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魁不折腰_第2章 8林香玉當眾哭了
第2章
8
林香玉當眾哭了。
她捂著臉,眼淚掉得很快。
若是不知道她從前做過什麼,只怕旁人真要以為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小清哥。”她哽咽道,“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你就為了這個女人這樣對我?”
沈清辭站在我身前,神色沒有軟下來。
“林小姐,我從未許過你什麼。”
林香玉臉色一白:“可我爹孃和你家長輩都說過......”
“長輩提過,不代表我應過。”沈清辭打斷她,“我不會娶你。”
這句話落下,茶樓裡一片譁然。
林香玉像是被人當眾扒了衣裳,臉上血色盡失。
林香玉指著我:“就因為她?她不過會寫幾句破詩,裝出一副清高樣子!你知道她是什麼人嗎?”
我心裡一緊。
難道她已經查到了?
可很快,我看見她眼裡只有憤怒,沒有得意。
她還不知道。
她只是想用羞辱壓倒我。
沈清辭冷聲道:“她是什麼人,不由你來評判。”
林香玉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小清哥,你以前從不會這樣跟我說話。”
“那是因為我以為林小姐還懂分寸。”沈清辭道,“今日看來,是我錯了。”
林香玉後退一步,眼淚停住了。
她看我的眼神,像要把我撕碎。
“好。”她咬牙道,“你們很好。”
她抓起桌上的銀票,轉身衝出雅間。
圍觀的人紛紛讓開。
她來時趾高氣揚,走時狼狽不堪。
我看著她的背影,拳頭慢慢鬆開。
沈清辭轉身看我,我又立刻垂下眼。
“傷到哪裡了?”他問。
我搖頭:“沒有。”
他握住我的手腕,看見上面的紅痕,眉頭皺起。
“這叫沒有?”
他的語氣帶著責備。
我低聲道:“我也打了她。”
“她該打。”
我愣住。
沈清辭似乎也意識到這話不像他會說的,輕咳一聲,移開目光。
我忍不住笑了。
他看向我:“笑什麼?”
“笑沈公子也會說這樣的話。”
他無奈道:“你還有心思笑。”
沈清辭帶我離開茶樓。
走到街上,他放慢腳步:“以後林香玉若再找你,不要單獨見她。”
我輕聲道:“我不想讓你為難。”
“我不為難。”
“可林家與你家有舊交。”
沈清辭停下,看著我:“我與林家的舊交,那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
我心口微酸。
他越是這樣,我越不敢看他。
9
茶樓的事發生之後,沈清辭待我更好。
他不再只約我談詩看書。
他帶我去夜市。
長街燈火連成一片,賣糖人的老伯手很巧,幾下便吹出一隻小兔子。
沈清辭買了一個遞給我。
我拿著糖人,有些發怔。
他問:“不喜歡?”
我搖頭:“只是許久沒人給我買過這些。”
小時候,娘也給我買過糖人。
那是她替人洗了三日衣裳,省下兩文錢買的。
我捨不得吃,拿在手裡看了一路,最後糖化了,黏了滿手。
娘笑著替我擦手,說:“阿昭以後會有很多好東西。”
可後來,我什麼都沒有了。
沈清辭見我出神,沒有追問:“若喜歡,下回再買。”
我笑了笑:“沈公子這是要把我當孩子哄?”
他認真想了想:“你若願意,也無不可。”
我被他逗笑。
幾日後,我隨沈清辭去了沈家書房。
我向他借一本史書,他讓我自己挑。
沈家書房很大,書架上全是書。
趁著沈清辭去取茶,我正在書架旁找書。
我找到一本感興趣的,正要翻看。
書房的門被一把推開。
林香玉和沈清辭站在門口。
10
“沈昭昭。”林香玉走到我面前,指著我的鼻子:“你裝得可真好啊。素衣姑娘,詩詞知己,清清白白。小清哥,你知道她是誰嗎?”
沈清辭臉色一白。
林香玉聲音尖利:“她是金玉樓的花魁!就是花車上那個賣笑的女人!也是六年前那個被我家賣進去的窮丫頭!她靠近你都是騙你的,她是為了報復我。”
房中一片死寂。
我抬頭看向林香玉。
她終於親口承認了。
可此刻,我卻沒有勝利的感覺。
因為沈清辭看我的眼神,變了。
他走到我面前。
“她說的,是真的嗎,你在騙我?”
我張了張嘴。
我想說林香玉害死我娘。
想說我被賣進金玉樓。
想說我這六年有多難。
可他問的不是這些。
他問的,是我是不是騙了他。
我低聲道:“我是金玉樓的昭昭。”
沈清辭神色大變。
林香玉笑得更得意:“聽見了嗎?小清哥,你被一個青樓女子耍了。她接近你,是為了報復我。她從頭到尾都在騙你。”
沈清辭看著我:“所以你一開始,就是故意接近我?”
雨聲打在廊下,一聲聲像催命。
我無法否認。
“是。”
沈清辭一個踉蹌,後退半步。
我急忙道:“可後來......”
“後來什麼?”他打斷我,聲音嘶啞,“後來你發現我好騙,所以繼續騙下去?”
我搖頭:“不是。”
“那是什麼?”他眼底有紅意。
我說不出話。
林香玉在旁邊笑道:“小清哥,她這種人有什麼真心?青樓裡出來的女子,最會哄男人。”
沈清辭冷冷看她一眼:“閉嘴。”
林香玉一僵。
可沈清辭再看向我時,眼裡已經沒有從前的溫和。
“沈昭昭。”他第一次這樣叫我,“你走吧。”
我渾身一顫。
“沈清辭......”
“走。”
我點了點頭。
“好。”
我轉身離開沈家。
雨越下越大。
我明明早知道會有這一天。
從我決定利用沈清辭開始,就知道他若發現真相,一定會恨我。
可真到了這一刻,我才知道,原來被他推開,比我想象中疼得多。
長街上,一輛馬車疾馳而來。
我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便被撞倒在地。
雨水混著血流進眼裡。
昏過去前,我好像看見沈清辭從雨中跑來。
我想喊他,卻喊不出聲。
夢裡,我回到六年前。
我趴在巷子裡,抱著孃的身體,一遍遍喊:“娘,娘你醒醒。”
可娘不醒。
有人捂住我的嘴,把我拖走。
我哭到嗓子啞,還是沒有人救我。
後來,有一隻手握住我。
那隻手很暖。
我聽見有人在我耳邊說:“沈昭昭,醒醒。”
我醒不過來。
我只是一直喊:“娘,別丟下我。”
再醒來時,天還沒亮。
我躺在金玉樓自己的房裡,身上疼得厲害。
屏風後有人低聲說話。
老鴇的聲音帶著不耐煩:“沈公子既然看見了,老身也不瞞了。她剛來時性子烈,不肯學規矩,捱打是常事。肩上那烙印,也是她逃跑被抓回來後烙的。”
屋裡靜了很久。
沈清辭的聲音很低:“她是怎麼來的?”
老鴇道:“六年前,林家下人送來的。說是家裡不要的丫頭,讓我隨便處置。銀子都收了,還能有假?”
“她手腕的疤呢?”
“那是她剛來時想尋死。”老鴇嘆了口氣,“後來不敢了。死不了,只會挨更多打。”
我閉著眼,眼淚從眼角滑下。
我不想讓沈清辭知道這些。
不想讓他用憐憫的眼神看我。
可我動不了。
我聽見腳步聲靠近。
沈清辭站在床邊,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替我掖了掖被角。
第二日醒來時,房中已經沒人。
桌上放著一疊紙。
有林家送銀給縣令的憑據,有被賣女子的名單,有沈家侵佔田地的證據。
最上面壓著一張紙條。
上面只有三個字。
去敲鼓。
我握著那張紙,哭出了聲。
11
我站在衙門的鼓前,敲得很用力。
衙役衝出來呵斥:“何人擊鼓?”
我大聲道:“民女沈昭昭,狀告林家殺人、買官、拐賣良家女子。”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有人認出我,低聲議論:“這不是金玉樓的花魁嗎?”
“青樓女子也敢告林家?”
“怕不是攀咬吧?”
我把血狀舉過頭頂。
狀紙上的血,是我咬破手指寫下的。
我寫我娘如何被林家家丁毆打致死。
寫林家如何買通官府。
寫我如何被綁走賣入金玉樓。
寫林家這些年如何強佔田地,私賣女子。
御史接了狀紙。
按規矩,擊登聞鼓者先受杖責。
板子落在背上時,我咬緊牙,沒有叫。
我想起娘。
想起她倒在巷子裡時,也沒有人替她喊冤。
今日我替她喊。
杖責之後,我被帶上公堂。
林香玉的父親林大河很快被傳來。
他起初還鎮定,見到我時,冷笑一聲:“一個青樓女子,也敢汙衊林家?”
林香玉也來了。
她看見我跪在堂上,眼裡滿是怨毒。
“沈昭昭,你還真是命硬。”她壓低聲音道,“早知道當年就該直接弄死你。”
我抬頭看她:“這句話,你留著對大人說。”
她臉色一變。
御史拍案:“堂上不得喧譁!”
我遞上罪證。
御史重審六年前舊案,又派人搜查林家。
很快,林家暗賬被搜出。
證據一件件擺上公堂。
林大河再也站不住,癱倒在地。
林香玉還想狡辯:“不是我!都是我爹做的!我不知道!”
御史拍案定罪。
林大河買官行賄、草菅人命、拐賣良女,押入大牢,等候判決。
林家查抄。
林香玉為主謀之一,判流放三千里。
判詞落下時,林香玉整個人都軟了。
她跪在地上,髮髻散亂,再沒有半分貴女模樣。
她抬頭看我,眼裡全是恨。
“沈昭昭,我不會放過你。”
我看著她,平靜道:“林香玉,你已經沒有以後了。”
12
林香玉流放那天,她一路哭鬧,罵衙役,罵林家,罵我。
後來,她趁夜想逃。
押送她的追趕,慌亂中她滾下山坡,摔斷了一條腿。
衙役嫌她拖累,把她扔在城外破廟附近,讓她自生自滅。
這訊息傳到我耳中時,我正在給娘燒紙。
春桃問:“姑娘要去看嗎?”
我沉默片刻。
“去。”
我走進破廟,看見她縮在角落裡。
她瘦了很多,頭髮亂成一團,衣裳髒汙,腿以怪異的姿勢彎著。
她聽見腳步聲,抬頭看我。
等看清我的臉,她眼中立刻湧出恨意。
“沈昭昭。”
我站在她面前,問:“你後悔嗎?”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
“後悔?”她聲音嘶啞,“我後悔當年沒讓人直接殺了你。”
春桃氣得想上前打她,被我攔住。
林香玉盯著我,滿臉怨毒:“你憑什麼贏我?你一個窮丫頭,一個青樓妓子,憑什麼把我害成這樣?”
我輕聲道:“不悔也沒關係。”
林香玉死死瞪著我。
我說:“我從沒想過要你悔,我只要你付出代價。你一定要好好活著,我要嚐嚐這失去一切的滋味是怎樣的困難。”
說完,我轉身離開。
身後傳來她的咒罵聲。
走出破廟時,我忽然覺得壓在胸口六年的石頭,鬆了一點。
後來,我去娘墳前燒了很多紙。
我跪在墳前,輕聲道:“娘,林家倒了,害你的人,都受罰了。”
風吹過紙灰,灰燼慢慢散開。
林家倒臺後,金玉樓也不敢再留我。
沈清辭替我贖了身,卻沒有來見我。
銀票是春桃帶回來的。
她說:“沈公子說姑娘以後自由了。”
我拿著那張身契,看了很久。
自由。
這兩個字,我等了六年。
離開金玉樓那日,我沒有帶走太多東西。
那些華麗衣裳,珠釵首飾,我都留在了房裡。
我只帶走了娘留下的一塊帕子,還有沈清辭寫給我的那半首詩。
傍晚,我去了河邊放燈。
河燈順水漂走,燈上寫著孃的名字。
我蹲在岸邊,看著那點光越來越遠。
身後傳來腳步聲。
我沒有回頭,也知道是誰。
沈清辭停在我身旁。
許久,他才開口:“傷好些了嗎?”
我點頭:“好多了。”
他沉默。
我也沉默。
我們之間隔著太多東西。
欺騙,利用,決裂,還有那些他說不出口的心疼。
最後,是我先開口。
“沈清辭,我一開始接近你,確實是為了利用你。”
他的眼睛裡有情緒晃動。
我繼續道:“我想搶走林香玉想要的人,先讓她不好過。”
我抬頭看他:“可後來,我真的喜歡你。”
沈清辭看著河面,聲音很低:“我知道。”
我一怔。
他轉頭看我:“後來我想過很多次。你出現得太巧,問的問題也太巧。我不是全無察覺。”
“那你為什麼......”
“因為我願意信。”他打斷我,“也因為,我捨不得不信。”
我的眼眶忽然熱了。
沈清辭苦笑:“我氣你騙我,也氣自己明明察覺,卻還是一步步走向你。可看見你的傷,知道你經歷過什麼後,我才明白,我的委屈與你的苦相比,太輕了。”
我搖頭:“可我還是騙了你。”
他看著我:“那你願不願意賠我?”
我怔住:“怎麼賠?”
沈清辭向我伸出手。
和那日河邊一樣。
只是這一次,他沒有立刻握住我,而是等我選擇。
“用以後賠。”他說,“若你還願意,我們重新開始。”
河燈漂得很遠。
舊日的仇恨也像跟著水流,一點點遠去。
我把手放進他掌心。
沈清辭輕輕握住我。
我低聲道:“我願意。”
他看著我,眼中終於有了笑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