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綠後我娶了“大齡剩女”,前女友悔瘋了_第2章 2
第2章 2
5
她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找一個不太嚇人的說法。
“我爸是沈建國。”
我腦子裡過了三遍這個名字才反應過來。
沈建國。省教育廳廳長。全省教育系統的一把手。
我的嘴張開了,又合上,又張開,跟擱淺的魚一樣。
“省......省教育廳那個沈建國?”
“嗯。”
“你爸是廳長?”
“嗯。”
“然後你在我們學校後勤處搬了兩年教材?”
“嗯。”
我靠在路燈杆上,整個人軟下去半截。腦子裡的線一根一根重新接,接一根斷一根。
難怪張福來叫她“您”。難怪他看見她搭我肩膀手都在抖。一個省廳一把手的女兒蹲在他學校後勤處,換成我我也抖。
“所以你之前在省廳工作?”
“五年。教研室。”
“為什麼走?”
她偏了一下頭,像是在想怎麼措辭。風把她的捲髮吹起來一縷,她伸手別到耳後。
“省廳那地方,人人管我叫沈小姐。開會給我留最好的位置,出差訂最好的酒店,提案不管好不好都先誇一頓。我活成了一個職稱評審表,不是一個人。”
她頓了頓。
“兩年前我說想到基層待一段,我爸不同意,我硬申請的。來了以後所有人只知道後勤處有個微姐,沒人叫我沈小姐。挺好的。”
我看著她,第一次覺得她這個人——褪去廳長千金那層殼之後——骨子裡有一種挺硬的東西。
“那你為什麼答應跟我結婚?”我問。
她抬眼看我,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因為你是第一個把我當微姐、不當沈小姐的人。我在這學校待了兩年,你是第一個主動端著飯盒坐我對面的人。”
“就因為這個?”
她沒回答,低頭往前走了一步,影子從她腳下延出來,跟我腳下的疊在一起。
“行了你問題太多了。回家。”
我追上去,伸手握住她的手指。
她沒抽回去,指尖往回扣了一下。
我們一路沒說話,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她忽然停住。
“陳默。”
“嗯?”
“你後不後悔?”
她沒轉過來看我,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個調。
我看著她後腦勺那個鬆鬆挽著的髮髻,脫口而出:“後悔。”
她的肩微微繃了一下。
“後悔那天晚上沒多喝兩瓶。不然求婚的時候能說得更好聽點。”
她轉過來看我,臉上的表情從意外變成沒好氣,又從沒好氣變成笑。
那笑聲很輕,被夜風吹散了一半。
但我聽著比京海酒店一整個宴會廳的掌聲都順耳。
回到宿舍,她進廚房燒水,我坐在摺疊桌前發呆。
手機震了一下。
蘇曉。
“陳默,你以為攀上高枝就飛了?周凱家跟省廳也有人認識,你別太得意。”
我盯著螢幕看了三秒,沒回。把手機扣在桌上。
廚房裡傳來水燒開的聲音,沈知薇探出半個身子問:“喝什麼?茶還是牛奶?”
“牛奶。”
“加了糖的。”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加糖?”
“你第一次喝我買的奶茶,吸管咬了一排牙印。”
我愣了一拍。心裡有個地方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敲了一下。
6
週一早上,我推開學校大門的瞬間就察覺到不對勁。
平時這個點校門口只有幾個早到的學生和門衛老劉。今天圍了七八個家長,個個臉色不太好,其中一個胖大姐看見我就衝過來。
“你就是陳默?”
“我是。”
“你憑什麼當我孩子的班主任?你跟家長群裡傳的——”
“張姐。”門衛老劉趕緊攔住她,“有話好好說,別在學校門口鬧。”
胖大姐被人拉了一把,退後兩步,嘴裡還在嘟囔。
我快步走進校門,掏出手機給馬東來發訊息:“家長群什麼情況?”
三秒後他回了一長串語音。我貼耳朵上聽,聲音壓得極低:“有人傳匿名長文,說你“靠娶廳長千金上位,教學能力一塌糊塗”,還說你“師德有問題、私生活混亂”。好幾個家長在群裡鬧著要換班主任。”
我攥著手機走進教學樓。
走廊上碰到的同事看我的目光都變了,不再是單純的巴結,而是那種——知道你要倒黴了,既同情又好奇的目光。
到辦公室坐下,馬東來湊過來把手機遞到我面前。螢幕上是一張截圖,一個叫“正義家長”的匿名號發的長文,措辭極盡誇張,說我帶的班期中成績下滑是因為我“心思不在教學上”,暗示我“整天圍著後勤處的女人轉”。
我往下翻,評論區已經吵成一片。
馬東來壓低聲音:“查了,這個號是新註冊的,專門用來發這條。”
“誰幹的?”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但我們都想到了同一個人。
上午第一節課下課,我被叫到校長辦公室。
張福來坐在辦公桌後面,臉色比上次我請婚假那天還難看。桌上攤著一份列印好的投訴信,紅標頭檔案格式,下面蓋著市教育局的接收章。
“陳老師,投訴信遞到局裡了。不是家長聯名,是有人直接越過學校往市裡遞的材料。”
我拿起那份投訴信翻了翻,措辭比家長群裡的長文更正式,但內容大同小異。
“遞材料的人是誰?”
張福來沉默了幾秒,搖了搖頭:“渠道查了,繞了三道手。但指向很明顯。”
我回到辦公室,沈知薇已經在了。她坐在我工位旁邊的椅子上,桌上放著一份列印好的澄清說明,一共三頁,從教學成績資料到師德評價逐條列得清清楚楚,落款處甚至附了家長滿意度調研的原始截圖。
“你什麼時候寫的?”
“昨晚沒睡。”
我低頭看著那三頁紙,紙頁邊緣還有訂書機壓出的痕,看得出她列印了好幾版才定稿。
“你三點鐘起來寫的?”
“兩點。”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發現喉嚨有點堵。
她站起來把說明遞到我手裡:“先發到家長群,再把正式版交到校長那兒走流程。投訴信那邊我打了電話,暫時壓住了。”
“你給誰打了電話?”
“李副局長。”
她又加了一句:“今晚做紅燒排骨。你上週說想吃的。”
她轉身走出去的時候,我低頭看著手裡的紙,發現頁尾有一行極小的鉛筆字,像是寫的時候順手劃的——“他板書挺好看的,沒耽誤課。”
我攥著那頁紙,把它摺好放進了抽屜裡。
當天下午,我收到一個陌生來電。
接起來,是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低沉,穩重,帶著一股不太需要用力就壓得住人的氣場。
“陳默?我是沈建國。”
7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我握著手機的手心瞬間出了一層汗。
“沈......沈廳長。”
“不用叫廳長。我問你幾件事。”
他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秤砣一樣往下墜。
“第一,投訴信的事你知不知道?”
“知道。”
“第二,你怎麼處理的?”
“準備今天發澄清說明,走流程。”
“第三——”他頓了一下,“你跟我女兒的事,你們倆是真的還是賭氣?”
這個問題的重量比前兩個加在一起都沉。
我攥著手機,腦子裡閃過沈知薇在燒烤攤問“你敢不敢”的樣子,閃過她搬著箱子走進我宿舍的樣子,閃過她凌晨兩點寫澄清說明的樣子。
“真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知道了。該走流程的走流程,該攔的有人攔。但你記住了——你自己站穩了,才站得住。”
電話掛了。
我對著黑屏的手機愣了很長時間。
沈建國最後那句話壓在我腦子裡翻來覆去。
“你自己站穩了,才站得住。”
那天放學,沈知薇在後勤處等我一起走。我們剛走出校門,迎面撞上三個男人堵在路上。
打頭的是周凱。
他今天沒穿西裝,一身運動外套,但臉上的戾氣比穿西裝的時候更重。
“陳默,你他媽夠狠。”
他聲音大,接孩子的家長和放學的學生紛紛側目。
“讓開。”我說。
“你讓省廳查我們家賬是吧?你老婆打了三個電話,把我爸二十年的底子全翻出來。陳默你當初追曉曉的時候不是說最恨走後門嗎?你他媽的現在靠女人上位好意思?”
後面兩個男人往前逼了一步,其中一個比我高半頭,站在路燈下面像半堵牆。
沈知薇往前走了一步,被我一胳膊擋回去。
“你站後面。”我側頭說。
周凱嗤笑一聲:“喲,護上了?我跟你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你什麼人我不知道?你當初追蘇曉追了多久,現在換了個更有本事的,尾巴立馬——”
他的話沒說完。
因為我往前踏了一步,攥住了他伸過來的手指。
他疼得“嘶”了一聲想抽回去,我沒松。
“周凱,”我說,“你罵我可以,衝她不行。”
他掙了兩下沒掙開,後面那堵牆上來想拉我,被趕到的保安攔住了。門衛老劉握著橡膠棍堵在中間,聲音都劈了:“幹什麼呢!在學校門口鬧事!報不報警了?”
周凱被我攥著手指,臉上那層居高臨下的勁終於垮了。他抽回手搓了搓指節,盯著我看了好幾秒。
“陳默,你等著。”
然後三個人走了。
周圍的人群慢慢散開。保安和家長在議論紛紛,我把攥緊的拳頭鬆開,發現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四道月牙印。
沈知薇走到我面前,低頭拉過我的手,把那四道印子看了看。
“紅了。”
她的聲音很輕。
然後她用拇指在我掌心按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些印子揉開。
“你剛才擋我前面的時候,手在抖。”她抬頭看我。
我別開目光,沒說話。
回家的路上,我走在前面,她跟在後面,隔著半步的距離。快到樓下的時候,她忽然從後面扯了一下我的衣角。
“陳默。”
“嗯?”
“謝謝。”
我沒回頭,但腳步慢了半拍。
“謝什麼。”
“謝你擋在前面。”
路燈把她的影子投在我腳邊。那影子比我自己的短一截,但跟著我走的每一步都沒落下。
8
回到家,沈知薇沒進廚房。她坐在摺疊桌前,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始撥號。
第一個電話。
“劉組長?是我。我實名舉報。臨河市凱越教育諮詢有限公司,辦學資質造假、財務資料造假、教師掛證。材料明天發你郵箱。”
她的聲音很平靜,跟平時問“晚上想吃什麼”的時候一樣平靜。但我注意到她握手機的手指是穩的,整個人的脊背挺得很直。
第二個電話。
“王局,省廳紀檢組明天到臨河,麻煩市監局配合做個聯合調查。對,就是凱越。”
掛了電話她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確認我在聽,然後撥了第三個。
“姑姑。”
電話那頭傳來一箇中年女人的聲音,笑意很足:“終於想起來給姑姑打電話了?聽說你結婚了,我還以為你打算瞞我一輩子。”
“改天帶回去給您看。”沈知薇嘴角彎了一下,但語氣沒松,“姑姑,凱越教育的事,省廳那邊您幫我盯著。”
“知道了。你爸今天還提你呢。”
“提我什麼?”
“提你“越來越不像話了”。”她姑姑笑了一聲,“不過我看他也就是嘴上說說。你選的人,他還能真攔?”
沈知薇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整個人像被抽走了什麼勁一樣微微垮下去一點。
我看著她,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她打這三個電話的時候,跟我平時看到的後勤處那個微姐不是同一個人。那個微姐會在食堂多給我打一勺菜,會在我改作業的時候放一杯熱水在我桌角。
但這個沈知薇,雷厲風行、滴水不漏、一個電話就能讓一個教育機構被查。
“你打這幾個電話,你爸會不會生氣?”我問。
她偏頭看我,嘴角那抹笑還沒完全收起來。
“他氣我的事多了,不差這一件。”
那天晚上她做了紅燒排骨。我在客廳改教案,廚房裡飄出來的香味一層一層漫過來,混著油煙和糖色焦化的甜味。
我想起沈建國在電話裡說的那句“你自己站穩了,才站得住”。
把教案合上,站起來走進廚房。
“知薇。”
“嗯?”她背對著我翻鍋,手腕一抖,排骨在鍋裡翻了個面。
“明天我去省廳一趟。”
她翻鍋的動作沒停。
“見我?”
“見你爸。”
鍋鏟停在半空,她偏過頭來看我,眼尾微微彎了一下。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
她看了我兩秒,轉回去繼續翻鍋,聲音平靜地落下來:“那他要是說難聽的話——”
“那我聽著。”
“他要是讓你跟我離婚——”
“那我不聽。”
她沒接話。但我看到她把火關了,抬手擦了擦眼角。
油煙有點嗆,大概。
9
第二天早上我坐了兩個小時大巴到省城。
省教育廳那棟樓在市中心,灰白色的外牆,門衛室掛著國徽。我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跟門衛報了名字和預約時間,門衛打了個電話確認,然後放我進去了。
406室。
門牌上的字是燙金的,我抬手敲了三下。
“進來。”
我推門進去。
沈建國坐在辦公桌後面,頭髮半白,腰背挺直,面前的茶杯冒著熱氣。他抬眼把我從頭到腳掃了一遍,速度不快,但我覺得自己身上每一寸都被過了秤。
“坐。”
我坐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動作不快不慢,帶著一種不用刻意維持的從容。
“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
“教了幾年書?”
“四年。”
“薪水多少?”
我說了一個數,他聽完沒什麼表情。
“配不上我女兒。”
他這句話砸出來,沒有任何鋪墊。
我坐在椅子上,脊椎繃了一下,但沒有塌下去。
“我知道。”我說。
“知道還結?”
“我對她好。”
“光說“對她好”有什麼用?”他把茶杯往桌上放了一下,杯底和桌面碰出輕輕一響,“你好在哪?你告訴我。”
我沉默了三秒。腦子裡閃過的不是職稱、不是工資、不是我在學校拿過什麼獎。
是我端著飯盒坐到她對面那次。是燒烤攤上我說“你結婚嗎”之後她看了我三秒說“好”。是她搬著鍋碗瓢盆住進我那間巴掌大的宿舍。是她凌晨兩點起來寫澄清說明,在頁尾寫“他板書挺好看的”。
“她來學校兩年了,您是第一個沒攔著她來的人。”我看著沈建國,“她跟我說,在省廳所有人叫她沈小姐,到了基層反而能喘口氣。我不覺得我能給她什麼大富大貴,但她跟我住在一間宿舍裡的時候,睡得比平時沉。”
沈建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
“你知道她搬去你那兒住之前,我給她打了多少個電話讓她回來?”
“不知道。”
“十七個。一個沒接。”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為接下來他會讓我滾出去。
然後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很輕。
“跟我年輕時一個德行。”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
“凱越教育的事省廳已經定了性。違規辦學、材料造假,明天正式通報封停。”
我站起來鞠了一躬。
“謝謝沈——”
“叫爸。”
我愣住。
窗外的光照進來,落在他半白的頭髮上。
我張了張嘴,那個字在喉嚨裡卡了一下,然後脫口而出:“爸。”
他沒回頭,但肩膀鬆了鬆。
“回去告訴知薇,下週末帶她回來吃飯。她媽想她了。”
10
從省教育廳出來的時候,我腿是軟的。
在門口臺階上蹲了半分鐘才緩過來,掏出手機給沈知薇發了三個字:“搞定了。”
她秒回:“回來給你做紅燒肉。”
我盯著那六個字看了好幾秒,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翹。
回臨河的大巴上,我靠著窗,窗外的農田和村舍一片一片往後退。手機震了一下,馬東來發來訊息:“凱越教育被封了!省廳通報下來了!你知道嗎你老婆——”
我打字回他:“知道了。”
馬東來一連串感嘆號發過來,我沒回。把手機揣回兜裡,看著窗外發了一會兒呆。
週一早上,省教育廳的通報貼在了臨河市教育系統的內網上。
凱越教育諮詢有限公司,因辦學資質造假、財務資料造假、教師掛證、違規招生等多項問題,被吊銷辦學許可證、全面封停整改。
訊息在臨河傳得比風快。
我那天早上進校門的時候,門衛老劉衝我豎了個大拇指,欲言又止地笑。
上午第二節下課,馬東來衝進辦公室,手機舉到我面前。螢幕上是一張截圖,周凱家的教育機構大門上貼著封條,白色的,膠帶橫跨門縫,封條下面蓋著市監局的章。
“周凱他爸被約談了,周凱本人昨天下午就跑了。蘇曉——”他頓了頓,“蘇曉今天沒出現在她們公司,聽說辭了。”
我沒說話。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手機震了一下。
蘇曉的號碼。
我盯著螢幕看了三秒,接了。
“陳默。”她的聲音跟以前不太一樣了,像被砂紙磨過一遍,薄了很多,“當初是我眼瞎。”
我沒說話。
“你不用原諒我。我就是想說......你挺好的。”
“嗯。”
“掛了。”
電話斷了。
我站在原地幾秒鐘,把通話記錄刪了。
食堂里人聲鼎沸,沈知薇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兩個飯盒。她看見我走進來,朝我招了一下手。
我走過去坐下,她把我那份推過來。
今天的菜是番茄炒蛋、青椒肉絲、紫菜蛋花湯——跟第一次在我宿舍做的菜一模一樣。
我夾了一筷子。
“味兒一樣。”
“那當然,一個配方。”
她低頭扒飯,捲髮從耳後滑下來擋住半邊臉。我透過食堂窗戶看到外面走廊上走過幾個家長,衝這邊指指點點的,臉上帶著笑。
“知薇。”
“嗯?”
“你爸讓我跟你說,下週末回去吃飯。你媽想你了。”
她夾菜的動作停了一秒。
“你見他了?”
“見了。”
“他怎麼說?”
“他說叫爸。”
她手裡的筷子頓住了。然後她低頭扒了一大口飯,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行。回去。”
那天下午學校召開全體教職工大會。
張福來站在臺前念檔案,唸到一半忽然抬頭衝我這邊看了一眼。臺下幾百雙眼睛跟著他轉過來。
“......經校委會研究決定,任命陳默同志為教務副主任,即日起生效。”
安靜了兩秒,然後掌聲響起。
馬東來在臺下拼命鼓掌,手都快拍斷了。
我站起來朝臺上鞠了一躬,餘光掃到最後一排靠門的位置。
沈知薇坐在那兒,衝我眨了一下眼。
11
那天下班後,我和沈知薇沿著老街走回去。
路還是那條路,路燈還是那幾盞壞的壞的亮的亮。
我手裡拎著菜,她走在旁邊,風把她的捲髮吹起來一縷。我伸手想幫她別到耳後,她偏頭躲了一下,然後自己伸手攏了攏頭髮,衝我笑。
“你今天倒是挺主動。”
“幫你掖頭髮而已。”
“哦。“而已”。”
她加重了“而已”兩個字的語氣,尾音微微挑上去,拖出一截鉤子似的弧度。
我沒接話,耳根開始發燙。
回到宿舍,她把菜拎進廚房。我在摺疊桌前坐下,翻開教案,筆還沒拿穩,就聽到廚房裡傳來水聲和她哼歌的聲音。
斷斷續續的調子,聽不出是什麼歌。
但那個旋律順著水聲淌出來,在巴掌大的宿舍裡轉了三個圈,落在窗臺那盆綠蘿的新葉上。
我握著筆,一個字也寫不進去。
“陳默。”
“嗯?”
“過來幫我係一下圍裙帶子。”
我站起來走進廚房。她背對著我站著,大波浪捲髮被撩到一邊,露出後頸和圍裙那兩根細細的帶子,正垂在腰窩的位置。
我伸手去拎那兩根帶子,指尖碰到她後背的時候,她不自覺地微微繃了一下。
“你手挺涼的。”
“剛拿筆拿的。”
“拿筆能涼成這樣?”
我沒說話,把帶子繫好。手收回來的時候她忽然轉過身,兩個人距離一下子縮到不到一拃。
她仰頭看我,廚房裡水汽氤氳,睫毛上沾了一層極細的霧。
“繫好了?”
“繫好了。”
“那你臉紅什麼?”
“......廚房太熱。”
她歪了一下頭,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又浮上來了。跟我第一天在辦公室午休時候看到的那個表情一模一樣。
“弟弟,你現在撒謊可沒以前利索了。”
她伸手,食指在我下巴上颳了一下,力道極輕,帶著一點點水漬的涼意。
“出去等著吧。飯好了叫你。”
我退出去,在摺疊桌前重新坐下,手心裡全是汗。
窗外的天徹底暗了,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一小條,落在桌角她放的那杯水上。
那杯水是涼的。
我端起來灌了一口,還是壓不住臉上那層燙。
飯做好了。
她端菜上桌的時候我正低頭改教案,她把盤子放在我胳膊肘旁邊,彎腰的瞬間,髮尾掃過我手背,微卷的弧度帶著洗髮水的味道。
不是雪松白茶了。
是橙花。混著一點點油煙的熱氣。
我抬頭,她近在咫尺地衝我笑,眼尾彎著。
“今天有紅燒肉。”
“聞到了。”
“光聞到了?不誇誇我?”
“你做得香。”
“就“香”一個字?”
她在我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胳膊肘撐在桌面上,手託著下巴看我。那件針織衫領口滑了一截,露出鎖骨上方的皮膚。
“那你教我怎麼誇。”
她沒接話,抬手夾了一塊紅燒肉遞到我嘴邊。
“張嘴。”
我下意識張了嘴。
她把肉喂進來,指尖收回去的時候在我下唇上擦了一下。
“甜嗎?”
“甜。”
“肉哪有甜的。”
“就是甜。”
她笑了一聲,收回手夾自己的菜。
那頓飯我們吃得很慢。
宿舍的燈管還是那根舊的,光線昏黃。對面樓的窗戶亮著好幾盞,隔著窄窄的巷子,人影影綽綽地晃。
她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
“陳默。”
“嗯?”
“你還沒回答我那個問題。”
“哪個?”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我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想聽。”
我放下筷子,認真地想了想。
“你第一次在食堂坐我對面的——”
“那個我知道,我問的是你。”
她靠過來,手搭在我椅背上,整個人側著身子探過來,髮梢垂下來掃著我的耳廓。
“什麼時候覺得“這女人我離不開了”?”
“......你凌晨兩點起來寫澄清說明那次。”
“騙人。”
“真話。你寫了三頁紙,最後一行鉛筆字寫“他板書挺好看的,沒耽誤課”。我看到了。”
她靠回去,偏頭看窗外,路燈的光在她側臉上勾了一層金色的邊。
不說話。
我湊過去想看她什麼表情,她忽然轉回來,兩個人的鼻尖幾乎撞上。
“陳默。”
近在咫尺的距離,她的聲音壓得又低又軟。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這個樣子——”
“什麼樣?”
她伸手,食指戳了戳我的臉頰。
“讓我想親你。”
我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她沒等我反應,湊上來,嘴唇在我嘴角碰了一下。
很輕。
帶著紅燒肉的醬香和橙花洗髮水的味道。
然後退回去,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放進自己碗裡。
“吃完了把碗洗了。”
她的語氣恢復如常,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我看到她夾菜的手——筷子尖微微抖了一下。
我低頭看著自己碗裡還剩半碗的米飯,把剛才那一下的觸感壓在舌尖上,愣了好幾秒才重新拿起筷子。
“知薇。”
“嗯?”
“下週末回去吃飯,我買兩瓶白茶給你爸。”
“嗯。”
“你媽喜歡桂花糕對吧?”
“嗯。”
“你姑姑......什麼都喜歡對吧?”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笑了一聲。
“你記性倒是好。”
“你的事我記性都好。”
她沒接話。但耳朵尖紅了,在昏黃的燈光下特別明顯。
碗洗完,我們坐在沙發上各自做各自的事。我看教案,她看書。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把書放下,整個人歪過來靠在我肩膀上,頭髮蹭著我的脖子。
“陳默。”
“嗯。”
“你心跳好快。”
“......你看書的時候耳朵不好使。”
她沒拆穿我,把臉埋在我肩窩裡笑了一聲。
笑聲悶悶的,從衣料之間滲過來。
那盆綠蘿在窗臺上安安靜靜地抽著新葉子。
對面樓的燈一盞接一盞地關了。
老街上的路燈還亮著。
我坐在那間巴掌大的宿舍裡,肩膀被一個人靠著,後背貼著陳舊的布沙發。
忽然覺得——這間屋子比省教育廳那棟樓還寬敞。
一個月後。
我在講臺上寫板書。
粉筆在黑板上磨出“一生一事”四個字,底下四十五個學生仰著臉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第三排一個女生的筆袋上。
窗外走廊上,沈知薇抱著一摞教材經過。
她沒看我,但我知道她走過那扇窗戶的時候腳步慢了半拍。
我握著粉筆,嘴角彎了一下。
後排的趙磊跟馬東來咬耳朵:“你發現沒?陳默現在上課都帶笑。”
馬東來翻了個白眼:“人家老婆是教育廳廳長的女兒,換你你也笑。”
我聽到了,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然後又看了一眼窗外。
走廊上那道灰色的身影已經走遠了,大波浪捲髮在一摞教材後面隱約晃了一下。
我轉回黑板,在“一生一事”下面添了三個字——
“一雙人”。
課間鈴響,我抱著教案走出教室。
走廊盡頭,沈知薇站在那兒等我。
她手裡舉著兩個飯盒,見我走過來,晃了晃。
“今天做了紅燒肉。”
“跟第一天一樣?”
“跟第一天一樣。”
我走過去,接過其中一個飯盒。接過的時候她沒鬆手,指腹在我手背上按了一下。
“手涼了,給你焐焐。”
她攥著我的手,把我的手和飯盒一起握在掌心裡。
掌心的溫度隔著塑膠飯盒傳過來,熱熱的,帶著紅燒肉出爐的餘溫。
“知薇。”
“嗯?”
“謝謝你那天打電話給我。”
她偏頭看了看我,笑了一下。
“謝什麼。你那個拳頭當時都快砸出去了——我要不打電話,你現在應該在拘留所。”
“......”
“走吧,吃飯。”
她鬆開手,兩個飯盒拎在手上,另一隻手自然地伸過來,勾住了我垂在旁邊的手指。
食堂在走廊盡頭。
陽光一格一格地從窗戶間穿過,落在我肩上,又落在她肩上。
我偏頭看她。她沒看我,但勾著我手指的那幾根指頭,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微微用了點力扣著。
“知薇。”
“嗯。”
“你心跳也挺快。”
她偏過頭來看了我一眼,那表情三分好笑、兩分沒好氣、剩下的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你聽錯了。”
“行,我聽錯了。”
她笑了一聲,沒說話。
“該做飯了,今天你把握好火候。”
“嘿,瞧好吧今天,我都歇了好幾天了”
我們之間的距離剛好能看見對方瞳孔裡那一點光點的距離。
半夜無話,她還是軟在我懷裡:
“陳默弟弟,我還是餓,還想吃飯。”
“你是小饞貓嗎。”
“喵喵。”
-全文完-
喜歡的可以點點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