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出嫁那天,整個京城的人都大跌眼鏡。
誰能想到京城第一美人會嫁給一個馬伕?
小侯爺當街攔了我的馬車,掀開我的簾子,嗤笑道:「嫁給本侯做妾,委屈你了?」
我冷笑道:「寧做乞丐妻,不做宰相妾。」
他連聲說好,放話等我後悔來向他搖尾乞憐。
可等啊等,最後我夫君位極人臣,小侯爺他後悔了。
1
「宋暖,考慮的如何?」
裴桓挑起車簾,他微挑起下巴斜眸望進來。
「能嫁給本侯做妾,你該知足了。」
我緩緩搖頭,語氣裡帶了十分堅定:
「小侯爺,我不做妾。」
裴桓眉目不悅,顯然耐心已盡枯竭:
「宋暖,別不識抬舉。」
「不嫁給本侯,你想嫁誰,能嫁誰?」
是啊。
誰人不知京城第一美人宋暖是明安侯心尖上的人。
人人都道我福澤深厚,只要伏低做小牢牢攀上明安侯府的高枝。
日後便是榮華富貴,享之不竭。
我偏是個硬骨頭。
與他僵了三日,竟只換來一句娶我為妾。
既不能明媒正娶,便算了。
我偏頭靜靜看著裴桓。
少頃,伸手一指。
「我要嫁他。」
視線落在裴桓身後。
牽馬的小吏瞠目結舌地望過來:
「......我?」
我瞧著那小吏。
面目舒平,一臉老實頭。
「好,好得很。」
裴桓剜了眼他又轉頭望著我,黑著一張臉。
拂袖離去時,他說:
「宋暖,你會後悔今日所為,有朝一日跪到本侯身邊求我施憐。」
我吩咐翠環將裴桓過去所贈奇珍異寶悉數封箱造冊,即日送回明安侯府。
相識才不過半載,竟裝了整整三車還沒完。
2
裴桓愛我。
願將世間珍寶都捧到我眼前,只為博美人一笑。
可當我滿心歡喜追問他何時娶我入門。
他卻不著痕跡地退開半步,眉眼侷促,立時說會娶我做妾。
「不論是妻是妾,本侯心中唯爾無它。」
裴桓言之鑿鑿,被我推出房門。
此後他日日都來,而我次次閉門不見。
終於,裴桓惱了。
他步步緊逼,將我困在他與門框之間。他說:
「阿暖,你我身份有別,本侯雖真心愛重你,卻不能娶為正妻。」
「但你放心,你永遠是本侯心尖人。」
聽著這話,我不由笑出了聲,笑得眼尾沁出了淚珠。
「小侯爺。」
我抬手抹去,再望向他時眸澈如鏡:
「宋暖雖身份低微,卻只盼得一心人,恩愛兩不疑。」
裴桓眼裡的光一寸寸黯淡。
他憤然拂袖離去,此後再未登過廣雲臺。
收回心緒,我抬手將那人招到跟前問他叫什麼名字。
他說他叫孟行舟,時任朝馬司。
是名尚無品階的侍馬倌。
說話時他有意無意瞟向我的手。
姿態閃躲鬼祟。
我有些惱了,忍不住問道:「你在看什麼?」
他這才小心抬眼與我平視,磕磕巴巴道:
「姑娘手背霞紅,可是凍傷了......」
3
我看著他的臉,愣了幾秒。
若換了旁人,初次見我定會贊上一句容色絕豔。
偏孟行舟翻出一隻湯婆子丟進馬車。
他還說:
「天冷,拿著捂捂手,小心凍瘡。」
呵,這個呆子。
卻是個十足的好人。
我想若誰嫁了他,也尚算是此生有幸。
所以我緩緩起身靠近軒窗,柔婉開口:
「孟公子,可願娶我?」
他也愣了愣,原本略微有些蹙緊的眉頭更緊了幾分:
「小生願意!」
孟行舟一手牽著刺燕,鄭重地如同將入行伍,簡直憨傻可愛。
他說他來自幽州,父母早亡,家中行六。上頭還有五個兄長,如今在朝馬司任職侍馬倌。
城東驪山腳下有間一進一齣的宅院。
現攢銀三百文,再無長物。
翠環忍不住笑出聲:孟公子,你家也忒窮了。
窮嗎。
不妨事的。
能真心待我就好。
我就是篤定,他能做到。
4
新月十八,黃道大吉。
聽說今兒明安小侯爺娶親。
新夫人是密樞使秦大人家的嫡女,秦知畫。
婚儀盛大空前,堪比皇室娶親。
中宣門長街上,裴桓喜服加身,打馬慢行,說不出的風流佻達。
百姓夾道賀喜,鬨搶貴人撒的金粿子。
誰也沒有在意,就在同一天。
一頂四人喜轎自廣雲臺正門吹吹打打一路抬進了驪山腳下某間破落宅院。
半人高的泥牆下種了不少胡瓜,小院的東面還栽了一棵海棠老樹。
撲簌簌落著粉白的花瓣。
而我,最喜歡海棠。
孟行舟穿著大紅喜服,俊美得像是高門勳貴家出走的小公子,一眼不眨地望著我。
他太緊張了,握著喜秤的手指隱隱發顫。
我低下頭,笑著喚他夫君。
腮邊兩陀飛霞比紅燭更豔。
5
朝馬司的活計並不輕鬆,餵馬馴馬極是辛苦。
可每日下了差,孟行舟都要繞去市集一趟,風雨無改。
吹糖人,紙鳶,九連環,甜果蜜餞兒......
凡是哪家鋪子新出了好吃好玩的,他總要捎帶回來哄我開心。
我時常會問他:「夫君如此待我,希望宋暖以何為報?」
明明是句戲言,他卻當了真,拉起我的手鄭重地道:
「阿暖肯下嫁,我早已對亡故雙親起誓,這輩子都要對你頂頂好。」
我是個孤女。
因緣際會被廣雲臺的管事嬤嬤認作義女。
是她教我琴棋書畫,將我撫養長大。
世家公子戀慕我的容貌,卻懼怕明安侯的權勢躊躇不前。
哪怕口口聲聲說愛重我的明安侯裴桓。
也只肯納我為妾。
孟行舟只是走卒馬吏,可他卻說,要娶我做妻一輩子對我好。
他這人素日悶得像只葫蘆,可只要是我的事,無一不放在心上。
這一點,裴桓不如他。
6
年節將至,朝馬司放了班。
孟行舟便早早將我從棉被裡拉扯起來,幫我盥洗穿衣。
他說要帶我去鬧鰲山。
我從未去過年節集市,更不曾鬧過鰲山。
從前是義母教條森嚴,勒令我閨秀應修身養性,不曾放我出門。
後來是裴桓專制,稱我容色豔冠京城,不許輕易露面於人前。
「我,可以去嗎?」
我不確定地問他。
孟行舟塞了盞兔子花燈在我手心,道:
「我的阿暖想去哪裡都可以。」
兔子肚圓玉潤,點了硃砂的眼睛俏皮可愛。
他問我:「阿暖,嫁給我你可曾歡喜?」
我點點頭:
「歡喜,每一日都很歡喜。」
孟行舟如釋重負般地,牽著我的手出門。
宣中門十里長街披紅掛綠,各式花燈爭奇鬥豔好不熱鬧。
可我如何都想不到。
會在今日遇上他。
裴桓攬著夫人腰肢,長街策馬。
他挑了挑眉,視線落在我與孟行舟交握的雙手。
我與孟行舟同其他百姓一般頷首,謙恭拜謁侯爺夫婦。
哼!
良久,裴桓微不可聞地冷嗤一聲。
忽地駕馬掠起,全然不顧新夫人驚惶失色的容顏。
這時孟行舟從懷裡掏出一包油紙包,小心翼翼地層層剝開:「南邊來的新鮮玩意,阿暖快嚐嚐。」
一水兒小巧怪異的黑色小果,我有些為難地望著他,無從下口。
孟行舟掰開一枚,喂到了我嘴邊。
粉糯清甜。
「怎麼樣?」他眼中熠熠生輝,瞧著我時頗有些緊張。
「很好吃。」
我笑著點頭。
餘光瞥見攤販桌上有賣長木劍。
便仔細挑了一把遞到他手邊。
「如何?」
孟行舟左右倒手掂了掂木劍。
我一面壓下他要摸向腰際錢袋的右手。
迅速將一顆碎銀遞到攤販手中。
7
年節一過,馬上便是陛下春狩的日子。
各司衙門便都忙碌了起來。
朝馬司也不例外,孟行舟連軸轉了幾個日夜。
每日回家一沾枕頭便能睡著,我摸著他日漸消瘦的下顎,不免憂心。
孟行舟的手心粗糙,有薄繭。
輕輕慢慢闔上我的手背,刺撓撓地發癢,他道:
「有阿暖如此相待,夫復何求。」
「阿暖寬心,待忙過這陣,我告訴你件事好不好?」
孟行舟的聲音憊累低啞。
還未待我問他是什麼事,他便枕著我的腿沉沉睡去。
這日,孟行舟如往常一般晚歸。
木門響起急促踢踹聲。
一開門,是醉醺醺的裴桓。
他伸出一雙長臂眼看就要落在我身上。
我急忙閃身。
尊貴的明安侯摔了個大馬趴。
小廝來不及栓馬,急急跑進來扶他。
「啊暖,你明知道本侯非你不可......這世間,也唯有你能一再傷我。」
裴桓醉眼朦朧,卻精準地指著我控訴。
「侯爺吃醉了,勞煩小哥快些帶他回府。」
我冷冷道。
誰知裴桓一把推開小廝,緊緊箍著我的雙臂不肯鬆開:
「宋暖......你當真寡情薄倖。」
寡情薄倖?
我心中想笑,忍住了。
家中溫香軟玉,卻要來挑釁他人妻,究竟誰更寡廉鮮恥。
8
烏雲遮月,落下半點星輝。
我沒有接話,只冷眼看著他。
「好......好的很。」裴桓突然鬆開桎梏,狀若癲狂地大笑起來。
我恍惚想起初相識時的明安侯,眉清目朗,手裡捻著柄玉扇恣意風流。
如今怎的變成這樣了?
或許,他本就是這樣的人。
「明安侯,吾夫將歸,民婦不便久留貴人,還請快些離開。」
我毫不客氣地下了逐客令。
離去前,裴桓望著我,眉眼難掩怨色:「宋暖,終有一天你會後悔的。」
後悔?不存在的。
我迅速關上木門。
將他的怒恨一併拒之於外。
8
後日便是天子春狩。
所用馬匹皆由朝馬司負責,孟行舟也要隨行三日。
我給他穿戴好吏服,又提醒他圍獵場雖無兇獸,也要注意安全,早些歸家。
他點了點頭,輕輕捉住我的手放在臉頰邊貼了貼。同我說這兩日不在,若有難處就去朝馬司尋陳瀛。
陳瀛是他同僚,常來家中吃酒。
我點頭應下。
明明是夫妻間的吳儂耳語,可我的心卻莫名一緊。
不知怎的,今日我總覺得心浮氣短。
好像要發生什麼一般。
是夜,一陣急促敲門聲突然響起。
我本就睡得不沉,急忙起身披衣出去。
隔著木門,我高聲道這是朝馬司孟小吏宅邸,又問來者何人。
門外那人自報家門,稱自己是壽春山隨獵的官吏。
他說兩個時辰前聖上驚馬,幸而侍馬倌孟小吏救駕及時,卻不慎跌落山崖。
羽林軍將他救上來時已然出氣多進氣少。
還說手握孟小吏腰牌為信。
我忙開啟門。
他將腰牌遞到我眼底。
銅底鎏金漆了個‘吏’字。
底下綴了條月白螺紋流蘇,那是我親手纏的。
那瞬間,彷彿天塌地陷一般,我扶著泥牆堪堪站穩。
翠環紅了眼眶,扶著我胳膊的手直髮抖。
我著急要去尋陳瀛。
報信的小廝見狀忙道事發突然已另差人去請陳小吏了,眼下怕是已經出城門了。
事不宜遲。
我匆匆叮囑翠環緊閉門戶待我回來,便跟上馬車向壽春山去了。
春寒料峭,我只著了單薄冬衣出門。
在馬車內坐立難安,腹背倒汗。
眼裡心裡都是孟行舟離去前的情景。
他說過的,會早點回來。
孟行舟,你不能言而無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