灰溜溜滾蛋。”
我停下腳步,抬頭看著那兩道得意的影子,輕輕笑了。
斷水斷電?
很好。
最後一塊證據,自己送上門了。
2
第二天傍晚,市第一人民醫院ICU外。
我隔著厚厚的玻璃,看著病床上插滿管子的小宇。
機械地嚥下最後一口泡軟的五塊錢泡麵。
他的小手瘦得只剩一層皮,腕帶上“林小宇”三個字,被我摸得邊角都發了毛。
手機螢幕亮起。
劉梅發了條朋友圈。
照片裡,她坐在雲端藝術展的貴賓休息區,手邊放著嶄新的橙色愛馬仕,配文:
“高階圈層的孩子,就該從小見世面。”
“有些人自己活得陰暗,就見不得別人好。”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划走。
下一秒,微信開始瘋狂震動。
業主群、本地寶媽群、建設局家屬群,全炸了。
劉梅發了一篇長文,附帶一段一分半鐘的影片。
影片裡,浩浩正好好騎車。
五歲的小宇突然從視覺盲區衝出來。
直直撞上腳踏車,隨後倒地不起。
畫面被掐得乾淨利落。
浩浩逆行飆車的前十幾秒沒了。
小宇站在路邊等我的鏡頭,也沒了。
“真不想佔用公共資源,但我實在忍無可忍。”
劉梅在長文裡聲淚俱下:
“三個月前,林晚教唆五歲兒子碰瓷我家浩浩。”
“我看她單親媽媽可憐,賠了兩千塊。”
“沒想到她不知感恩,天天在小區裝神弄鬼,嚇得我孩子不敢出門。”
文章最後,她貼出我的律所名稱、地址,甚至還有執業證號。
“這種無良律師,誰敢找她打官司?”
“請大家轉發避雷,別讓她再禍害別人。”
群裡瞬間沸騰。
“讓孩子碰瓷?這還是親媽嗎?”
“難怪她昨天不敢說話,原來是心虛。”
“建議物業禁止她使用電梯和花園,別髒了大家的地方。”
我看著那些滾動的惡意,沒有回一個字。
群體情緒被點燃時,解釋只會被當成狡辯。
很快,律所主任的電話打了進來。
“林晚,網上的事怎麼回事?前臺已經接了十幾個投訴電話了!”
“剛定下來的兩個客戶也取消簽約了!”
“現在因為你的私事,已經嚴重影響到了律所的工作了,你先停職休息幾天吧,律所這邊你先不要過來了。”
我攥著手機,平靜道:
“知道了,主任,給您添麻煩了。”
結束通話電話,我看著客戶發來的解約通知,眼底徹底冷了下來。
兩份合同,十二萬損失。
劉梅以為自己只是在罵人。
可她已經親手把事情推過了刑事立案的門檻。
我開啟備用手機,開啟螢幕錄製,點進電子存證平臺。
劉梅的小作文、剪輯影片、群聊傳播記錄、惡意評論、客戶解約通知。
我一條不落地截圖、錄屏、上傳。
螢幕冷光映著我的臉。
玻璃那頭,小宇還在靠呼吸機活著。
而劉梅拿他的苦難,給自己的兒子洗白。
晚上十點,我回到那間空蕩蕩的屋子。
剛把所有證據存入加密硬碟,衛生間的水龍頭忽然發出一聲空洞的“嘶嘶”聲。
水斷了。
緊接著,“啪”的一聲,路由器指示燈熄滅。
整個房間陷入黑暗。
物業果然動手了。
3
第二天一早,我拿著足額繳納的物業費收據,走進小區物業中心。
大廳裡有不少業主,見我進來,聲音齊齊低了下去。
王經理坐在辦公桌後喝茶,連眼皮都沒抬。
“我家從昨晚開始斷水斷電,麻煩安排人檢修。”我把收據放到他面前。
王經理往後一靠,陰陽怪氣地笑:
“哎喲,林大律師,線路老化這種事,物業也沒辦法。得排隊。”
“整棟樓只有我家斷了。”
我順手把手機放在桌上,攝像頭正對著他,
“也是線路老化?”
“那誰知道呢?可能你家風水不好吧。”
他故意拔高聲音:
“你這律師當得也不怎麼樣,連自己兒子的事都搞不定,還想讓物業給你特殊照顧?”
旁邊幾個和劉梅相熟的大媽立刻附和。
“網上都曝光了,還敢出來。”
“這種人克孩子,怪不得家裡出事。”
“早點搬走,別帶壞小區風氣。”
“克孩子”三個字像淬毒的針,扎進我心口。
我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攥緊,又慢慢鬆開。
我是母親,恨不得撕爛她們的嘴。
可我是律師,更知道現在翻臉,只會打草驚蛇。
我看向王經理:
“所以,在我沒有拖欠任何費用的情況下,物業拒絕恢復供水供電。”
“這個決定,是你個人做的,還是受人指使?”
王經理被我盯得發毛,猛地拍桌站起。
“少嚇唬我!我告訴你,就是大家不想讓你住這兒!”
“劉太太發話了,你什麼時候搬走,什麼時候來電。不服你去告啊!”
我拿起收據和手機。
“好,我知道了。”
身後傳來他的嘲笑聲:“裝什麼清高,呸!”
走出物業中心,我結束錄影。
畫面清晰,收音完美。
“劉太太發話了。”
這一句,夠了。
我把影片命名為“物業受劉梅指使非法斷供”,存進加密資料夾。
這套房子是我全款買的產權房。
他們越想逼我滾,將來跪得就越難看。
離開小區,我沒有回家,而是打車去了市紀委監委辦公樓附近。
剛下車,手機震動。
我等了半年的線索,終於到了。
幾張銀行流水截圖彈出,附帶一條加密訊息:
“林律師,張建國在西區舊城改造專案裡違規分包,收受回扣兩百多萬。”
“錢走他小舅子的皮包公司,鏈條補齊了。”
我看著那些轉賬記錄,指尖冰涼。
劉梅敢刪監控、敢縱容物業、敢在小區橫行霸道,靠的無非是張建國手裡的那點權力。
打蛇打七寸。
我要拔掉的,從來不只是劉梅。
我走到實名舉報信箱前,取出厚厚的牛皮紙信封。
裡面有張建國受賄的資金鍊,也有他干預物業、包庇家屬的線索。
最下面,還壓著一張照片——
小宇出事那晚,物業監控室門口,張建國的車停了整整四十七分鐘。
那段被刪掉的十三秒,是我這三個月以來夜夜睡不著的噩夢。
“啪嗒。”
信封落入信箱深處。
同時,我在省紀委電子舉報平臺提交了全部掃描件。
螢幕彈出綠色提示:您的舉報已受理。
我站在深秋的冷風裡,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張網,終於收緊了。
手機又亮了。
劉梅發了新朋友圈。
照片裡,她對著鏡子自拍,愛馬仕包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配文:
“老公馬上要提副處了,這就是命。有些人,等著灰溜溜滾蛋吧。”
我看著那行字,笑意一點點冷下去。
是啊。
這就是命。
4
提交舉報後的第三天下午,我坐在醫院走廊,翻看法醫學鑑定指南。
陳師兄的訊息突然彈出來。
“林晚,看看這個。影片裡這女人,是不是你那個鄰居?”
下一秒,一段監控影片發了過來。
畫面裡,是劉梅朋友圈炫耀過的雲端藝術展。
劉梅穿著香奈兒,拎著愛馬仕,牽著浩浩在展廳裡閒逛。
浩浩拿著奧特曼玩具,在古董展櫃間橫衝直撞。
走到大廳中央時,他伸手去摸獨立展臺上的花瓶。
店員連忙攔住:“小朋友,展品貴重,不能觸控。”
浩浩立刻扯著嗓子喊:“媽!我要玩那個瓶子!”
劉梅翻了個白眼,一把推開店員:
“摸一下怎麼了?碰壞了我們賠。知道我老公是誰嗎?”
店員臉色發白,仍擋在展臺前:
“女士,這是清乾隆時期的琺琅彩花瓶,價值一千二百萬,真的不能碰。”
一千二百萬。
這幾個字,顯然沒嚇住劉梅,也沒嚇住她慣出來的兒子。
浩浩後退兩步,像頭髮瘋的小牛,狠狠撞向展櫃。
“哐當——”
展櫃傾倒,防爆玻璃罩砸落,花瓶摔在大理石地面上,瞬間四分五裂。
整個展廳死寂。
店員下意識去拉浩浩:“你怎麼能推展櫃!”
浩浩不僅不怕,反而抓起旁邊的金屬導覽牌,狠狠砸在店員側臉上。
慘叫聲刺破螢幕。
鮮血從店員指縫裡湧出來。
幾名保安迅速衝上來,將試圖拉著兒子逃跑的劉梅母子按住。
影片最後,劉梅還在尖叫:
“放開我兒子!我老公是建設局的張建國!”
“信不信我讓他明天就把你們這破展廳關了!”
影片播放結束,陳師兄發來語音。
“花瓶是真品,店員鼓膜穿孔,主辦方不私了。”
“賠償、故意毀壞財物、傷人,一個都跑不了。”
“她現在滿世界找關係,你要不要接對面的辯護?”
我看著螢幕上那堆碎瓷片,冷笑了一聲。
“不接。”
片刻後,我又發過去三個字。
“再等等。”
我從醫院儲物櫃裡取出黑色西裝,換好衣服。
又從包裡抽出一份《常年法律顧問委託合同》。
雲端藝術展的老闆,三個月前找我做過展品風控諮詢。
這份合同,我一直沒簽。
不是不想籤。
鄰居撞我兒成植物人,還刪監控說我碰瓷。她們不知,我正拿著錄音筆等她們自投羅網。剛才,主辦方負責人把事故定損單甩在她面前。
一千二百萬的花瓶,外加店員傷情鑑定、展廳停業損失、品牌名譽損失。
劉梅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卻仍不肯認輸。
她開著擴音,瘋了一樣給張建國打電話。
我站在門外,沒有立刻進去。
隔著半開的門,我看見她昂著頭。
像過去無數次一樣,等著那個名字替她擺平一切。
“嘟......嘟......嘟......”
電話響了很久。
終於被接通。
劉梅像抓住救命稻草,哭喊道:
“老公!你快來雲端大廈!他們扣了我和浩浩,還說要告我們!”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隨後,一個陌生、冰冷的男聲響了起來。
“你是張建國的家屬劉梅吧?”
劉梅臉上的表情,第一次徹底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