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牆春遲_第1章 皇祖父長壽
第1章
皇祖父長壽,七十二歲了還當著皇帝。
父王說,太子伯父已經當了四十多年的太子。
父王總覺得自己或許還有機會。
為了拉攏大臣,他很喜歡生女兒,還生了二十多個。
我和青蘿是其中兩個最漂亮的。
所以我倆也互相看不慣對方。
父親把我倆嫁給了禁軍統領的兒子。
不過我是正妻,青蘿是妾。
「你倆嫁過去,要和和睦睦的,互相幫助。」
我不知道青蘿什麼想法。
反正我:「......」
1
新婚第二日,我卯時就起了。
禁軍統領府的正廳裡,炭盆燒得很旺。
我進去時,夫人的茶已經備好,公爹上值未歸,只有婆母坐在上首,眉眼端肅。
我的夫君裴照站在一旁,見我進來,略略點頭。
他昨夜宿在我房裡。
可是他與我說的話,加起來不過十句。
其中三句是:「早些歇息。」
兩句是:「郡主不必拘謹。」
還有一句,我記得很清楚。
他說:「青蘿身子弱,往後還請郡主多照拂。」
洞房花燭夜,他讓我照拂他的妾。
現在請安,我跪下奉茶。
婆母接過,抿了一口,面色和緩了些。
「入了裴家門,往後便是一家人。你是宗室貴女,規矩自然不差,只是我們武將之家,也不興太多虛禮。」
我垂眼:「兒媳記下了。」
她又說:「青蘿呢?」
廳裡安靜了一瞬。
青蘿是妾。
按規矩,她該比我更早來,等著給婆母和我敬茶。
裴照皺了皺眉,正要說話,門外傳來一陣細碎腳步聲。
青蘿披著一件月白斗篷。
裴照走過去扶她。
她臉色蒼白,眼尾微紅,頭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看著柔弱得像一陣風就能吹散。
可她身上的斗篷,竟然是昨夜我房中備下的暖裘。
青蘿見了我,立刻要掙開裴照的手,小聲道:「姐姐,我不是有意遲來。昨夜心口悶,今日起晚了些,求姐姐別怪我。」
她說著就要跪。
裴照一把扶住她:「你病著,跪什麼?」
婆母看了我一眼。
我沒有說話。
青蘿眼眶更紅:「妾身知道自己身份低微,不敢壞了規矩。只是......只是初到陌生地方,實在有些害怕。」
裴照的手還扶在她胳膊上。
婆母終於開口:「罷了,都是自家姐妹,又同從王府來。」
這話是說給我聽的。
我笑了笑:「母親說的是。」
婆母滿意地點頭,又看向青蘿:「你身子不好,敬茶便免了吧。往後好好服侍少夫人,姐妹和睦,才不辜負王爺一片苦心。」
青蘿低低應了聲,眼淚剛好落下來。
裴照立刻遞了帕子。
請安散後,裴照陪青蘿往外走。
她腳下微微一軟,他幾乎下意識扶住了她的腰。
我站在正廳門口,看著他們並肩走進雪光裡。
2
回到新房,乳母替我拆頭上的金冠。
鳳釵、步搖、珠串,一件件放進匣子裡。
到最後,我脖頸一鬆,才發現自己已經被壓得麻了半邊肩。
乳母說:「郡主忍一忍,頭一日總難些。」
我看著銅鏡裡的自己。
眉心的花鈿還在,唇上胭脂也沒褪。
可眼神冷得不像新嫁娘。
「母妃當年,也是這樣忍的嗎?」
乳母的手頓住。
她跟了我母妃半輩子,後來又照看我。
王府裡許多話,旁人不敢說,她也不敢說。
可她不說,我也記得。
母妃出身清貴,外祖家雖不掌兵權,卻門生故吏遍佈朝堂。
父王當年娶她時,人人都說是佳偶天成。
後來父王納了第一位側妃。
他說:「這是為大局。」
母妃忍了。
第二位、第三位,都是朝臣之女。
父王說:「本王在朝中艱難,你要懂事。」
母妃又忍了。
再後來,父王的兒子女兒一個接一個生下來。
王府裡脂粉香混著藥味,春花秋月都是一場場算計。
母妃的病,就是那時候起的。
她咳了三年,最後一年連床都下不了。
我那時還小,趴在她床邊問:「母妃,父王為什麼總讓你忍?」
她摸著我的頭,說:「因為他知道,我退一步,還有地方站。」
我問:「那退到最後呢?」
她笑了笑,沒回答。
後來她死了。
靈堂上,父王哭得很傷心。
轉頭就讓人把母妃留下的封邑和嫁妝都登記入冊,說我年紀小,暫由王府代管。
這一代管,就管到了我出嫁。
出嫁前我曾問過。
父王拍了拍我的肩,慈愛地說:「你是本王最看重的女兒,急什麼?將來都是你的。」
乳母道:「王妃當年,若有郡主今日的身份,未必會走到那一步。」
我笑了。
「我今日有什麼身份?」
乳母不說話了。
宗室郡主,裴家正妻。
聽著好聽。
可這兩個身份,一個屬於父王,一個屬於裴家。
沒有一個真正屬於我。
窗外有丫鬟路過,小聲說青姨娘那邊又添了炭,說少爺吩咐的,怕她夜裡冷。
乳母臉色變了變。
這才第二日。
乳母替我收好金冠,忽然道:「郡主,王爺送您來裴家,是要您穩住這門親。您若在這府裡出了錯,王爺不會替您說話。」
3
第三日,我讓管事嬤嬤來問話。
青蘿住的院子,是裴照親自挑的,離他的書房最近。
屋裡擺設也不差。
紫檀小几、蘇繡屏風、羊脂玉香爐,一應俱全。
比普通貴妾的份例高出許多。
我聽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撤一半。」
管事嬤嬤詫異的看我。
我端著茶:「妾室有妾室的份例。裴家既是禁軍統領府,想必不至於連規矩都不懂。」
嬤嬤不敢回嘴,應聲退下。
不到半個時辰,裴照來了。
他穿著玄色常服,腰間束著革帶,眉目英挺,若只看皮相,的確是個能讓許多姑娘動心的人。
可惜我見過他扶青蘿時的樣子。
他在我對面坐下:「郡主何必一入府就動青蘿的東西?」
「我動的不是她的東西,是裴家的規矩。」
他皺眉:「她與你同出王府,身份不同尋常。」
我笑了一下:「她若身份不同尋常,父王為何讓她為妾?」
裴照臉色變得很不好。
他大約沒想到我說話這樣直。
片刻後,他緩了語氣:「我知道你心裡不痛快。可青蘿本就委屈,她不是尋常奴婢抬上來的妾。你是正妻,何必與她計較這些小處?」
又來了。
你是正妻。
所以你不要和妾計較。
你佔了名分。
所以你該吞下所有委屈。
我放下茶盞:「既是小處,少爺又何必親自來問?」
裴照被我堵住,臉色越發不好。
可當晚,青蘿院中添了更好的銀霜炭,庫房還送去兩匹雪緞,說是少爺自己的私庫,不算公中份例。
乳母聽得氣笑:「這不是明著打郡主的臉?」
第二日,青蘿來了。
她穿得素淡,臉上未施粉黛,一進門便跪在我面前。
「姐姐,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讓少爺為我操心。姐姐若不喜歡,我這就搬去最偏的院子,再不叫姐姐為難。」
我還沒開口,門外便傳來裴照的聲音。
「青蘿!」
真巧。
他總能在青蘿最可憐的時候出現。
青蘿慌忙擦淚:「少爺別誤會,是我自己來向姐姐請罪。」
裴照將她扶起來,轉頭看我,眼裡有壓著的怒意。
「郡主,青蘿已經如此退讓,你還要如何?」
我忽然覺得無趣。
這種戲碼在王府裡,我看過太多。
側妃們也是這樣,嘴上說不敢爭,身子卻恰好病在父王來的路上,眼淚不多不少,委屈不輕不重,最要緊的是,旁邊一定要有個願意心疼她的男人。
我說:「我還什麼都沒說。」
裴照冷聲道:「你還想說什麼?」
青蘿扯了扯他的袖子:「少爺,不關姐姐的事。姐姐是正妻,本就該管教我。」
裴照語氣緩和下來:「你別替她說話。」
他看向我,一字一句道:「郡主既是正妻,就該懂事些,包容些。」
4
回門那日,王府門前掛滿紅綢。
父王親自出來迎我。
他鬢邊已有白髮,可精神很好,皇祖父長壽,太子伯父在東宮熬了四十多年,朝中人人都學會了等。
父王也等。
只是他等得比別人貪心。
他扶我下車,眼中帶笑:「我的明徽回來了。裴家待你可好?」
明徽是我的封號。
小時候我喜歡這個名字,覺得明亮。
我隨父王進書房。
青蘿沒有同來,她說身子不適,留在裴府歇息。
父王聽完,笑道:「她自小體弱,你做姐姐的,多擔待。」
我沒有繞彎子。
「父王若要我穩住裴家,就請父王把青蘿另行安置。哪怕不接回王府,也該讓她守妾室規矩。新婚第二日,她遲到請安,裴照親自扶她進正廳,裴夫人還讓我顧念姐妹情分。父王,這門婚事要我出力,可不能只要我一個人出力。」
父王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他坐回椅上,指尖敲著扶手。
「明徽,你出嫁才幾日?」
「正因才幾日,規矩更不能亂。」
「糊塗。」
父王說:「禁軍統領掌宮門兵權。裴家願意娶你為正妻,是看重王府,也是看重你。青蘿能籠住裴照的心,對我們是好事。你們姐妹一明一暗,正可互相照應。」
我抬頭看他。
「互相照應?」
「你有名分,她得寵愛。名分和寵愛都在王府女兒手裡,裴家自然與本王更親近。」
父王說得很坦然。
我問:「那我呢?」
父王皺眉:「你什麼?」
「我若過得不好呢?」
他靜了片刻,嘆氣。
那嘆息裡沒有心疼,只有不耐。
「明徽,你母妃把你教得太嬌了。宗室女享了尊榮,就該擔起宗室女的責任。你太子伯父佔著儲位四十餘年,朝中人心早已疲了。你皇祖父年事已高,往後風向如何,誰也說不準。王府不能在此時失了禁軍府。」
「所以我的委屈不值一提。」
父王聲音沉下來:「別學你母妃那副清高性子。她就是凡事想不開,才傷了身子。」
我指甲掐進掌心。
母妃死了這麼多年。
他連她的死,都能拿來訓我。
父王又放緩聲音:「回去好好做你的少夫人。青蘿那裡,你多寬容。裴照年輕,難免偏疼柔順些的女子。你是正妻,穩住大局才是要緊。」
臨走前,他命人賞了我兩匣珠寶。
「回府後,不許再鬧。」
我抱著那兩匣冰涼的珠寶上車,忽然想起母妃臨終前說的那句話。
退一步,還有地方站。
可她沒有告訴我。
若身後就是懸崖,該怎麼辦。
5
回裴府的第二日,青蘿病倒了。
她先是派人來傳話,說聽聞我在父王面前提了另行安置她的事,心中惶恐不安,願意搬去最偏僻的松竹院,絕不給姐姐添麻煩。
話剛傳完,夜裡就發了熱。
裴照守了她一整夜。
天亮時,府中下人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有人在廊下小聲說:「到底是親姐妹,少夫人也太狠心了。」
另一個道:「青姨娘那樣的身子,哪經得住嚇?」
我從她們身邊走過,她們立刻跪下請罪。
我只當沒聽見。
若聽見了,罰了,便坐實了我刻薄。
若聽見了,不罰吧,又讓人覺得我這主母沒威嚴。
裴夫人把我叫去。
她臉色不好,顯然也聽見了府裡的流言。
我原以為她會訓斥青蘿借病生事,畢竟她是裴家的主母,比誰都該厭惡妾室壞規矩。
可她卻讓人端來一碗補藥。
「你親自送去。」
我看著那碗藥:「母親覺得,是我害她病倒?」
裴夫人揉了揉額角:「我不管真相如何。外頭只會看見你容不下親妹妹。你剛嫁進來,名聲壞了,對裴家也不好。」
「所以讓我去低頭?」
「這是正妻該有的氣度。」
我忽然發現,裴夫人其實未必喜歡青蘿。
她看青蘿時,眼底也有輕慢和警惕。
可她更怕裴家丟臉。
於是她寧願把我推出去。
因為我最合適。
我有名分,有宗室血脈,所有難看的事,只要我低頭,就能被說成賢惠大度。
我端起藥。
「兒媳明白。」
青蘿住的院子裡,藥味混著甜香。
我走到門口,聽見裴照在裡頭哄她。
「別哭了,我知道你委屈。」
青蘿抽噎:「我不怪姐姐,姐姐是正妻,她怎樣待我,都是應該的。」
「我不會讓你一直這樣委屈。」
屋裡靜了一瞬。
青蘿聲音很輕:「少爺這話,若叫姐姐聽見,她會更不喜歡我。」
「你怕她做什麼?」
「她是郡主,又是正妻。」
裴照嘆了口氣:「名分而已。」
我端著藥碗站在門外。
不知道該進去還是不進去。
丫鬟要通報,我抬手攔住,端著藥轉身離開。
走到院門口時,我把藥遞給青蘿的貼身丫鬟。
「告訴你家姨娘,藥趁熱喝。」
丫鬟戰戰兢兢接過。
我又說:「還有,既然病了,就好好養,別總讓少爺說些容易惹人誤會的話。」
丫鬟臉白了。
我知道這話會傳進去。
也知道青蘿會怎麼哭。
果然,傍晚裴照來了,質問我何必在病人面前陰陽怪氣。
我坐在燈下看賬冊。
「少爺若覺得我說錯了,大可明日請母親來評理。」
他噎住,最後冷聲道:「郡主若一直這樣強硬,將來後悔就晚了。」
我翻過一頁賬冊。
我想,我已經夠後悔了。
後悔嫁進來之前,還曾以為正妻二字能替我擋些風雨。
6
裴府家宴。
那日雪停了,庭中梅花開得好,裴家親眷來了不少。
我坐在裴照身側。
青蘿按規矩坐在我下首,離裴照隔著一個位置。
可飯吃到一半,她輕輕咳了兩聲。
裴照立刻放下筷子,夾了一塊清蒸魚到她碟中。
「這個清淡。」
一桌人都看見了。
青蘿紅著臉,小聲道:「少爺,姐姐還在呢。」
裴照看向我:「你不會介意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若說介意,就是不賢惠。
我若說不介意,就是親手把尊嚴讓出去。
我笑了笑:「少爺體貼,我介意什麼?」
裴照似乎鬆了口氣。
他沒聽出我話裡的冷。
也許聽出了,只是不在乎。
裴夫人見氣氛微妙,便開口道:「明徽,你既管著內院,青蘿的衣食也要多上心。她身子弱,又是你妹妹,別叫外人說我們裴家虧待王府女兒。」
我問:「母親是讓我按姨娘份例照看,還是按王府女兒份例照看?」
桌上靜了靜。
裴夫人臉色微僵。
這話不好答。
按姨娘,她怕青蘿鬧得裴照不快,也怕父王覺得裴家慢待。
按王府女兒,青蘿便越過了妾室規矩。
裴照替她答了:「不過是些吃穿用度,何必分得這樣清楚?」
我點頭:「不分清楚也好。將來外人問起青姨娘為何用少夫人的份例,便說是少爺的意思。」
裴照皺眉:「你總要把話說得這樣難聽?」
旁邊一個裴家嬸孃忙出來打圓場:「少夫人年輕,說話直些。其實姐妹同府是王府恩典,旁人羨慕還來不及。」
我心裡冷笑。
恩典。
把兩個女兒一妻一妾塞進同一座府裡,讓她們爭一個男人的臉色,竟也能叫恩典。
青蘿低聲道:「都是我不好,叫大家不痛快。我原就不該來的。」
她說著要起身。
裴照按住她:「坐下。」
然後他看向我,語氣壓低:「郡主,今日是家宴,別讓外人看笑話。」
我忽然沒了胃口。
笑話早就在了。
只是他們非要我拿袖子遮住。
宴散後,我獨自走回院子。
梅枝上的雪被風吹落,落在我肩頭,很快化成水。
乳母迎上來,替我拂去水痕,低聲道:「郡主,東宮送了帖子來。」
我腳步一頓。
「誰的帖子?」
「太子妃娘娘,說後日東宮賞花,請幾位宗室女入宮說話。」
我接過那張素箋。
紙上只有寥寥幾字,筆跡溫和端正。
我與太子妃並不親近。
太子伯父做了四十多年太子,東宮這些年越發低調,太子妃很少插手宗室旁支之事,更不會無緣無故給一個剛出嫁的侄女下帖。
我看著那張帖子,忽然想起父王說過的話。
朝中風向如何,誰也說不準。
7
東宮比我想象中安靜。
沒有王府的脂粉氣,也沒有裴府的刀甲聲。
宮牆高深,紅梅開在廊下,花瓣落了一地,卻無人急著掃。
太子妃在暖閣裡見我。
她已年過五十,鬢邊有銀絲,眼神卻清亮,皇祖父長壽,太子伯父熬了四十多年,她也在這東宮裡熬了四十多年。
我見禮時,她沒有叫我起。
直到我膝蓋微微發麻,她才說:「起來吧。」
落座後,她問:「裴家待你如何?」
我端著茶,想了想:「還算周全。」
她笑了笑:「周全二字,最是含糊。」
我沉默。
她也不催,讓女官添茶。
暖閣裡很靜,靜得我忽然不想再說那些面子話。
我道:「娘娘,我不知道該如何做一個讓所有人滿意的正妻。」
太子妃看著我:「誰是所有人?」
我怔住。
她掰著指頭,語氣平淡:「你父王,裴家,裴照,青蘿,宗室親眷,府中下人,是不是還要算上未曾見過你的朝臣?」
我手指攥緊。
「他們都要你滿意他們,卻無人問你滿意不滿意。」
我眼眶忽然酸了。
太子妃道:「明徽,你想守住裴家少夫人的位置?」
我答不出來。
從小到大,我被教的都是守住。
守住郡主臉面,守住嫡出尊榮,守住父王給我的婚事。
太子妃又問:「這個位置能給你什麼?」
我說:「名分。」
「還有呢?」
沒有了。
裴照的敬重沒有,裴家的庇護沒有,父王的保護也沒有。
只有名分。
像一件繡得華美的外袍,披在身上給旁人看,裡頭卻空蕩蕩漏風。
太子妃輕輕吹開茶沫。
「若一個位置只剩下拿來困人的殼子,那它也可以不要。」
我抬頭看她。
她看看窗外紅梅。
「你母妃留下的封邑,本該歸你。她的嫁妝,也該由你自己管著。宗室女不是隻能靠婚姻安身。」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娘娘為何同我說這些?」
太子妃笑意很淡:「因為你若一直想做個好正妻,我說什麼都沒用。」
「那若我不想做了呢?」
她這才看向我。
「那就先想清楚,你舍不捨得。」
我心中微動:「若我真有一日能走,娘娘會幫我嗎?」
她說:「我可以作為見證,也可以給你一條路,但腳要你自己邁。明徽,真到那一日,你敢不敢走?」
窗外風吹過,梅花落在臺階上。
我看著那片紅,許久才說:「我不知道。」
太子妃點點頭。
「不急。」
8
從東宮回來後,我變得很好說話。
青蘿院裡要添一隻金絲炭盆,我準了。
裴照送她一匹海棠紅的緞子,我也準了。
她做了件接近正室才穿的緋色褙子,來我院中請安,站在我面前怯怯問:「姐姐,我穿這個是不是不合適?」
我看了一眼。
顏色很豔,繡紋也重,若再多一分,就要壓過我了。
她等著我發作。
裴照也在一旁等著。
我卻說:「挺好的,很適合你。」
青蘿愣住。
裴照也看我。
我端起茶:「你年輕,穿鮮亮些,不妨事。」
青蘿眼底閃過一絲喜色,很快又壓下去:「姐姐不怪我就好。」
我笑道:「我為何要怪你?」
她大約以為我認命了。
從那日起,她越發大膽。
裴照在府中宴請同僚,她也跟著露面,按規矩,妾室不該見外客,可裴照說:「都是自己人,不必拘禮。」
下人私下議論,說青姨娘雖是妾,卻比少夫人更得少爺歡心。
我也當沒聽到。
裴照有一日對我說:「你近來倒是通情達理了。」
我正在看庫房的賬本。
聽見這話,險些笑出聲。
「少爺喜歡便好。」
他皺了下眉,似乎覺得我這話不真心。
只有裴夫人察覺不對。
她私下叫我去問:「青蘿近日有些不知輕重,你怎麼也不提醒?」
我溫順道:「母親說過,姐妹同府是王府恩典,兒媳不敢苛待她。」
裴夫人被噎住。
她看了我許久,眼神里第一次有了警惕。
她不是蠢人。
她知道規矩這東西,平日可輕可重,全看拿來壓誰,若青蘿只在內宅鬧,關起門都好說,可一旦鬧到外頭,裴家便逃不開縱妾越禮的名聲。
可裴照護著青蘿。
父王又指望青蘿籠住裴照。
裴夫人夾在中間,暫時不敢動。
真可笑。
從前他們都覺得我礙眼。
如今我不礙眼了,他們反倒不安。
幾日後,宮宴帖子送到裴府。
皇祖父壽辰將近,要召宗室和近臣入宮同宴。
裴家因禁軍之職,也在受邀之列。
青蘿看著帖子,眼睛亮了。
她也想入宮。
更重要的是,她想讓人看見她。
看見她不是王府裡被隨手送出去的庶女,不是我身後那個只能低頭的妾。
那日下午,她來我屋裡坐了很久。
她盯著架上給我備好的宮宴禮服,目光落在那件鳳紋披帛上。
披帛是父王添妝時送來的,暗金絲線繡出半隱的鳳羽紋,宗室正妻可用,妾室不可近。
青蘿摸了摸自己的袖口,忽然小聲道:「姐姐這件,真好看。」
她眼裡有羨慕,也有怨。
我笑了笑:「你若喜歡,可讓少爺替你尋一件相似的。」
她立刻低頭:「我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