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凰歸海_第2章 7三日後
第2章
7
三日後,天空中飄著毛毛細雨。
我穿上沈元英帶來的丫鬟服侍,低著頭,跟在她的馬車後面進了呂府。
呂府的下人對沈元英極為恭敬,一路暢通無阻地進了後院。
“沈小姐,您去偏院取東西,老奴陪著您吧?”一個看門的老僕賠著笑上前。
沈元英冷冷看了他一眼,“本小姐的東西掉在了浩然的書房裡,那是極私密的東西,你也要跟著?”
老僕嚇得一哆嗦,急忙退下。
沈元英帶著我直奔呂浩然的書房,書房門鎖著,但沈元英手裡有呂浩然給的鑰匙。
“動作快點,”沈元英站在門外替我守著,緊張的說,“他隨時可能回來。”
我推門進去,憑著記憶,快步走到多寶閣後面的一處暗格前。
八年前,我曾無意中看到呂浩然在這裡放過東西。
我伸手進去一摸,摸到了一個鐵盒子,沒有鎖,裡面放著厚厚的一疊契書。
我快速地翻動著,心跳得像擂鼓。
找到了。
水家綢緞莊、藥鋪、酒樓的契書都在這裡。
我仔細看著那上面紅色的印章,果然如秦叔所說,那紅印的邊緣有重影,顯然是急著用,用蘿蔔或者木頭偽造的私印,而且契書的紙張呈現一種不自然的白色,根本不像是八年前的舊物,倒像是這幾年才補辦的。
“水穎,快點!有人過來了!”門外傳來沈元英焦急的催促聲。
我迅速將幾份最核心的契書塞進懷裡,把鐵盒子放回原處,關上暗格。
正當我準備出門時,書房的大門突然被人推開了。
呂浩然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把油紙傘,雨水順著傘尖滴落在乾淨的地板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
他看著站在書房裡的我,臉色在瞬間陰沉了下來。
“你怎麼在這裡?”他盯著我,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
沈元英從他身後走進來,有些慌亂地開口,“浩然,是我讓她來幫我找東西的,我把一隻玉鐲落在你這兒了......”
呂浩然的目光在沈元英臉上掃過,最後落在我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元英,你也是高門嫡女,什麼時候跟一個偷雞摸狗的賤婢混在一起了?”
他朝我走過來,步子很慢,卻帶著強烈的壓迫感。
“水穎,你以為你這點小動作能瞞得過我?”呂浩然突然出手,一把掐住我的脖子,將我狠狠的撞在書案上。
我呼吸困難,雙手摳著他的手腕,卻一聲不吭。
“浩然!你放手!”沈元英在一旁急得大喊。
“滾出去!”呂浩然回頭衝沈元英吼道,“沈元英,這沒你的事!”
沈元英被他狂怒的樣子嚇得退後。
呂浩然回過頭,掐著我脖子的手又加了幾分力道,他的臉湊得很近,像毒蛇在吐信子,“水穎,你是不是以為找到了那個斷腿的老頭,拿到了賬本,就能翻天了?”
我嘴角艱難地扯出一抹笑。
“呂......呂浩然,你害怕了。”
“害怕?”呂浩然冷笑,“在京城,我想捏死你,比捏死一隻螞蟻還容易,你既然這麼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他鬆開手,我跌落在地上,狼狽的捂著脖子劇烈咳嗽。
“來人!”呂浩然衝外面大喊。
兩個高壯的護院立刻衝了進來。
“把她給我關進柴房,不許給她吃喝,”呂浩然壓抑著怒火,吩咐道,“等後天的定親宴一過,直接送去靜安庵,讓她在裡面慢慢瘋。”
我躺在地上,沒有反抗。
因為我看到,沈元英在呂浩然轉過身的那一刻,悄悄將我剛才掉在桌角下的一封契書,藏進了她的袖子裡。
8
呂府的柴房又冷又潮。
我縮在角落裡,抱著胳膊發抖。
但我心裡並不慌。
沈元英拿走了那份最關鍵的契書,只要她不蠢,就會把這封契書交給他爹太僕寺少卿。
大商戶被強佔財產,在朝廷裡或許不算什麼天大的罪,但如果牽扯到偽造官文、強佔良民財產,甚至構陷通敵,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更何況,呂浩然的政敵們,可都在等著他犯錯。
定親宴的前一天晚上,柴房的門鎖突然響了。
呂浩然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那個林嬤嬤。
林嬤嬤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放在我面前。
“吃吧,”呂浩然眼裡沒有一絲溫情,“吃飽了,明天好上路。”
我看著那碗雞湯,冷笑了一聲,“呂大人這是要送我上路,還是想在湯裡下藥,好讓我明天聽話?”
呂浩然的臉色沉了沉,蹲下身看著我,“水穎,你跟了我八年,應該瞭解我的脾氣,明天京城有頭有臉的人都會來,我要你當眾把那份自願贈產補契簽了,只要你乖乖聽話,我可以讓你在靜安庵的日子好過一些,甚至,我還可以在外面置個院子養著你。”
“養著我?”我一陣噁心,“像狗一樣,繼續被你關在偏院裡?”
“能被我養著,是你的福氣,”呂浩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你爹的罪名是抹不掉的,你這輩子都只能是個罪臣之女,離了我,你什麼都不是。”
我裝作受到了打擊,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喃喃道:“你讓我想想,我明天給你答覆好不好!”
呂浩然冷笑了一聲,對林嬤嬤吩咐道,“明天一早,給她梳洗乾淨,穿上的喜慶點,我要讓所有人看看,她是心甘情願把水家雙手奉上的。”
大門再次關上,帶走了解解熱氣的雞湯。
我躺在稻草上,閉上眼睛。
9
二月十八,宜嫁娶。
呂府張燈結綵,門前車水馬龍,京城的達官顯貴齊聚一堂。
我被林嬤嬤帶著兩個粗使丫頭強行按在梳妝檯前,穿上一身紅衣。
“水姑娘,一會兒機靈點,”林嬤嬤在我耳邊警告,“若是壞了呂大人的好事,有你的苦頭吃。”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蒼白。
“放心,”我輕輕拂過袖子,裡面的賬本被我用細繩縛在手臂上,“我一定會好好聽話的。”
定親宴在呂府的大廳舉行。
大廳裡坐滿了人,主位上坐著呂夫人和沈元英的父母,呂浩然一身紅衣,意氣風發地站在沈元英身邊。
沈元英今天穿得極美,但她臉上沒有一絲喜色,目光在人群中梭巡。
直到看見我被林嬤嬤帶進大廳,她的身體才微微放鬆了一些。
“諸位,”呂浩然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大廳裡頓時安靜下來,“今日是我與元英的定親喜宴,多謝諸位大人賞光,除此之外,還有一件喜事要與大家分享。”
他轉過身,指向我。
“這位是江南水家的大小姐水穎,”呂浩然說得一臉真誠,“當年水家橫遭變故,水老爺在獄中病重,臨終前將水家的產業和水姑娘託付於我,這八年來,浩然代為掌管水家商鋪,如今水姑娘感念我呂家的照顧之恩,自願將水家在京城和江南的所有產業,贈予我呂家,作為在下的迎娶之禮。”
底下傳來一陣讚歎聲。
“呂侍郎真是重情重義啊。”
“是啊,收留亡友之女八年,如今人家還主動送上家產,真是一段佳話。”
呂夫人坐在上首,滿臉的得意與高傲。
林嬤嬤推了我一把,“上去,敬茶,把文書呈給少卿大人。”
我端著托盤,上面放著兩盞茶,還有那份厚厚的自願贈產補契。
我一步步走向呂浩然和沈元英。
呂浩然眼中閃過一絲警告,示意我趕緊按計劃行事。
我走到他面前,停下腳步。
我端起茶盞,突然手一鬆。
啪!
青花瓷的茶盞在堅硬的地板上碎裂開來,茶水濺溼了呂浩然乾淨的鹿皮靴。
大廳裡瞬間安靜。
“水穎!你幹什麼?”呂浩然臉色大變,低聲怒斥。
我抬起頭,迎著所有人的目光,聲音平靜而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廳,“民女水穎,有冤要訴。”
“放肆!”呂夫人一拍桌子,站起身來,“水穎,你瘋了不成?來人,把這瘋婦帶下去!”
“慢著!”沈元英突然開口,她往前一步,擋在我面前,看著她父親,“爹,既然水姑娘有冤,何不讓她當眾說清楚?呂家既然行得正坐得端,又何必害怕一個弱女子說話?”
沈大人眉頭緊鎖,看著呂浩然,又看著自己的女兒。
“沈大人,這水穎腦子有些不清楚,來人......”呂浩然急切地想讓人動手。
“呂大人急什麼?”我撕開長袖,將綁在手臂上的賬本扯了下來,高高舉起,“這本,是水家當年被封時的總賬,上面記得清清楚楚,天平六年,水家轉讓給呂家的十六處鋪面,而契書上的轉讓日期,是在我爹被關入刑部大獄之後!”
我轉過身,面向在場的賓客,大聲說道,“諸位大人,大梁律法規定,凡在押犯人,非經官府核准,不得私自處置名下財產,可這幾份契書上,根本沒有官府的紅戳!不僅如此,這些地契上的私印,也是呂浩然偽造的!”
“一派胡言!”呂浩然臉色鐵青,上去就要搶我手裡的賬本。
“住手!”沈元英的父親沈大人站起身,臉色陰沉得可怕,從袖子裡掏出一份紙張,“呂浩然,你看看這是什麼?”
那正是沈元英從書房帶出來的那份契書。
沈大人將契書拍在桌上,“本官昨夜已經請了刑部的同僚辨認過,這契書上的印章,確實是偽造的官印!呂浩然,你身為吏部侍郎的門生,竟然偽造官文,強佔民產!”
“這......沈叔父,這是誤會,是有人栽贓!”呂浩然慌了,轉頭看向沈元英,“元英,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麼?”沈元英冷笑一聲,退後一步,“呂浩然,你騙我說水家是自願贈產,其實是你囚禁了水姑娘八年,以她父親的性命相威脅,逼她做小,甚至為了侵吞水家財產,不惜偽造印信,你這樣的小人,我沈元英嫌髒!”
“你......”呂浩然氣急敗壞。
就在這時,大廳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刑部辦案,閒人退避!”
一群身穿飛魚服的捕快衝了進來,領頭的正是刑部侍郎的親信。
而他們身後,跟著斷了一條腿、坐在板車上的秦叔,還有幾個水家當年的老掌櫃。
“大人,小人等可以作證,”秦叔指著呂浩然,“當年就是他,逼死水老爺,又指使人打斷了小人的腿,搶走了水家的契書!”
10
定親宴變成了呂家的抄家宴。
呂浩然因偽造官文、強吞鉅額民產、構陷他人等多項罪名,被刑部當場拿下。
呂夫人受了驚嚇,當場暈了過去,醒來後又被褫奪了誥命,呂家在京城的產業全部被查封。
至於沈家,沈大人連夜進宮面聖,以“識人不清、受奸人所蒙”為由,主動退了這樁婚事,雖有些面子上的損傷,但也保全了沈家的名聲。
三月裡,春暖花開,京城的積雪徹底化了。
我站在東街轉角的那處宅院前,看著幾個工匠拿著刷子,將原本的“林宅”牌匾取下,換上了我新訂製的“水府”二字。
“大小姐,水家的鋪子,官府已經全部判回來了。”秦叔拄著柺杖站在我身後,臉上滿是笑意。
“秦叔,辛苦你了。”我看著那塊新牌匾,這八年來壓在心口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大小姐,老爺的案子,重新審了,老爺根本沒有通敵,都是呂浩然那個畜生,為了霸佔你和水家的產業,買通官員誣陷的罪名。”
“呂浩然的判決下來了,流放寧古塔,終身不得回京,呂夫人也回了鄉下老家,聽說瘋了。”
秦叔咬牙切齒的說著,顯然還不夠解恨。
我也差不多,恨不得將呂浩然千刀萬剮。
方能解我心頭之恨。
“私下找人,看能不能買通押送的人員。”
我仰頭看著剛剛掛起的“水府”二字,語氣平和的對秦叔說道:“讓呂浩然死在半路上。”
“對了,先去他鄉下老家,毒死他娘,剁下他孃的手,再去找呂浩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