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一口妹妹遞的蛋糕,我就丑一分_第2章 2
第2章 2
“思思真是爭氣,我們也跟著沾光!”
“快分蛋糕!大家一起熱鬧熱鬧!”
歡呼聲瞬間響起,而蘇思思臉上的笑容驟然僵住。
乖巧的笑意徹底褪去,臉上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慌亂和驚恐。
她端著蛋糕的手微微發抖,奶油輕輕晃動。
熱鬧的宴會廳裡,唯獨她渾身發冷,徹底慌了神。
滿堂熱鬧歡喜,唯有她,驟然墜入無邊寒意。
4.
眼前彈幕猛地跳出來猩紅的字:
【集體供養啟動。系統已響應。當前負載10%。】
親戚們一擁而上,蘇思思手裡的蛋糕轉眼被分了個精光,每人一口往嘴裡送。
我死死盯著她的臉。
第一口下去,她的睫毛——那排我十歲時擁有的長睫毛——掉了兩根,落在奶油上。
第二口,她光潔的額頭浮出一層暗沉,像蒙了灰。
第三口,她尖削的下巴輪廓開始模糊,下頜線鬆弛下來。
“思思你的臉......”第一個發現的是我媽,手裡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
蘇思思摸著下巴,抬頭看向我。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她看見了我。
我的眼睛下面那塊凹陷,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起來。
所有人都看見了我的變化。
“念念你......”表哥張大了嘴。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笑了。
“謝謝思思,你的蛋糕——果然很養人。”
將近五十個人把蛋糕分完,最後只剩蛋糕底的一點奶油邊角料。
我伸手端起那小塊,笑著走到蘇思思面前:
“思思,你自己的福氣,你也得吃一口啊。”
她盯著我手裡的蛋糕,嘴唇抖得快合不上,頭搖得像撥浪鼓:
“我不吃......我不愛吃芒果......”
周圍人立馬起鬨。
姑媽叉著腰喊:
“思思嘗一口吧!塗個喜慶!”
表姐舉著手機拍:“快吃啊思思!吃完我給你剪個高光片段發抖音,肯定火!”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蘇思思躲無可躲,我捏著她的臉,
她被迫張開嘴,把那小塊蛋糕嚥了下去。
就在她喉結滾動的瞬間,我眼前的彈幕直接炸了屏:
【警告!集體供養誤判!面容狀態反向平均分配!載體超載!載體碎裂中——】
“咔噠——”
她左手上那枚戴了八年的銀戒,突然裂成了兩半,
斷口發黑,直接從她手指上脫落,砸在蛋糕臺的瓷盤上,脆響刺耳。
變故陡生。
最先變的是姑媽,她剛把最後一口蛋糕嚥下去,
突然嗷的一聲叫出來,低頭看自己的腰——原本合身的真絲裙子被突然鼓起來的腰腹撐得拉鍊直接從後面崩開,她伸手摸自己的臉,
臉頰像充了氣一樣鼓起來,雙下巴“嘭”得就疊出了兩層。
緊接著是表姐,她正舔叉子上的奶油,突然發現手機前置裡的自己下頜線沒了,臉圓了整整一圈,原本尖尖的下巴直接腫成了包子。
然後是二姨,她臉上的法令紋瞬間被脂肪填平,
五官像被揉皺了似的擠在一團,連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第四個、第五個、第十個、第三十個......所有吃了芒果蛋糕的人,
在同一分鐘裡不同程度地浮腫發胖。
整個酒店大廳直接炸了,尖叫聲此起彼伏。有人摔了手裡的盤子,
有人捂著臉往衛生間衝,有人舉著手機照前置,看見自己的臉直接嗷得破了音。
沒人再管什麼狀元什麼成人禮,所有人都在慌著摸自己的臉和肚子。
我站在話筒旁邊,能清晰感覺到身上的脂肪在一寸寸消融。
浮腫的眼皮消了,雙眼皮褶子重新露出來;
塌下去的蘋果肌慢慢鼓起來,皮膚重新變得細膩發亮;
下巴上的兩層軟肉消得飛快,利落的下頜線重新浮現,
原本緊繃的黑裙子慢慢鬆垮下來,肩膀窄了,腰細了,
鎖骨從堆著的脂肪裡重新露了出來。
雖然還沒回到十歲時最瘦的模樣,但那層裹了我八年的、158斤的厚重外殼,
終於被鑿碎了。
而蘇思思站在蛋糕臺後面,正經歷著我經歷過的所有噩夢。
她臉上白得發亮的皮膚一點點變暗、發黑,
原本細膩的臉頰上重新冒出了密密麻麻的雀斑和麻子,
精緻的五官塌回了小時候乾癟的模樣,原本窈窕的腰身縮得乾瘦,
連身上十二萬的高定紗裙都撐不住,鬆垮垮地掛在身上。
她抬起自己重新變得又黑又糙的手背,盯著看了兩秒,突然發出一聲尖利的慘叫。
混亂的尖叫聲裡,我下意識往最後一桌看。
我攥著手裡那半塊沒碰過的蛋糕,深吸一口氣,拿起話筒,
聲音清亮地傳遍了整個混亂的大廳。
“各位,十年了。她遞給我的每一塊說要‘一人一半’的蛋糕,我今天,還給所有人了。”
5.
我話音落下的瞬間,蘇思思直接癱在了蛋糕臺邊。
她盯著滾在奶油裡的兩半銀戒,瘋了一樣撲過去撿,鋒利的斷口劃開她的指尖,血珠蹭在黃澄澄的芒果果肉上,刺得人眼疼。
“姐......我就是不想再當醜小鴨了......”她抬頭看我,白色的眼線暈開糊在眼下,
睫毛膏淌成兩道黑印子,原本長滿麻子的黑黃臉上滿是眼淚,
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從小到大所有人都誇你好看,都罵我醜,我只是想跟你一樣......”
周圍的罵聲已經掀翻了天花板。
姑媽最先反應過來,拽著我媽的胳膊往蛋糕臺這邊拖,她腰上崩開的裙子還敞著拉鍊,臉腫得像發麵饅頭:
“是不是你閨女搞的鬼!我今早稱還102斤!現在直接120了!你賠我五萬塊的美容卡!”
表姐捂著臉哭,邊哭邊踹蘇思思的腿:
“我下週還要去見男神!你給我弄成這個鬼樣子我怎麼去!我殺了你!”
二姨坐在地上拍大腿,哭天搶地罵老蘇家缺德,拿害人的東西給客人吃。
我爸媽站在旁邊,想護蘇思思又怕被圍毆,
臉白得像紙,連半句辯解的話都憋不出來。
我低頭看著跪在地上哭的蘇思思。
八年了。
她每一次把芒果蛋糕遞到我手裡,都笑著說“一人一半,感情不會散”。
八年來我胖了四十斤,被人叫了三年“正方體煤氣罐”,被爸媽嫌惡了整整三千個日夜,她連半分愧疚都沒有過。
我彎腰,把手裡那半塊沒碰過的蛋糕,輕輕放在她面前的臺子上。
“思思。你不想當醜小鴨。那別人想當嗎?”
我轉頭掃過全場。
姑媽鼓得像球的臉,表姐消失得無影無蹤的下頜線,
二姨圓了三圈的腰,還有那些捂著臉尖叫的鄰居、老師、同學。
亂鬨鬨的宴會廳裡,唯獨最後一桌安安靜靜。
奶奶坐在那兒,背挺得筆直,面前的瓷盤乾乾淨淨,連一點奶油渣都沒有。
她看著我,佈滿皺紋的臉上全是笑意,朝我招了招手。
她沒吃。
她信了我。
兜裡的手機震了震,彈幕跳出來一行暖金色的字:
【系統已銷燬。容貌氣運120%返還中。祝宿主未來光明。】
我看著奶奶的方向,嘴角終於忍不住翹了起來。
八年的噩夢,今天終於醒了。
我話音徹底落下的瞬間,喧鬧的宴會廳像是被按下詭異的停頓鍵,
隨即驟然炸開更大的混亂。
蘇思思渾身一軟,整個人脫力般癱靠在鋪滿奶油的蛋糕臺邊,
脊背佝僂著,連支撐身體的力氣都盡數消散。
她的視線死死釘在蛋糕中央,那兩枚斷裂的銀戒靜靜滾在雪白的奶油裡,
被金黃的芒果果肉簇擁著,斷裂的切口冰冷鋒利,
像是劃開了所有虛偽的過往。她瘋了一樣俯身撲過去,
指尖急切地摩挲著戒身,鋒利的斷口瞬間劃破了她的指腹,細密的傷口崩開,
鮮紅的血珠汩汩滲出,輕輕蹭在鮮亮的芒果肉上。
紅白黃三色交織,刺眼得讓人心口發緊,看得人眼底生生髮疼。
她猛地抬頭望向我,眼底蓄滿了洶湧的淚水,瞬間決堤。
刻意畫的白色眼線早已花得一塌糊塗,糊在眼下一片狼狽,
黑色的睫毛膏順著不斷滾落的淚水淌下來,
在臉頰拉出兩道骯髒的黑印。
那張原本黑黃粗糙、佈滿零星麻子的臉,此刻被淚水浸透,
狼狽不堪,渾身的精緻偽裝盡數碎裂。
她的聲音抖得厲害,像深秋寒風中搖搖欲墜的枯葉,
帶著極致的委屈與偏執:
“姐......我真的只是不想再當人人嫌棄的醜小鴨了......”
“從小到大,所有人的目光都圍著你轉。”
“所有人都誇你漂亮、亮眼,生來就是焦點,可所有人都背地裡罵我醜陋、土氣。”
“我活在你的影子裡,被人對比、被人嘲笑了十幾年,我只是想跟你一樣好看。”
“想被人好好對待,我有錯嗎?”
她淒厲的哭訴像是一根引線,徹底點燃了全場積壓的怒火。
周遭的指責與怒罵層層疊疊湧來,
幾乎要掀翻宴會廳的天花板,嘈雜的聲響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6.
酒店經理擠在亂鬨鬨的人群裡,臉白得像紙,
掏出手機就要打110和120,扯著嗓子喊“集體食物中毒,快救人!”
表哥從隔壁桌衝過來,一把按住他的手機,
另一隻手直接撥通了個沒備註的熱線,
聲音沉得很:“不是食物中毒,是異常載體事件。現場至少四十個人同時體態突變,我表妹同時反向恢復,馬上派專項組來。”
專項組的車十五分鐘就停在了酒店門口。
穿制服的技術員提取了那兩半發黑的銀戒碎片,
不到十分鐘就出了檢測結果:
戒身儲存的生物編碼,和我十年間所有“面容流失資料”100%吻合。
隨身帶的光屏上,十年的轉移記錄列得清清楚楚。
第一條:十歲落水後第三天,投餵“一人一半”芒果小蛋糕,
轉移面部飽滿度3.8%,蘇思思面部雀斑消退1顆。
最近一條:三天前投餵,轉移皮膚光澤度2.1%,蘇思思膚色提亮1度。
往下拉,密密麻麻全是記錄。
瓜子臉、冷白皮、172cm的高挑骨架、吃什麼都不胖的輕盈代謝——我原本生來就有的一切,一點一點,被她用蛋糕搬到了自己身上。
蘇思思癱在椅子上,臉已經徹底塌回了十歲前又黑又瘦長滿麻子的模樣,哭著喊:
“我就是不想當醜小鴨!我姐本來就好看,她分我一點怎麼了!”
旁邊的姑媽捂著臉哭嚎:
“我哪知道啊!我就是想沾沾狀元的福氣吃塊蛋糕!”
表姐也哭,看見我瘦下來的樣子,衝過來拉我的手:
“念念對不起!我以前還跟著別人笑你醜......”
我直接抽回了手,語氣平靜:
“不用跟我道歉。”
專項組的人蹲在蘇思思面前問:
“你知道你遞的每一口蛋糕,都會轉移你姐姐的外貌特徵嗎?”
蘇思思哭著點頭。
“知道為什麼還做?”
“......我怕醜。”
我站在門口,把這句話聽得清清楚楚,沒進去。
穿制服的蘇明走過來,把一疊初步報告遞到我手裡:
“初步評估,你的面部組織和代謝系統至少需要兩年系統性恢復,這是所有證據,收好,後續索賠和追責都能用。”
裡面全是蘇思思主動繫結系統、主動投餵的記錄,鐵證如山。
蘇思思被兩個工作人員架著往外走,經過我爸媽身邊的時候還在喊:
“爸!媽!你們跟姐姐說我不是故意的——”
她抬頭,正好看見站在門口的我。
聲音瞬間卡在喉嚨裡,哭到沙啞的嗓子發不出一點聲音。
我看著她,語氣沒有一絲波瀾:
“思思。十年了。你每一次把蛋糕遞到我手裡說‘一人一半’的時候,你看著我吃下去,你在想什麼?”
她張了張嘴,半個字都沒說出來,就被工作人員架著上了車。
走廊瞬間安靜下來。
我低頭翻手裡的報告,一行行的“轉移至宿主”“宿主面容+X%”,刺得我眼睛發疼。
十八歲,最好的年紀。
我本該站在大學裡,拿著本該屬於我的高分錄取通知書,
穿著漂亮的小裙子,而不是被人笑了三年的“正方體煤氣罐”。
“念念......”
我媽站在走廊盡頭,聲音啞得像從水裡撈出來的,眼睛腫著,
手指絞著衣角,和以前每次站在蘇思思身邊,
跟我說“思思從小自卑你讓著她”的時候,是一模一樣的姿勢。
我看著她。
她說:“媽媽真的不知道......”
我笑了笑:“媽。十年了。我天天坐在你對面吃飯,你看著我從瓜子臉變成大圓臉,從一百斤漲到一百五十八斤,你沒問過一句‘念念你怎麼了’。”
我媽捂著臉,蹲在地上哭出了聲。
我沒再看她,轉身就走。
我要去找奶奶。
走出酒店大廳的時候,
夜風灌進我寬鬆的黑裙子裡,涼絲絲的。
口袋裡揣著兩張紙,一張是厚厚一疊的轉移記錄,沉得要命;
另一張是奶奶偷偷塞給我的舊照片,薄薄的,是我十歲那年掉門牙的照片。
我站在路燈下,翻到照片背面。
是奶奶歪歪扭扭的字:“念念今天掉了一顆門牙,笑得漏風,最可愛。”
十年了。
所有人都忘了我以前是什麼樣子,所有人都瞎了,
只看得見蘇思思光鮮亮麗的外皮。
只有奶奶記得。
我把照片塞回口袋,轉身往老宅的方向走。
奶奶肯定已經煮好了我最愛的桂花糖水,坐在門檻上等我。
7.
專項組的人半小時後就帶回了蘇思思的日記本。
硬殼封面,邊緣磨得發毛,從十歲落水第二天開始寫,字歪歪扭扭的。
投屏打在酒店走廊的白牆上,字一個一個跳出來。
“撿到戒指,它說只要讓姐姐吃我給的東西,我就能變漂亮。”
“今天姐姐吃了芒果蛋糕,我臉上的麻子消了一顆,媽誇我好看了。”
“姐越來越胖了,同學都笑她是煤氣罐。她剛才吃飯的時候低頭扒菜,沒敢夾肉。我有點難過,但我真的不想當醜小鴨。”
“今天給姐切了芒果,她吃了。我照鏡子,皮膚又白了一度,她的臉好像更腫了。”
“還有三次,成人禮那天喂完最後一口,我就永遠不會變醜了。”
我媽盯著螢幕,突然蹲在地上乾嘔,眼淚鼻涕糊了一臉,連哭都哭不出聲。
我爸站在旁邊,一拳砸在走廊的牆上,“咚”的一聲悶響,手背蹭破了皮,血順著指縫往下滴,他也沒知覺。
專項組的醫療車就停在酒店門口,全套檢測做了兩個小時。
醫生把報告遞過來的時候,語氣很平和:
“膠原蛋白密度、皮膚彈性、基礎代謝率都比同齡人低30%。”
“要做至少兩年的系統性康復”
我接過報告,紙頁有點滑,上面的數字密密麻麻的,全是我這八年被偷走的痕跡。
走出醫療室的時候,表哥靠在車門上等我,
他是專項組的負責人,也是我遠房的表哥,小時候還帶我爬過樹。
他遞過來一瓶冰可樂,拉環已經開了,氣泡滋滋往上冒:
“報告我看了,資料全,法庭上就是鐵證。蘇思思已經送去少年監管教育中心了,銀戒已經銷燬,她的外貌永久停在自然代謝水平,變不回去了,也沒系統能再幫她偷東西。”
我擰著可樂瓶,冰得指節發疼:“謝謝哥。”
他頓了頓,指尖蹭了蹭瓶身的水珠,聲音有點啞:
“念念,你十歲之前的樣子,我其實也記得。那時候你在奶奶家院子裡跑,扎兩個羊角辮,奶奶追在後面給你係頭繩,你跑得特別快,我追都追不上。”
我抬頭看他。
他撓了撓後腦勺,耳根有點紅:
“那時候都傻,看著你越來越胖,以為你就是吃多了,沒往別處想。對不起。”
我搖了搖頭,沒說話。
不是所有人都有義務記得我原本的樣子,沒關係。
打車回奶奶老宅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堂屋的燈亮著,奶奶坐在藤椅上搖蒲扇,面前攤著那本舊相簿,
風一吹,紙頁嘩啦啦響。
我走過去,就看見相簿中間攤著一張照片。
六歲的我蹲在院子的菜地裡餵雞,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
笑得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腳邊的蘆花雞被我撒的小米驚得撲稜著翅膀跑。
照片下面是奶奶歪歪扭扭的鋼筆字:
“念念餵雞,雞被她嚇跑了,她也跟著跑,摔了個屁股墩,哭了兩分鐘就去摘棗吃了。”
我看著看著,突然就笑了。
笑到一半,眼淚“啪嗒”砸在照片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奶奶趕緊把蒲扇扔到一邊,
伸手把我摟進懷裡,她的衣服上有皂角和桂花的香氣,暖乎乎的。
“傻丫頭哭什麼。”
她拍著我的背,聲音慢悠悠的,
“你什麼樣奶奶都記得。”
“你哭的時候先癟三秒鐘嘴再出聲。”
“你生氣的時候左眉毛比右眉毛高半分。”
“你吃麵條總愛吸溜得震天響。”
“六歲那年餵雞把雞嚇跑了。”
“你自己跑得比雞還快,摔了屁股墩還跟我說地上的小石子硌雞的腳,所以雞才跑的。”
我把臉埋在她肩膀上,聲音悶得慌:
“奶奶,你怎麼什麼都記得啊。”
她戳了戳我的腦門,笑了:
“廢話。你是我親孫女,你什麼樣我不記得?誰記得?”
在老宅吃了一碗奶奶煮的桂花湯圓,我才回自己家。
推開門,客廳的燈亮著,我媽坐在沙發上,看見我進來,嘴動了動,沒說出話。
我回自己房間,桌上放著一盤切好的芒果,果肉已經氧化發黃,
邊緣發褐,是蘇思思出事前最後切的那盤,往常她遞過來,我都會吃的。
我端起盤子,走到垃圾桶邊,“嘩啦”全倒了進去。
我媽站在房間門口,看著我動作,聲音發顫:
“念念......那盤芒果......”
我抬眼看她,語氣很平靜:
“媽,她餵了我十年,這盤我自己倒的。”
她沒說話,嘴唇抿得發白,點了點頭,退了半步。
我關上門,走到穿衣鏡前。
臉上的浮腫還沒全消,法令紋還有點深,但是輪廓已經回來了,尖下巴,高鼻樑,是我十歲之前的樣子。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暖的,緊的,是我的,再也不會被人偷走了。
我對著鏡子笑了一下,露出左邊的小虎牙。
“從今以後,我自己夾的菜,才是真的菜。你遞的,我不要了。”
我媽在門口站了很久,沒進來。
最後她隔著門,聲音很小,像蚊子叫:“念念,奶奶那邊......你什麼時候再去看她?”
我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衣角,應了聲:“明天。”
外面傳來她不停點頭的動靜,接著是拖鞋蹭著地板的聲音,她退回了走廊。
我拉開抽屜,把奶奶給的那張掉門牙的照片放進去,
放在最裡面,壓在我小時候得的三好學生獎狀下面,最安全的地方。
照片背面,奶奶的字有點抖,但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念念今天掉了一顆門牙,笑得漏風,最可愛。”
8.
專項組的最終處理通知第三天寄到了家裡。
薄薄一頁紙,字印得很清楚。
蘇思思因使用異常載體對近親屬實施面容損害,送入少年監管教育中心管教三年。
繫結的銀戒已經高溫銷燬。
她的外貌永久停留在自然代謝水平。
十年被系統偷來的“明豔漂亮”徹底消了,也沒退到最醜的麻子臉狀態,就是個扔在人堆裡找不到的、普普通通的十六歲女孩。
我每週去做康復的時候,心理諮詢師總跟我說。
“你恨她是正常的。”
“十年的人生被偷走,你不需要強迫自己原諒任何人。”
“你現在唯一的任務,就是讓自己好起來。”
我每次都點頭。
不用她說我也知道。
我才不會拿別人的錯,懲罰自己。
爸媽像是一夜之間學會了“後退”。
吃飯的時候,媽媽舉著筷子想往我碗裡夾菜,
伸到半空又猛地收回去,訕訕地把整盤菜往我這邊推了推,
聲音放得很輕:“你自己夾,想吃多少夾多少。”
爸爸再也沒提過“你少吃點”“你看你胖的”這種話。
每天早上七點半,我房門把手會輕輕響一下。
開學前三天我開始收拾行李。
衣櫃最裡面塞了滿滿一櫃子寬大的黑T恤、黑運動褲,都是這幾年買的,
為了遮肉,穿上寬寬大大,整個人像套在個麻袋裡。
我一件一件抽出來,疊好,塞進門口的垃圾袋裡,打算下午扔去舊衣回收箱。
媽媽站在房間門口看了好久,沒說話,也沒進來幫忙,
轉身去廚房給我洗了一盤葡萄,放在客廳餐桌上,沒遞到我手裡。
第二天清晨我六點就起了,拖著行李箱下樓的時候,愣了一下。
奶奶坐在客廳沙發上,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襯衫,腳邊放著個布袋子,不是我媽叫她來的,是她自己坐了四十分鐘公交過來的。
面前的茶几上放著個磨得發亮的鋁製保溫桶。
她看見我下來,趕緊掀開保溫桶的蓋子,
燉了一晚上的老母雞香氣瞬間飄滿整個客廳,
湯麵浮著一層金燦燦的雞油,看著就暖。
她盛了小半碗放在桌上,把手縮了回去,抬頭看我,眼睛亮得很。
“奶奶燉的湯。我不遞給你,你自己端著喝。”
我走過去,自己伸手端起碗。
溫度剛好,不燙嘴。
喝一口,鮮得舌尖發麻,是我小時候最愛喝的味道,奶奶燉雞湯總愛放兩顆紅棗,甜絲絲的。
“到了北城啊,自己買飯吃。”
奶奶坐在旁邊看著我喝,慢悠悠地說。
“食堂的,外賣的,自己想做就買個小電鍋煮,吃什麼都自己選。”
“別人給你遞東西,不想接就別接,沒人敢說你什麼。”
她頓了頓,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髮,我現在已經瘦回了一百斤,扎個高馬尾,髮梢掃過肩膀,輕得很。
“念念你要記得。”
“你的嘴長在你自己臉上。”
我端著碗,把最後一口湯喝乾淨,連碗底的紅棗都嚼碎了嚥下去。
長這麼大,我第一次覺得,吃到嘴裡的東西是完完全全安全的。
沒有算計,沒有偷竊,是我的,只屬於我。
我蹲下來,抱住奶奶的腰,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裡,她衣服上還是熟悉的皂角香。
“奶奶,我走了你會想我嗎?”
她拍著我的背,聲音爽朗得很:“廢話,你是我親孫女,你去哪我都想你。”
停了兩秒,她又補了一句,語氣很輕,卻穩得像山。
“但你想走就走,你只管往前闖,奶奶在家,放心。”
我媽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我們,嘴唇抖了好久,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
轉身進去給我裝了兩盒她醃的蘿蔔乾,放在我行李箱的側袋裡,沒多話。
奶奶沒送我去車站。
她站在小區門口的梧桐樹下,我拖著行李箱走了很遠,
回頭看,她還站在那兒,矮矮的,瘦瘦的,手搭在額頭上,望著我這個方向。
我忽然就想起十歲落水那天。
我被人救上來躺在岸邊,嗆得直咳嗽,睜開眼第一個看見的就是奶奶。
她蹲在我旁邊,手哆嗦著摸我的臉,嘴裡反覆唸叨著。
“念念回來了,念念回來了。”
所有人都走散過,都瞎過,只有她一直站在這兒,從來沒動過。
我擦了擦眼角的溼意,轉過身,拖著行李箱往車站的方向走。
胸口的口袋裡揣著那張掉門牙的照片,暖乎乎的,貼著我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