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不渡舊情人_第2章 綉坊的人不敢得罪唐家
第2章
繡坊的人不敢得罪唐家。
掌櫃低著頭,連正眼都不敢看我。
玉娘和唐亦安是要用這樣的方法來羞辱我。
若在幾日前,我大概會覺得難堪。
可母親已經死了。
我連最怕失去的都失去了,還有什麼還能壓彎我。
去就去,正好我也想和唐亦安說個清楚。
我穿了一身白衣,抱著禮服進了唐家正廳。
唐家慶功宴擺得極大。
滿堂賓客,酒香肉香混在一起,笑聲不斷。
唐亦安坐在上首,錦袍玉冠,正接受眾人敬酒。
玉娘坐在側邊,妝容精緻,髮間果然多了一支新金簪。
她見我進來,臉色先變了,又很快露出一副勝利者的笑。
“阿寧,你來了,把衣裳放下吧,這裡不是你能久待的地方。”
周圍有人問。
“這是誰?”
玉娘輕聲答。
“繡坊的下等繡娘,手藝還算能用。”
唐亦安原本在笑。
看到我後,不自覺的脫口完成。
“你怎麼來了!”
此話一齣,廳裡的人都注意到了我。
唐家二郎好像認識這繡娘。
玉娘趕忙道。
“二郎,她是來送衣裳的,送完就走。”
我直接揚聲說。
“新科舉人唐亦安,三年前偽裝寒門書生,與我定下婚約,讓我替他攢聘禮,供他買書赴考。後來身份敗露,又讓唐家管事汙我品行,劃掉我的掌針名額。”
廳中有人低聲議論。
唐亦安站起來,臉色難看。
“沈寧,你幹什麼,今日是我高中舉人的慶功宴,有什麼話,回頭私下說。”
“私下?”
我笑了。
“我娘昨晚在暴雨裡咽氣了,我跪在唐家後門,求你借三十兩救命。你在內堂給玉娘添置五十兩金簪,你開窗見了我,又關上窗。”
玉娘慌忙尖聲道。
“你胡說,二郎昨晚根本沒見你。”
我指著躲著一旁的門房。
“要不要把他叫出來問問,昨晚是誰把我推在泥水裡,又是誰說二郎不見閒雜人等?”
門房腿一軟,跪下了。
“二郎,小的,小的只是照吩咐辦事。”
廳中譁然。
唐亦安臉色灰敗。
“阿寧,我不是不救,我昨晚......”
我打斷他。
“昨晚你在做舉人老爺。”
他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
玉娘身子晃了一下,被丫鬟扶住。
唐家大娘子氣得拍桌。
“把她趕出去。”
我自己轉身往外走。
門口風冷,吹散了廳裡的酒氣。
身後傳來賓客壓低的聲音。
“這事若是真的,唐二郎品行可就......”
“新科舉人鬧出這種事,怕是不好聽。”
9
我沒有親戚可請,也沒有錢辦像樣的喪事。
鄰居幫我搭了簡陋的靈棚。
白布是賒來的,棺木是最薄的。
我跪在靈前燒紙,可眼淚還是沒有落下來。
人到了最痛的時候,反而哭不出。
黃昏時,有人進了院子。
我抬頭,認出是那日在繡坊門口見過的宋辛文。
他撐著一把傘,衣襬沾了些雨後泥水。
他先朝靈位行了一禮。
又吩咐身後的小廝送來棺木,香燭,紙錢,還有請來的喪儀人。
我站起來。
“宋少東家,這些我還不起。”
宋辛文語氣平和。
“你的《百鳥朝鳳》,我見過了,極好。”
“所以呢?”
“我幫你料理後事,你跟我走,去京城,你的手藝我見過,天賦極好,到了京城肯定能大放光彩。”
我盯著他問:“為什麼幫我?”
他答得坦白。
“我不做賠本買賣,沈姑娘,你的手藝值得我這麼做。”
我還在猶豫。
宋辛文說,“我知道你和唐家的事,唐家在打壓你,你留在這裡,往後的日子會越來越艱辛。”
我同意了。
在他的安排下,我孃的喪事辦的很順利,也不算簡陋。
唐府那邊沒有半點動靜。
唐亦安沒有來。
玉娘也沒有來。
母親入土,我在墳前磕了三個頭。
我在母親墳前,把那幅被唐家毀掉前程的《百鳥朝鳳》燒了。
“娘,我去京城了。”
10
宋辛文把我安排進宋家織造坊。
京城的繡師都不服我。
她們嫌我從小地方來。
第一日,就有人把最難纏的雲錦料子丟給我。
“沈姑娘既然是少東家親自帶來的,想必有大本事。這個破洞,你補補看。”
那是一匹織金雲錦。
補不好,整匹料子都廢。
我坐了兩個時辰,拆開錯線,又重新入針。
旁人等著看笑話。
到天黑時,破洞沒了,花紋也接上了。
所有人看著那料子,竊竊私語,佩服我的手藝。
最後掌事的說:
“明日你來內坊。”
我就這樣留了下來。
在內紡師傅的教導下,我學會了雙面劈絲繡,雲錦織造,配色,還有如何看貴人的喜好。
宋辛文偶爾會來。
問我學的怎麼樣,累不累。
我說挺好的,學了很多東西,不累。
他笑。
“聽說你晚上經常熬夜練習,還是要注意休息。”
我手上動作不停。
“少東家花錢請我,可不是讓我休息的,我得對得起您付給我的工錢。”
他哈哈大笑。
半年後,我繡出第一匹變彩雲錦。
日光下,錦面顏色會隨角度變換。
內紡的幾個師傅都誇我天賦秉異。
那匹雲錦進了宮。
很快,京城權貴都知道宋家織造坊有個阿寧姑娘。
我開始有了自己的屋子,翻倍的工錢,自己的學徒。
有人來求我繡嫁衣。
我接了幾回,後來便不接了。
學徒小桃問我。
“師父,嫁衣最賺錢,您為什麼不繡?”
我摸著案上的紅綢,平靜地說。
“我繡夠了別人的圓滿。”
小桃不懂,也不敢問。
第三年春,宋辛文帶來一個訊息。
“唐亦安進京趕考了。”
我正在分線,手一直沒停下。
宋辛文繼續說。
“他的名聲在老家傳開了,仕途不太順。唐家這三年也敗了些,織造生意被擠得厲害。”
我把線理好,放進匣子。
“與我無關。”
宋辛文笑了笑。
“如今確實與你無關。”
11
京城下起了小雪。
我剛從內坊出來,小桃氣喘吁吁的跑過來。
“師父,門口來了個男人,說是您的舊相識,跪著不肯走。”
我已經猜到是誰。
出門時,外頭圍了不少人。
唐亦安穿著藍袍,臉上瘦了許多。
他身邊放著一個匣子。
見我出來,他立刻膝行兩步。
“阿寧。”
周圍人低聲議論。
“這就是阿寧姑娘?”
“這男人是誰,怎麼跪在這裡?”
唐亦安開啟匣子。
裡面是一疊銀票。
“這裡是一千兩。我知道你這些年吃了苦,我來補償你。”
他又拿出一封文書。
“這是休妻書。我已經休了家中那位,也打發了玉娘。從今往後,我身邊只有你。”
我站在臺階上。
唐亦安仰著臉,眼裡全是急切。
“阿寧,我錯了。我當年年少糊塗,是大房逼我,也是家裡逼我。可我心裡一直有你。這些年,我沒有一天不後悔。”
我問:“後悔什麼?”
他忙說。
“後悔騙你,後悔沒有救伯母,後悔讓你受委屈。阿寧,你如今名動京城,我也考中了,只要你肯回頭,我們還能重新開始。”
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簡直可笑。
“唐亦安,你是不是覺得,休妻遣妾,一千兩銀票,就能把我孃的命買回來?”
他臉色白了白。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他哽了一下。
“我只是想彌補。”
“我娘死前,三十兩就夠了,你卻關了窗,現在拿一千兩來,彌補什麼?我娘能活過來?你是買你自己的愧疚和心安,好讓自己夜裡睡得安穩點。”
圍觀的人安靜下來。
唐亦安眼眶紅了。
“阿寧,這話說的未免太難聽了些?我已經跪在這裡了,我是讀書人,我也要臉面。”
我笑了。
“讀書人?你看看的行為,哪裡有半點讀書人的德行。以後別來找我了,我嫌惡心。”
他的臉上十分難堪。
“我是真心想娶你。”
“聽不懂嗎,我嫌你噁心。”
“你從前明明那麼愛我。”
我為自己過去的愚蠢感到尷尬。
“從前我太蠢了,才瞎了眼看上你。”
他聲音沮喪又低沉。
“阿寧,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朝他伸手。
“把銀票拿來。”
唐亦安眼中立刻有了亮光,把匣子給我。
我取出那疊銀票,數都沒數。
唐亦安站起來半截,聲音發顫。
“阿寧,你願意了?”
我把銀票遞給小桃。
“去城外育嬰堂,替唐舉人捐了。就說這錢給孤苦孩子添衣添飯,也給我亡母做一場法事。”
唐亦安整個人愣住。
“沈寧,你什麼意思?”
“意思是,錢我收了,情我不要。”
他的臉一點點失去血色。
我繼續說。
“你欠我的,不止這些。從前我省吃儉用,給你的銀兩,今日這一千兩,就當還了,但這錢我不要,它只配做香火錢。”
周圍有人叫好。
唐亦安受不了這些目光,忽然衝上來想抓我。
宋家護衛攔住他。
他狼狽地跌回雪地裡。
“阿寧,你不能這麼對我。”
我站在臺階上。
“我能,我憑什麼不能。”
這該死的臭狗屎!
不久後,唐亦安的訊息傳來。
他那日跪求我的事傳遍京城,原本託好的門路全斷了。
正妻被休後,孃家大怒,唐家賠了不少銀子。
玉娘被打發出府,帶走的金銀很快被她孃家兄弟敗光,自己又被趕了出來,又回了繡紡做工。
唐亦安回了老家。
聽說他後來又考了幾回,都沒起色。
有人說他終日飲酒,荒唐頹廢,喝醉了就在大街上哭喊。
“我當初不該......我後悔了......”
他悔不悔,苦不苦,都和我沒有關係了。
我的手藝逐漸超過了內紡師傅們,許多她們繡不了的手法和料子,我都順心應手,宮裡的貴人們常讓我繡衣服,賞錢也從不吝嗇。
很快我攢了一大筆錢,在京城買了院子,買了鋪子。
為了感謝宋辛文,我並沒有離開宋家織紡,而是在宋家帶起了學徒,成了繡紡的大師傅。
春風吹進繡樓,雲錦在光裡展開,金線一點點亮起來。
我低頭穿針,穩穩落下第二針。
春風不渡舊情人。
可春風,已經渡我過了千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