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兄弟去修車鋪,我在汽車豪門當繼承人_第2章 2
第2章 2
原因就是油底殼擋板角度偏差導致高轉機油吸空。
現在這臺1.5T樣機的症狀一模一樣。
走廊盡頭走過來一個年輕工程師。
他端著咖啡,看見我愣了一下:“小朋友,你誰家的?”
“江叔叔帶我來的。”
“哦,江總的人。”他笑了,“那別在走廊站著啊,去那邊休息室坐坐?”
“謝謝,不用。我站一會兒。”
他走了。
我靠在牆上繼續想那臺發動機。
上市時間是明年春天。
如果現在改油底殼擋板,還來得及。
江明遠剛才的判斷精準到了具體零件。
但他不知道設計圖裡擋板的角度公差寫的是±2度。
要改的話必須縮到±0.5度。
否則裝配線上隨便偏一點,上市照舊出問題。
但我現在不能跟他說。
我才學了十天。
我應該連油底殼是什麼都不知道。
走廊盡頭,江明遠推門出來。
他看見我站在原地,走過來。
“去車間看看?”
“好。”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後面。
車間地板上有一攤油漬,他邁過去了。
我跟著邁過去。
站在一臺拆了一半的發動機前,江明遠伸手摸了摸缸體。
指腹從稜線上滑過。“這套模具開了一個月,首批樣件剛出來。”他轉過來看我,“你覺得這缸體摸起來怎麼樣?”
他是在考我。
“好像......”我伸手摸了一下。
缸體外壁有一條很細很細的毛刺線,燈光打上去才看得到,那是模具分型面的位置。
“這裡有個稜。”
江明遠湊過來看了一眼。
他眉頭擰了兩秒。
然後掏出手機拍照。“這條分型線高了0.2毫米,通知模具廠修。”他對旁邊跟過來的工程師說完,轉頭看我,“眼睛挺尖。”
“我摸到的。”
“摸到了就是本事。”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明天,我帶你去拆那臺樣機。”
我站愣在原地。
江明遠已經走出去三步,又停下來回頭看我。
“走啊,送你回去。”
“來了。”
4.
第二天早上七點,江明遠敲了我房門。
“換衣服,去車間。”
我翻身坐起來的時候,他已經在樓梯拐角了。
我換了件深色衛衣,厚底鞋。
下樓時沈知予正往餐桌上擺早飯。
她看見我衣服,頓了一下:“拆發動機?”
“嗯。”
“注意安全。”她把一盒牛奶塞進我兜裡,“中午回來吃飯。”
江明遠已經在門口換鞋了。
他今天也穿了深色工裝,袖口扎得很緊。
車鑰匙在指間轉了一圈。
我跟著他出門,上了那輛黑色SUV。
他把車開出小區時拐了個彎,沒有直接去廠區,而是先去了一家工具店。
“挑一副手套。”他把車停在路邊,“護目鏡也要。”
工具店門面不大,但貨架上全是進口品牌。
我掃了一遍,徑直走到最裡面那排架子,拿下一副灰色防滑手套。
“這個。”
他接過手套翻看了一下尺寸,又掛回去,拿了旁邊小半號的。“試這個。”
我戴上去,剛剛好。
指尖觸感很清晰,掌心防滑紋路對扳手握感幾乎沒有影響。
江明遠又拿了護目鏡,透明片,側邊有防霧孔。
結賬的時候他多拿了一把扭力扳手。
前世我用過同款,一把兩千多。
王建國那把用了八年,刻度都磨花了也沒換。
到車間的時候,那臺1.5T樣機已經吊在拆解臺上了。
江明遠把工具攤開,拍拍臺架旁邊的矮凳。
“坐。”
我坐上去,腳夠不著地面。
“今天拆缸蓋。”他遞過來一把套筒,“先用十毫米套筒。上排螺栓按對角線順序松。”
我接過套筒。
八顆缸蓋螺栓擺成兩排。
我用套筒卡住第一顆,手腕發力——擰不動。
再發力,還是不動。
這螺栓打了螺紋膠。
前世拆過太多這種機器了,第一把永遠要加力杆。
江明遠站在旁邊沒說話。
他把一根短加力杆推過來。
“加這根。”
我接過來卡在套筒扳手上。
手腕一沉,“咔”一聲,螺栓鬆了。
一顆,兩顆,三顆。
對角線順序。
八顆全部松完,我放下扳手,開始用手旋。
最後一顆旋出來時,缸蓋微微彈起了一下。
密封墊的殘餘應力釋放了。
我雙手端住缸蓋兩側,輕輕往上提。
缸體露出來。
四個活塞頂端的積碳顏色不一。
二號缸顏色偏深。
我蹲下去湊近了看。
“二號缸燃燒不充分。”江明遠在旁邊開口,“噴油器霧化有問題。”
他是在考我。我盯著那圈積碳看了三秒。“噴油器針閥卡滯或者噴孔堵塞。也可能高壓油管壓力不夠。”
江明遠沒有接話。
他把一個放大鏡遞到我手裡。
我接過來,對著二號缸噴油器孔看。
噴孔周圍有一圈很細的膠質附著物。
是劣質汽油裡的雜質燒過以後留下的。
這太簡單了。
前世修車鋪三天兩頭碰到加小站油的,一拆一個準。
“油品問題?”我問。
“試車用的就是市售92號油。”江明遠把缸蓋放到一邊,“樣件測試用的就是普通油站加油,沒過濾。”
“那上市以後使用者加的也是這種油。”我把放大鏡放下,“如果噴油器對這個油敏感,上市就得召回。”
江明遠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看著我,看了好幾秒。
“你說得對。”他終於開口,“這個噴油器的孔徑設計是按照歐洲油品標的。國內油品膠質含量偏高,長期用可能會有堵塞風險。”
“那之前測過嗎?”
“測過。臺架上用的是標準試驗燃料。市售油品耐久測試還沒做。”
“那就做。”我說完這兩個字,頓了一下,“江叔叔,我不是......我就是覺得,使用者加了油出問題來找廠裡,對品牌不好。”
江明遠笑了一下。
他把另一把扳手遞過來,“拆活塞環。”
車間裡的燈亮堂堂的。
我接過扳手彎腰拆活塞環的時候,手腕上那副新手套的防滑紋路貼得很緊。
二號缸的積碳顏色很深,手指蹭上去就是一層黑。
我趁江明遠轉身的時候把蹭下來的積碳湊到鼻子底下聞了一下。
硫味很重。
這油品不是一般的差。
要是上市了,頭一批車主跑個兩萬公里就得亮故障燈。
那個故障燈我前世見過。
在修車鋪裡,從第二年開始不斷有車開進來。
江氏第一批1.5T發動機,車燈報警,噴油嘴堵了。
王建國接了好多單,拆一次收四百。
後來那款發動機改了噴油器,但上市第一年的車全部賠了口碑。
江明遠還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
“江叔叔。”我直起腰,把沾滿積碳的手指亮給他看,“試車的時候可以用市面上各個加油站的油都跑一遍嗎?就是......便宜的貴的都試試。”
江明遠看了一眼我的手指。
然後他說:“你這一說,我還真沒考慮過不同油站的樣本差異。”
“嗯。”
“你怎麼想到這個的?”
我低頭洗手指。
水龍頭嘩嘩響。
“我以前在孤兒院的時候看過一個汽車節目,那個主持人說國產車有時候是好車,但油品不好把車搞壞了。我就記住了。”
這個謊我打了很多遍腹稿。
孤兒院電視確實放汽車節目,但那個主持人沒說過這話。
江明遠關掉水龍頭。
他抽了一張紙巾遞給我,“擦乾淨手。中午回家吃飯。”
我接過紙巾擦了手指。
髒汙被紙吸掉了,但指甲縫裡還有一層淺淺的黑色。
江明遠走在我前面,出了車間門。
陽光打在他肩膀上。
他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我一眼。
“陸野。”他叫我。
“嗯?”
“你比我想的更適合這一行。”
我說不出話來。
上輩子王建國第一次誇我,是在修車鋪裡,我擰了四個小時把一臺大修發動機裝回去了。
王建國拍著我後背說:“你小子天生吃這碗飯的。”
現在江明遠說同樣的話。
只是他用的詞不一樣,“這一行”比“這碗飯”大了很多。
大到我不知道接不接得住。
5.
下午沒去車間。
江明遠把我送到修車鋪門口的時候,我愣住了。
車停在馬路對面,鋪面不大,藍底白字招牌“王記汽修”。
捲簾門拉到一半。
門口擺著幾臺舊的輪胎機。
張弛正蹲在門邊拿刷子刷輪轂,刷得滿頭大汗。
“去吧。”江明遠把車停好,“張嫂說你這幾天唸叨張弛。兩小時,我來接你。“
我下了車。
穿過馬路的時候,張弛抬頭看見我,手裡的刷子扔在地上就衝過來了。
“臥槽陸野!你怎麼來了!”
他一把摟住我肩膀。
他衣服上一股機油味,手指縫裡全是黑油泥。
跟我早上從車間出來時一模一樣。
“正好路過。”我說,“你刷什麼呢?”
“叔讓我把舊輪轂翻新了掛在網上賣!”他拉我往鋪子裡走,“你看這活兒,絕不絕!”
王建國從發動機艙裡探出頭來。
他臉上蹭了一條黑印,棉襖拉鍊拉到頂。
“小野來了?快坐快坐,紅梅去買菜了,一會兒回來做飯。”
“叔您忙您的。”
張弛拖過來一把椅子讓我坐下。
他從冰櫃裡掏出一瓶北冰洋,“砰”地撬開遞過來。
“喝!我專門給你留的!”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
冰的,甜的。
鋪子裡暖氣開得很足。
牆上的掛鐘嗒嗒響。
那一排扳手掛在王建國身後牆上,跟我在江家房間那排一模一樣。
但我更喜歡這一排。
因為那幾把用得最多的扳手,手柄上纏了黑色膠布。
王建國手汗多,纏膠布防滑。
這習慣跟我前世一模一樣。
“你的扳手怎麼纏膠布了?”我問。
王建國咧嘴笑:“老毛病了,手汗重,不纏拿不住。”
張弛湊過來:“叔,你教我怎麼纏唄!回頭我那把也纏上!”
“一會兒教你,先把輪轂刷完。”
李紅梅提著一籃子菜回來。看見我她眼睛一亮:“哎呀小野!快留下吃飯!我買了排骨!”
“我......”我正想說我得回江家。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掏出來一看,一條簡訊。
沈知予發的:“晚飯給你留著,不急。”
“好。”我把手機收起來,“李姨麻煩您了。”
李紅梅繫上圍裙就進廚房了。
鍋裡下油的聲音滋滋響,排骨香味慢慢漫出來。
張弛蹲在門口繼續刷輪轂,嘴裡哼著不知道什麼歌。
王建國坐在馬紮上看手機,螢幕上是二手交易平臺的頁面。
我坐在那把破椅子上,喝北冰洋。
瓶壁上的水珠滴在褲子上,涼絲絲的。
鋪子外面有車開過去,捲簾門底下透過來的光線一會兒亮一會兒暗。
兩小時過得特別快。
江明遠的車停在對街時,手機準時響了。
“我到了。”
我放下瓶子起身。
張弛抬起頭:“走了?”
“嗯。”
“行啊。”他咧嘴笑,“過兩天我去找你玩!帶你去個好地方!”
“哪?”
“不告訴你!”他笑道,“你等著就行了!”
我出了鋪子。
李紅梅從廚房窗戶探出頭來喊:“小野常來啊!下次給你燉牛腩!”
我回頭衝她擺手。
走回車,江明遠發動車子。
“過得怎麼樣?”
“挺好的。”我扣安全帶,“王叔教我和張弛刷輪轂。”
“刷輪轂?”
“嗯。翻新了掛網上賣。一個能賣兩百多。”
江明遠不再問了。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指甲縫裡還有早上拆發動機時留下的黑印子。
中指和無名指指尖磨得有點發紅。
明天還得接著拆。
那臺發動機的活塞環還沒拆完。
二號缸積碳的樣本我得想辦法留下來。
上市前得讓江明遠看見市售油的真實資料。
天黑透了。
車往江家方向開。
我閉著眼,耳朵裡還有修車鋪鐵皮捲簾門的動靜。
吱啦吱啦的。
6.
江明遠在董事會上提出了市售油品耐久測試方案。
沈知予把這件事轉述給我的時候,我正在給江星遙換尿布。
江星遙四個月大了,躺在嬰兒床裡蹬腿,咿咿呀呀。
“你爸今天回來晚。董事會開到六點半。”
“方案通過了?”
“通過了。”沈知予把江星遙抱起來拍了拍。
“你先抱一會兒。我去熱奶。”
我接住江星遙。
軟軟的,眼睛黑亮亮地盯著我。
我託著他後腦勺,讓他靠在我肩膀上。
“星遙,”我小聲在他耳邊說,“你以後也想拆發動機嗎?”
他打了一個奶嗝。
晚飯江明遠回來了。
他把西裝外套掛在椅背上,坐下來先灌了一杯水。
沈知予把菜端上來,他看了一眼,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我碗裡。
“市售油品測試的事定了。下週開始在全國八個城市取樣。”
“八個?”
他敲了敲桌面,“不同地域、不同油站品牌、不同標號,每個城市採二十個樣本。”
晚上我在門口看見了張弛。
他靠在一棵梧桐樹上,腳邊放著一個紙箱子。
“陸野!”他朝我揮手。
“你怎麼來了?”
“跟我走!”他把紙箱抱起來,“帶你看個好東西!”
他拉著我上了一輛公交車。
我們兩個人擠在後排。
他把紙箱放在腿上,神神秘秘地掀開一條縫。
裡面是一臺舊ECU——發動機控制單元。
“你哪來的?”
“報廢車上拆的!”他眼睛亮晶晶的,“叔說這個沒用了,讓我拿著玩兒。我開啟看了一下,裡面電路板燒了一塊。但是別的電容好像還能用。你說我能不能把它修好?”
“你懂電路?”
“不懂。”他理直氣壯,“但可以學!叔給我買了一個萬用表。我已經會測通斷了。”
公交車晃啊晃。
張弛一路上都在說王建國教他幹了什麼。
“叔說我手穩,”他舉著自己的手指,“你看,一點都不抖。幹精細活兒合適。”
他把手指伸到我面前。
確實穩。
指甲剪得乾乾淨淨,沒有一個黑印子。
“你呢?”他把手指收回去,“你在江家學什麼了?”
“拆發動機。”
“拆了?”
“拆了。”
“拆完了?”
“嗯”
“臥槽。”他靠回椅背,“你進度這麼快。”
“你也快。”
張弛帶我去的是他學校旁邊的天橋底下。
那有個修鞋攤,收攤以後空出來了。
他從紙箱裡掏出ECU放在地上,
又掏出一個萬用表、一把小螺絲刀、一塊麵包板。
“我想把這塊板子復原,焊一個新的MOS管上去。”他把電路板翻過來,背面有一塊明顯的燒焦痕跡,“但我不確定型號。”
我蹲下來看那塊燒焦的MOS管。
上面的絲印只剩一半了。
但靠另一半型號和電路板佈線方式,我大概能猜出來——跟江氏1.5T用的ECU控制板方案很像。
該不會是同一家供應商吧?
“張弛,你這ECU是哪款車的?”
“不知道。叔說是別人拖來報廢的。2012年的老車。”
“能給我看下車架號嗎?”
“車沒了。就剩這塊板子了。”
我把板子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走線、電容佈局、晶片位置。
越看越像江氏那批老款發動機配套的ECU。
如果真是同一個方案,那上面那顆MOS管的型號我應該記得。
前世修這塊板子修了不下十次。
“IRFZ44N。”我說。
“啥?”
“這個燒掉的MOS管,型號可能是IRFZ44N。你看這裡,焊盤間距和封裝尺寸都對得上。而且這絲印剩下的字母看著也像。”
張弛湊過去看了半天。
“還真是!陸野你他媽......你怎麼看出來的?”
“我在江家看過電路圖。”
謊撒得越來越順了。
我在江家確實看過ECU電路圖,江明遠書房的架子上有一摞技術資料。
張弛二話不說,拉著我去電子城買了三個IRFZ44N。
他蹲在天橋底下,用烙鐵把舊MOS管拆下來,焊上新管。
手穩得真不像第一次幹這活兒。
焊點圓潤光亮,沒有一坨坨的錫渣。
“成了!”他把ECU裝好,舉起來對著路燈照,“我回頭找叔借個電源試一下。要是亮了就是真修好了!”
“肯定亮。”
“你對我這麼有信心?“
“因為你焊得好。”我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
張弛嘿嘿笑。
他把ECU小心地放回紙箱裡,拉上蓋子。
“陸野,你說咱倆以後幹什麼?”
“以後啊。”我說,“我搞發動機。你搞電控。”
“搞電控能掙錢嗎?”
“能。以後車上的電腦板比發動機還貴。你焊這一手,以後有的是活兒。”
“真的?”
“真的。”
張弛把紙箱抱在懷裡,朝我咧嘴笑。
“那就這麼說定了。我搞電控。你搞發動機。咱倆以後做一個比江氏還牛的車。”
“行。”我說,“一言為定。”
他抱著紙箱走了。
過了馬路還回頭衝我揮手。
我站在天橋底下。
江明遠把市售油品測試的初步報告拿回家了。
厚厚一沓A4紙,擺在餐桌上。
沈知予給江星遙喂完奶,隨手翻了幾頁,眉頭就皺起來了。
“這麼多差異?”
“五十二個樣本里三十七個噴油器堵塞超標。東西南北都有,最嚴重的是瀋陽和西安。”江明遠揉了揉太陽穴,“標準燃料和市售油的積碳差距在三到五倍。”
“那上市計劃?”
“推遲。”
沈知予把報告合上。“預算再追加?”
“追加。”
江明遠說這話的時候看了我一眼。
我正低頭喝湯。
勺子碰到碗沿叮噹響。
我沒有抬頭。
那五十二個樣本的積碳資料,我之前在車間裡蹭下來的那層黑渣早就告訴我了。
但江明遠需要的是書面數字。
現在數字有了。
董事會信了。
噴油器會改。
上市第一年的車不會大規模亮故障燈。
王建國在修車鋪裡不會接到那麼多“江氏車噴油嘴堵了“的單子。
7.
江氏1.5T發動機的新一批樣件上線測試。
新噴油器孔徑0.22毫米,擋板公差改了,ECU噴油脈寬修正係數重新標定。
臺架上跑了五百小時市售混合油。
結果出來那天,江明遠把報告帶回家。
他把報告放在餐桌上,站了一會兒,然後對我說了一句話:“陸野,你來書房。”
我跟著他進去。
他關上門,示意我坐在對面的椅子上。
他坐在桌後,手指按在報告封面上。
“這臺發動機的資料,”他說,“按照目前的狀態量產,上市三年內故障率會比原方案降低百分之七十以上。”
我沒有說話。
“但是有一個問題。”他把報告翻開,翻到某一頁推過來,“你看這裡。”
我低頭看。
紙面上是柱狀圖,各城市取樣點的積碳厚度資料。
北京、上海、成都資料正常。
瀋陽和西安也正常了。
但圖上多了一條線——是測試過程中記錄的高壓油管壓力波動曲線。
江明遠指著那條曲線。
“高壓油泵柱塞,跑完五百小時以後表面有輕微拉痕。壽命測試可能撐不過一千小時。如果量產,三年五萬公里以後會有高壓油泵故障率上升。”
他看著我。“你覺得應該怎麼改?”
書房的燈光打在桌面上,把那份報告照亮。
我抬頭看向江明遠。
“柱塞材料改滲氮處理。”我說,“表面硬度能提高百分之三十。或者換供應商,用陶瓷塗層柱塞。”
江明遠往後靠進椅背。
“你怎麼知道的?”
“書上看的。”
“哪本書?”
“你給我的那本德文教材。”
“你德語什麼時候學的?”
“沒學。”我說,“我對著字典查的。”
他把報告合上,“這臺發動機的量產確認函上,我打算籤你的名字。”
我抬起頭看他。
“設計方案修改、測試標準更新、樣件驗收,你參與了過半。”他靠在椅背上。
書房裡很安靜。
“我可以籤。”我說。
“你知道簽了意味著什麼?”
“知道。”我站起來,“如果這臺發動機上市出問題,技術負責人擔責。”
“你還知道什麼?”
我站在那裡。
前世那個在修車鋪裡蹲了十五年的機修工,和這半年在江家拆發動機的孩子,在我腦子裡重疊了一下。
江明遠面前那份報告上的資料,有一半是我看著他測出來的。
“我還知道,”我說,“這臺發動機不會出問題。”
江明遠把那份報告推到我面前,從抽屜裡拿出一支鋼筆。
“籤吧。”
我接過鋼筆。
筆桿上還留著他的體溫。
我俯身在報告末頁的簽名欄上寫下三個字“陸野”。
筆畫不太穩,但每一個字都寫清楚了。
江明遠把報告收進公文包。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明天去廠裡。”他說,“有一臺新的臺架要裝,你去看著。”
“好。”
8.
張弛發來一張照片。
修車鋪門口掛了一串紅燈籠。
他站在燈籠底下比了個剪刀手。
配文:“快過年了!咱媽讓問你哪天來!”
我回他:“除夕。”
他說:“行!排骨牛腩都有!你來就行!”
我看完訊息把手機放回枕頭邊。
月亮從雲縫裡鑽出來,照在窗臺上。
我翻了個身,閉眼。
耳邊的雨水聲已經停了,但發動機臺架運轉的低沉嗡鳴還在腦子裡轉。
那是新臺架在跑磨合。
一個零件一個零件地咬合,慢慢地磨順了。
跟這個家一樣。
跟所有人一樣。
除夕那天,我去了修車鋪。
張嫂給我裝了一盒子點心,沈知予往我兜裡塞了一個紅包。
“給李姨拜年的時候別忘了說。”
修車鋪門口的兩串紅燈籠亮著,把路面照得暖洋洋的。
李紅梅站在門口張望,一看見我就朝裡面喊:“來了來了!下餃子!”
王建國從後廚探出頭來。
圍著圍裙,手上全是麵粉,“小野快進來!外頭冷!”
我跟著李紅梅進了屋。
餐桌支在修車鋪中間,發動機拆解臺被推到牆角了,上面擺了一盆冷盤和一盤炸帶魚。
張弛正坐在馬紮上剝蒜,看見我來把手一甩就蹦起來了。
“陸野!你看看!”
他拉我到一個角落。
牆角的貨架上擺著一排修好的ECU板子。
每一塊都焊了流水燈。
通電之後七塊板子齊刷刷亮起來,燈光從一塊流到另一塊,像一條光的河。
“七塊?”
“都是這半年修的!”他叉著腰,“賣了三塊,給咱媽買了件羽絨服。剩下四塊我留著做展示!”
“什麼展示?”
“明年有個科技節,我打算拿這個去參展!”他嘿嘿笑,“聽說一等獎獎金一千塊。我拿了給咱爸買個好點的腰託。”
“王叔腰又疼了?”
“老毛病。”他把燈關掉,“但比去年好多了。上個禮拜去醫院拍了片,醫生說沒加重。開了藥回來吃著呢。”
我鬆了一口氣。
那個愛心人士助學基金的錢打過去以後,王建國去做了檢查。
但願這兩年能控制住,不惡化。
“開飯啦!”李紅梅端著一大盆餃子出來。
王建國在後面端著排骨砂鍋。
鍋蓋掀開,熱氣騰起來,滿屋子都是肉香。
張弛已經開始倒飲料了——可樂、雪碧、橙汁,擺了三個杯子。
“一樣一杯!”他把杯子推到我面前,“今晚可以不醉不歸!”
“你喝飲料能醉?”
“氣氛到了就行!”
我低頭吃排骨。
跟上輩子的味道一樣,醬油放得多了一點,收汁收得恰到好處,骨頭咬開裡面還有湯汁。
吃到一半的時候,張弛突然站起來。
“我去拿個東西!”他跑進裡屋,翻箱倒櫃響了一陣,抱出來一個鐵皮盒子。盒子開啟,裡面是厚厚一沓紙。
他抽出最上面那張遞給我。
“你前陣子畫的那個發動機剖面圖,我臨摹了一張。加了電控系統的走線。”
我接過來看。
他在我畫的機械結構旁邊,用紅筆加了ECU的佈線和感測器位置。
畫得很細,每一條線都清晰標了功能。
他雖然不懂這臺發動機的具體控制邏輯,但感測器佈置的位置——曲軸位置感測器、凸輪軸位置感測器、爆震感測器、氧感測器——全部標在了正確的位置。
“你怎麼知道感測器裝這兒?”
“看資料啊。”他撓頭,“之前在網上找了一堆發動機拆解影片,挨個截圖畫下來的。有的感測器可能位置不對,你幫我看看。”
我低頭看了很長時間。
感測器位置全部正確。
每個型號都標得清清楚楚。
他花了多少時間做這件事?那些影片每一個都要看十幾遍才能截到一幀清晰的畫面。
他把發動機的電控系統吃透了。
“都對。”我把紙遞還給他。
張弛咧嘴笑了。
他把紙小心翼翼地放回鐵皮盒子。
“那以後畫更復雜的你來畫機械,我來畫電路。咱倆組隊。”
“組隊。”
王建國放下酒杯,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大,但整個修車鋪都安靜了下來。
“你倆啊。一個修機頭,一個修電腦。以後國產車全靠你們了。”
李紅梅笑了:“你說得好像咱家這鋪子要出兩個大人物似的!”
“可不就是!”王建國拍了一下桌面。
張弛不好意思了,低頭扒飯。
我也低頭扒飯。
但嘴角翹著,壓不下去。
那天晚上吃了很久。
我把手機掏出來,看見沈知予發了一條訊息:“星遙會叫哥哥了。等你回來聽。“
我在手機上打了兩個字:“馬上。”
看了看又刪了,重新打:“好。我回來就聽。”
江氏技術中心的年度釋出會上。
我站在聚光燈下,面對無數鏡頭。
“江氏自主研發的這款熱效率突破46%的發動機——”
“不是靠抄襲,不是靠捷徑。”
我談吐沉穩,舉手投足是江家養育出的底氣。
臺下江明遠和沈知予相視一笑。
星遙在第一排拼命揮手喊“哥哥”。
這一刻,我擁有了前世想都不敢想的平臺。
“人生沒有走錯的路,只有不同方向的抵達。”
“願我們,眼裡有光,心裡有愛,各自做各自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