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成為金玉樓花魁那天,站在花車上游街。
喧譁的街道旁,有個女子高呼:“小清哥,快看,她的衣裳好漂亮,我也想要。”
這聲音讓我不由自主的厭惡仇恨,我扭頭看去。
竟是當年害我母親,還把我賣進妓院的林香玉。
回去後,我思考良久,讓丫鬟給他口中的小清哥,送去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奴家仰慕公子已久,可否出來一敘。”
1
“姑娘,那位沈公子拒絕了。”
丫鬟春桃輕手輕腳推開門,低聲道。
我坐在妝臺前,手裡捏著一支金簪,“紙條送到了?”
“送到了。”春桃點頭,“沈公子看完後,只說了一句不必。”
我笑了一下。
春桃以為我惱了,連忙跪下:“姑娘息怒,許是那沈公子不識抬舉......”
“不。”我放下金簪,“他不是不識抬舉。”
我看著鏡中的自己。
花魁遊街時的妝還在,眉眼豔麗,唇色濃重,這樣的臉,站在花車上,能讓半條街的人停下腳步。
可沈清辭沒有來。他沒有因為一張花魁的紙條和金玉樓動心。
難怪會被林香玉惦記。
我緩緩擦去唇上的胭脂,說:“去查他。”
春桃一怔:“查沈公子?”
“他的喜好,平日去哪裡,見什麼人,和林家是什麼關係。”我頓了頓,“尤其是林香玉。”
六年了。
林香玉這個名字像一根刺,紮在我心裡。
春桃知道我不喜林香玉,卻不知道全部緣由,只小聲應下。
第二日傍晚,春桃便帶回了我想聽的事。
沈清辭出身沈家。
沈家是清貴門第,祖上出過兩位大儒,家中子弟多有功名,沈清辭本人也有才名,平日喜詩詞史論,不愛宴飲,更不去煙花之地。
林家近年靠銀錢起勢,買田買鋪,還與幾位官老爺來往甚密,可林家到底是商戶出身,名聲差了些。
所以他們想把林香玉嫁進沈家。
春桃說到這裡,忍不住撇嘴:“聽說林小姐見了沈公子,張口閉口都是小清哥,像是已經定了親似的,可外頭人都說,沈公子對她淡淡的。”
林香玉想嫁給沈清辭。
林家想借沈家的清名遮住自己身上的臭味。
而沈清辭,是林香玉最想抓住的心上人。
我忽然覺得,老天還是給我留了一條路。
當年我跪在衙門前,哭到嗓子啞了,也沒人肯替我娘說一句公道話。
當年我被捂住嘴拖上馬車,指甲摳斷在車板上,也沒人來救我。
後來我在金玉樓熬了六年,被逼著學笑,學唱,學如何把眼淚咽回去,我才明白,等來的報應太慢了。
慢到我孃的墳草都長高了。
所以,我不等了。
我要親手把林香玉最在意的東西,一樣一樣奪走。
春桃見我不說話,試探著問:“姑娘,還要再給沈公子送紙條嗎?”
“不送了。”我把茶盞放下,“花魁這個身份,只會讓他避開我。”
“那姑娘打算怎麼辦?”
我看向窗外,夜色落在金玉樓的燈籠上。
我說:“他喜歡乾淨的,我就給他一個乾淨的樣子。”
春桃愣住。
我繼續問:“他常去哪裡?”
“城南一家糕點鋪。”春桃道,“沈公子的祖母愛吃那家的桂花糕,他每隔兩三日便親自去買。”
我點頭。
“去備一身素衣,再把我平日不用的素髮簪找出來。”
春桃很快明白過來:“姑娘要親自去?”
我笑了笑。
“既然花魁請不動他,那就讓一個素衣姑娘,撞進他眼裡。”
2
我原本不叫金玉樓裡的昭昭姑娘。
六年前,巷子裡的人都喊我阿昭。
那時我和娘住在城西舊巷。
我爹死得早,娘靠替人縫補漿洗養我,家裡窮,屋頂漏雨,冬日連炭火都捨不得買,可娘總說:“阿昭聰明,等以後日子好了,娘給你買新裙子。”
我生得好,嘴也甜,巷子裡的嬸孃喜歡我,小孩子也愛跟我玩。
林香玉也住在那條巷子裡。
林家有錢,她有新衣裳,有玉鐲子,有家丁丫鬟跟著,可她不喜歡我。
我撿到一朵好看的絹花,她說是她先看見的,從我手裡搶走。
我娘給我紮了新辮子,她說醜死了,用剪刀把我的新辮子剪了。
後來,她開始讓丫鬟堵我。
她說:“沈昭昭,你一個窮丫頭,憑什麼大家都喜歡你?”
我不想惹她,每次都躲。
有一日,巷子裡的小男孩給我買一串糖葫蘆,她搶過去把糖葫蘆踩碎。
“你不是會笑嗎?”她說,“笑給我看啊。”
我咬著牙不出聲。
她更怒,讓家丁按住我,拿泥水往我身上潑。
我娘尋來時,我已經被推倒在地。
娘什麼都顧不上,撲過來抱住我:“林小姐,阿昭哪裡得罪你了?你要打就打我,別打她。”
林香玉被我娘擋了一下,腳下沒站穩,摔在地上。
她的手擦破了一點皮。
就一點皮。
她坐在地上尖叫起來:“你敢推我?你們這兩個賤人敢推我?”
我娘嚇得臉色發白,連忙解釋:“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護孩子......”
林香玉根本不聽。
她指著我娘,對家丁喊:“給我打!打死她!”
那幾個家丁遲疑了一下。
林香玉哭喊:“我爹養你們是做什麼的?打啊!”
棍子落下來的時候,我整個人都懵了。
我撲過去抱住娘,哭著求他們別打,可有人扯住我的頭髮,把我拖到一旁。
娘一開始還護著頭,後來就不動了。
她倒在地上,嘴角全是血。
我爬過去喊她:“娘,娘你醒醒。”
她眼睛半睜著,看著我,手指動了動,像是想摸我的臉。
可她沒摸到。
她死在那條巷子裡。
林香玉站在旁邊,嚇白了臉,卻還是嘴硬:“是她自己摔的,不關我的事。”
我去告官。
我跪在衙門前,磕頭磕到額頭出血。
可縣令收了林家的銀子。
仵作說,我娘是自己摔倒,撞傷頭死的。
街坊不敢作證。
林家的人站在衙門外看我,林香玉躲在馬車裡,掀開簾子,對我笑。
她說:“活該。”
我不肯走。
我在衙門前跪了一天一夜。
第二日夜裡,有人從背後捂住我的嘴。
我掙扎,踢打,咬破了那人的手。
可我太小了。
他們把我塞進馬車,連夜送到金玉樓。
老鴇摸著我的臉,笑得很滿意:“這模樣好,養幾年,能賣大價錢。”
我哭著說我不是自願來的,我要找我娘,我要報官。
老鴇一巴掌打得我耳朵嗡嗡響。
“進了這裡,還想清白出去?”
從那以後,沈昭昭死了。
活下來的,是金玉樓的昭昭姑娘。
我被逼著學會了不哭。
被逼著學會了捱打時護住臉。
被逼著學會了在客人面前笑。
也被逼著學會了把仇恨藏在最深的地方。
直到今日,我又聽見林香玉嬌滴滴地喊:“小清哥。”
她還是林家小姐。
她穿好看的衣裳,坐華貴的馬車,被人護著,被人捧著。
而我娘,連一句公道都沒有。
我坐在妝臺前,一點點卸去臉上的濃妝。
鏡中的臉慢慢變得素淨。
我看著自己,輕聲說:“娘,我不會再等了。”
我要搶走林香玉想嫁的人。
我要借沈清辭,查出林家那些見不得光的事。
我要讓林香玉跪下,讓林家倒下。
第二日清晨,我換上素衣,梳了簡單的髮髻。
春桃看著我,低聲道:“姑娘這樣,像是鄉下地主家的小姐。”
3
沈清辭一身月白長衫,眉眼清俊,神色淡淡。
他手裡提著一盒桂花糕,從糕點鋪裡出來。
我站在門旁,他走到我面前時,我故意轉身,肩膀撞上他的手臂。
我手裡的墨錠順勢擦過他的衣袍,黑色墨痕立刻沾在月白布料上。
他身旁的小廝驚呼:“你怎麼走路的?”
我像是嚇到了,連忙後退,低頭行禮:“公子恕罪,是我不小心。”
沈清辭低頭看了一眼衣袍。
小廝低聲道:“公子,這可是老夫人親手讓人做的......”
我立刻抬頭,眼裡帶著慌亂:“我家中略懂漿洗,若公子不嫌棄,我替公子洗淨再送回去。若洗不乾淨,我願照價賠償。”
沈清辭看我的眼神帶著審視。
“不必了。”
我心裡一沉,卻還是上前一步,小聲的說:“公子若不讓我賠,我心中難安。方才確是我的錯。”
小廝皺眉:“我家公子說不必,你還糾纏什麼?”
我立刻退後,咬了咬唇,像是被嚇住了。
沈清辭看了小廝一眼。
小廝閉嘴。
沈清辭這樣的謙謙君子,不喜糾纏,卻也不願仗勢壓人。
他沉默片刻,道:“你家住何處?”
我早已備好說辭:“我暫住南巷舅母家,家中姓趙。公子若不放心,可讓小廝隨我去檢視。”
沈清辭搖頭。
他解下外袍,遞給小廝,又讓小廝轉交給我。
“洗不淨也無妨。三日後,仍在此處。”
我接過衣袍,衣袍很乾淨,有淡淡皂角氣,和金玉樓裡那些酒氣、脂粉氣不同。
我垂下眼:“多謝公子。”
沈清辭沒有再說什麼,提著桂花糕離開了。
三日後,我把洗淨的衣袍疊好,換了同樣素淨的衣裳,去了糕點鋪。
沈清辭果然來了。
我把衣袍遞過去時,故意讓寫了半首詩的紙從袖中露出一角。
他的目光落在紙上,停了一瞬。
4
沈清辭接過衣袍,低聲道:“有勞姑娘。”
我搖頭:“本就是我弄髒的,公子不怪罪,已是寬厚。”
小廝展開衣袍看了看,驚訝道:“竟真洗淨了。”
我笑了笑,沒有接話。
那張紙還露在袖口。
風一吹,紙角翻動,上面的字露出半句。
沈清辭終於開口:“姑娘也讀詩?”
我像是才發現紙露了出來,連忙收回袖中:“不過閒來亂寫,讓公子見笑了。”
“可否一觀?”
我遲疑片刻,把紙遞給他。
紙上只有兩句。
“舊夢隨燈遠,孤舟載月歸。”
下半首空著。
沈清辭看了許久。
他問:“為何不寫完?”
我垂眼:“寫不出來。”
“這兩句不像隨手所作。”
我抬頭看他:“公子覺得好?”
“有孤意,卻不頹。”沈清辭道,“只是下半首若接得重了,會壓住前意;接得輕了,又撐不起。”
我心裡微微一動。
他確實懂。
我故意道:“那便留給公子續吧。”
小廝在旁邊愣住,像是覺得我大膽。
沈清辭卻沒有惱。
他把紙還給我:“詩是姑娘的,旁人續了,未必合心。”
我接過紙,笑得很淺:“也許旁人續出的,正是我想不到的。”
說完,我沒有多留,行禮離開。
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在我背後停了一會兒。
那日後,我沒有再去糕點鋪等他。
一次巧遇是緣分,兩次便可疑。
第三次,換在書鋪。
他進門時,我正拿著一本雜史翻看。
掌櫃見了他,笑道:“沈公子來了,前些日子你要的書到了。”
我裝作才看見他,微微一怔,然後行禮。
沈清辭也認出了我。
“趙姑娘。”
我隨口編的姓,他竟記住了。
我低聲道:“沈公子。”
掌櫃把書取來,沈清辭卻沒有走,他看見我手中的雜史,問:“姑娘也看這個?”
“看不大懂。”我合上書,“只是覺得書裡的人爭來爭去,到頭來苦的都是百姓。”
他看著我,眼神比上次多了些興趣。
我們在書鋪說了幾句話。
再後來,是茶肆。
他坐在窗邊,我進門避雨。
我看見他,卻沒有上前。
反倒是他先開口:“趙姑娘若不嫌棄,可坐這裡。”
他已經開始主動了。
我們談詩,談史,談城中近來的米價。
我從不說自己身世,也不問他家事。
我只在他開口時接幾句。
沈清辭這樣的人,不喜歡女子刻意討好。
他喜歡的是懂分寸。
我就給他分寸。
可有時,我也會忘了自己在做戲。
比如他說起前朝一位清官,為百姓鳴冤,最後被貶出京城。
他說:“世上不缺明哲保身的人,缺的是明知艱難還願意開口的人。”
那一刻,我忽然想問他,若六年前他在,會不會替我娘說一句話?
我笑了笑:“沈公子這樣說,倒像日後要做這樣的官。”
他看著杯中茶水:“若有機會,我想試試。”
從茶肆出來時,雨已經停了。
他送我到巷口。
我沒有讓他再送:“前面不遠了。”
他點了點頭,卻問我:“那半首詩,姑娘可寫完了?”
我搖頭:“還沒有。”
他道:“我倒想了兩句。”
我抬眼看他。
沈清辭沒有說出來,只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給我。
紙上是他續的下半首。
字跡端正清雅。
我接過,把紙收進袖中,輕聲道:“多謝。”
他看著我,眼中有了我熟悉又陌生的溫和。
從今日起,我在他眼裡,不再只是弄髒衣袍的陌生姑娘。
我是能與他說話的人。
5
沈清辭開始主動約我。
有時是書鋪,有時是茶肆,有時是河邊人多的地方。
他從不越僭越,也從不說輕浮話。
他會記得我不愛太甜的點心,會在我說冷時讓小廝取來手爐,會在我走神時停下話題,問我:“趙姑娘可是有心事?”
那日雨下得很細。
我們坐在茶肆二樓,街上行人撐傘而過。
沈清辭說起地方官吏貪墨的事,眉心微蹙。
我看著茶盞,故意問:“若官府收了銀子,百姓還能去哪裡申冤?”
他沉默了。
我抬眼看他:“沈公子覺得沒有法子?”
“有。”他說,“可以往上告。若地方官不理,便告到州府。若州府也不理,還有御史,還有登聞鼓。”
我輕輕笑了:“登聞鼓哪是尋常百姓能敲的?敲了鼓,若無人信,先挨板子的也是自己。”
沈清辭看向我:“可若人人都怕板子,冤案便永遠是冤案。”
我心口忽然一緊。
六年前,我也這樣想過。
我以為只要我跪在衙門前,只要我喊得夠響,就會有人聽見。
可沒有。
我低聲問:“若一個女子身份低微,說的話無人信呢?”
沈清辭道:“那便找證據,找證人,身份低微不是該受冤的理由。”
那日分別時,他送我到河邊。
河邊有人放燈,小小的光順水漂遠。
沈清辭問我:“趙姑娘可有想求的願?”
我看著河燈,腦中卻是我娘倒在血泊裡的樣子。
我說:“願惡人有報。”
他側頭看我。
我又笑了笑:“是不是太兇了?”
“不會。”沈清辭道,“若真有惡人,受報才是公道。”
幾日後,在書鋪外。
我裝作無意問:“沈公子年歲不小,家中可曾為你議親?”
他神色一頓。
我笑道:“若不方便說,便當我沒問。”
他沉默片刻,道:“家中長輩曾提過一門舊交家的小姐。”
我低頭,輕輕翻過手中的書頁:“那很好。”
沈清辭看著我:“並不好。”
我沒有接話。
那之後,我連著幾日沒有出現。
沈清辭讓小廝去糕點鋪等,也等不到我。
春桃問我:“姑娘不是已經讓他動心了嗎?為何又躲?”
我看著窗外,冷聲道:“我要的不是動心。”
我要他說出口。
我要他親手推開林香玉。
我要林香玉親眼看見,她求而不得的人,選擇了我。
6
我躲了沈清辭五日。
第五日,我去了茶樓。
我讓春桃替我找來一位年輕舉子,姓許,家貧,正缺銀子,我讓他陪我在茶樓坐半個時辰,只談詩文,不許多問。
許舉子收了銀子,很守規矩。
我坐在臨窗處。
不到半個時辰,我便看見街對面停下一輛馬車。
簾子掀開一角。
林香玉坐在裡面。
她看見我與許舉子相對而坐,臉色難看得很。
我端起茶,朝她的方向輕輕一笑。
她狠狠放下簾子。
傍晚,我獨自去了河邊。
沒走多久,身後便傳來腳步聲。
“趙姑娘。”
我停下。
沈清辭站在幾步外,呼吸有些不穩,像是一路趕來的。
我行禮:“沈公子。”
他看著我:“你這幾日為何不見我?”
我笑了笑:“沈公子有親事在身,我與公子總見面,不合適。”
“我沒有親事。”
“可你家中長輩提過。”
“我不會答應。”
我抬頭看他:“為何?”
沈清辭被我問住。
我向前一步:“沈公子,你今日來問我,是以什麼身份問?若只是普通朋友,我見誰,與誰喝茶,都與你無關。”
我繼續道:“若你已有要娶的人,也不該來管我。”
沈清辭沉默很久。
河邊風吹過,他的衣袖輕輕動著。
我看著他,心裡竟也跟著緊張。
我明明是故意逼他。
可當他真的站在我面前,我又怕他後退。
終於,他開口:“我不會娶林香玉。”
聽到林香玉三個字,我心中一震。
他繼續道:“家中長輩提過,但我從未應過。她於我,只是舊識。”
我低聲問:“那我呢?”
這句話問出口,我自己都分不清有幾分真,幾分假。
沈清辭看著我,眼神第一次不再那麼剋制。
他說:“你不同。”
我笑了,卻覺得眼眶有些酸。
“哪裡不同?”
他走近一步,伸手握住我的手。
“我見不到你,會想你。”他說,“聽見你與旁人談笑,會介意。趙姑娘,這些話我本不該倉促說,可我不想再讓你誤會。”
我低頭看著他握住我的手。
六年來,碰過我的人很多。
有粗魯的,有輕薄的,有帶著酒氣的。
可從沒有一隻手,像他的手這樣,只是握住,就讓我覺得自己還像個人。
我抬頭,輕聲道:“那林小姐呢?”
沈清辭道:“我會回家說清楚,也會親自與林家說明。”
“若你家中不允?”
“我不會拿婚事換家族安穩。”
我抽回手,故作平靜:“沈公子記得今日的話就好。”
他看著空了的掌心,輕輕笑了:“你還生氣?”
我搖頭:“不氣了。”
其實我心裡亂得厲害。
我該高興的。
沈清辭承認了心意,林香玉很快就會知道,她會憤怒,會失控,會來找我。
這正是我要的。
可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想起他握住我的手時的樣子。
兩日後,沈清辭果然拒了林家的婚事。
林香玉大怒。
她砸了屋裡的花瓶,打了兩個丫鬟,又派人查我。
第三日,她送來一張帖子。
帖子上寫著,要我去城中茶樓一敘。
7
林香玉約我的茶樓,是城中最熱鬧的那一家。
我到時,她已經坐在雅間裡。
她穿著繡金的裙子,髮間插著珠釵,還是從前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她沒有認出我。
也對。
六年前我還是瘦小的窮丫頭,如今我換了眉眼,換了聲音。
花車上我濃妝豔抹,她只顧著羨慕衣裳,也沒有認真看我的臉。
林香玉抬眼打量我,眼中全是不屑。
“你就是近日纏著小清哥的女子?”
我行禮:“林小姐說笑了,我不曾纏著誰。”
她冷笑一聲,拿出一疊銀票,扔到桌上。
“這裡有五百兩。拿了銀子,離開他。”
我看著那些銀票。
六年前,林家大約也是用這樣輕飄飄的銀子,買通官府,買走我的命。
我沒有伸手。
林香玉皺眉:“嫌少?”
我輕聲道:“林小姐覺得,沈公子只值五百兩?”
她臉色一變:“你放肆!”
我抬頭看她:“若沈公子真屬意林小姐,林小姐又何必拿銀子打發我?”
這句話正中她痛處。
她站起來:“你算什麼東西?一個不知哪裡來的賤人,也配同我爭?”
我看著她氣急敗壞的樣子,心裡有一種快意。
我故意笑道:“我自然比不得林小姐。可沈公子日日來見的人,是我。”
“你閉嘴!”
“他若心裡有你,就不會推掉你的婚事。”
“賤人!”
她衝過來,抬手要打我。
在她手落下前,我先扇了她一巴掌。
清脆的一聲,連外頭都靜了一瞬。
林香玉捂著臉,不敢置信地看著我:“你敢打我?”
我看著她,眼前卻是六年前那條巷子。
我娘撲在我身上,林香玉站在旁邊喊:“打!打死她!”
我一字一句道:“這一巴掌,是你該受的。”
林香玉尖叫:“來人!給我按住她!”
她帶來的兩個丫鬟立刻衝上來。
我被按住肩膀,撞到桌角,茶水灑了一地。
林香玉氣得眼睛通紅:“你以為小清哥看上你,你就能爬到我頭上?我告訴你,你這種低賤東西,連給我提鞋都不配!”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有人探頭看熱鬧,有人竊竊私語。
我沒有掙扎,只看著她:“林小姐除了仗勢欺人,還會什麼?”
她揚手又要打我。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道冷喝。
“住手。”
林香玉的手僵在半空。
我轉頭,看見沈清辭站在門口。
他臉色陰沉,目光落在按著我的丫鬟手上。
“放開她。”
兩個丫鬟嚇得鬆手。
是我讓春桃給沈清辭遞了信。
林香玉眼眶一下紅了:“小清哥,是她先打我!”
沈清辭看向我。
我的髮髻有些亂,手腕被抓紅了,衣袖也沾了茶水。
我沒有解釋,低聲道:“是我打的。”
林香玉立刻道:“你聽見了?她承認了!這樣粗鄙的女子,你還護著她?”
沈清辭看著林香玉:“她為何打你?”
林香玉一噎。
我輕聲道:“林小姐給我銀票,讓我離開你。我說了幾句實話,她便要動手。”
林香玉怒道:“你胡說!”
我看向桌上的銀票。
圍觀的人也看見了。
議論聲漸漸大起來。
林香玉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沈清辭彎腰,撿起地上的銀票,放回桌上。
“林小姐。”他聲音很冷,“我的事,不勞你插手。”
林香玉渾身一僵。
她大概從沒聽過沈清辭用這樣的語氣同她說話。
可這還不夠。
她還沒有痛到記住。
於是我站在沈清辭身後,輕輕開口:“林小姐,強求來的東西,終究不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