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不渡舊情人_第2章 綉坊的人不敢得罪唐家

春風不渡舊情人發布時間:2026-09-14作者:冰鮮檸檬水

第2章

繡坊的人不敢得罪唐家。

掌櫃低著頭,連正眼都不敢看我。

玉娘和唐亦安是要用這樣的方法來羞辱我。

若在幾日前,我大概會覺得難堪。

可母親已經死了。

我連最怕失去的都失去了,還有什麼還能壓彎我。

去就去,正好我也想和唐亦安說個清楚。

我穿了一身白衣,抱著禮服進了唐家正廳。

唐家慶功宴擺得極大。

滿堂賓客,酒香肉香混在一起,笑聲不斷。

唐亦安坐在上首,錦袍玉冠,正接受眾人敬酒。

玉娘坐在側邊,妝容精緻,髮間果然多了一支新金簪。

她見我進來,臉色先變了,又很快露出一副勝利者的笑。

“阿寧,你來了,把衣裳放下吧,這裡不是你能久待的地方。”

周圍有人問。

“這是誰?”

玉娘輕聲答。

“繡坊的下等繡娘,手藝還算能用。”

唐亦安原本在笑。

看到我後,不自覺的脫口完成。

“你怎麼來了!”

此話一齣,廳裡的人都注意到了我。

唐家二郎好像認識這繡娘。

玉娘趕忙道。

“二郎,她是來送衣裳的,送完就走。”

我直接揚聲說。

“新科舉人唐亦安,三年前偽裝寒門書生,與我定下婚約,讓我替他攢聘禮,供他買書赴考。後來身份敗露,又讓唐家管事汙我品行,劃掉我的掌針名額。”

廳中有人低聲議論。

唐亦安站起來,臉色難看。

“沈寧,你幹什麼,今日是我高中舉人的慶功宴,有什麼話,回頭私下說。”

“私下?”

我笑了。

“我娘昨晚在暴雨裡咽氣了,我跪在唐家後門,求你借三十兩救命。你在內堂給玉娘添置五十兩金簪,你開窗見了我,又關上窗。”

玉娘慌忙尖聲道。

“你胡說,二郎昨晚根本沒見你。”

我指著躲著一旁的門房。

“要不要把他叫出來問問,昨晚是誰把我推在泥水裡,又是誰說二郎不見閒雜人等?”

門房腿一軟,跪下了。

“二郎,小的,小的只是照吩咐辦事。”

廳中譁然。

唐亦安臉色灰敗。

“阿寧,我不是不救,我昨晚......”

我打斷他。

“昨晚你在做舉人老爺。”

他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

玉娘身子晃了一下,被丫鬟扶住。

唐家大娘子氣得拍桌。

“把她趕出去。”

我自己轉身往外走。

門口風冷,吹散了廳裡的酒氣。

身後傳來賓客壓低的聲音。

“這事若是真的,唐二郎品行可就......”

“新科舉人鬧出這種事,怕是不好聽。”

9

我沒有親戚可請,也沒有錢辦像樣的喪事。

鄰居幫我搭了簡陋的靈棚。

白布是賒來的,棺木是最薄的。

我跪在靈前燒紙,可眼淚還是沒有落下來。

人到了最痛的時候,反而哭不出。

黃昏時,有人進了院子。

我抬頭,認出是那日在繡坊門口見過的宋辛文。

他撐著一把傘,衣襬沾了些雨後泥水。

他先朝靈位行了一禮。

又吩咐身後的小廝送來棺木,香燭,紙錢,還有請來的喪儀人。

我站起來。

“宋少東家,這些我還不起。”

宋辛文語氣平和。

“你的《百鳥朝鳳》,我見過了,極好。”

“所以呢?”

“我幫你料理後事,你跟我走,去京城,你的手藝我見過,天賦極好,到了京城肯定能大放光彩。”

我盯著他問:“為什麼幫我?”

他答得坦白。

“我不做賠本買賣,沈姑娘,你的手藝值得我這麼做。”

我還在猶豫。

宋辛文說,“我知道你和唐家的事,唐家在打壓你,你留在這裡,往後的日子會越來越艱辛。”

我同意了。

在他的安排下,我孃的喪事辦的很順利,也不算簡陋。

唐府那邊沒有半點動靜。

唐亦安沒有來。

玉娘也沒有來。

母親入土,我在墳前磕了三個頭。

我在母親墳前,把那幅被唐家毀掉前程的《百鳥朝鳳》燒了。

“娘,我去京城了。”

10

宋辛文把我安排進宋家織造坊。

京城的繡師都不服我。

她們嫌我從小地方來。

第一日,就有人把最難纏的雲錦料子丟給我。

“沈姑娘既然是少東家親自帶來的,想必有大本事。這個破洞,你補補看。”

那是一匹織金雲錦。

補不好,整匹料子都廢。

我坐了兩個時辰,拆開錯線,又重新入針。

旁人等著看笑話。

到天黑時,破洞沒了,花紋也接上了。

所有人看著那料子,竊竊私語,佩服我的手藝。

最後掌事的說:

“明日你來內坊。”

我就這樣留了下來。

在內紡師傅的教導下,我學會了雙面劈絲繡,雲錦織造,配色,還有如何看貴人的喜好。

宋辛文偶爾會來。

問我學的怎麼樣,累不累。

我說挺好的,學了很多東西,不累。

他笑。

“聽說你晚上經常熬夜練習,還是要注意休息。”

我手上動作不停。

“少東家花錢請我,可不是讓我休息的,我得對得起您付給我的工錢。”

他哈哈大笑。

半年後,我繡出第一匹變彩雲錦。

日光下,錦面顏色會隨角度變換。

內紡的幾個師傅都誇我天賦秉異。

那匹雲錦進了宮。

很快,京城權貴都知道宋家織造坊有個阿寧姑娘。

我開始有了自己的屋子,翻倍的工錢,自己的學徒。

有人來求我繡嫁衣。

我接了幾回,後來便不接了。

學徒小桃問我。

“師父,嫁衣最賺錢,您為什麼不繡?”

我摸著案上的紅綢,平靜地說。

“我繡夠了別人的圓滿。”

小桃不懂,也不敢問。

第三年春,宋辛文帶來一個訊息。

“唐亦安進京趕考了。”

我正在分線,手一直沒停下。

宋辛文繼續說。

“他的名聲在老家傳開了,仕途不太順。唐家這三年也敗了些,織造生意被擠得厲害。”

我把線理好,放進匣子。

“與我無關。”

宋辛文笑了笑。

“如今確實與你無關。”

11

京城下起了小雪。

我剛從內坊出來,小桃氣喘吁吁的跑過來。

“師父,門口來了個男人,說是您的舊相識,跪著不肯走。”

我已經猜到是誰。

出門時,外頭圍了不少人。

唐亦安穿著藍袍,臉上瘦了許多。

他身邊放著一個匣子。

見我出來,他立刻膝行兩步。

“阿寧。”

周圍人低聲議論。

“這就是阿寧姑娘?”

“這男人是誰,怎麼跪在這裡?”

唐亦安開啟匣子。

裡面是一疊銀票。

“這裡是一千兩。我知道你這些年吃了苦,我來補償你。”

他又拿出一封文書。

“這是休妻書。我已經休了家中那位,也打發了玉娘。從今往後,我身邊只有你。”

我站在臺階上。

唐亦安仰著臉,眼裡全是急切。

“阿寧,我錯了。我當年年少糊塗,是大房逼我,也是家裡逼我。可我心裡一直有你。這些年,我沒有一天不後悔。”

我問:“後悔什麼?”

他忙說。

“後悔騙你,後悔沒有救伯母,後悔讓你受委屈。阿寧,你如今名動京城,我也考中了,只要你肯回頭,我們還能重新開始。”

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簡直可笑。

“唐亦安,你是不是覺得,休妻遣妾,一千兩銀票,就能把我孃的命買回來?”

他臉色白了白。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他哽了一下。

“我只是想彌補。”

“我娘死前,三十兩就夠了,你卻關了窗,現在拿一千兩來,彌補什麼?我娘能活過來?你是買你自己的愧疚和心安,好讓自己夜裡睡得安穩點。”

圍觀的人安靜下來。

唐亦安眼眶紅了。

“阿寧,這話說的未免太難聽了些?我已經跪在這裡了,我是讀書人,我也要臉面。”

我笑了。

“讀書人?你看看的行為,哪裡有半點讀書人的德行。以後別來找我了,我嫌惡心。”

他的臉上十分難堪。

“我是真心想娶你。”

“聽不懂嗎,我嫌你噁心。”

“你從前明明那麼愛我。”

我為自己過去的愚蠢感到尷尬。

“從前我太蠢了,才瞎了眼看上你。”

他聲音沮喪又低沉。

“阿寧,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朝他伸手。

“把銀票拿來。”

唐亦安眼中立刻有了亮光,把匣子給我。

我取出那疊銀票,數都沒數。

唐亦安站起來半截,聲音發顫。

“阿寧,你願意了?”

我把銀票遞給小桃。

“去城外育嬰堂,替唐舉人捐了。就說這錢給孤苦孩子添衣添飯,也給我亡母做一場法事。”

唐亦安整個人愣住。

“沈寧,你什麼意思?”

“意思是,錢我收了,情我不要。”

他的臉一點點失去血色。

我繼續說。

“你欠我的,不止這些。從前我省吃儉用,給你的銀兩,今日這一千兩,就當還了,但這錢我不要,它只配做香火錢。”

周圍有人叫好。

唐亦安受不了這些目光,忽然衝上來想抓我。

宋家護衛攔住他。

他狼狽地跌回雪地裡。

“阿寧,你不能這麼對我。”

我站在臺階上。

“我能,我憑什麼不能。”

這該死的臭狗屎!

不久後,唐亦安的訊息傳來。

他那日跪求我的事傳遍京城,原本託好的門路全斷了。

正妻被休後,孃家大怒,唐家賠了不少銀子。

玉娘被打發出府,帶走的金銀很快被她孃家兄弟敗光,自己又被趕了出來,又回了繡紡做工。

唐亦安回了老家。

聽說他後來又考了幾回,都沒起色。

有人說他終日飲酒,荒唐頹廢,喝醉了就在大街上哭喊。

“我當初不該......我後悔了......”

他悔不悔,苦不苦,都和我沒有關係了。

我的手藝逐漸超過了內紡師傅們,許多她們繡不了的手法和料子,我都順心應手,宮裡的貴人們常讓我繡衣服,賞錢也從不吝嗇。

很快我攢了一大筆錢,在京城買了院子,買了鋪子。

為了感謝宋辛文,我並沒有離開宋家織紡,而是在宋家帶起了學徒,成了繡紡的大師傅。

春風吹進繡樓,雲錦在光裡展開,金線一點點亮起來。

我低頭穿針,穩穩落下第二針。

春風不渡舊情人。

可春風,已經渡我過了千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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