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不上的婚紗,我不穿了_第二章 4請柬上那三個字
第二章
4.
請柬上那三個字,林嶼幾乎要盯出一個洞來。
江瀾舟。
怎麼會是他?
他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手機差點摔在地上。
手指已經先於大腦撥出了沈檸的號碼,嘟聲響了半秒就被掐斷。
再打,忙音。
再打,還是忙音。
第四遍的時候,冰冷的機械女聲響起——電話已關機。
沈檸把他拉進黑名單了。
林嶼暗罵一聲,抓起車鑰匙就往外衝。
推開大門衝到車邊,剛拉開駕駛座的門,一雙手忽然死死卡住了車門。
楚晴的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凌亂。
她的眼睛裡有緊張,有慌亂,還有一絲他當時沒有讀懂的東西。
“林嶼,你這麼急著要去哪裡?”
他把手機介面懟到她面前,每個字都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沈檸要和別人結婚!我得趕緊過去!”
楚晴掃了一眼螢幕。
那張高畫質的婚禮請柬上,“沈檸”和“江瀾舟”兩個名字並排而立,燙金字型在照片裡泛著刺目的光。
她愣了一下。
下一刻,聲音軟下來,帶著安撫的溫度:
“怎麼可能呢?她和你在一起五年,整整五年,怎麼可能說嫁給別人就嫁給別人?”
林嶼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說不定就是故意做戲給你看的,”
楚晴語速極快,每一個字都在和他的理智賽跑。
“你們剛吵完架,她氣頭上發點東西刺激你,不是很正常嗎?你想想,這種事情她以前又不是沒做過。林嶼,你冷靜一點。”
6.
林嶼晃了晃神。
他靠在車門上,胸口劇烈起伏著。
楚晴的話像一盆溫水澆在他滾燙的神經上,那些快要炸開的情緒被短暫地壓了下去。
是啊。
沈檸自從和他在一起之後,生活圈子就小到什麼程度呢?
不去應酬,不見舊友,連她以前大學室友的聚會都推掉了不知道多少次。
她的世界裡全是他,他的事業,他的喜好,他的朋友,他的節奏。
江瀾舟是什麼人?
常年在歐洲打理海外業務,和國內圈子幾乎沒有交集。
沈檸去哪兒認識這樣的人?
“你說得對。”
林嶼慢慢鬆開握著車門的手,聲音還帶著一點沙啞,但已經恢復了七八分冷靜。
“她就是故意氣我的。她媽媽本來就不太喜歡我,這次肯定也是她媽在後面推波助瀾。”
楚晴點頭:
“是啊。你這麼衝過去,反而中了她的計。”
林嶼盯著手機螢幕上那張請柬又看了幾秒,然後狠狠按滅了螢幕。
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機塞回口袋裡。
嘴角扯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差點就上當了。”
楚晴看著他,臉上的緊張慢慢褪去,換上了一個溫柔的笑。
她伸手攏了攏被風吹散的頭髮,聲音輕下來:“進屋吧,外面涼。”
林嶼跟著她回到了客廳。
沙發前的茶几上還擺著半瓶沒喝完的紅酒,是楚晴兩個小時前帶過來的。
她說擔心他和沈檸吵架之後心情不好,特意過來看看。
林嶼當時還在心裡感嘆楚晴比沈檸懂事多了——沈檸只會跟他冷戰,楚晴至少知道關心他。
他在沙發上坐下來,楚晴去廚房拿了兩個酒杯。
紅酒倒進杯子裡,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兩個人碰了碰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話題從沈檸的“無理取鬧”開始,慢慢就拐到了別的地方。
而楚晴坐在他身邊,眼神溫柔得像五年前一樣。
“林嶼。”她叫他。
他轉過頭看她,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得很近很近。
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那種很熟悉的味道,好像沈檸以前也用過類似的——不對,也許就是同一種。
記憶和現實重疊在一起,酒精模糊了邊界。
他們越靠越近,終於滾到了一起。
沙發上的靠枕掉在地上,酒杯裡的紅酒晃出來幾滴,在茶几上留下暗紅色的印記。
沒有人去擦。
結束後,楚晴靠在他肩膀上,手指輕輕劃過他的手背。“林嶼,”她低聲說,“你說實話,你有沒有——”
“別說。”他打斷她,聲音有些疲憊,“什麼都別說。”
楚晴閉上了嘴,眼底閃過一絲失落。
但很快她又恢復了那副溫柔的樣子,起身去浴室洗澡。
林嶼一個人靠在床頭,習慣性地拿起手機,點開了朋友圈。
他本來只是想隨便刷刷,但手指像有自己的意識一樣,又一次點進了沈檸母親的主頁。
沈母又更新了一條內容。
這一次是一段影片。
林嶼點開影片,畫面裡婚禮現場的燈光璀璨得像夢境。
沈檸穿著緞面婚紗站在水晶吊燈下,頭紗從頭頂垂到地面,拖出一道溫柔的弧線。
她的臉上化著精緻的妝容,眉眼間是從未有過的從容和舒展。
而站在她身邊的男人,西裝筆挺,身形頎長,微微側過頭看她的眼神里全是溫柔。
鏡頭推近,那個男人的臉清清楚楚地出現在畫面裡。
林嶼不會看錯的。
這個人,是他生意場上多年的死對頭。
這幾年一直阻撓他的海外業務,搶走他好幾個重要客戶,在董事會上讓他難堪過無數次。他絕對不會認錯。
是江瀾舟。
林嶼猛地坐直了身體,手機差點從手裡滑落。
他死死盯著螢幕,瞳孔劇烈收縮,胸口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五臟六腑都在翻湧。
不是做戲。
不是故意氣他。
沈檸真的在嫁給別人。
嫁給他最恨的人。
“她居然敢——!”
林嶼的聲音從喉嚨裡迸出來,帶著嘶啞的怒意。
他從床上跳下來,抓起褲子就往身上套。
浴室裡的楚晴聽到動靜,裹著浴巾衝出來,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出事了。
“林嶼,怎麼了?”
林嶼沒回。
他抓起車鑰匙就往外衝。
7.
婚禮進行曲響徹整個宴會廳。
我穿著緞面婚紗站在花廊盡頭,頭紗從頭頂垂下,拖在身後的紅毯上,像一道溫柔的白色河流。
婚紗的腰線收得恰到好處,裙襬上的珍珠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很合身,很完美,不是那件被改了五年都沒改對的婚紗。
江瀾舟站在我身邊,西裝筆挺,肩膀端得很正。
他的嘴唇微微抿著,看起來有些緊張。
察覺到我的目光,他側過頭來,衝我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司儀站在臺上,笑容滿面地看著我們,清了清嗓子。
“沈檸小姐,你是否願意——”
話還沒說完。
“她不願意!”
一聲巨響打破了宴會廳裡的所有祥和。
大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厚重的木門撞在牆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響。
所有人都轉過頭去。
林嶼站在門口。
西裝凌亂,領帶歪到了一邊,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
他的眼眶通紅,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胸口劇烈起伏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一路跑過來的。
身後還跟著兩個試圖攔他但沒能攔住的保安。
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越過滿場的鮮花和白紗,死死地釘在我身上。
“沈檸。”
他叫我,聲音是啞的。
江瀾舟往前邁了一步,不動聲色地把我擋在身後。
他的肩膀很寬,把我遮得嚴嚴實實。
我透過他肩膀和手臂之間的縫隙,看到林嶼的臉扭曲了一瞬。
“林先生。”
江瀾舟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像是在處理一樁最普通的商務糾紛。
“這裡是私人婚禮,請你出去。”
林嶼根本不看他。
他的目光繞過江瀾舟的肩膀,只落在我一個人身上。
他又叫了一遍我的名字,這一次聲音更低了,更低啞了。
“沈檸,跟我走。”
宴會廳裡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這場突如其來的鬧劇。
我感覺到我媽在旁邊攥緊了拳頭,隨時準備衝上去。
我伸手按住她的手腕,輕輕搖了搖頭。
江瀾舟把西裝釦子解開了一顆,動作從容得像是準備坐下來喝杯茶。
他看著林嶼,語氣裡帶著一種剋制多年的冷意:“她憑什麼跟你走?”
林嶼像是被針紮了一下,整個人的氣場瞬間炸開。
“憑我和她在一起五年!”
他的聲音在宴會廳裡迴盪,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憤怒。
“憑她是我的未婚妻!”
江瀾舟笑了笑,笑意卻完全沒有到達眼底,那雙眼睛裡只有冷,冷得像深冬的湖面。
“你記得她穿多大碼的鞋嗎?”
林嶼愣住了。
“你知道她吃什麼過敏嗎?”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發燒三十九度的時候,你在哪裡?”
“她生日等到凌晨三點,你又在忙什麼?”
“那件婚紗,你改了五年,改對過哪怕一次嗎?”
林嶼的臉一寸一寸地變白。
因為他忽然發現,江瀾舟問的那些問題,他一個都答不上來。
“沈檸。”
林嶼又叫了我一聲。
這一次他的聲音裡沒有了憤怒,沒有了理直氣壯,只剩下一種近乎哀求的沙啞。
“跟我走。”
他把選擇權交到了我手上。
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我,連我媽都緊張地攥緊了我的手腕。
空氣凝固得像一塊透明的琥珀,所有人都在等我開口。
我看了看林嶼。
他站在幾步之外,眼眶通紅,嘴唇微微發抖。
五年裡他永遠是體面的、驕傲的、掌控一切的,從不在人前失態。
可現在的他狼狽得不像他。
那眼神像是在說:我知道我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然後我看了看江瀾舟。
他站在原地沒有動,沒有拉住我的手,沒有用眼神逼迫我。
他就那麼安靜地站著,肩膀微微繃緊,手指蜷在身側,指節泛白。
他在緊張。
這個在商場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江瀾舟,此刻緊張得像個等待宣判的犯人。
他把所有的選擇權都給了我,哪怕這意味著我可能走向另一個男人。
我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
我深吸一口氣。
“林嶼,你回去吧。”
五個字,輕飄飄地落在地上,卻像五記重錘砸在林嶼身上。
他的臉刷地白了,白得比身後的玫瑰還慘淡。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我媽已經衝上去了。
“林嶼你還要不要臉!”我媽一把推開他,“五年!五年耽誤我女兒還不夠嗎?你現在跑來這裡鬧,你讓她怎麼做人?讓兩家怎麼做人?你給我滾出去!”
她衝著保安揮手:“把他給我趕出去!馬上!”
兩個保安一左一右架住林嶼的胳膊,把他往外拖。
林嶼掙扎著回頭,他的目光穿過保安的肩膀,穿過滿場的花瓣和燈光,穿過那層薄薄的白紗,最後落在我的臉上。
“沈檸——!”
他喊我的名字,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碾碎在地上,又被風捲起來,散在滿場的玫瑰花香裡。
我不再看他。
婚禮繼續。
交換戒指的時候,江瀾舟的手在抖。
我握住他的手,低聲說:“你抖什麼?”
他也低聲回我:“怕你反悔。”
戒指套進無名指的那一刻,金屬的涼意貼著皮膚,然後很快被體溫捂暖。
他用力握住了我的手,十指相扣,握得很緊很緊,像是握住了一個失而復得的寶貝。
司儀笑著說:“新郎可以親吻新娘了。”
江瀾舟低下頭,輕輕地掀開我的頭紗。
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不是嘴唇,只是額頭。
然後他湊到我耳邊,用只有我能聽到的聲音說:“謝謝你選了我。”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8.
婚禮結束後,賓客陸續散去。
白天的喧囂像潮水一樣退盡,只剩下滿場還沒來得及收拾的鮮花和水晶杯。
我坐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終於把那雙十釐米的高跟鞋踢掉。
腳後跟磨出了兩個水泡,疼了一天,只是在所有人面前不好意思脫鞋。
現在終於能放鬆了,我把腳縮排沙發裡,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江瀾舟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溫水。
他已經脫掉了西裝外套,只穿著一件白色襯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線條流暢的手腕。
他走到我面前,把水杯遞到我手裡。
“累嗎?”
“還好。”
他低頭看了看我磨紅的腳後跟,眉心微微皺了一下。
然後他蹲下來,從鞋櫃裡拿出酒店的一次性拖鞋,拆開包裝,放在我腳邊。
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一樣。
我愣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我,笑了笑:“怎麼了?”
“沒什麼。”我搖頭,把腳伸進拖鞋裡,“就是覺得你好像什麼都知道。”
他站起來,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江瀾舟忽然開口:“沈檸,我從小就喜歡你。”
我轉過頭看他,瞪大了眼睛。
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帶著一點不好意思,還有一點藏了很多年的苦澀。
他說那時候他家和我家是鄰居,他住二樓,我家住一樓。我比他小三歲,每天放學後在巷子裡跳皮筋,扎兩個羊角辮,嘴裡念著“馬蘭開花二十一”。
“我趴在二樓窗戶上偷偷看你。”他的聲音很輕,
“你從來不知道。因為我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
後來我們家搬走了。
他說那一年他十二歲,追著搬家的卡車跑了半條街,摔了一跤磕破了膝蓋,坐在馬路邊哭了一整個下午。
他媽找到他的時候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摔倒了。
他沒說是因為捨不得巷尾那個跳皮筋的小女孩。
再後來,他出國讀書,創業,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他一直透過各種方式打聽我的訊息,知道我在哪個城市上大學,學什麼專業,和誰談戀愛。
說到“和誰談戀愛”的時候,他的表情微微暗了一下。
“聽說你和他在一起之後,我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睡好覺。”
他坦白得坦坦蕩蕩,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接受的事實,“後來我想,算了,只要你過得好就行。”
我不知道說什麼好。
只是覺得心口酸酸的,又暖暖的。
像是喝了一大口溫熱的蜂蜜水,甜和澀一起湧上來,分不清哪個更多一點。
原來這麼多年,有一個人一直記得我。
記得我的尺碼,記得我的過敏源,記得我小時候扎羊角辮跳皮筋的樣子。
他不是臨時做的功課,他是從我七歲那年開始就把我記在心裡了。
“江瀾舟。”我叫他的名字。
“嗯?”
“謝謝你。”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十指扣得很緊。
他的掌心乾燥溫暖,指節分明,把我的手完完整整地包裹在裡面。
“不用謝我。”他的聲音有些啞。
“你選我的時候,”他說,“我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運的人。”
我靠在他肩膀上,閉上眼睛。
我沒有跟他說“我愛你”。
但是我在心裡悄悄地想,也許很快就可以了。
9.
我偶爾會聽到關於林嶼的訊息。
最開始是他在我公司樓下等。
保安打電話問我怎麼處理,我說請他離開。
他不走,在樓下的花壇邊坐了三個小時。
最後保安只好把他架出去。遠遠地從窗戶裡看了一眼,他坐在花壇邊上的樣子很狼狽,西裝皺巴巴的,頭髮也沒有打理,和以前那個精緻體面的林嶼判若兩人。
後來他換著號碼給我打電話。
我接起來,聽到是他的聲音就掛,然後拉黑。
他換一個號碼,我再拉黑。
來來回回折騰了十幾次,他大概是用完了所有能用的號碼,終於消停了一陣子。
有一次他喝醉了酒,半夜跑到我公寓樓下。
不是我和江瀾舟住的地方,是我以前租的那間公寓,他只是知道那個地址。
他在樓下喊我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啞了,整棟樓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保安報了警,警察來了之後把他勸走了。
保安說他沒有鬧,就是一直站在那裡喊,後來喊不動了,就坐在臺階上哭。
一個一米八幾的大男人,把頭埋在膝蓋裡,肩膀一抖一抖地哭。
保安於心不忍,打電話問我能不能見他一面。
我說不用了。
不是我狠心。
只是有些人,你給了他五年,他把你的五年踩在腳底下。
現在他回頭,不是因為他愛了,是因為他失去了。
他愛的不是沈檸,是失去沈檸帶來的痛苦和不甘。
楚晴來找過我一次。
她約我在公司樓下的咖啡廳見面,穿了一身幹練的職業套裝,臉色卻不太好。
坐下來之後她沒點咖啡,直接開門見山。
“沈檸,林嶼現在事業都快垮了,你滿意了?”
我說關我什麼事。
她冷笑了一聲,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江瀾舟處處針對他,海外業務全斷,國內客戶也跑了三分之一。你敢說不是你指使的?”
我把咖啡杯放下,看著她的眼睛。
“楚晴,”我說,“第一,江瀾舟的生意決策我沒有插手。第二,就算是他在針對林嶼,你覺得他為什麼針對?”
楚晴的臉色變了變。
“你是聰明人,”我說,“不用我說得太明白吧。”
楚晴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拎起包站起來。
走了兩步,又回頭看我。
她的表情很複雜,像是想問什麼,又像是想解釋什麼。
最後什麼都沒說,踩著高跟鞋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轉門外,端起已經涼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不苦,大概是因為我現在的生活已經夠甜了。
林嶼的公司確實在一路下滑。
江瀾舟沒有刻意隱瞞他在做什麼。
他說林嶼那幾年欠我的,總要有人討回來。
我聽了之後沒說話,也沒攔他。
我不是什麼大度的人,那五年裡每一次被忽略的生日,每一次被記錯的尺碼,每一通被結束通話的電話,都像是一筆一筆債。
我不去討,不代表可以一筆勾銷。
但林嶼最大的問題不是江瀾舟,是他自己。
楚晴後來託人帶話給我,說她已經提醒過林嶼無數次,讓他把心思放回公司。
海外渠道斷了,國內還有機會。
可他聽不進去。
他整天喝酒,把自己灌得爛醉,清醒的時候就到處找我。
他開車去我和江瀾舟住的小區門口蹲著,一蹲就是一整天。
保安趕他,他就換個地方繼續蹲。
有一次他在我們公司地下車庫裡堵到了我。
我加班到很晚,電梯門一開就看到他靠在牆上,鬍子拉碴,眼窩深陷,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他看到我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那個亮光讓我想起大學時代他站在宿舍樓下等我的樣子。
可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沈檸。”他叫我,聲音沙啞,“我就說幾句話,說完就走。”
我站在原地,沒有往前走,也沒有往後退。
“我知道我錯了。”他說,眼眶紅了,“那五年我太混蛋了,我把你當理所當然,我覺得你永遠不會走。我記錯你的尺碼,我忘記你的生日,我不接你的電話。我全認。沈檸,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我——”
“林嶼。”我打斷他。
他停住了。
“你知道嗎,”我說,“你每次說這些話的時候,都是在失去我之後。”
他愣住了。
“五年裡你從來沒有說過這些。現在我結婚了,我才變成你想要珍惜的人。”我看著他,不躲不閃,“這不是愛。這是不甘心。”
他的臉白了。
我繞過他,走向電梯。
他在身後叫我的名字,我沒有回頭。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我聽到他靠在牆上,發出一聲很長很長的嘆息。
那聲嘆息被電梯上升的聲音吞沒,消失得乾乾淨淨。
最後一次,是楚晴做的一個決策。
那時候林嶼公司的情況已經很糟糕了。
海外全線潰敗,國內市場份額被蠶食,核心團隊開始流失。
楚晴急得團團轉,她畢竟也是公司的股東之一,投入了這麼多年心血,不甘心就這麼沒了。
有一個海外的合作方透過中間人找上來,開出了很優厚的條件,說可以幫林嶼的公司開啟東南亞市場。
楚晴覺得這是個翻身的機會,連夜做了方案,飛去曼谷簽了合同。
她回來的時候滿臉興奮,覺得終於找到了破局的路。
可她不知道,那個合作方的背後是江瀾舟三個月前就布好的局。
合同裡的每一個條款都暗藏殺機,每一個付款節點都被設計得天衣無縫。
等楚晴發現問題的時候,公司賬面上的流動資金已經被套進去了一大半。
更致命的是,那份合同的違約條款裡藏著一條極其隱蔽的無限責任條款。
合作方按照合同規定索賠,金額大到足以讓公司破產清算。
林嶼接到訊息的時候,正在酒吧裡喝酒。
他趕到公司的時候,董事會已經緊急召開了。
會議室裡坐滿了面色凝重的股東,楚晴坐在角落裡,臉色慘白,雙手死死攥著膝蓋上的裙襬。她的手在發抖,嘴唇也在抖。
“林總,”一位老股東開口,語氣沉重,“目前的情況,恐怕只有一個選擇了。”
林嶼站在會議室門口,看著投影螢幕上那一串串觸目驚心的數字。
會議室裡的燈光打在他臉上,照出他眼下的青黑和凹陷的臉頰。
他瘦了很多,白襯衫穿在身上有些空蕩蕩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像是在嘲笑自己,又像是在釋懷什麼。
“申請破產吧。”他說。
所有人都沉默了。
公司宣佈破產那天,正好是我和江瀾舟結婚一週年。
江瀾舟包下了我們第一次正式約會的那家餐廳。
是一家藏在老城區巷子裡的私房菜館,做的是地道的本幫菜,位置很難訂,他提前一個月就訂好了。
桌上擺著桂花糕和溫好的牛奶,窗外是初冬的第一場雪,細細碎碎地落在青石板路上。
他舉杯看著我,眼睛裡倒映著燭光。
那光在他眼底跳動著,溫暖而安靜,像一年前他在婚禮上看著我的時候一模一樣。
“沈檸,謝謝你願意嫁給我。”
我笑著碰杯:“謝謝你願意等我這麼久。”
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還是那麼暖,乾燥溫熱的掌心把我的整隻手都包住。
他說:“以後每一年,我們都來這裡過。”
我說好。
江瀾舟在跟我說他明年打算帶我去歐洲看極光,說芬蘭有個玻璃屋酒店,躺在床上就能看到極光在頭頂流淌。
他的眼睛裡全是期待,像一個迫不及待要分享糖果的孩子。
我把手機翻了個面,螢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好啊,”我說,“我們去看極光。”
他笑了,眼角微微皺起來,很好看。
我曾經以為愛情是轟轟烈烈的。
是等不到的電話,是改不對的尺碼,是永遠在推遲的婚禮,是流不完的眼淚。
後來才知道,真正的愛情是一個人在二樓窗戶裡偷偷看你好多年,是記住你喝牛奶不能太燙,是怕你反悔所以手在發抖,是願意把選擇權交到你手上哪怕你會走向別人。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整個世界都被染成了一片白色。
遠處的鐘樓敲響了整點的鐘聲,一下,兩下,三下。
我和江瀾舟碰了碰杯。
從此以後,晨昏與四季,冷暖與朝夕,都有人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