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偏寵和離妻_第2章 9宋清僵硬地轉過頭
第2章
9
宋清僵硬地轉過頭。
「憶君。」
「她說的,是真的?」
何憶君唇瓣發抖:「不是,宋郎,你別聽她胡說。她老糊塗了,她一直偏心姐姐,她......」
趙嬤嬤忽然從懷裡摸出一封信。
紙頁發黃,邊角磨損。
「這是當年二姑娘寫給她姨母的信。老婆子一直藏著,本想帶進棺材裡。可我這些年夜夜夢見大姑娘出嫁那日的背影,我良心不安啊。」
韓驍雲的親衛接過信,遞給宋家族老。
族老展開,只看了幾行,臉色便變了。
他將信遞給宋清。
宋清伸手接過。
我看見他的手在抖。
我好奇的湊過去。
那信上是何憶君的字。
字尾微微上挑,宋清書房裡掛了三年的那種嬌俏。
她寫:
「姨母,宋郎雖好,奈何宋家如今敗落。他若三五年不得起復,我豈不是要跟著吃苦?母親疼我,已答應另擇姐姐過去。姐姐是嫡女,便是吃些苦,也無人敢輕慢她。」
宋清讀到最後,眼底的光一點點滅了。
他曾把何憶君當成被我奪走的明月。
如今才知道,那明月從一開始就嫌他窮酸,怕他前路泥濘,便親手把我推了進去。
我站在旁邊,心裡沒有想象中的痛快。
更多的是空。
原來我三年的委屈,不是命。
是人算計出來的。
母親還在辯解:「當年局勢複雜,憶君年紀小,一時害怕也是有的。明鳶是嫡姐,替妹妹分擔些,本就是應當。」
我看向她。
「所以,在母親眼裡,我活該?」
她避開我的目光:「你如今不是好好的嗎?何必翻舊賬?」
“再說了,你是嫡女,你享了何家的富貴,就該替何家承擔。”
好好的。
我差點笑出聲。
原來一個人只要沒死,受過的苦便都可以輕飄飄揭過。
原來嫡女就該為了家族的利益,犧牲自己。
宋清忽然攥緊那封信,聲音低沉。
「何憶君。」
他不再叫她憶君,連宋郎二字的餘溫也沒了。
「你當年,是嫌棄我?」
何憶君哭著搖頭:「不是的,我只是害怕。我一個庶女,從小無依無靠,我若嫁錯了人,一輩子就毀了。姐姐不一樣,姐姐有母族撐腰,她嫁過去不會吃虧......」
宋清慘笑一聲。
「不會吃虧?」
他看向我,眼神里終於有了一絲我看不懂的痛。
也許是愧,也許是悔。
可太遲了。
我在宋府最冷的那些夜裡,曾無數次希望他能回頭看我一眼。
哪怕只問一句,何明鳶,你冷不冷。
他沒有。
現在他的悔意於我而言,和地上的灰一樣。
風一吹,就散了。
10
母親見宋清動搖,急忙把矛頭轉向韓驍雲。
「韓小將軍,你別被這些事蒙了眼。明鳶縱然當年委屈,可她和離是真,名聲壞了也是真。你韓家如今肯娶她,是我們何家承情。她若再這樣鬧下去,丟的也是韓家的臉。」
她說到這裡,又帶出那種熟悉的施捨神情。
「你放心,今日只要她跪下認錯,往後何家自會替她在京中周全名聲。否則一個和離婦進了韓家門,誰知會被人怎麼議論?」
韓驍雲忽然笑了。
笑的有些冷。
「何夫人,你到現在還沒弄明白一件事。」
母親皺眉。
韓驍雲從懷中取出一方絹帕。
那帕子很舊,邊角磨損,布料也不名貴,洗得發白,卻疊得整整齊齊。
我看見帕角繡著一朵鳶尾。
針腳拙劣,花瓣一大一小。
我的呼吸頓住。
那是我繡的。
七年前,我隨外祖去北境施藥。
那年北境大雪封路,軍中傷兵太多。我不過十四歲,能做的事很少,便跟在醫女身後遞藥、熬粥、包紮。
有一日,巡防兵從亂葬坡邊拖回一個少年。
他渾身是血,胸口還有氣。
醫女說傷得太重,未必救得活。
我不知哪來的膽子,扯下自己隨身的帕子,按住他肩頭的傷口,找來藥草,為他清理傷口,包紮好,又把半碗米粥一點點喂進他嘴裡。
他昏迷不醒,卻攥住了我的袖子。
我那時怕得要命,一邊哭一邊說:「你別死啊。」
後來我被外祖帶回京中,戰事又緊,我沒再見過那個少年。
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麼。
韓驍雲看著我,眼底的寒意一點點化開。
「七年前,北境鷹回嶺,我重傷被丟在死人堆裡,是明鳶姑娘救下了我。」
暖閣裡靜得只剩炭火聲。
他繼續道:「我醒來時,她已經走了。軍醫說,若再晚半刻,我便救不回來了。」
我怔怔看著他。
韓驍雲的聲音低下來。
「我從軍至今,拼死立功,不是為了讓人誇一句少年將軍。是因為我想有朝一日站到她面前時,能堂堂正正說一句,韓驍雲配求娶何明鳶。」
「我等了她七年。聽聞她嫁入宋家,我不敢擾她。聽聞她和離,我在佛前磕了長頭,生怕這輩子唯一一次機會,也求不到。」
他將那方帕子握在掌心。
「她不是韓家退而求其次的和離婦。」
「她是我韓驍雲求神拜佛,才求來的唯一主母。」
我終於落下淚來。
宋清看著那方帕子,眼珠紅得嚇人。
11
何憶君也明白了。
她的臉色先是白,繼而漲紅,最後變得扭曲。
「憑什麼?」
她壓著嗓子說。
沒人接話。
她忽然拔高聲音:「憑什麼好東西都是你的?」
母親臉色一變:「憶君!」
何憶君卻像聽不見。
她指著我,眼淚和脂粉糊在一起,再不見半分柔弱美態。
「你是嫡女,你有外祖家撐腰,從小父親母親都要顧著你的臉面。憑什麼我什麼都要撿你剩下的?」
我看著她,幾乎要被氣笑。
白玉鐲給了她。
外祖母的金簪給了她。
我未出閣前最好的繡娘、最暖的院子、母親最柔軟的語氣,通通都給了她。
她卻覺得自己撿的是我剩下的。
人大約就是這樣。
貪得太久,便把旁人的退讓也看成虧欠。
何憶君哭著看向宋清:「宋郎,我當年只是怕。我若早知道你有今日,我怎麼會不嫁你?我怎麼會讓她嫁過去?」
這句話一齣,暖閣裡所有人都僵住了。
母親衝上去想捂她的嘴。
已經來不及。
何憶君還在尖叫:「我哪裡比她差?當年她嫁過去,你心裡記著我,讓她守活寡,那是她活該!如今她和離了,竟還能嫁給韓將軍。憑什麼?若早知宋郎能這麼快翻身重獲重用,我當年何必讓她嫁過去受苦?那正妻之位本來就該是我的!」
紅燭晃了晃。
我看見宋清臉上的最後一點血色,也沒了。
他看著何憶君,像看一個從未認識過的人。
這便是他念了多年的真愛。
會在他落魄時退縮,在他得勢後歸來,又在新婚之日親口承認,她當年舍他,不過因為他不夠顯貴。
宋清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比哭還難聽。
「何憶君,原來你也嫌我。」
何憶君猛地回神,撲過去抓他袖子:「不是,宋郎,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太氣了,我只是太氣了......」
宋清甩開她。
她跌坐在地,鳳冠歪斜,珠翠散了一地。
我看著這一幕,心裡竟然很平靜。
從前我以為,真相大白那日,我會哭,會喊,會質問他們為何這樣對我。
可真到了這一刻,我只覺得沒有必要。
一座爛透的屋子,塌了便塌了。
何必問每根梁木為何生蟲。
我抬手擦乾眼淚。
韓驍雲握住我的手,穩穩託著我。
我走到父親母親面前。
父親已沒了方才的威嚴,臉色灰敗。
母親還想端著架子,嘴唇卻發抖。
「明鳶,今日之事,是憶君糊塗。」
我看著她。
「母親,我替何家嫁了三年,替何憶君背了三年罵名。」
我一字一句道:「何家的生養之恩,我還清了。」
母親眼神慌了:「你什麼意思?」
「今日之後,我何明鳶與何家,恩斷義絕。」
父親怒道:「你敢!」
「我有何不敢。」
我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
那是何家女兒出嫁時都會帶的家族玉佩。
我當著他們的面,將玉佩放在桌上。
「你們的榮華富貴,或是大禍臨頭,從今往後,都與我無關。」
母親終於慌了。
「明鳶,你不能這樣。韓家如今正得聖眷,你若斷了何家,外頭會如何說你?」
我笑了笑。
「隨他們說。」
從前我最怕別人說。
怕被說不孝,怕被說善妒,怕被說不夠賢良。
可我循規蹈矩活了那麼多年,換來的不過是一頂又一頂扣下來的罪名。
既然如此,我何必再怕?
韓驍雲牽著我轉身。
宋清忽然開口:「明鳶。」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叫我。
沒有冷淡,沒有譏誚。
甚至帶著哀求。
我停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他說:「若我當年知道......」
「沒有若。」
我打斷他。
「宋清,這其中雖然有誤會。可你冷待我的每一天,都是真的。」
身後再無聲音。
我挽著韓驍雲的手,一步一步走出暖閣。
廊下風雪初起。
前廳喜樂還在響,熱鬧得荒唐。
12
離開宋府時,雪下大了。
韓驍雲替我係緊斗篷,又把手爐塞進我懷裡。
門外停著韓家的馬車。
車簾厚實,裡面鋪了軟墊,還放著一盞溫茶。
我坐進去後,才發現手指一直在抖。
韓驍雲站在車外,吩咐親衛:「送趙嬤嬤去韓府安置,請大夫。今日在場之人,誰敢為難她,便讓他來找我。」
親衛應聲去了。
我掀開車簾:「趙嬤嬤是你找來的?」
韓驍雲上車,在我對面坐下。
「是。」
他答得坦蕩。
「相看之後,我查過何家當年的事。趙嬤嬤手裡有信,但她怕何家報復,一直不敢說。我派人護住她,她才願意來。」
我看著他:「所以今日的事,你早有準備?」
「我怕他們欺你。」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也怕你為了所謂孝道,又忍下去。」
我垂眼看著手爐。
暖意從掌心散開。
「我從前確實很會忍。」
韓驍雲說:「往後不必了。」
車輪碾過雪地,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外頭宋府燈火通明,紅綢在雪裡越發鮮豔。
我忽然問:「你不介意嗎?」
韓驍雲抬眼:「介意什麼?」
「我和離過。」我說,「還撒過那樣難聽的謊。」
他看著我,眉頭微皺,像是覺得這個問題很不該問。
「你若不撒謊,他們放你走嗎?」
我搖頭。
「那便不是你的錯。」
他說得太篤定。
我怔了許久,才輕聲道:「可世人不會這樣想。」
韓驍雲傲嬌道:「我與那些世人不同,我是要建功立業、青史留名的人,你說的那些世人,只是一生渾渾噩噩,隨波逐流之輩。」
我看了他一眼,以前怎麼沒發現,這人還有這樣的一面。
馬車裡安靜下來。
雪落在車頂,細細密密。
不知過了多久,他又說:「何明鳶,我不敢說這世上再無人傷你。但至少在我這裡,你無需自證清白,也無需委屈求全。」
我抬頭看他。
他耳根有些紅,卻仍端坐得筆直。
我忽然笑了。
「韓驍雲。」
「嗯?」
「你這樣,很容易叫人當真。」
他看著我,眼神深而亮。
「我本來就是真的。」
13
我和韓驍雲的婚禮,在一個月後。
沒有何家人。
韓夫人親自來我的小院接我,握著我的手說:「往後你要明白,你嫁的是韓驍雲,不是嫁給我們韓家的規矩。旁人如何說,不必理會。」
我那日險些落淚。
婚禮不算奢靡,卻很熱鬧。
韓家都是武將,席間笑聲爽朗,不愛拐彎抹角。
有人喝多了拍韓驍雲的肩:「你小子總算娶著了,往後別再半夜擦那破帕子了。」
韓驍雲一腳踹過去。
滿堂大笑。
我坐在喜房裡,聽見外頭的笑聲,忽然有些恍惚。
同樣是嫁人。
上一回,我像被送進一座冷廟。
這一回,我像回了家。
韓驍雲進門時,身上帶著酒氣,但腳步很穩當。
他站在我面前,竟有些手足無措。
我故意問:「小將軍征戰沙場,也怕掀蓋頭?」
他耳根又紅了。
「怕。」
「怕什麼?」
「怕你不高興。」
我心口一軟。
他挑開蓋頭。
燭光落下來,我看見他眼裡只有我。
是一種失而復得的珍重。
後來,他擁我入懷。
動作笨拙。
窗外紅燭燃了一夜。
天亮時,我聽見他在我耳邊說:「娘子。」
14
三個月後,韓驍雲奉旨回北境。
我隨他同去。
京中有不少人議論。
有人說我命好,和離後還能攀上韓家。
有人說韓驍雲年輕糊塗,遲早後悔。
還有人說何家那場喜宴後元氣大傷,宋家雖勉強把婚禮辦完,可新郎新娘當日便分房而睡。
這些話傳到我耳中時,我已經在去邊郡的路上。
馬車外天地遼闊。
我掀簾看遠處黃沙,忽然覺得胸口前所未有地開闊。
韓驍雲騎馬行在車側,見我探頭,立刻皺眉。
「風大,別吹著。」
我故意道:「小將軍管得真寬。」
他沉默片刻,認真道:「若你嫌煩,我少說些。」
我笑出聲。
「不嫌。」
他這才放鬆。
到了邊郡,將軍府收拾得很乾淨。
院中有一棵老棗樹。
屋裡燒著火炕,窗紙糊得嚴實,案上擺著一隻青瓷瓶,裡面插著幾枝從雪地裡折來的紅梅。
韓驍雲說:「這裡不比京城精緻。」
我把斗篷解下,環顧一圈。
「這裡很好。」
他看著我,眼裡有些不確定。
我走過去,握住他的手。
「真的很好。」
邊郡的日子並不總是安逸。
風沙大,冬天冷,軍務繁忙時,韓驍雲常常天不亮便出門。
可他再忙,也會記得讓廚房少放甜酒,記得我夜裡讀書眼睛易酸,記得我不愛太豔的胭脂,喜歡清淡的茶。
有一回我問他:「你怎麼記得這麼多?」
他正在替我剝栗子,聞言頓了頓。
「不知道。」
我挑眉。
他說:「關於你的事,聽過一遍就忘不了。」
我心裡忽然一熱,十分感動。
15
我擦了擦眼淚。
「韓驍雲。」
「嗯。」
「你過來。」
他放下栗子,走到我面前。
我伸手抱住他。
他的身子先是一僵,隨即小心翼翼回抱住我。
窗外風雪漫天。
屋內炭火正暖。
他坐在炕邊,一顆一顆剝栗子給我。
剝著剝著,他忽然說:「京中來信了。」
我抬眼:“怎麼了?”
韓驍雲道:「宋清疑何憶君當年嫌貧愛富,何憶君疑他心裡忘不了你。兩人日日爭吵。何家名聲壞了,母族也不願再幫,門庭冷落。」
我「哦」了一聲。
那些人曾是我的噩夢。
如今聽來,竟像隔了一世。
韓驍雲把剝好的栗子遞到我嘴邊。
「還聽嗎?」
我咬了一口栗子,搖頭。
「不聽了。」
他的眼神柔下來。
我靠在他肩上,看窗外大雪壓枝。
我吃著韓驍雲剝好的栗子,聽見遠處軍營傳來沉沉號角。
屋裡很暖和。
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