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夢繁花不爭秋_第 3 章 下午

第 3 章

下午，洪水終於慢慢退去。

我拒絕了男護士讓我繼續留院觀察的建議，獨自辦理了出院手續。

回到那個被稱為“家”的小區。

路面上全是厚厚的淤泥和各種生活垃圾。

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泥濘，爬上了三樓。

開啟防盜門的那一瞬間，一股濃烈的腥臭味撲面而來。

滿地都是黃泥水。

泡發的實木地板已經翹起，名貴的真皮沙發東倒西歪。

牆壁上留著一道清晰的水位線，正好齊胸高。

那是昨天大水幾乎要淹沒我的位置。

我捲起褲腿，蹚著殘留的汙水走進臥室。

梳妝檯已經被水衝倒了。

我在泥水裡艱難地翻找著，試圖找到一些還能用的證件。

手指摸到一個硬邦邦的木盒。

那是外公以前裝玉墜的盒子。

現在裡面空空如也。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就在這時，客廳外傳來了腳步聲。

“清漪，你慢點走，地上好滑呀。”

林子衿溫潤清朗的聲音在空蕩的屋子裡迴響。

我站起身，走到臥室門口。

只見宋清漪正小心翼翼地護著林子衿走進來。

林子衿穿著一雙嶄新的白色馬丁靴，小心地避開地上的泥坑。

他打量著四周，微微皺起眉頭。

“這房子淹成這樣，怎麼住人呀？”

“清漪，要不我們請家政公司來徹底清理一下吧。”

宋清漪點點頭，目光環視了一圈。

當她看到站在臥室門口渾身髒汙的我時，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你怎麼不在醫院多躺會兒，跑回來幹什麼？”

她的語氣裡滿是嫌棄。

“這裡這麼髒，萬一感染了細菌又得折騰。”

我冷眼看著她。

“這是我家，我不回這裡去哪裡？”

林子衿立刻接話，笑容溫雅。

“阿湛哥，清漪也是關心你嘛。”

“你看你身上全都是泥水，多不舒服呀。”

“我們這次來，主要是想拿一下我之前落在客房的幾幅油畫。”

“那是我託朋友從法國帶回來的，挺貴重的，怕被水泡壞了。”

說完，他指揮著身後的兩個家政大叔走進客房。

沒過一會兒，家政大叔搬出了兩幅裝裱精美的油畫。

萬幸的是，因為掛得比較高，畫作並沒有受損。

林子衿滿意地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沒弄髒。”

他轉頭看向旁邊的幾個黑色大垃圾袋，那是家政大叔剛整理出來的廢棄物。

“哎呀，這袋子裡裝的是什麼呀，都發黴了。”

林子衿指著其中一個袋子，有些嫌棄地捂住鼻子。

我順著他的手指看去，臉色猛地一變。

那裡面裝著的，全是我手繪的畫稿。

那些畫稿記錄了我和宋清漪大學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

也是我準備將來出畫集的心血。

我衝過去，一把搶過那個垃圾袋。

“誰讓你們動這些的！”

我大聲質問，手忙腳亂地從裡面掏出畫稿。

紙張已經被水泡軟了，上面的顏料暈染開來，糊成一團。

林子衿後退半步，眼神有些無辜。

“阿湛哥，你別激動呀。”

“我看這些紙都泡成爛泥了，還散發著一股怪味。”

“就讓大叔順手當垃圾扔了。”

“難道這些廢紙還有什麼用嗎？”

他句句都在講道理，態度極其平和。

卻輕易地把我的心血貶得一文不值。

我心疼地將殘破的畫稿抱在懷裡。

“這些是我的心血，是我親手畫的！”

宋清漪走上前來，一把奪過我手裡的畫稿。

她隨便翻了兩下，嫌棄地扔回垃圾袋裡。

“不就是幾張破畫嗎？”

“畫都糊成這樣了，留著除了招蟲子還能幹什麼？”

“子衿好心幫你清理垃圾，你別不知好歹。”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宋清漪，你認不出這些畫的是什麼嗎？”

“這是我們五週年的紀念冊原稿！”

宋清漪愣了一下，目光在那些模糊的色彩上停留了兩秒。

但她很快恢復了冷漠。

“既然都壞了，就扔了吧。”

“人要往前看，別總抱著過去的東西不放。”

她轉身看向家政大叔。

“把這些垃圾都拎下樓扔掉，看著心煩。”

我衝上去想搶，卻被宋清漪一把推開。

“裴湛，你鬧夠了沒有！”

“這房子必須徹底消毒重灌，你留著這些破爛怎麼施工？”

林子衿走過來，輕輕挽住宋清漪的胳膊。

“清漪，你別生氣。”

“阿湛哥是重感情的人，不捨得舊東西也是正常的。”

他轉頭看向我，溫和地笑了笑。

“阿湛哥，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你要是實在喜歡畫畫，回頭我買一套全新的進口畫具送給你當賠禮，好不好？”

他高高在上的施捨姿態，讓我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看著宋清漪任由家政大叔將我的畫稿拎走。

我沒有再吵鬧。

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這滿地的狼藉。

心裡的某個角落，徹底塌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