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賬春遲_第2章 2我初進薛家時

舊賬春遲發布時間:2026-09-10作者:蕭沉安

2

我初進薛家時,薛家的門楣比我想的還要敗。

沖喜那日沒有花轎。

薛家嫌我臉上的胎記晦氣,只用一頂青布小轎從後門把我抬進去。

我身上的嫁衣,是薛家庫裡翻出來的舊衣,肩寬腰肥,袖口還有一處洗不掉的暗斑。

喜婆捏著我的臉看了許久,嘆氣道:

「胎記長成這樣,倒也難怪只值三十兩。」

我沒有吭聲。

三十兩已經很多了。

我弟弟欠了賭債,債主要剁他的手,爹孃跪在門前哭了一夜,說若我不嫁,林家就完了。

我那時還以為,他們實在走投無路。

後來才知道,人到絕境時賣女兒,未必只因絕境,也可能因為那個女兒原本就排在最後。

薛懷安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郎中說他藥石無醫,只看能不能借一借新婦命數。

我就在他床邊守著。

前三日,他高熱不退,我拿冷帕子一遍遍替他擦手心。

第四日,他喉嚨發緊,藥灌不下去,我一點一點把藥喂進去。

第六日夜裡,郎中開的藥越喝越寒,我摸著碗壁,只覺心裡發慌。

我不懂醫理,卻在孃家見過鄉下人病久了的樣子。

人都冷得發抖了,哪裡還能再灌寒藥?

那晚薛家亂成一團,后角門連守門的人都沒有。

我揣著嫁衣上拆下來的兩枚銀扣,冒雨跑去城西請一個老郎中。

那老郎中嫌夜深,不肯出門。

我跪在藥鋪門口,額頭磕在青石板上。

「求您救救他。」

老郎中問我:

「床上那人是你什麼人?」

我想了想。

「我剛嫁的夫君。」

「他待你好?」

我低頭看自己不合身的嫁衣,輕聲道:

「他還沒醒,不知道。」

老郎中看了我許久,終於背起藥箱。

他換了藥方,又說前頭的藥再喝兩日,人就真虛空了。

我攥著那張藥方,指尖發抖。

第七日,薛懷安終於醒了。

我端著藥碗站在床邊,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聽見他皺眉道:

「誰讓她睡在我屋裡?」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我救他,也擋不住他厭我。

薛家人喜極而泣,婆母讓人去祖宗牌位前燒香,說祖宗顯靈。

沒有人問我這七夜怎麼熬過來。

第二日,我端藥進去,被小廝攔在門口。

薛懷安隔著簾子道:

「藥放下,讓別人送進來。」

別人是誰都可以。

燒火丫頭可以,小廝可以,郎中可以。

只有我不可以。

第三日,廚房燉了一盅參湯。

我熬藥熬得頭暈,灶上婆子說剩下一點湯渣,問我要不要墊墊肚子。

我還沒答,薛懷安便讓人端去給前鋪的老掌櫃。

他說老掌櫃守薛家多年,辛苦。

我也辛苦。

只是我的辛苦沒長在一張討喜的臉上,便無人看見。

後來,薛家的債主日日堵門,老夥計拿不到工錢,前鋪壓著一批褪色綢子。

薛懷安剛醒,起不得床。

我便從廚房走到賬房,又從賬房走到前鋪。

一開始沒人聽我的。

掌櫃說女流之輩懂什麼買賣。

夥計說少奶奶還是回後院熬藥吧。

我沒有爭。

我只是把每一匹布的來處、成色、折損、欠款,重新記了一遍。

誰家能催,誰家能緩,誰家該斷往來,我一筆一筆寫清。

寫到深夜,手指磨破了,就用帕子裹上。

薛懷安偶爾從廊下走過,看見賬房燈亮,也只淡淡一句:

「她倒是能熬。」

他那時不懂。

能熬從來不算好話。

苦日子裡的人才最能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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