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丈母娘在國外不要炫富,我被老婆扔在機場_第2章 2
第2章 2
4.
蘇晴的指甲幾乎要掐進我西裝褲的布料裡。
“老公!你不能不管我!我們還沒領離婚證,我是你老婆,你必須幫我還債!”
王梅也反應過來,連滾帶爬地撲過來,一把抱住我的小腿:
“女婿!女婿你不能見死不救啊!媽知道錯了,等回去媽就把家裡那套房子過戶給你,你先幫媽把劉總這三百個堵上,行不行?”
她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膝蓋上磨破的傷口滲著血水,蹭髒了我的褲腿。
我嫌惡地抽回腿,往後退了一步。
“別碰我。”
然後我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解鎖,翻出一個資料夾。
資料夾裡整整齊齊地躺著三份檔案:蘇家公司工商登記截圖、銀行流水、我個人的轉賬記錄。
我把它舉到蘇晴母女眼前,一頁一頁地滑過去。
“蘇晴,你媽開的這家“晴梅日用品有限公司”,工商註冊上寫得清清楚楚——“王梅,持股100%,一人獨資”。”
“你媽欠劉總那三百萬貨款,是去年八月份進了一批假冒偽劣日用品,被上游供貨商訛了,這批貨一單都沒賣出去,賠得血本無歸。”
“這筆錢從頭到尾一分錢都沒花在我陳默身上,也沒用於夫妻共同生活。按照《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四條,這屬於你媽的個人經營債務,跟我無關。”
蘇晴臉色刷地一下白了。
王梅張著嘴,啞了半天,憋出一句:
“你......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我冷笑一聲,把手機收回口袋。
“你們在家打牌的時候接催債電話,我在廚房洗碗,聽得一清二楚。”
“從那時候起我就留了所有證據,就等著今天用。”
劉總站在旁邊,摸著光頭嘖嘖兩聲:
“聽見了?陳總說得明明白白,這錢是他媽你王梅欠的,跟人家沒關係。”
“行了行了,你也別賴人家了,趕緊跟我走,咱們找個地方好好算這筆賬。”
他說著朝兩個手下使了個眼色,兩個壯漢直接架起了王梅的胳膊。
蘇晴嚇得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
“劉......劉總,您能不能給我們一點時間?我認識義大利華商商會的人,我肯定能湊到錢!”
劉總眯著眼睛打量她幾秒,哼了一聲:
“行,我給你二十四小時。明天這個點,你要是還湊不到錢,我直接把你倆扭送到大使館,按老賴處理,限制出境。”
“到時候你們就在義大利慢慢刷盤子還債吧。”
說完他大手一揮,幾個手下放開了王梅,但也沒走遠,就靠在路邊的欄杆上盯著她們。
蘇晴趕緊扶起王梅,拖著那個破行李箱,頭也不回地往街那頭走。
我轉身朝商會大樓走去,張哥替我拉開門。
身後傳來王梅壓低了的尖細嗓音:
“晴晴,你真認識華商商會的人?”
“不認識也得認識!先進去再說,找到老闆就說咱們是國內做外貿的,先借三百萬週轉,回國給好處費,能拖一天是一天!”
我沒回頭,大步走進了電梯。
上午十點,華商商會總部頂樓會議廳。
長條紅木會議桌兩側坐了十幾位當地華商,有做服裝的,做建材的,做物流的。
正中間的主位空著,等著我落座。
我在義大利的渠道鋪了整整三年,從義烏小商品市場的一間檔口起步,硬是打通了歐洲的日用品供應鏈。今年上半年,我的貨源在東南亞市場已經跑通了量,下半年主攻歐洲,羅馬是第一站。
這場簽約會,我籌備了四個月。
張哥把合同平鋪在我面前,我掏出鋼筆,一頁一頁地翻過去。供貨品類、單價、結算週期、違約責任,每一條都是我親自敲定的。
最後一頁,我簽下名字。
“陳總爽快!”坐在我對面的老華商拍著桌子站起來,“下半年咱們這邊就指望你的貨了,回頭我讓手底下人把定金打過去。”
周圍的老闆紛紛起身,端著茶杯過來敬我。
“陳總年輕有為啊,聽說你手裡那條日用品供應鏈,國內價效比最高?”
“老張跟我說了,誰拿到陳總的貨,下半年最少賺這個數——”有人比了個五的手勢。
正熱鬧著,會議廳的玻璃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我抬眼看過去。
蘇晴和王梅一前一後站在門口,灰頭土臉,滿身狼狽。
蘇晴的手還搭在門把手上,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她看到長桌正中央坐著的我,看到圍在我身邊的十幾個華商老闆,一個個端著茶杯笑得滿臉堆笑,嘴裡還喊著“陳總陳總”。
王梅探著腦袋往裡擠,嘴裡嘟囔著:
“請問......請問哪位是商會老闆?我們是國內做外貿的......”
她的話說到一半,突然看清了主位上坐的是誰。
王梅的臉色“唰”地變得煞白,比剛才被劉總堵住的時候還難看。
蘇晴站在門口,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一動不動。
我放下鋼筆,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會議室裡安靜了大概三秒鐘。
然後張哥走過去,笑著朝門口那兩位抬了抬手:
“二位有什麼事?如果是找商會談生意的,今天是陳總的簽約專場,不方便接待。要不你們改天再來?”
“陳總”兩個字咬得格外重。
蘇晴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嗓子眼像是被人掐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5.
蘇晴站在門口,瞪著我看。
那個眼神我太熟悉了——我入贅蘇家七年,每次她發現什麼超出她意料的事,就是這個表情:瞳孔放大,嘴角微微抽搐,像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還沒反應過來。
王梅先一步清醒了。
她推開張哥攔著的胳膊,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我面前,一把就要抓我的手腕:
“陳默!你......你怎麼在這兒?他們為什麼叫你陳總?”
我側了側身,她的手抓了個空。
張哥立刻過來擋在前面,語氣客氣但態度堅決:
“這位女士,請您保持距離。”
王梅像沒聽見似的,指著我的鼻子,聲音尖得變了調:
“陳默!你給我們把話說清楚!你哪裡來的錢?你一個入贅的窩囊廢,什麼時候成總了?你是不是揹著我女兒藏錢了?”
會議室裡十幾個老闆面面相覷,有人低聲問了句“這誰啊”。
蘇晴終於緩過勁來。她拖著行李箱一步步走進來,高跟鞋踩著大理石地面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她走到我面前,盯著我身上那件高定西裝看了半天,又掃了一眼桌上攤開的合同封面——“年度供貨合同”幾個字印得清清楚楚。
她一把抓起那份合同翻了兩頁,然後猛地摔在桌上:
“陳默!這上面寫的是三千萬?三千萬的合同?”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我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有什麼問題嗎?”
“有什麼問題?!”蘇晴的聲音拔高了八度,“你一個在我們家白吃白喝了七年的鳳凰男,你籤三千萬的合同?你哪裡來的貨?你什麼時候做的生意?”
“我三年前開始做跨境供貨,義烏拿貨,東南亞試水,今年打通義大利渠道。”我掃了她一眼,“本來打算這次簽完合同回酒店就跟你們攤牌,算是給你們一個驚喜。”
我笑了一聲:
“可惜你們沒那個福氣。”
王梅愣了幾秒,然後突然像回過神一樣,猛地撲過來想拉我的胳膊。張哥眼疾手快攔住她,兩個保安從門口衝進來,一左一右架住了王梅。
“陳默!陳默你不能這樣!”王梅被人架著還拼命往前掙,“你是我們蘇家的女婿!你賺了錢就是我們蘇家的!你趕緊把合同撤了,貨款打到晴晴賬上!”
周圍的華商老闆們臉色都變了。
張哥皺著眉,側頭低聲跟旁邊的人說了幾句,我隱約聽到“老賴”“欠了三百萬被人堵了”之類的字眼。
蘇晴站在我對面,嘴唇抖了又抖。她的視線反覆在我臉上和那份三千萬的合同之間來回掃,腦子裡顯然在進行劇烈的運算。
沉默了大概十幾秒。
然後她猛地蹲下身,從破破爛爛的包裡翻出早上甩給我的那份離婚協議,“唰唰”兩下撕得粉碎,撒了一地。
“陳默!”她仰著頭看我,眼眶通紅,聲音帶著哭腔,“我之前是跟你開玩笑的!我就想氣氣你,誰讓你在機場不跟我媽道歉來著?我根本就沒想跟你離婚!”
她撲過來抱住我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我的袖口:
“咱們是兩口子,你賺的錢就是我的錢,對不對?你趕緊跟商會的人說一聲,咱們先把那三百萬給我媽墊上,回去我再好好補償你,行不行?”
我低頭看著她抓著我袖口的指節,微微泛白。
“蘇晴,”我抽回胳膊,“合同簽完了,字也簽了。離婚協議我也簽了,那份在你包裡,撕了也沒用,我手機裡有存根。”
“你——”蘇晴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這七年你和你媽從我身上薅了多少,我手機裡每一筆都有記錄。”
我站起身,理了理西裝領口。
“現在,麻煩你們出去。我要開會了。”
6.
蘇晴的手還懸在半空,被保安攔在兩步開外。
王梅被人架著胳膊,兩條腿發軟往下墜,幾乎是被兩個壯漢提著才沒癱在地上。她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氣音,像是想罵什麼但一時組織不起語言。
門口的劉總不知道什麼時候跟過來了,靠在門框上看熱鬧,嘴裡叼著根沒點的煙,笑得滿臉橫肉都擠在一塊兒。
“喲,剛才不是還挺硬氣的嗎?”劉總拿菸頭點了點蘇晴,“欠錢不還還跑出國旅遊,現在你老公倒是個大老闆了,你倒是讓他掏錢啊。”
蘇晴的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向我,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一樣軟下來。
“噗通”一聲。
她跪在了大理石地面上。
膝蓋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我聽得清清楚楚。蘇晴仰著臉看我,眼淚嘩地流了下來,花了早上的妝,糊得滿臉都是。
“老公,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她往前爬了兩步,伸手抱住了我的小腿:
“老公你聽我說,之前在機場是我媽攛掇的,我根本不想趕你下車!是她說你不下跪就不讓你上車,我也是沒辦法......我從來沒想跟你離婚,那份協議是她逼我籤的!”
王梅被架著,聽到自己女兒把自己賣了個乾淨,急得直蹬腿:
“蘇晴你個沒良心的!誰逼你了?!你自己——”
“媽你閉嘴!”蘇晴扭頭吼了一嗓子,眼淚甩了一地,“你少說兩句會死啊?!”
她又轉回來抱住我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老公,咱們好好過日子行不行?回去我把我的工資卡交給你,以後家裡錢你管,你說什麼就是什麼,我給你生孩子......咱們不是一直都挺好的嗎?你看在咱倆七年的感情分上......”
七年。
她不說我都快忘了,原來是七年。
我低頭看著蘇晴頭頂的髮旋。頭髮三天沒洗了,油塌塌的貼在頭皮上,透著股酸餿味。她抱著我小腿的手青筋暴起,指甲縫裡還有昨天被搶時蹭破的乾涸血跡。
我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解鎖,翻到一個資料夾。
“七年,一共一百一十八萬。”
我把手機螢幕對準她:
“這七年我暗中做生意賺的啟動資金,全被你們以各種理由搜刮。”
蘇晴的哭音效卡在喉嚨裡。
我拇指往上劃了劃:
“這筆錢沒有一分花在我自己身上,你們家的房貸、車貸、你弟的彩禮、你媽打麻將輸的錢,全從這裡出。”
“你說咱們好好過日子?可以。”
我把手機收回去,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先把這一百一十八萬還我。還了,我再考慮幫不幫你還那三百萬。”
蘇晴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當然拿不出一百一十八萬。別說一百一十八萬,她兜裡現在連一歐的鋼鏰兒都沒有。
王梅終於掙開了保安的胳膊,踉蹌著衝過來抱住我的另一條腿,抬手就往自己臉上扇巴掌:
“陳默!媽錯了!媽瞎了眼!媽給你磕頭行不行?你幫媽把劉總那邊堵上,媽回去把房子抵給你!那房子值一百五十萬呢!”
她一邊說一邊“咣咣”往地上磕頭,額角磕得發紅。
會議室裡十幾個老闆沒一個人說話,有人端起茶杯低頭喝茶,有人掏出手機假裝看訊息。
我抽回腿往後退了一步。
“一百五十萬的房子,你欠銀行七十萬的抵押貸款,還剩八十萬淨額。你弟去年從你這借了二十萬沒還,你侄女上大學你也掏了五萬。你房子賣完還完賬還欠劉總兩百多萬,哪兒來的錢還我?”
王梅磕頭的動作僵在半空。
蘇晴跪在地上,渾身上下抖得跟篩糠似的。她抬著眼看我,嘴唇翕動著,像瀕死的魚在岸上張嘴。
劉總看夠了熱鬧,衝手下襬了擺手:
“行了行了,二十四小時呢,讓她們先去想辦法。”
“別在這兒礙著陳總談生意。”
兩個壯漢上來把蘇晴母女架了起來,半拖半拽地弄出了會議廳。
大門關上之前,我聽見王梅壓著嗓子罵了一句:
“白眼狼!養不熟的白眼狼!”
蘇晴沒說話。
門徹底合上了。
張哥走過來,低聲說:
“陳總,你看要不要我叫商會的保安把她們趕遠點?”
我坐回主位,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
“不用,隨她們去。”
“二十四小時之後,劉總會處理她們的。”
7.
蘇晴和王梅被架出去之後,會議廳裡安靜了大概十幾秒。
然後老華商先開了口,咳嗽兩聲,舉起茶杯:“陳總,家裡的事咱們外人不好多嘴。但生意歸生意,剛才合同裡有一條關於供貨時效的,我再跟您確認一下......”
話題就這麼揭過去了。
沒人提那兩個女人,像是剛才那一場鬧劇壓根沒發生過。
會議又開了四十分鐘,各項細則敲定完,商會那邊安排午宴。
我讓張哥替我推了,說昨晚沒睡好,想回去補一覺。
張哥送我出大樓的時候,側頭往街對面看了一眼。
“陳總,”他壓低聲音,“那二位還在呢。”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街對面有家咖啡店的戶外座位,蘇晴和王梅蹲在遮陽傘旁邊的牆角。蘇晴正捧著手機戳螢幕,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王梅坐在旁邊揉膝蓋,嘴裡還在唸唸叨叨。
我收回視線:
“隨她們。”
邁巴赫停在臺階下面,我彎腰坐進去,車窗緩緩升上來。
中控臺上放著我之前調成靜音的手機,螢幕上乾乾淨淨。蘇晴今天沒給我打過一個電話——大概知道打了也沒用。
車子平穩地駛出街區。
我靠在座椅上閉了會兒眼。腦仁鈍鈍地疼,三天加起來睡了不到十個小時。昨晚凌晨三點才躺下,今天一早又是簽約會,中間還穿插了一場離婚大戲。
張哥從副駕駛轉過頭:
“陳總,蘇小姐那邊,真的一點都不管了?”
我沒睜眼:
“管什麼?欠劉總的錢是她媽自己造的孽,欠我的錢有轉賬記錄。她蘇晴有手有腳,餓不死。”
張哥“嗯”了一聲,沉默了幾秒,又說:
“剛才我讓人盯著那邊的情況,蘇小姐好像給她那個富二代發了訊息。”
我的眼皮微微一動。
“劉少?”
“對,就之前跟你......跟弟妹走得挺近那個。她發了條語音過去,好像是借錢。”
我睜開眼,看著車窗外滑過的街景,沒說話。
張哥識趣地沒再問。
車子拐進酒店地庫的時候,我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我沒急著看。等進了電梯才掏出來,點開。
是商會那邊一個關係不錯的老闆發來的訊息,附了張截圖。
截圖裡是一個本地華商群,有人在群裡甩了張照片——蘇晴蹲在咖啡店門口捧著手機嚎啕大哭,旁邊王梅指著手機破口大罵,表情扭曲得像要吃人。
底下群裡人七嘴八舌地在問怎麼回事。
那個老闆補了一條語音過來,壓著笑:
“陳總,你媳婦兒剛才在群裡找了個男的借錢,那男的直接截圖發群裡了,說跟這女的不熟。你聽聽語音,笑死我了。”
我點開他轉來的語音條。
蘇晴帶著哭腔的聲音響起來:
“親愛的,我在羅馬遇到點事,你能不能幫我湊三百萬?我回國就跟你結婚,真的,我說話算話——”
語音到這裡戛然而止。
下面緊接著一條新的。
那個劉少的語音條,語氣涼得能結冰:
“蘇晴你省省吧,我跟你談本來就是想靠你們家拿陳總的貨。現在我知道陳總是誰了,我還跟你個老賴廢什麼話?”
“拉黑了,以後別聯絡。”
聽完之後,手機螢幕自動熄了。
電梯停在頂層,“叮”一聲開了門。
我走出去,刷卡進房,把手機扔在玄關櫃上。
窗外是羅馬的午後陽光,大片大片的金色鋪在地板上。
我沒看窗外,進了浴室衝了個澡。
水從頭頂澆下來的時候,我想起一個事。
七年前我提著兩個行李箱站在蘇家客廳裡,蘇晴坐在沙發上翹著腳塗指甲油,抬眼看我一眼,說:“就這些?連套像樣的西裝都沒有?”
我當時攥著行李箱的把手笑了笑,說:“慢慢來。”
七年了。
水關掉,我擦了擦頭髮,走出來。
手機螢幕又亮了,這次是劉總髮來的訊息:
“陳總,你前妻和她媽湊不到錢,房子已經簽了抵押協議了。明天遣返,你看要不要再加點什麼?”
我打了兩個字回過去:
“不用。”
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拉上窗簾,倒頭睡了過去。
第二天中午,張哥給我看了一段影片。
是劉總手下拍的。
羅馬機場國際出發大廳,蘇晴和王梅一人拖著個破行李箱,站在安檢隊伍裡。兩個人都耷拉著腦袋,臉上半點血色沒有。王梅的膝蓋上貼著紗布,走路還一瘸一拐的。
劉總站在旁邊衝鏡頭比了個“OK”的手勢,手機螢幕上還亮著那張房產抵押協議的照片。
“行了陳總,”劉總的聲音從影片裡傳出來,“字簽完了,人也送走了。你那二十萬的辛苦費我收到了啊,回頭我請吃飯。”
我把手機還給張哥:
“機票誰買的?”
“劉總掏的錢,經濟艙。”張哥頓了一下,“他說從她們賣房子的錢里扣。”
我點點頭,沒再看第二遍。
機場那對母女的身影消失在安檢閘機後面。
影片播完了。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把平板推到一邊。
“下午的航班幾點?”
“三點,回國的。”
“行。”
羅馬這邊的事差不多了,剩下交給商會的張哥對接就行。我回國還有一堆事——公司下半年的備貨、倉庫擴容、新渠道拓展。
蘇家那三百多萬的外債跟我沒關係,蘇家那間破公司也跟我沒關係。
我唯一關心的,是下個月庫裡那批新到的貨能不能按期裝箱發走。
邁巴赫駛出酒店大門的時候,羅馬的陽光晃了一下我的眼睛。
我眯著眼靠在後座,手機忽然“嗡”地一聲響了。
是國內的號碼。
我接起來。
對面是我公司的財務總監,語氣急得像著了火:
“陳總!你趕緊回來吧!蘇家那公司倒閉了,工人堵在園區門口鬧呢!還有工商局的人在查她們之前賣假貨的事!”
“關鍵是什麼你知道嗎?她們公司註冊地址跟咱們在同一棟樓!工人們不知道內情,堵在門口連咱們的人都出不去了!”
我捏了捏眉心。
蘇晴和王梅是被遣返回國了,但她們留下的爛攤子還沒散味兒。
“知道了,”我說,“我下午的飛機,到了再說。”
掛了電話,我閉眼靠在座椅上。
車窗外,羅馬的街景一幀幀往後退去。
蘇家那公司欠了兩百多萬的外債,工人三個月的工資沒發,下游經銷商打了定金收不到貨,工商查假貨的卷宗堆了半尺厚。
蘇晴母女下了飛機,等著她們的是一地雞毛。
跟我沒關係。
但工人堵的是我公司的門,這個我得管。
我按下車窗,風灌進來,吹散了車裡最後一點咖啡的苦味。
“張哥,開快點。”
8.
飛機落地的時候國內是下午五點。
我開了手機,叮叮噹噹湧進來三十多條訊息。財務總監發了十幾條語音,每條六十秒,我一條都沒點開。
直接打了輛車回公司。
到了園區門口一看,好傢伙。
二十幾個工人堵在鐵柵欄外面,手裡舉著橫幅,上面歪歪扭扭寫著“晴梅日用品還我血汗錢”。旁邊蹲著幾個穿制服的人——工商局的,正拿著本子登記什麼。
我公司的辦公樓在園區最裡頭,要進去得從這堆人中間穿過去。
我從側門繞進去的,走了兩百米消防通道,從貨梯上了樓。
到辦公室坐下來,財務總監老趙已經端了杯茶在等我。
“陳總,情況是這樣的,”老趙把一沓材料推過來,“蘇家那公司跟咱們在同一棟樓,三樓,租了半層。她們三個月前就開始拖欠房租,物業催了好幾次,上個月實在拖不下去了,物業把她們鎖了門。”
“然後工人們不知道啊,以為整棟樓都跑了,今天就堵了大門口。剛才我讓行政下去解釋了一通,說三樓那家跟咱們不是一個公司,工人們才散了。”
他頓了頓:
“不過工商那邊的事有點麻煩。蘇家賣假貨的事查了大半年了,卷宗裡有一批貨的進貨渠道,上游供貨商用的是......”老趙翻了翻材料,“用的是咱們的倉庫地址。”
我抬起頭。
“什麼?”
“應該是之前蘇晴從你這拿過一批貨的樣品,拿她媽公司的名義走的單。工商那邊查到了這批貨的出入庫記錄,都登記在咱們倉庫名下。”
老趙擦了擦汗:“雖然貨不是咱們出的,但地址確實在咱們這兒,工商說需要你本人去說明一下情況。”
我靠進椅背裡,閉了閉眼。
蘇晴。
她居然用我的倉庫地址走過貨。什麼時候的事?大概是去年她撒嬌說要拿點樣品給朋友看,我沒多想就批了。那時候我還當她是自己人,壓根沒往壞處想。
“行,”我喝了口茶,“明天我親自去工商說清楚。該提供的憑證提供,該撇清的撇清。”
老趙點點頭,猶豫了一下又說:
“陳總,還有個事。蘇家那公司......好像徹底倒了。工人那邊有人把訊息傳出去了,說蘇晴母女下午剛從義大利被遣返回來,飛機一落地就被工人堵在機場了。”
“王梅當場暈過去了,蘇晴打電話報警,警察來了把工人勸走了。”
“但聽說蘇家那公司賬戶上已經一分錢沒有了,還倒欠下游兩百多萬。房子也抵出去了,全身上下湊不出兩千塊。”
我“嗯”了一聲。
老趙看我不打算多聊,識趣地站起來:“那我先去忙了陳總,工商那邊我約了後天上午,到時候我陪你去。”
門關上,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窗外天快黑了,園區的路燈次第亮起來。
我坐在椅子上轉了轉手裡的茶杯,沒有一絲感覺。
談不上痛快,也談不上不痛快。七年前我進蘇家門的時候,蘇晴說“你這輩子都得感謝我們家”,我信了,我也真的感謝了。但從機場那記耳光開始,什麼恩什麼情,都一筆勾銷了。
手機響了一聲。
是保安隊長髮來的訊息:
“陳總,樓下有兩個女的蹲在公司門口,說要找你。一個腿上有傷,一個頭發散著,看著挺慘的。要不要趕走?”
我回:
“不用管,別讓她們進樓就行。”
然後把手機調成靜音,開啟電腦處理郵件。
接下來三天,蘇晴和王梅每天都來。
早上八點蹲在園區門口,下午六點走。不鬧,不喊,就蹲在那裡,盯著進出的車看。
到了第四天,我終於沒繞側門。
車子開到公司樓下的時候,蘇晴從臺階上一彈就起來了。她瘦了一圈,顴骨都凸出來了,眼睛底下兩團烏青,看著比在羅馬的時候還憔悴。
王梅跟在她後面,走路一瘸一拐,膝蓋上的紗布黑了,一看就沒換過。
蘇晴衝到我車前頭站住,張開雙臂攔著。
我踩了剎車。
隔著擋風玻璃,我看到她嘴唇翕動,說了句什麼,隔音太好聽不清。
我熄火下車。
蘇晴撲過來,膝蓋一彎就要跪。
我側身讓了一步。
“別跪了,”我說,“有事說事。”
蘇晴的膝蓋在空中僵了一下,最後還是緩緩直了起來。她嚥了口唾沫,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
“陳默,我媽公司倒了,房子也沒了,我們實在走投無路了。”
“你能不能......能不能讓我到你公司打個工?保潔也行,前臺也行,我不挑。你給我口飯吃就行。”
王梅在旁邊低著頭,一句話沒說。她把那隻受了傷的膝蓋藏在後面,兩條胳膊縮在袖子裡,整個人像只被雨淋透的老母雞,縮成一團。
我看著她們兩個。
蘇晴以前最護她的指甲,做了美甲每週去店裡補一次,從不肯沾涼水。現在指甲斷了兩根,縫裡全是灰。
王梅以前去菜市場買菜都要戴珍珠項鍊,現在脖子上空蕩蕩的,領口泛黃。
我轉過身,朝辦公樓裡喊了一聲:
“小周,拿兩千塊現金出來。”
前臺小姑娘小跑著出來,手裡攥著信封遞給我。
我接過信封,塞到蘇晴手裡。
“兩千塊,夠你們吃一個月飯。找房子住也好,找工作也好,這段時間夠你們緩了。”
“以後別來公司門口蹲了,再來我報警。”
蘇晴握著信封的手攥得指節發白。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王梅忽然抬頭,一把搶過那個信封,尖著嗓子罵:
“陳默你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七年的夫妻你說扔就扔?你以前吃我們家住我們家的時候怎麼不說兩千塊打發我們?!”
她越罵越來勁,聲音在園區裡傳得老遠:
“你等著!明天我就去你老家,找你爸媽說理去!我倒要看看你爹媽養出個什麼白眼狼來!”
我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大概是太冷了,王梅的後半截話卡在嗓子眼裡,沒敢往外蹦。
我沒再說話,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
車子從她們身邊開過去的時候,我從後視鏡裡看到王梅把那個信封摔在了地上,抬腳要踩。
蘇晴彎腰撿了起來。
我收回視線,一腳油門出了園區。
9.
半年後。
我接到我媽電話那天,正在新倉庫裡看貨。
“小默,”我媽在電話那頭聲音溫溫和和的,“你那個......前岳母,前兩天跑咱老家去了。在村口堵著人罵了半天,說你忘恩負義不管她們死活。”
“村裡人沒理她,後來被村委會的人勸走了。”
我“嗯”了一聲,拿筆在貨單上劃了個勾。
“你爸讓我跟你說一聲,咱們早就搬城裡住了,她找也找不到人。你安心忙你的,別操心這個。”
“知道了媽,”我說,“你們好好吃飯,別省著。”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揣兜裡繼續看貨。
蘇晴母女沒找著我爸媽,這事我早有預料。半年前我就把父母接到市裡了,老家的房子空著,村裡人也都打了招呼。她們撲了個空,能怎麼樣?也就罵罵咧咧地回去。
老趙在旁邊翻著出貨單,頭也不抬地說:
“陳總,樓下裝修的事定了,下個月搬新辦公區。你那間辦公室朝南,採光挺好。”
“行。”
半年裡公司又擴了一輪。義大利那邊的渠道跑通了之後,歐洲其他國家的單子也跟上來了,年底流水翻了一倍不止。我在市中心買了套大平層,落地窗一開能看見江。
女朋友是做室內設計的,叫林曉。
她是我一個合作商的表妹,半年前朋友聚會上認識的。性格跟蘇晴完全兩樣,說話溫聲細語的,從不問我賺多少錢,也不催我買包買表。
上個月她搬進來跟我一起住,早上會給我煮粥,晚上如果加班回來晚了,廚房裡會留一盞燈。
今天下午沒什麼事,我說去超市買點東西,晚上給她做頓飯。
林曉歪著頭笑:“你會做飯?”
“會一點,”我說,“以前練出來的。”
七年在蘇家廚房裡練出來的手藝,總算有人願意嚐了。
超市就在小區樓下,走路五分鐘。
我推著購物車在生鮮區挑排骨,正看日期呢,旁邊收銀臺那邊忽然傳來一陣吵嚷。
“你眼睛長哪兒了?!掃碼掃了半天掃不上你不知道換臺機器?!”
是女人的聲音,嗓門大得整層都能聽見。
我沒抬頭。
“對不起對不起,我這就換......”
另一個聲音響起來,低低的,啞啞的,帶著點討好的尾音。
我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抬頭往收銀臺那邊看了一眼。
蘇晴穿著超市的工服站在收銀機後面,正被一個胖女人指著鼻子罵。她頭髮紮了個馬尾,素面朝天的,臉頰瘦得凹進去一塊,工服袖子擼到胳膊肘,露出來一截細瘦的手腕。
手腕上什麼都沒戴。
那隻卡地亞早就在羅馬被搶了。
胖女人還在罵:“你是新來的吧?什麼態度?叫你們經理來!”
蘇晴低著頭,一個勁兒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我這就換臺機器給您結。”
她彎腰去拿掃碼槍的時候,餘光掃到了我。
她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手裡的掃碼槍“啪嗒”一聲掉在臺面上。
胖女人更來氣了:“哎你這人怎麼回事——”
蘇晴沒理她。
她直起身子,臉“騰”地一下紅透了,從耳根蔓延到脖子,紅得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喊我的名字,但那個“陳”字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出不來。
最後她只是低下頭,攥緊了工服的衣角,整張臉埋在胸口。
我沒說話。
推著購物車從收銀臺前走過去,掃碼結賬,拎著袋子出了超市。
門口的風吹過來,帶著傍晚的涼意。
我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林曉發了訊息:“晚上吃什麼呀?我餓了。”
我回:“排骨燉蘿蔔,再炒個青菜。十五分鐘到家。”
她秒回一個笑臉。
我坐進車裡,發動引擎。
車子從超市門口拐出去的時候,我瞥了一眼後視鏡。
蘇晴追到超市門口站著,手扶著玻璃門,遠遠地看著我的車。
天快黑了,路燈剛亮起來。
她的身影縮在橘黃色的燈光底下,瘦小得像個影子。
我沒停。
車子駛過路口的時候,右手邊有家小飯館,門口一個穿著圍裙的大媽正拎著泔水桶往外倒。
“嘩啦”一聲,泔水濺了她一褲腿。
大媽氣得一跺腳,叉著腰站在路邊罵街:
“哪個缺德的把桶擱這兒——”
路燈底下,我看清了那張臉。
王梅。頭髮白了大半,背也駝了,圍裙上全是油點子。她罵了兩句,低頭拿抹布擦褲腿上的髒水,擦著擦著肩膀開始抖。
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怎麼著。
我收回視線,一腳油門踩下去。
車子匯入晚高峰的車流,平穩地朝著家的方向駛去。
手機又震了一下。
林曉發了條語音過來,我點開聽:
“排骨別買太肥的啊,我最近減肥呢。”
聲音軟軟糯糯的,帶著笑意。
我打了幾個字回過去:
“瘦的,挑了半天呢。”
發完把手機扔副駕上,單手打著方向盤拐進小區大門。
後視鏡裡,超市和泔水桶和小飯館都看不到了。
路燈把路照得通亮。
前面是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