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英_第2章 劉奇摸了摸她的頭髮
第2章
劉奇摸了摸她的頭髮。
“我知道你對我好。”
然後他說:“雲容,大業為重,你若真愛我,就替我擋這一回。”
顧雲容甚至沒反應過來,就被他親手推下了馬車。
她摔在地上,半邊臉蹭破了,追兵圍上來時,她還在喊劉奇。
馬車走遠了。
沒有回頭。
屋子裡靜得可怕。
秦嬤嬤捂住嘴,眼裡有痛快,也有害怕。
“他連親孃和顧姑娘都能丟。”
我看著燈火,過了很久才說:“狼子野心。”
這一刻,我心裡的最後一點疑問徹底散了。
前世我總想,若我沒有被俘,若我能早點告訴他孩子是他的,若我再清白一點,再有用一點,結局是不是會不同。
現在我明白了,不會。
劉奇愛的是他自己。
9
劉奇逃回了孤城。
他原本想關門整兵,可糧倉裡沒有他想象中的精糧,顧家那邊又遲遲不給準信,糧食不夠,只能縮減每日糧食,士兵吃不飽,怨聲壓都壓不住。
他派人來請我上城樓。
劉奇站在城牆邊,盔甲上還有血,臉色難看,可看見我,他竟擠出一點笑。
“小英,你來了。”
我停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
“將軍叫我來做什麼?”
他焦急的說。
“城中人心不穩,你是我的夫人,白家的糧又在你手裡,你出去說幾句話,讓他們知道糧夠,軍心自然能穩。”
我看著他。
“糧夠嗎?”
劉奇臉色一僵。
“你不要在這個時候同我置氣。”
又是這樣。
他需要我的時候,我就是他的夫人,他不需要我的時候,我就是婦人短見,商戶女,賤婦。
城下忽然傳來號角。
項吉的兵到了。
黑壓壓的軍陣停在城外。
項吉騎馬走到陣前。
他還和前世的記憶裡一樣,眉眼冷硬,身上有戰場殺伐氣。
他身後押著顧雲容。
顧雲容髮髻散了,臉上有傷,衣裙沾了塵土,早沒了前廳裡那副清貴樣子。
她抬頭看向城牆,目光一下鎖住劉奇。
“將軍!”
劉奇的臉色變了。
項吉沒有像前世那樣拿凌辱威脅人。
他看著城牆上的劉奇,高聲呼喊。
“劉奇,你口口聲聲說她是心愛之人,如今她在我手裡,你可願為她開門?”
城樓上士兵紛紛看向劉奇。
顧雲容眼裡也亮起最後一點希望。
她以為劉奇至少會承認她,至少會說一句她是他的人。
劉奇握緊城牆邊的石磚,半晌後,冷聲開口。
“項吉,你休要胡言,她只是顧家送來的謀客,我豈會為了她開啟城門,視麾下士兵性命如玩物。”
顧雲容整個人僵住。
劉奇接著說:“我的夫人是白英,就站在我身邊,你拿一個謀客來要挾我,可笑。”
風吹過城頭,我聽見旁邊有士兵低聲議論。
顧雲容死死盯著劉奇,嘴唇發抖。
“劉奇,你說什麼?”
劉奇不看她,只對項吉道:“兩軍交戰,拿女子做文章,你也不過如此。”
項吉冷笑了一聲。
“我拿她問你一句,你便急著撇清,劉奇,你這張嘴,還是和往常一樣又滑又賤。”
顧雲容忽然掙扎起來。
她抬頭嘶聲喊:“劉奇,你發兵前還說要廢了白英,將來得了天下,立我為後!”
城樓上轟地一聲,議論徹底壓不住了。
劉奇臉色鐵青。
“顧雲容,你瘋了!”
10
顧雲容被劉奇那句瘋了刺激得更厲害。
她髮髻散在臉側,眼淚混著塵土,聲音尖得幾乎破音。
“我瘋了?劉奇,是你說白英只是白家糧袋,是你說娶她是為了北倉和商路,是你說商戶女不配做皇后!”
城頭一下安靜了。
顧雲容還在喊。
“你說等天下定了,就廢了她,你說她若不聽話,就讓她替你擔汙名,女人名節最好拿捏,只要說她被敵軍汙了,她就再也抬不起頭!”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前世劉奇殺我時,那句被項吉俘虜為何不自殺,原來不只是誤會。
他需要我死。
他需要那個孩子死。
因為只要我活著,只要孩子活著,他一統天下後,便總有人會提起他的夫人曾被敵軍俘虜兩年,哪怕項吉從未碰過我,哪怕孩子是他的親生骨肉,他也不肯要這個汙點。
我忽然不恨顧雲容這一刻的尖酸了。
她也是個被犧牲的可憐人。
劉奇終於慌了。
他轉身看向我,語氣一下軟下來。
“小英,她現在瘋了,說的都是胡話,我們才是夫妻,你不要信她。”
我沒有說話。
他往前一步。
“你救我這一次,告訴我白家的糧食在哪兒,穩住軍心,等我殺出去得了天下,我封你為後,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顧雲容在城下尖笑。
“封后?劉奇,你也這樣哄我,你跟我說她不過暫時佔著夫人名分,等白家糧用完了,就送她去莊子裡病死!”
劉奇猛地回頭。
“閉嘴!”
顧雲容被他吼得一抖,隨即哭得更兇。
“我為了你得罪白英,為了你讓我父親送人送錢,你卻推我下車,你還說我與你無關,劉奇,你沒有心。”
城樓上有士兵看我的眼神變了。
他們中許多人吃過白家的糧,也見過我讓商隊送走他們的妻兒,如今才知道劉奇私下竟把我叫作糧袋,心裡自然有了動搖。
劉奇察覺到了,聲音慌張。
“白英,你說句話,你是我夫人,你不能看著軍心亂了,你我現在是榮辱一體啊,士兵譁變,項吉打進來,到時候你也得死。”
11
劉奇見我不說話,臉色陰沉。
“白英,現在不是你鬧脾氣的時候。”
我走到城樓前,風吹起我的袖擺,露出衣袖內側一截舊紅布。
那是我從新婚喜服上剪下來的,我一直留著,等的就是今天。
我看著劉奇,也看著城上城下的人。
“劉奇,你狼子野心。”
我的聲音,藉著城牆的高聳,清清楚楚傳了出去。
“我想明白了,你不配讓這些士兵為你付出性命,有些話他們該聽。”
劉奇眼神一緊。
“你敢。”
我沒有理他。
“我做過一個夢,夢裡你兵敗逃亡,嫌馬車慢,把已有身孕的妻子踹下車,後來她被項吉俘虜,四年裡守著清白,生下孩子,等你一統天下後,她以為終於能回家。”
說到這裡,我的心還是疼了一下。
我以為自己早就硬了心,可提起孩子時,胸口仍像被剜開。
城下的項吉抬頭看我。
我繼續說:“可你見到她,第一句話罵她賤婦,第二劍殺了她,又砍死那個叫你爹都來不及的孩子。”
劉奇臉色猛地變了。
不是悔恨。
是恐懼。
他怕這些士兵聽見,怕自己無情無義的名聲傳出去,怕史書上留下殺妻殺子的汙點。
他立刻怒吼:“妖言惑眾!她瘋了!把她拿下!”
兩個親兵猶豫著上前。
秦嬤嬤帶著白家部下從城樓側門湧出,擋在我身前。
與此同時,遠方糧倉方向升起白色布旗。
那是我早就約好的訊號。
糧倉開了。
但不是為劉奇開的。
我抽出匕首,割斷喜服袖擺,紅布落在地上,被風吹到劉奇腳邊。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說:“劉夫人死了,死在你踹下馬車的那一日。”
劉奇衝過來想抓我。
“你是我妻,你敢背夫?”
我後退一步。
“你說完了嗎?”
他愣住。
我看向守城士兵。
“白家糧倉今日開倉,城中百姓可領糧,傷兵可領糧,願意放下兵器的人也可領糧,若還要跟著劉奇拿你們妻兒當盾牌,拿你們性命替他守名聲,那便繼續站在他身後。”
這話說完,城樓上陷入死寂。
劉奇大喊:“誰敢動搖軍心,斬!”
可他的聲音已經壓不住人心。
一個年輕士兵先放下了刀。
他臉色蒼白,聲音顫抖。
“我娘在東莊,是白家車隊救出去的。”
另一個傷兵也慢慢坐下,把刀推遠。
“我兒子昨天吃了白家的粥。”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
刀落在城磚上的聲音越來越多。
劉奇身邊的親兵還想拔刀,可他們發現周圍人的眼神已經變了。
項吉在城下沒有趁亂攻城,只抬手止住軍陣。
他在等。
他知道這座城真正的門,已經不在城牆上,而在人心裡。
劉奇終於慌了。
他抓住一個親兵,怒聲道:“拿下白英!本將軍命你拿下她!”
那親兵看著他,手抖了半晌,忽然反手按住劉奇的胳膊。
劉奇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你敢反我?”
親兵咬牙。
“將軍,我們餓了兩日,你把糧藏著不發,又棄了老夫人和顧姑娘,弟兄們跟你,是想活,不是想給你陪葬。”
更多人圍上來。
劉奇掙扎,怒罵,許諾,威脅,可沒有人再聽。
他被自己的親兵按倒在城磚上,盔甲撞出沉悶的聲響。
他被拖過我腳邊時,仍死死抬頭看我,眼睛紅得嚇人。
“白英,你是我妻,你該救我!”
我低頭看他。
前世我趴在血泊裡,也曾這樣看著他,求他別殺孩子。
他沒有停。
於是我也沒有停。
我轉身,對守門的白家部下說:“開城門。”
12
項吉領兵入城後,派人接管城防,收繳兵器,安置傷兵。
沒有縱兵劫掠,也沒有讓人衝進民宅。
這一點和前世一樣。
項吉是敵人,卻不是劉奇口中那種只會燒殺的惡鬼。
劉母也被帶回來了。
她頭髮散亂,眼神發直,看見劉奇被押在地上,忽然撲過去打他。
“我是你娘啊,你怎麼能丟下我?你怎麼能不要我?”
劉奇被綁著,狼狽地躲不開,只能低聲吼:“母親,別鬧了。”
劉母像沒聽見,只反覆念著那一句。
“我是你娘,我是你娘。”
從前她拿孝道壓我,拿婦德壓我,如今這些話落回她自己身上,只剩荒唐。
顧雲容也被押進城。
她看見劉奇,先是恨,後來又像想撲過去問一個答案,可劉奇避開她的眼神,連看都不肯看。
顧雲容笑了一聲,笑得比哭還難聽。
項吉命人把劉奇帶到我面前。
劉奇身上的甲已經卸了,頭髮散著,臉上有灰,哪裡還有前世帝王模樣。
可他開口,仍是那套話。
“白英,我知道你怨我,可夫妻一場,你不該幫外人害我,你替我說一句,到時候......”
我打斷他。
“到時候再殺我一次嗎?”
劉奇一噎。
他急忙說:“我不會,我怎麼會殺你呢,夢裡都是反的。”
我蹲下,看著他的眼睛。
“劉奇,前世那個被你稱作賤種的孩子,是你的親生兒子。”
他猛地僵住。
我沒有給他躲開的機會。
“你踹我下馬車時,我已經有孕了,項吉從未碰過我,孩子從頭到尾都是你的,他很乖,生下來那麼小,我抱了兩年,教他說話,教他叫爹。”
劉奇的嘴唇開始發抖。
“你胡說。”
“我沒必要騙你。”
我看著他一點點崩掉的臉,心裡沒有想象中的痛快,只有一片冷。
“他死的時候,還沒來得及知道,他爹為什麼要殺他。”
劉奇忽然掙扎起來,繩子勒進肉裡。
“不可能,不可能,你為什麼不說?你當時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笑了一下。
原來他也重生了,也都記得啊。
“我說得出來嗎?你先捅了我一劍。”
他愣住,像終於想起前世那個畫面。
“白英,英兒,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他爬著想靠近我,被士兵按住。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站起身。
“你知道不知道,都不重要了。”
他抬頭看我,眼裡第一次有了哀求。
前世我等過這雙眼睛裡的後悔,等到死都沒有等來。
如今等到了,我卻不想要了。
我轉身離開,沒有再回頭。
身後傳來劉奇的嘶喊,顧雲容的哭聲,劉母斷斷續續的唸叨,還有士兵拖動鐵鏈的聲音,這些聲音混在一起,被風一點點吹散。
後來劉奇被項吉處死,顧家為了自保,把顧雲容從族譜裡除名,劉母瘋了,整日抱著一塊破車板喊奇兒。
城中安定後,青石關的百姓給我送來許多東西,有雞蛋,有布鞋,有半袋粗糧,還有孩子們撿來的野花。
那個送我桃木牌的小男孩也來了,他比前些日子精神了些,躲在他娘身後衝我笑。
我摸了摸懷裡的桃木牌,心裡很疼。
傍晚,我一個人去了關外。
那裡有一棵桃樹,樹幹不粗,枝頭已經冒了嫩芽。
我用小刀在桃木牌上刻下孩子的小名。
阿安。
前世我給他取這個名,是盼他平安。
可他沒有平安。
我把桃木牌埋在樹下,泥土一點點蓋上去時,我終於哭了出來。
“阿安,娘這次不帶你回劉家了。”
風吹過樹梢,嫩芽輕輕晃動,像有一隻小手碰了碰我的臉。
我跪了很久,直到秦嬤嬤來找我。
秦嬤嬤眼睛紅紅的,低聲說:“項將軍在等你。”
我擦乾眼淚,起身回城。
項吉把一份文書放到我面前。
“青石關能少死這麼多人,是你提前撤了婦孺,開了糧倉,穩了降卒,白英,這都是功。”
我看著文書上的字。
孤城,安民侯。
糧政,皆由我自掌。
我抬頭看他。
“你信得過我?”
項吉神色平靜。
“信。”
我沉默片刻,接過文書。
“多謝。”
春日來時,關外桃樹開了花。
我去看阿安,帶了一小壇甜米酒,坐在樹下說了很多話。
說劉奇死前終於知道真相,說青石關的孩子們有粥喝了,說秦嬤嬤總嫌我飯吃得少。
最後我拍了拍土,站起身。
“阿安,娘上輩子對不起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