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回家的時候爸鐵了心要再婚,要娶的竟是我替他僱的護工。
女方張口要十八萬彩禮。
爸讓我們姐弟把錢湊齊。
「她才六十,比我年輕整整十歲。以後要陪我吃苦,我當然不能在彩禮上虧待她。」
弟弟抬手把飯碗砸回桌面。
「這錢我一分也不會出!」
我卻說:「這筆彩禮由我來出,今後每個月再給爸五千生活費。」
弟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姐,你真瘋了不成?」
我當然沒瘋,我學了這麼多年法律,怎麼可能發瘋?
1.
臘月二十八,冷風直往骨頭縫裡鑽。
老屋堂間的炭盆燒得通紅。
我和弟弟一家才提著年貨跨過門檻,爸便紅光滿面地迎了上來。
「顧嵐,顧馳,等這個春節過去,我就和你們周阿姨登記結婚。」
我當場怔住。
「你說的是哪個周阿姨?」
在廚房裡做年夜飯的護工周淑琴,正端著剛燒好的排骨從廚房走出來。
爸滿眼柔情地望向她。
「還能是誰,就是她,淑琴。」
那副溫柔神色,我過去從沒見過。
就連母親活著時,他也不曾這樣看過她。
爸是單位幹部,媽只在菜市場擺攤,兩人的婚事據說是奶奶強行撮合的,所以爸始終瞧不上媽。
這些年他對媽總是冷著臉,我和弟弟也一樣挨他的挑剔。
他當著外人的面是公認的老好人,可一踏進家門,臉上的笑便全沒了,沉著臉對家裡的一切挑三揀四。
地上哪怕只掉著一片葉子,都會指著我們問看見了為什麼不馬上撿起來。
媽天天種菜、擺攤,更是被他罵得連頭都不敢抬。
「人沒文化就是不行,連幾畦菜都侍弄不明白,你種的茄子怎麼那麼細,最後能換來幾個錢?」
媽最初還會小聲向他解釋,再後來連話也不說了,整個人呆得像截木樁。
直到她查出乳腺癌以後,爸竟逼她別再治了,她這才??心,主動提了離婚。
爸連半句挽留都沒有便答應下來,還一副終於扔掉一個累贅的模樣。
母親臨終時那張麻木的臉又浮在我眼前,我低下眼,把眼裡的冷意藏住,拎著東西往裡走,一聲不響地坐到已經擺滿飯菜的桌邊。
弟弟、弟媳和兩個剛上初中的孩子,跟著在飯桌邊落了座。
幾個人的臉色都沉著,但礙著春節團圓的日子,才暫時忍著沒有出聲。
爸坐在正對門的主位,擰緊眉心,不耐煩地掃了我們一圈。
「一個個怎麼全成啞巴了?」
看誰都不開口,爸抓起筷子用力拍在桌面,桌上的碗盤都跟著一顫。
「耳朵都讓狗叼走了?我今天把話放在這裡,我和淑琴結婚,彩禮十八萬,你們姐弟必須在三天之內把錢給我備齊。還有酒席該花的錢也一分不能缺......」
弟弟顧馳當即翻起眼皮,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嗤笑起來。
「十八萬,周阿姨這是把自己當十八歲的大姑娘開價嗎?」
爸的臉色頓時陰得駭人。
「淑琴伺候我這麼長時間,從沒喊過一聲苦,開口要一筆彩禮有什麼不對?你少在這裡做白眼狼。」
顧馳一下從椅子上站起,腿後的椅子被撞得歪到一旁。
「她做這些難道沒收錢嗎?我和姐每月照樣付她八千塊工錢!難道那些錢都是白給的嗎?十八萬,我這一輩子又能攢下多少個十八萬?輪到我結婚那年,你這個做父親的連一萬塊都捨不得拿,還是我媳婦跟我一起借錢才辦完婚事。
你如今竟還逼我掏錢給你娶個老蚌?我要真把錢交出來,那才是腦子有病。」
「啪!」爸抬手一耳光抽到顧馳臉上,怒罵道:「混賬東西,這些年真是白把你養大了。沒有我,你怎麼可能讀完名牌大學,又怎麼會有如今這份體面工作?」
顧馳低著頭沒有立刻還手,兩隻拳頭卻攥得骨節作響。
「這些跟你到底有什麼關係?明明全靠媽媽......」
弟媳臉色刷地白了,連忙拽住顧馳,硬把他後面的話攔住。
「小馳,先別衝動。過年呢!孩子們都被你嚇著了。」
顧馳看著圍在他身邊的兒子女兒,這才把衝到喉嚨口的火勉強壓回去。
周淑琴急匆匆從廚房奔出來,裝模作樣擋到想用柺杖打顧馳的爸面前。
「老顧,你別打孩子啊。這事全怪我,我根本就不該提什麼彩禮。實在不行,我不結這個婚了,明早我就收拾東西離開。」
爸聽完立刻慌了,轉頭惡狠狠朝我看來。
「顧嵐,這筆錢你到底出還是不出。」
我吐出一口氣,壓住顧馳的肩膀,把他按回座位上,這才抬眼望向周淑琴,臉上笑得沒有半點勉強。
「周阿姨,你千萬別往心裡去。顧馳只是脾氣來得太急。你性子好,人也能幹,把父親照料得週週到到,這十八萬彩禮,怎麼說都不過分。」
顧馳睜大眼,像是頭一回認識我。
「姐,你是不是瘋了?」
我壓根沒有接他的話,扭過頭去看爸。
「爸,彩禮我來出。不只如此,我以後每個月還會給您轉八千塊生活費,讓你和周阿姨安安心心把日子過好。」
爸方才還陰沉的臉立刻放了晴,接連點了幾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