釣兩條鯽魚下奶被罰五千,舉報人是我家供出來的大學生_第2章 2
第2章 2
5
陳磊的臉白得像紙。
他盯著我爸手裡的手機,嘴唇哆嗦了兩下。
“你......你調查我?”
“你這是侵犯我隱私!”
他瞬間從可憐兮兮,換成了倒打一耙的架勢。
彷彿做錯事的不是他,是戳穿他的我們。
我爸把手機揣回口袋。
“你實名舉報,光明正大。”
“我看看怎麼了?”
陳磊梗著脖子。
“舉報是公民權利!”
“你違法垂釣本來就不對!”
“就因為我是你侄子,我就得裝看不見?”
“你這是想用人情綁架我!”
他越說越理直氣壯。
彷彿自己站在了道德制高點。
我媽氣得拿起菜籃子就往他身上砸。
“你放屁!”
“花他錢的時候怎麼不說綁架?”
“吃他家飯長大的時候怎麼不說綁架?”
“現在翅膀硬了,反過來咬一口,你還有良心嗎!”
陳磊往後躲了躲。
“嬸子,你再這樣我就報警了。”
“你們打擊報復舉報人,也是違法的。”
這話一齣。
我爸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
“報復你?”
“你還不配。”
他站起身,指了指門口。
“東西拿走。”
“字,我不會籤。”
“你政審能不能過,憑你自己本事。”
“別再來找我。”
陳磊愣在原地。
他大概沒料到我爸態度這麼硬。
半晌,他咬了咬牙。
“行,陳建國,你夠狠。”
“你不籤是吧?”
“有的是人願意籤。”
“我就不信,沒你這個字,我還上不了班了!”
他抓起牆角的牛奶和蘋果。
摔門就走。
院門被撞得哐噹一聲響。
我媽追出去罵了兩句。
回來還氣得胸口起伏。
“什麼東西!”
“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我爸沒說話。
重新坐回八仙桌邊。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早就涼了。
當天晚上,村裡就傳開了閒話。
說我爸小心眼,因為被罰了五千塊,就記恨侄子,故意不給他簽字政審。
說他倚老賣老,耽誤年輕人前途。
說他這個老黨員思想覺悟低,還不如剛結業的年輕人。
話越傳越難聽。
都是陳磊在外頭放出來的。
他逢人就賣慘,說大伯不支援他工作,還因為私人恩怨打擊報復。
不明真相的人,還真跟著同情他。
我媳婦在屋裡聽見外面的閒話,偷偷抹眼淚。
“都怪我,要不是我喝魚湯,也不會出這麼多事。”
我抱著她,心裡堵得慌。
我爸敲了敲房門。
端著一碗紅糖雞蛋進來。
“別聽外面瞎叨叨。”
“好好坐月子,身子重要。”
“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他放下碗,轉身出去了。
背影挺得很直。
我跟出去。
看見他蹲在院子裡抽菸。
腳邊放著那個檔案袋。
裡面是賬本、轉賬記錄、罰款單、舉報截圖。
一樣不少。
“爸,就這麼算了?”
我問他。
他彈了彈菸灰。
“算不了。”
“他想毀我名聲,踩我臉往上爬。”
“那我就得讓所有人都看看。”
“他這光鮮亮麗的公家飯,底下埋的是什麼。”
他抬頭看我。
“明天司法所的考察組就來。”
“上午先去村委,再入戶走訪。”
“咱們等著。”
“他不是喜歡講規矩嗎?”
“咱們就按規矩,跟他好好算算賬。”
夜色沉下來。
院牆上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
我看著檔案袋的輪廓。
知道明天。
才是真正的好戲開場。
6
第二天一早,村支書先來了。
手裡攥著個搪瓷杯子。
一進門就打哈哈。
“建國,忙著呢。”
我爸給他搬了板凳。
“書記有事直說。”
村支書搓了搓手。
“還能有啥事,磊子那事唄。”
“孩子好不容易考上,你就給他簽了唄。”
“都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以前你養他一場,現在他出息了,還能忘了你?”
又是這套和稀泥的說辭。
我媽在灶房聽見,摔了一下鍋鏟。
村支書假裝沒聽見。
繼續勸:“再說了,他現在是法律明白人,以後在鎮上辦事,咱們村也沾光。”
“你就當為村裡做貢獻了。”
我爸抬眼看他。
“書記,他舉報我的時候,你怎麼不說為村裡做貢獻?”
“他搶我公益崗、斷我零活的時候,你怎麼不說一家人?”
村支書臉色僵了僵。
“那不是公事公辦嘛。”
“年輕人講原則,也沒錯。”
我爸笑了。
“行,他講原則。”
“我也講原則。”
“品行鑑定,就得實事求是。”
“他知恩不報、惡意舉報撫養人。”
“這字,我不能籤。”
“簽了,就是我對黨不老實。”
話說到這份上。
村支書也沒法再勸。
他嘆了口氣。
“你啊,就是太犟。”
“到時候考察組問起來,你可別亂說話。”
“影響了村裡的評優,得不償失。”
我爸沒接話。
村支書坐了會兒,悻悻地走了。
上午十點多。
村口傳來汽車聲。
司法所的考察組到了。
兩個人,一男一女,穿著制服,拿著筆記本。
先去了村委。
陳磊全程跟在旁邊。
點頭哈腰的,笑得一臉殷勤。
路過我家門口時,他特意往院裡瞟了一眼。
眼神里帶著點挑釁。
好像在說:你不簽字又怎麼樣,我照樣能過。
考察組在村委待了半個多小時。
又找了兩個村民談話。
都是陳磊提前打過招呼的。
淨撿好聽的說。
快到中午時,兩人朝我家走來。
村支書跟在後面,一個勁使眼色。
“張幹事,李幹事,這就是陳建國同志。”
“老黨員,村民代表,黨齡二十多年了。”
女幹事笑著點頭。
“陳叔你好,我們來做一下陳磊同志的政審考察。”
“想跟你瞭解一下他的品行表現。”
陳磊站在後面,抱著胳膊。
一臉有恃無恐。
他大概篤定我爸不敢當著考察組的面鬧。
畢竟老黨員,要臉面。
我爸搬了兩個板凳。
“兩位坐。”
他語氣很平靜。
聽不出情緒。
男幹事翻開筆記本。
“陳叔,陳磊是你侄子對吧?”
“對。”
“他從小父母雙亡,是你撫養長大的?”
“是。”
“那你覺得,他的品行怎麼樣?”
陳磊在後面咳嗽了一聲。
眼神里帶著點警告。
我爸抬眼,看向他。
又看向兩位幹事。
慢慢開口。
“要說品行。”
“我這兒,有兩樣東西。”
“想請兩位幫忙看看。”
他轉身進屋。
拿出那個檔案袋。
放在石桌上。
慢慢拉開拉鍊。
第一張,就是罰款單。
第二張,是實名舉報截圖。
第三張,是培訓費轉賬記錄。
一張一張,擺得整整齊齊。
“這是他剛結業那天。”
“實名舉報我非法垂釣的證據。”
“罰了五千,錢是我兒媳婦產後康復的定金。”
“而他的三千塊培訓費。”
“就是從這筆錢裡拿的。”
兩位幹事的臉色,瞬間變了。
陳磊臉上的得意,徹底僵住。
他往前跨了一步。
“你胡說!”
“這是私人恩怨,跟政審沒關係!”
7
女幹事皺起眉。
“陳磊,你先別說話。”
“讓陳叔說完。”
陳磊急得額頭冒汗。
“張幹事,真不是他說的那樣!”
“他是因為被罰了記恨我,故意汙衊我!”
“舉報的人根本不是我,是他搞錯了!”
他還在嘴硬。
指著我爸的手機。
“那截圖是P的!他偽造證據!”
我爸沒理他。
從檔案袋裡又拿出一張紙。
是執法隊蓋章的舉報存根影印件。
上面清清楚楚寫著舉報人姓名、身份證號、聯絡電話。
全是陳磊的。
紅章蓋在右下角,鮮紅刺眼。
“這個,也是P的?”
陳磊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盯著那張蓋了章的存根。
臉一陣白一陣青。
半天說不出話。
男幹事拿起存根看了看。
臉色沉了下來。
“陳磊,舉報這件事,是真的?”
陳磊嘴唇哆嗦著。
“我......我是依法舉報。”
“他確實非法垂釣了啊。”
“我作為法律明白人,監督舉報是我的義務!”
“不能因為他是我大伯,我就徇私枉法!”
他還在拿“依法”當擋箭牌。
說得義正詞嚴。
女幹事看著他。
“依法舉報是你的權利。”
“但你舉報的,是撫養你長大的親人。”
“而且是在試點政策尚未正式落地的階段。”
“這個行為,我們需要核實動機。”
陳磊慌了。
“動機?我能有什麼動機!”
“我就是秉公辦事!”
“他思想覺悟低,我總不能跟著他犯錯吧!”
我爸忽然開口。
“秉公辦事?”
“那你叔家堆在塘埂的建材,佔了半米寬的集體地。”
“你怎麼不舉報?”
“村西頭王老三在塘裡撒網捕魚。”
“你看見了,怎麼裝沒看見?”
“偏偏我釣三條鯽魚下奶。”
“你就第一時間拍照舉報,還要求從嚴查處。”
“你這秉公,怎麼挑人來?”
幾句話。
問得陳磊啞口無言。
旁邊圍觀的鄰居越來越多。
本來是路過看熱鬧。
聽見這話,都跟著議論起來。
“對啊,他叔家堆那麼久,也沒見他管。”
“合著就欺負自己家人唄。”
“拿自家人立威,算什麼本事。”
議論聲越來越大。
陳磊臉上掛不住了。
“你們懂什麼!”
“情況不一樣!”
“你們別被他騙了!”
他越急,越顯得心虛。
村支書站在旁邊,臉都綠了。
一個勁打圓場。
“哎呀,都是家務事,私下說,私下說。”
“別影響考察工作。”
女幹事搖了搖頭。
“品行考察,就是要聽真實情況。”
“陳叔,您繼續說。”
我爸點點頭。
又從檔案袋裡拿出那個舊賬本。
封皮都磨破了。
“這是我記的賬。”
“他十三歲到二十四歲,十一年的學費、醫藥費、生活費。”
“一筆一筆,都在上面。”
“上個月的三千塊培訓費,也記著。”
“我養他二十年,沒求過回報。”
“但我沒想到。”
“他學的第一樣法律知識。”
“是用來對付我。”
他翻開賬本。
每一頁都寫得工工整整。
幾月幾號,花了多少錢,幹什麼用的。
清清楚楚。
兩位幹事接過賬本。
翻了幾頁,對視了一眼。
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訝。
陳磊徹底慌了。
他衝過來想搶賬本。
“你拿這個幹什麼!”
“這是你自願花的!我又沒逼你!”
“你現在拿出來,不就是想訛我嗎!”
他面目猙獰。
跟剛才文質彬彬的樣子,判若兩人。
男幹事厲聲喝住他。
“陳磊!”
“注意你的態度!”
陳磊猛地停住。
喘著粗氣。
眼睛通紅地盯著我爸。
像一頭被踩了尾巴的狗。
我爸平靜地看著他。
“我沒訛你。”
“錢我可以不要。”
“但你想拿著我給你的錢,學了法。”
“再踩著我,去吃公家飯。”
“不行。”
這句話。
聲音不高。
卻像一塊石頭,砸進人群裡。
周圍的議論聲瞬間停了。
所有人都看著陳磊。
眼神里全是鄙夷。
陳磊站在原地。
渾身發抖。
他知道。
今天這關,他過不去了。
8
考察組當場做了筆錄。
把舉報存根、賬本、轉賬記錄都影印留底。
又找了兩個圍觀的老鄰居問話。
都是看著陳磊長大的。
一五一十說了我爸撫養他的事。
也說了他當上協管員後,怎麼針對我家。
陳磊全程站在旁邊。
臉白得像死人。
再也沒了之前的囂張氣焰。
臨走前,女幹事看著他。
“陳磊同志。”
“法制輔助崗,對品行要求很高。”
“你這件事,我們會如實上報。”
“最終結果,等所裡研究決定。”
話說得很委婉。
但誰都聽得出來。
這工作,基本黃了。
陳磊腿一軟。
差點栽在地上。
考察組走後。
人群沒散。
圍著陳磊指指點點。
“真是白眼狼啊,養了二十年養出個仇人。”
“還法律明白人,連人都不會做。”
“幸虧沒讓他考上,不然以後還不知道怎麼欺負村裡人。”
話像刀子一樣。
紮在陳磊臉上。
他抬起頭,惡狠狠地瞪著我爸。
“陳建國!”
“你滿意了?”
“你毀了我一輩子!”
我爸收拾著桌上的檔案。
頭都沒抬。
“是你自己毀的。”
“路是你自己選的。”
“我選什麼了!”
陳磊嘶吼著。
“我不就是舉報了你一次嗎!”
“至於這麼趕盡殺絕?”
“你養我一場,就不能容我一次?”
我爸終於抬頭看他。
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失望。
“我容你二十多年了。”
“吃我的,穿我的,花我的錢。”
“我從沒跟你算過賬。”
“是你自己,非要算得清清楚楚。”
“拿法條算,拿規矩算。”
“那我就陪你算到底。”
他把賬本合上。
“你說一碼歸一碼。”
“那舉報是一碼。”
“撫養是一碼。”
“政審品行,又是一碼。”
“你自己做的事,就得自己擔著。”
陳磊張了張嘴。
半天說不出反駁的話。
最後,他狠狠啐了一口。
“行,你狠。”
“咱們走著瞧!”
他轉身擠出人群。
走得踉踉蹌蹌。
連掉在地上的帆布包都沒撿。
人群鬨笑起來。
有人撿起帆布包,往他背影扔過去。
“喂,你的法律書掉了!”
“先學做人再學法吧!”
鬨笑聲裡,陳磊走得更快了。
頭也沒回。
村支書嘆了口氣。
搖著頭走了。
臨走前看了我爸一眼。
那眼神,複雜得很。
院子裡終於清淨了。
我媽把板凳搬回去。
嘴裡唸叨著:“早該這樣,憋死我了。”
“看他以後還怎麼在村裡橫。”
我爸沒說話。
把檔案袋重新裝好。
放回櫃子裡。
像是放下了一件心事。
當天下午,訊息就傳遍了全村。
陳磊政審黃了。
不僅黃了,還可能被記入檔案。
以後政法系統的工作,都別想考了。
之前巴結他的人,瞬間都散了。
見了他都繞著走。
還有人找上門。
是村西頭的王老三。
之前被陳磊罰過五十塊錢撒網。
堵在陳磊家門口,要他退錢。
說他公報私仇,沒資格罰款。
鬧得雞飛狗跳。
陳磊躲在家裡,不敢出門。
他叔也罵他,說他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好好的工作,被他自己作沒了。
我聽見這些訊息,沒什麼感覺。
解氣是解氣。
但更多的是唏噓。
二十年的養育之恩。
最後落得這麼個下場。
全是他自己選的。
傍晚的時候,陳磊他叔來了一趟。
拎著兩盒點心。
進門就賠笑臉。
“建國哥,對不住。”
“磊子年輕不懂事,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你看能不能跟考察組說說,就說是家務事,誤會一場。”
“孩子好不容易熬到今天,不能就這麼毀了。”
我爸看著他。
“當初他舉報我的時候。”
“你怎麼不說他年輕不懂事?”
“當初他搶我公益崗的時候。”
“你怎麼不勸勸他?”
“現在毀了,知道來找我了?”
他叔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半天說不出話。
最後放下點心,灰溜溜地走了。
我媽把點心拎起來,扔回他懷裡。
“我們不吃這套。”
“拿回去。”
院門關上。
夕陽落進來。
鋪滿了半個院子。
我爸坐在門檻上。
點了根菸。
煙霧繚繞裡,他的臉顯得有些疲憊。
沒有大獲全勝的喜悅。
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9
三天後,結果正式下來了。
司法所打來電話。
告知陳磊,因品行考察不合格,不予錄用。
同時,他的“村級法律明白人”資格也被取消。
禁釣協管員的紅袖章,也被收了回去。
更嚴重的是。
這件事被記入了鎮政法系統招聘誠信檔案。
以後本鎮所有合同制輔警、網格員、法制崗、村兩委相關崗位。
他都不能再報考了。
等於斷了他在本地吃公家飯的所有路。
訊息傳開,村裡人一片譁然。
有人說活該,有人說可惜。
但沒人再替他說話。
路是他自己走死的。
陳磊在家悶了兩天。
第三天一早,又找上門來。
這次他沒帶東西。
也沒了之前的囂張。
整個人蔫了一圈,鬍子拉碴的。
他站在院門口,沒敢進來。
“大伯。”
他聲音沙啞。
“我錯了。”
“我真知道錯了。”
“你能不能幫我求求情。”
“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你讓我做什麼都行。”
他低著頭。
聲音裡帶著哭腔。
像條喪家之犬。
我爸正在院裡修鋤頭。
抬頭看了他一眼。
沒停下手裡的活。
“求什麼情?”
“求他們讓你繼續當協管員,接著舉報我?”
“還是求他們給你份工作,讓你接著拿法條壓人?”
陳磊急忙搖頭。
“不是的大伯。”
“我真知道自己錯了。”
“我不該拿你立威,不該忘恩負義。”
“你養我二十年,我對不起你。”
“你大人有大量,原諒我這一次行不行?”
他說著,膝蓋一彎,就要往下跪。
我爸皺了皺眉。
“別來這套。”
“男兒膝下有黃金。”
“你當初舉報我的時候,怎麼沒想過今天。”
“你跟我講規矩的時候,怎麼沒想過留一線。”
陳磊的膝蓋停在半空。
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我那時候鬼迷心竅。”
“我就想快點做出點成績,讓別人看得起我。”
“我剛結業,沒人服我。”
“我想著拿你開刀,大家肯定覺得我公正。”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說得倒是真心話。
可惜,太晚了。
我爸放下鋤頭。
走到他面前。
“磊子。”
“你記住。”
“想讓別人看得起,不是靠踩別人往上爬。”
“是靠自己行得正,坐得端。”
“你學法,先得學做人。”
“人都做不好,法條背得再熟,也沒用。”
陳磊低著頭,不停抽泣。
“我知道了......我以後改。”
“那工作的事......”
我爸搖了搖頭。
“工作的事,我幫不了你。”
“決定是所裡做的,規矩就是規矩。”
“你自己犯的錯,就得自己擔著。”
話說得很明白。
沒有轉圜的餘地。
陳磊抬起頭。
眼裡最後一點光,也滅了。
他抹了抹眼淚。
“我知道了。”
“大伯,對不起。”
他慢慢轉過身。
拖著腳步走了。
背影佝僂著,沒了半分之前的意氣風發。
沒過幾天,就聽說他要走了。
去外地打工。
村裡待不下去了。
走到哪兒都有人戳脊梁骨。
親戚也都躲著他。
走的那天是個陰天。
他拎著一個行李箱,揹著個帆布包。
沿著村道往村口走。
沒人送他。
連他叔家都沒人出來。
路過我家門口時,他停了一下。
往院裡看了一眼。
我爸正在院子裡曬菜籽。
沒抬頭,也沒說話。
他站了幾秒。
最終還是沒開口。
拖著箱子,繼續往前走。
行李箱的輪子碾過石子路。
咯噔,咯噔。
聲音越來越遠。
最後消失在村口的拐角。
我媽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嘆了口氣。
“其實也挺可憐的。”
“好好的路,走歪了。”
我爸把菜籽攤平。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路都是自己選的。”
“怨不得別人。”
風颳過院子。
帶著菜籽的清香。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來的樣子。
只是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去了。
10
入秋的時候,村集體塘的休閒垂釣證辦下來了。
合規合法,一年五十塊。
我爸第一個去辦了證。
週末沒事就去釣半天。
釣著魚了,就帶回家給孫女熬湯。
釣不著,就當散心。
日子慢慢回到正軌。
我爸在水產合作社找了個看管魚苗的活。
一個月兩千多,不累,離家近。
之前被搶的公益崗,村裡重新補了回來。
雖然錢不多,但也是份踏實收入。
我媳婦的產後康復課也重新訂上了。
用的是合作社發的第一筆工資。
她恢復得很好,孩子也白白胖胖。
每天院子裡都是孩子的笑聲。
那個舊賬本,我爸重新收進了櫃子最深處。
再也沒拿出來過。
陳磊走後,也沒再聯絡過。
聽人說在南方工廠裡打工。
挺累的,但也踏實。
偶爾會給他叔打個電話。
從沒提過我家。
村裡也沒人再提這件事了。
就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裡,濺起幾個水花,慢慢就沉了底。
只是村裡人再提起“法律明白人”的時候。
總會順帶提一句陳磊。
說做人啊,不能忘本。
中秋節那天,一家人在院裡吃飯。
月亮很圓。
我給我爸倒了杯酒。
“爸,當初你忍那麼久,就不怕他真考上了,以後處處針對咱們?”
我爸喝了一口酒。
夾了塊魚給孫女。
“怕啥。”
“身正不怕影子斜。”
“他再能蹦躂,也佔不住理。”
“再說了。”
“他要是真能踏踏實實做事,憑本事吃飯。”
“我這個當大伯的,也替他高興。”
“但他想走歪路,踩別人往上爬。”
“那不行。”
他放下酒杯。
看著塘的方向。
“人這一輩子啊。”
“法理之外,還有人情。”
“規矩之上,還有良心。”
“光背法條沒用。”
“把良心擺正了,路才能走得遠。”
月亮灑在院子裡。
銀輝滿地。
孩子在旁邊咿咿呀呀地笑。
我媳婦在旁邊剝橘子。
我媽在收拾碗筷。
日子安安穩穩的。
我忽然明白。
我們爭的從來不是五千塊錢。
也不是一口惡氣。
是一個公道。
是告訴所有人。
善良和本分,不該被欺負。
養育和恩情,不該被踐踏。
風颳過院牆。
帶著塘裡的水汽。
遠處傳來蛙鳴聲。
一聲一聲,安穩又踏實。
就像我們的日子。
慢一點,苦一點。
但走得正,行得端。
就比什麼都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