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上開出的花,不屬於這個春天_第 1 章 六歲那年

泥上開出的花,不屬於這個春天發布時間:2026-09-11作者:三明治

第 1 章

六歲那年,村口來了一對陌生夫妻,硬要把我塞進麵包車。

我爸提著菜刀衝出來,我媽敲響了村裡的銅鑼。

全村兩百多號人追了三里地,把那對夫妻堵在橋頭打斷了腿。

我躲在我爸懷裡哭,他摸著我的頭說:

“誰敢動我兒子,我跟他拼命。”

就因為這句話,十八年來無論他怎麼偏心弟弟,我都沒怨過。

直到高考成績出來那天,我考了全縣第三,拿到了省城重點大學的通知書。

我捧著紅本子往家跑,在院門外聽見我爸的聲音:

“天昊明年也要高考,家裡哪有錢供兩個?”

“早知道當初就讓他親生爹媽帶走得了。”

我媽沉重的嘆了口氣:

“噓,小點聲,要不是當年那個庸醫說咱生不了,咱也沒必要花兩萬塊買個累贅回家!”

“被人查出來了,搞不好,還得去坐牢。”

我僵在原地,通知書從手裡滑下去,掉在地上沾了泥。

原來我不是他們生的,是他們買的。

當年那對被全村人差點打死的夫妻,不是人販子。

而是找我回家的親生父母。

......

“誰在外面弄出這麼大動靜?”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王大志繫著沾滿油汙的圍裙走了出來。

他手裡還拿著一把切菜的刀。

對上我視線的那一刻,他臉上的煩躁瞬間凝固了。

我僵直地站在原地。

低頭看著腳邊那本沾了爛泥的紅底金字通知書。

剛才那幾句話,像生鏽的長釘,一寸寸鑿進我的頭骨。

“星嶼......”

王大志的聲音破了音,手裡的菜刀往背後藏了藏。

“你這孩子,什麼時候回來的?走路怎麼連個聲都沒有?”

李鳳霞也從屋裡快步邁出來。

手裡拿著一把剛抓的瓜子。

看到地上的通知書,她抓瓜子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我都聽見了。”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空曠的院門外響起。

乾澀,嘶啞,不像是活人發出來的。

“你們說,我是買來的。當年那對被全村人打斷腿的夫妻,是我親生父母。”

李鳳霞重重地把瓜子扔在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你胡說八道什麼。”

“什麼買來的,那是當年他們想拐賣你,我們全村人好心救了你。”

她試圖用十八年來重複了無數遍的說辭來堵我的嘴。

可她躲閃的眼神,根本藏不住底氣不足。

我沒有去撿地上的通知書。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泥土裡。

那是我熬了無數個通宵,拿全縣第三換來的大學敲門磚。

我以為只要我足夠優秀,就能對得起王大志那句“誰敢動我兒子,我跟他拼命”。

原來,全都是假的。

六歲那年夏天的記憶,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熱風吹過村口的黃土路。

那輛破舊的銀色麵包車旁,那個陌生的男人死死抱住我。

他哭得連氣都喘不上來,眼淚大顆大顆砸在我的脖子上。

“寶寶,爸爸終於找到你了。”

“你跟爸爸回家好不好?”

那個女人滿臉是淚,手裡死死攥著一張有些發黃的嬰兒照片。

他們看我的眼神,透著一種讓我感到害怕,卻又莫名想要靠近的絕望。

可下一秒,王大志提著菜刀衝了出來。

李鳳霞敲響了村裡的銅鑼。

“人販子搶孩子了!”

全村的壯勞力拿著鋤頭和扁擔,像看家護院的惡犬一樣撲了上去。

我回過神,死死盯著眼前這張偽善的臉。

“為什麼要騙我?”

我往後退了一步,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你們不是說他們是人販子嗎?”

“哪有人販子找孩子,會連命都不要?”

王大志眼圈紅了,上前想拉我的手。

“星嶼,你聽爸說,當年那是大人的事......”

“那個庸醫說我不能生,我們實在太想要個孩子了,才託人從外地抱了你。”

“不管怎麼說,我們養了你十八年。”

他沒有發火,語氣甚至算得上溫柔。

“這十八年,爸有一口吃的,哪次餓著你了?你難道一點恩情都不念?”

我狠狠甩開他的手。

“所以你們就花錢買了我,還打斷了我親生父母的腿?”

“你們知道他們這十八年是怎麼過的嗎!”

“閉嘴!”

李鳳霞終於維持不住平靜,拔高了嗓門吼道。

“你吃我李家的飯長這麼大,現在想翻臉不認人?”

“你要是敢出去亂說半個字,我打斷你的腿!”

我轉身就往村外跑。

我要去找警察。

我要離開這個困了我十八年的魔窟。

“攔住他!”

李鳳霞大吼了一聲。

剛跑出十幾米,隔壁的張金花剛好端著盆出來潑水。

聽到動靜,她扔下盆,像抓小雞一樣揪住了我的後衣領。

“鳳霞,你家這小子怎麼瘋瘋癲癲的?”

脖子傳來勒緊的窒息感。

我拼命掙扎,手腳並用地踢打。

“放開我!他們是買賣人口的殺人犯!”

張金花冷笑了一聲,反手給了我一巴掌。

“吃錯藥了吧你,連你親爹孃都罵。”

李鳳霞和王大志趕了過來。

李鳳霞熟練地拿出一包瓜子塞進張金花手裡。

“這孩子考上大學,高興得失心瘋了,滿嘴胡話,讓你見笑了。”

張金花接過瓜子,鬆了手。

“趕緊領回去管管,讀了幾天書,連祖宗都不認了。”

我被李鳳霞死死反剪著雙手,強行往院子裡拖。

掙扎間,我的下巴磕在石墩上,滲出了血。

地上的那張重點大學通知書,被張金花的大腳踩過,徹底陷進了泥裡。

我看著它,終於意識到。

我的十八年,全都是一個血淋淋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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