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網嘲諷的廢物外賣員,竟是失蹤三百年的劍仙_第2章 2
第2章 2
5
“誰?”我問。
“你聽不出我的聲音?”
我聽了三秒。“聽不出來。”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笑了一聲。
“也對,你什麼都忘了。三百年了,能記得住才怪。我在你門口,下來。”
電話掛了。我握著手機,螢幕又暗了,剛才那一通話彷彿用掉了它最後一絲力氣。
我推開站點大門走出去。
門口站著一個男人。
青色亞麻襯衫,黑色長褲,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站姿卻像一棵老松。
他靠在路燈上,雙手插兜,看見我的瞬間,眼眶紅了。
“師尊。”
我看著他。腦子裡翻了一遍,沒這個人。
“你誰?”
他眼眶更紅了。但嘴角是彎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三百一十七年了。我找了你三百一十七年。”
“我叫青崖,你給我起的名字。”
他往前走了一步,“你渡劫那天,第九道雷落下來之前,你把我推開了。你說“待為師回來”。可你沒回來。”
“整整三百年。”
我盯著他。他看我的眼神不像騙子。
太真了,那種又哭又笑的表情,演不出來。
“我怎麼證明?”他問。
沒等我回答,他伸手點了一下我的右手。
只碰了一下護腕,隔著一層布料,掌心那道劍紋猛地亮了一下,燙得我整條手臂都麻了。
“沉淵還在你掌心裡睡著。”
他說,“它叫沉淵。你給它起的名字。它跟了你兩千三百年,渡劫的時候替你擋了前三道天雷,自己差點碎了。你捨不得扔,就把它收進了掌心。”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護腕下面,那道金色的劍形紋路隱隱發亮,像一個沉睡的生命終於聽見了有人在喊它的名字。
“你讓我怎麼信你?”我問。
“你不用信我。”青崖說,“你只需要回答我一個問題——你剛才救那個孩子的時候,是不是沒想過自己會不會摔死?”
我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因為你以前就是這樣。”
青崖笑了,“你救過的人比天上的星星還多。每回都是“沒想”就去了。三千年了,一點沒變。”
“那些畫面,那些碎片,是不是越來越頻繁了?”他問,“劍光、雷劫、有人在喊你——”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的神識在醒。”青崖說,“沉淵醒了,你就快了。你當年渡劫,哪裡是失憶這麼簡單。”
我皺了皺眉:“什麼意思?”
“有人在你的天雷裡動了手腳。”
他的表情忽然沉下來,“第九道雷落下來的時候,有一道不屬於天劫的力量混進去了。那道力量打碎了你大半神魂,把你扔到了人間。”
“如果不是那道暗手,你扛得住九道天雷。”
我看著他。
腦子裡那些碎了一地的東西忽然有一塊拼上了。
渡劫那天,第九道雷落下來的瞬間,我確實看見了一雙眼睛。
一雙藏在雷光後面的眼睛。
“你記得一點了?”青崖湊近看我的表情。
“一道......眼睛。”我說,“在雷後面。”
“對!”青崖按住我的肩膀,“那就是我們要找的人。沈家的人。”
“沈家?”
“你三百年前滅了沈家滿門。”
青崖說,“不對,你滅的是沈家旁支。主家跑了。你渡劫的時候,跑掉的那一支回來報仇了。”
我想起一件事。昨天那個地址消失的訂單,轉賬人姓名只有一個“沈”字。
“沈家的人已經找到我了。”我說。
青崖的臉瞬間白了。“什麼時候?”
“昨天。他給我送了一份外賣,打了一筆錢。名字寫的是“沈”。”
“你收了?”
“收了。十塊錢。”
青崖愣了三秒。然後笑了。
“你收了沈家的錢。那他們確實知道你在哪了。”
“現在怎麼辦?”
青崖看了我一眼:“我住你對門。從今天開始,你送外賣,我跟著。”
“你跟著?”
“我怕你被仇家撿漏。你現在連沉淵都叫不醒,隨便來個練過三年仙術的小輩都能收拾你。”
我想了想。“那你不能穿這身。”
“為什麼?”
“穿外賣服。不然太顯眼。”
青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亞麻襯衫,又看了看我髒兮兮的外賣服。
臉上的表情非常精彩。
當晚,青崖搬進了我隔壁的空房子。
我問他怎麼找到空房子的,他說他用法術把原房主支走了。
我說你這是違法的。他說在修真界這叫“以權謀私”。
我說那你交房租了嗎。他沉默了三秒。
“......明天我交。”
關了燈躺在床上,我翻了個身。
右手掌心那柄劍紋安靜地伏在皮膚下面,不亮,但暖暖的,像有人握著我的手。
腦子裡那些碎片翻得更厲害了。
劍光、山巔、雷雲。還有青崖年輕得多的一張臉,跪在泥地裡,渾身是血,仰頭朝我喊:
“師尊別扔下我——”
我閉上眼。
明天還有六個單要送。
先睡吧。
6
第二天早上出門,青崖已經站在門口了。
他穿了一身外賣服,黃黑配色,比我這身還新。
我看了三秒:“哪來的?”
“偷的。”他說,“別問那麼多。走了,你第一單去哪?”
“你偷了誰的?”
“一個騎電瓶車的大哥,我給他留了二百塊錢。算買。”
我看了他一眼。他表情坦蕩。
第一單是寫字樓,七樓。
青崖跟在我後面爬樓梯,爬了三層之後他說:
“師尊,你不覺得我們這樣很蠢?”
“哪裡蠢?”
“你會飛。我也會飛。我們為什麼要爬樓梯?”
“監控。”
“我可以用法術遮蔽監控。”
“監控旁邊還有保安。”
青崖沉默了三秒。“......那就爬吧。”
七樓到了。客戶是個戴眼鏡的女生,她接外賣的時候看了青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你們站點換人了?”
“臨時工。”我說。
“長得真帥。”她盯著青崖。
青崖面無表情:“謝謝。請給五星好評。”
下樓之後,青崖說:“我剛才是不是應該笑一下?”
“不用。你冷著臉像保鏢,客戶覺得安全。”
“哦。”
第二單是學校附近的小吃街。
我在前面騎車,青崖在後面坐著,兩條長腿無處安放。
後座多了一個人,電動車明顯慢了不少。
爬坡的時候,青崖忽然說:“要不我來騎?”
“你會?”
“看了你一路了。往前擰就走,很簡單。”
我下來,換他上去。
他坐上去之後,試了三次才找到平衡。擰油門的時候差點把車頭抬起來。
我摁住車尾:“輕點。”
“這個力道不對。它應該能更快。”
“這是電動車,可不是你的飛劍。”
青崖的表情像吃了蒼蠅。
他慢慢擰油門,電動車終於平穩地滑了出去。
我坐在後座,看著他的後背。
這個人在修真界,大概從來沒人教他騎電動車。
送完第三單的時候,青崖忽然停車。
他轉頭看向巷子深處,表情變了。
“有人。”
“誰?”
“沈家的。”他眯了眯眼,“兩道氣息,一強一弱。弱的那個你見過——昨天給你送外賣那個。”
“強的呢?”
“他沒動。”青崖皺著眉,“他在看我們。看了一會兒了。”
“要跑嗎?”
“不用。我擋得住他。”
青崖擰了油門,電動車繼續往前跑,但他始終回頭看那個方向。
“他在逼你出手。你昨天救了人,全網都看到了。沈家的人不會放過你。”
“你為什麼現在才說?”
青崖沉默了兩秒。
“因為我覺得你會想起來。不用我逼你,你自己遲早會。”
“我想不起來。”
“你昨天接那個孩子的時候,用了御空術。你意識不清醒,身體記得。如果你能再動一次手,神識就能多醒一分。”
“你想讓我再動一次手?”
“現在不行。”青崖搖頭,“那個強的一直在暗處。你動手他就能摸清你的底。等你再多醒一點,我再帶你找他。”
“他怎麼知道我住哪?”
青崖看了我一眼。“你收了那筆錢。十塊錢裡夾了一道追蹤符。”
我低頭摸口袋,那十塊錢昨天買饅頭花掉了。
“錢已經花了。沒關係。”青崖說,“他們現在只是知道你在哪個片區。具體哪個樓,還沒鎖定。”
“所以他們還會來?”
“會。”青崖說,“你下次再動手,就藏不住了。”
晚上回到出租屋,青崖站在門口說:“我今晚守夜。你睡。”
“你守什麼夜?”
“萬一沈家來人,你醒不過來。”
“那你呢?”
“我不用睡。”他靠在門框上,閉了閉眼,“三百年沒怎麼睡了,習慣了。”
我看了他三秒。
他眼睛底下沒有黑眼圈,但臉色確實蒼白。
像一個人撐了太久,撐到忘了怎麼休息。
“你進來睡沙發。”
他睜開眼:“......什麼?”
“沙發。睡不睡隨你。”我關了門。
半夜我醒了一次。
客廳燈還亮著,青崖坐在沙發上,手裡攥著我昨天換下來的外賣服。
他低著頭,袖子那塊的撕口被他用針線縫好了。
針腳很細,比我媽縫的還細。
我沒叫他。重新閉上眼。
掌心沉淵亮了一下。暖的。
7
青崖縫的那條線,第二天我穿上了。
他沒說話,我也沒道謝。
兩個人都假裝那件外賣服本來就長那樣。
第四單今天送到了一個老公園。
地址寫的是“湖心亭”,我不知道電動車能不能騎進去,青崖說“能,保安睡著了”。
我拐進去的時候果然看見保安亭裡的大哥趴桌上睡得正香,嘴角還有口水。
公園很大。我騎了五分鐘才到湖邊。
湖心亭在湖正中央,一座石橋連過去。
我把車停在橋頭,拎著外賣往亭子裡走。
點餐的是個老頭,穿灰色道袍,坐在亭子裡喝茶。
看到我走近,他抬眼打量了我一下,放下茶杯:
“年輕人,送外賣送到這兒來,你不嫌遠?”
“平臺派的單。我接了就送。”
“辛苦。”
老頭接過餐盒,沒著急開啟。他看了一眼我身後的青崖,眉頭挑了挑。
青崖站在橋頭沒過來,但後背明顯繃了一下。
“你身後那個,是你什麼人?”
“同事。”
“哦。”
老頭笑了笑,開啟餐盒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他沒有要吃的打算。他看著我,目光從我臉上滑到我右手,停了半拍。
“你右手戴護腕?”
“天冷。”
“六月的天,你冷?”
我沒接話。
老頭笑了一聲,站起來,拍了拍道袍上的灰。
他走到亭子邊上,手撐著欄杆往下看。
湖水很靜,幾尾錦鯉在橋底游來游去。
“這湖裡的魚,”老頭忽然說,“是我三百年前放生的。一共放了九十九條。你知道現在還剩多少?”
“不知道。”
“六十七條。”
他轉頭看我,“因為三百年前有個不知好歹的東西,在我釣魚的時候,把魚嚇跑了。為了賠我,他把湖劈成了兩半。”
我的心臟突然跳了一下。
“他說“我賠你”,然後一劍下去,湖水往兩邊退,露出湖底的泥。”
老頭看著我的眼睛,“你說巧不巧。那件事發生之後第二年,那個不知好歹的東西就渡劫了,渡完劫就失蹤了。我一直在等他回來賠我最後那幾條魚。”
我盯著他。
腦子裡那些碎片忽然猛地翻湧起來——
河。劍。一個老頭拎著魚竿衝我喊:“你把我的魚嚇跑了!”
然後我舉起劍,朝水面劈下去。
畫面斷了。手心燙得像握了一塊燒紅的鐵。
我低頭看,護腕下面金光亮了一瞬。
“你想起來了?”老頭問。
“一點點。”
“夠了。”
老頭重新坐下來,端起茶杯。“彆著急。你身上的封印是第九道天雷留下的,硬破會傷根基。一點一點來,該想起來的自然想起來。”
“你認識我?”
“我不認識你。”老頭笑了,“你還欠我一條魚,我記了三百年。”
我站了三秒。“那這單你給個好評,魚的事一筆勾銷。”
老頭愣了一下。然後笑得鬍子都抖了。
“行。給你五星。再附贈一句話——沈家那個躲在暗處的,他等不了太久。你得在他想動手之前,先把自己找回來。”
回去的路上,青崖一直不說話。
到了出租屋樓下他才開口:
“那是三千年前就隱世的散修,跟你有舊。他既然肯現身提醒你,說明沈家那個人的手段比我想的還大。”
“沈家那個人,實力怎麼樣?”
“渡劫之前你一隻手能碾死他。”青崖說,“現在的話......他一隻手可能碾死你。”
我沒說話,推門進了出租屋。
坐在床邊,把護腕拆下來,右手攤平。
沉淵的金紋在掌心亮著,比昨天更亮,劍脊的輪廓已經清晰了。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
腦子裡那把劍的樣子越來越清楚。
劍身薄,暗金色,劍柄上纏著一道舊布。
我伸手握住它的時候,那道布是暖的。
我把右手攥成拳頭。
金紋猛地一亮——掌心裂開一道縫。
很小,很細,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劃了一下。
不疼。但裡面透出一道金色的光。
沉淵在往外擠。
我鬆開拳頭。裂縫合上了,像沒發生過。
但我看到了一點點劍尖。
只是一點點,暗金色的,像凝固的陽光。
“快了。”青崖的聲音從客廳傳來,“你今晚別睡了。趁熱打鐵,多記一點。”
我閉上眼。那些碎片從四面八方湧過來。
劍光、雷劫、跪在泥地裡的青崖,還有——
還有那面湖。
水往兩邊退,露出一條幹涸的河床。
我站在岸邊,劍還沒收回來。
老頭的表情從憤怒變成目瞪口呆。
然後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清清楚楚的:
“賠你的魚。”
“一條一條賠。”
我在出租屋的床上睜開眼。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
掌心那截劍尖已經退回紋路里了。
但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沉淵快醒了。
而那個在雷裡動手腳的人,也該露面了。
8
後半夜,掌心燙得睡不著。
我把右手伸出被子,沉淵的金紋亮得整間屋子都是暗金色。
隔壁青崖翻身坐起來,光著腳走到我門口:
“你還在硬扛?”
“我沒扛。”
“那你叫它出來。”
“怎麼叫?”
青崖想了想。“你喊它名字。”
我看了看掌心,又看了看青崖。“......就喊?”
“就喊。”
我張了張嘴。沉淵兩個字在舌尖轉了一圈,還沒出口,掌心猛地一燙,整條手臂的筋都跳了。
我咬牙喊出聲:“沉淵。”
聲音落地的瞬間,掌心那道金紋裂了。
不再是之前細碎的裂口,整條劍形紋路從中間崩開,金色的光從裂縫裡湧出來,照亮了整個房間。
窗簾被氣浪掀起來,桌上的水杯翻了,牆壁上的掛鐘停了。
一把劍。
從我的掌心裡一寸一寸長出來。
暗金色的劍身,薄如蟬翼,劍柄上纏著一道發白的舊布。
它出了掌心三寸,停住了,像剛睡醒的人在伸懶腰。
“它太弱了。”
青崖站在門口,眼神亮得像燒著了的燈,“渡劫傷了根基,現在只能出這麼一點。但它在恢復。”
“然後呢?”
“然後有人要來了。”
青崖的表情忽然變了,“你剛才那聲把它叫醒的時候,整座城的高手都感覺到了。”
話音剛落,窗外的路燈全滅了。
整條街的燈、對面樓的家燈、遠處高架的霓虹,一排一排暗下去。
黑暗中只有我掌心的暗金色劍尖在亮。
“來了。”
青崖退到我身前,“你別動。沉淵剛醒,你撐不了多久。”
“誰來了?”
“沈家的人。那個強的。”
青崖側身擋在視窗前,我從他肩膀後面看出去——對面的天台上站了一個人影。
黑西裝,身形瘦長,看不清臉。
但那雙眼睛我在雷裡見過。藏在第九道天雷後面,瞪著我。
“他叫沈渡。”青崖說,“三百年前你滅了他全家。他從雷劫裡活了下來,等了三百年。”
人影從天台上消失了。
下一秒,我聽見頭頂傳來一聲悶響——有人踩碎了樓頂的水泥板。
“他下來了。”青崖轉身抓住我的肩膀,“你退後。”
我沒退。
右手攥著沉淵出鞘的三寸劍尖,整條胳膊都在抖。
但掌心是暖的,沉淵在往我手裡鑽,像一把劍終於找到了它該待的地方。
樓道里響起了腳步聲。很慢,一步一響。
青崖抬手了。我面前亮起一道青色的屏障。
屏障剛撐起來就碎了。
一雙黑色的皮鞋踩碎了最後一層樓梯,出現在我門口。
沈渡站在門外。
穿黑西裝,比那個送外賣的沈什麼年輕很多,看起來不到三十。
但他的眼睛老得可怕,像隔著三百年的恨意在看一個人。
“還認得我嗎?”他問。
我看著他的眼睛。
腦子裡那些碎片突然全拼上了。
渡劫那天,第九道雷落下來的時候,我看見了這道目光。
從雷光後面射過來的,陰冷、鋒利、蓄謀已久。
“認得。”我說。
沈渡笑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整間屋子的空氣都壓了下來,像有人在頭頂倒了十噸鐵砂。
我膝蓋彎了一下,但沒跪。
右手那截暗金色的劍尖忽然亮了。
三寸長的劍身猛地一振,整間屋子的壓力碎了。
沈渡的笑容收了收。
“沉淵醒了?”他看著我手裡的劍尖,“三百年了。你還留著它。”
“它不肯走。”我說。
這話沒想就出來了,好像有什麼東西替我答了。
沈渡的表情變了。
他看我的眼神從輕蔑變成認真,從認真變成憤怒。
“你把我的家燒了,把我的人殺了,然後躲在人間送外賣。三百年。你覺得這件事就過去了?”
“我沒躲。”我說,“我忘了。”
“那你現在記起來了?”
我看著他。
腦子裡那些碎片拼起來之後,露出一張完整的畫面——
火光,哭聲,一個少年站在廢墟里看著我,眼神像刀子。
那個少年,就是沈渡。
“記起來了。”我說。
沈渡抬手了。
整座樓的玻璃同時炸開,碎片下雨一樣往我臉上撲。
青崖喊了一聲“師尊”,我抬手擋了一下。
沉淵的三寸劍尖掃出去,那些玻璃碎片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後輕飄飄落在地上。
沈渡臉色變了。
他盯著我掌心的那截劍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輕,聲音卻沉得像冰。
“你連全劍都拔不出來,怎麼跟我打?”
“不用全劍。”我說,“三寸夠了。”
沈渡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一瞬間,青崖動了。他整個人化成一道青影,從側面撲過去。
沈渡側身閃開,青崖撞碎了洗手間的門,兩個人從破洞裡掉到一樓去了。
樓下傳來打鬥的悶響,像有人在砸地基。
我站在門口,右手攥著沉淵的三寸劍尖。
掌心那道裂縫還開著,金色的光透過皮膚往外滲。
手很疼,但劍很穩。
樓道里安靜了。只有樓下牆體的悶震聲在響。
我低頭看著掌心的劍。
“三寸”打得過嗎?打不過。
但我沒說那句話。
青崖衝出去的瞬間,我腦子裡響起來一個念頭——他擋在前面的時候,我站在後面。
跟三百年前一樣。
那次我沒來得及衝過去。這次我腿動了。
9
我跳下去了。
三樓到一樓,中間什麼也沒踩。
腳落地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剛好卸力。
沈渡正單手掐著青崖的脖子把他往牆上摁,青崖嘴角有血,青色屏障碎了滿手。
“放開。”
沈渡轉頭。我抬手。
沉淵的三寸劍尖朝著他的眉心推過去,不快,但帶著一道壓碎空氣的尖嘯聲。
沈渡鬆開青崖往後退了三步。
青崖滑到地上,捂著脖子咳嗽。
“你下來了。”
沈渡擦了擦手上的灰,表情又恢復了冷,“你居然會跳下來。以前你可不會為了一個弟子衝得這麼急。”
“以前我沒想起來。”
“現在想起來了?”
我沒回答。
掌心的劍尖亮了一亮,三寸。還是三寸。出不去更多了。
沈渡顯然也看到了這個限制,他嘴角彎了彎:
“你拔不出來。撐死了三寸。你以為三寸能傷我?”
“三寸夠了。”
我握緊劍柄往前推。
沉淵沒動,但劍身上的光變了——原本向外彌散的金光,反倒朝著劍尖收攏匯聚。
很短的一瞬,整條街的亮光、遠處樓房裡的燈、高架上的車燈,所有的光偏了一下,朝著我掌心聚了一霎那。
沈渡的臉色變了。
“你——”
“它自己吸的。”我說。
我是實話實說,沉淵在吞光。
吞完之後金光褪去,劍尖覆上一層銀光,薄得像月亮的影子。
沈渡往後退了一步。
那道銀光我認得,是當年我渡劫的時候用來扛天雷的劍意。
它還在沉淵裡面存著,三百年沒散。
我攥緊劍柄往前送了一步。
劍尖沒碰到沈渡。但劍意到了。
一道極細的銀色絲線從劍尖射出去,擦過沈渡的左肩。
他的黑西裝裂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面的皮肉。
沒流血。但皮肉翻卷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燙傷了。
沈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
他抬起頭的時候,眼睛裡的恨意變深了,但裡面多了一層別的東西。
“你瘋了。”他說,“你還在渡劫狀態,你一道劍意抽出去,自己散了大半?”
青崖在後面喊了一聲“師尊”。
我低頭看自己的左手,整條胳膊已經從指尖開始變透明瞭。
“把劍收回去!”
青崖衝過來按住我的右手,“你散了自己大半神魂換這一道劍意,值嗎?!”
值嗎?我看著沈渡。
他肩膀上的傷口在滲血。很小一道口子,但他在發抖。
因為那道劍意是他三百年前見過的。天雷底下的那一劍。
“值。”我說。
我把沉淵收回來。三寸劍尖退回掌心,裂縫合上。
胳膊從透明恢復原狀,腿有點軟,後背全是汗。
青崖扶住我。沈渡站在原地沒動。
他看了我很久,然後轉身走了。
走到巷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沒回頭。
“你散了大半神魂,這道劍意打不中我。”他說,“下一次我能躲開。你拿什麼擋?”
“下次再說。”我說。
沈渡走了。
整條街的燈一盞一盞重新亮起來,高架上的車燈、對面樓的家燈、路燈,全回來了。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青崖扶著我回到三樓。
出租屋的門框歪了,洗手間破了個洞,客廳的燈碎了。
但牆沒塌。
我坐在床邊,把右手攤在膝蓋上。
沉淵的金紋安靜地躺著,三寸劍尖已經退回去了,但掌心裡多了一道銀色的細線。
跟金紋並排,像另一把更小更薄的劍。
“那是天雷劍意。”
青崖蹲在門口看著我,“你當年渡劫的時候存的。你居然沒把它用完。”
“存著有用。”
“用一次少一次。”
“那就少用幾次。”
青崖看著我,看了很久。
我靠著床頭,眼皮撐不住了。
腦子裡那些碎片拼完之後還有一塊是空的——渡劫那天我到底為什麼沒扛住第九道天雷。
沈渡的暗算?還是別的什麼?
“睡吧。”青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明天還送外賣嗎?”
“送。”
“你剛散了大半神魂。”
“明天下午恢復。”我閉上眼,“上午跑慢點就行。”
青崖嘆了口氣,把破掉的窗戶用塑膠袋糊上。
他蹲在窗臺上糊袋子的時候說:
“師尊,你有沒有想過不送外賣了?回去重掌仙界,什麼都不用幹,坐那兒就有人伺候。”
“想過。”
“然後?”
“然後我今天還有六個單沒送完。”我說,“明天要是補單,得凌晨四點起來。”
青崖沒回話。
塑膠袋被他糊得整整齊齊,一條縫都沒漏。
關了燈。
我在黑暗裡看著掌心那道金色的紋和銀色的線並排躺著。
一條是沉淵,一條是渡劫那天存下來的劍意。
兩樣東西都在我身體裡,一個睡了很久剛醒,一個存了很久沒用過。
我是先送完明天的單,還是先想明白那天到底怎麼碎的?
都行。反正明天早起。
10
青崖把出租屋的破洞修好了。
用了法術,但我事先跟他說好了:不能把牆恢復成新的,得留痕跡。
“為什麼?”他蹲在地上刷牆灰。
“房東知道是舊牆。”我說,“你恢復成新的,他多收我錢。”
青崖刷牆的動作停了半拍。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都沒說,繼續刷。
但刷出來的牆灰顏色比原來的深了一度,看起來確實是舊修補。
“你能控制顏色?”我問。
“我能控制分子結構。你當年教我的。”
“我教你控制分子結構?”
“你教我用靈力排序萬物。”青崖頭也不抬,“到了這邊我覺得用法術排序水泥也挺合理的。”
我沉默了三秒,沒接話。
上午九點,我上線接單。
青崖跟在後頭,穿了件灰色短袖,說是“不想再被同行拍了”,我沒攔。
第一單是奶茶店取餐,老闆看見我愣了一下:
“陳默?你昨天上熱搜了知道嗎?”
“知道。”
“你火了!”
老闆把四杯奶茶打包好遞給我,“你看評論區沒?昨天罵你的那些人全掉頭了。”
“沒看。”
“你不看?”老闆表情誇張,“全網都在找你呢。說你是“外賣界的蜘蛛俠”。”
我接過奶茶,把餐盒固定好。“蜘蛛俠是誰?”
老闆嘴張著,青崖從我身後伸手把他下巴合上。“走了。”
第二單送寫字樓的時候,電梯裡有人認出我。
一個穿格子襯衫的男生舉著手機對著我晃:
“哥!昨天那個人是你吧?!五樓那個!”
“不是我。”
“可是你的衣服——”
“我把外賣服借給同事了。”
男生愣了三秒,把手機收了回去。
但我進電梯的時候聽到他在後面小聲嘀咕:
“......明明就是他,那件衣服肩膀有個撕口,一模一樣的。”
我沒回頭。
第三單送到了昨天那棟老居民樓。
五樓,就是孩子掉下來那棟。
我剛把電動車停好,單元門就開了。
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孩子衝出來,到我面前站住了。
她眼圈紅著,看了我三秒,然後彎腰鞠了一躬。
“謝謝你。”
懷裡的孩子也在看我。
他今天穿了件藍色的小T恤,趴在媽媽肩頭,衝我伸出小胖手。
“叔叔。”他說。
我看著他伸出來的那隻手。
很小,手指頭圓圓的,指甲蓋是粉色的。
我在原地站了三秒,然後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指尖。很輕。
掌心沉淵暖了一下。
“不客氣。”我說。
那女人從兜裡掏出一個紅包往我口袋裡塞,被我擋回去了。
“不用。”
“你救了我兒子一條命!”
“我順手。”我說,“跟送外賣一樣。”
女人愣住了。
懷裡的孩子還在衝我笑,露出四顆小白牙。
我拎著外賣箱轉身上了樓。
第五單的地址就在五樓。
我敲門的時候手抬起來,忽然頓了一下——掌心那道銀色的細線在微微發顫,像在提醒什麼。
我深吸一口氣,把外賣遞過去。
開門的是個穿道袍的老頭。
他接過餐盒看了我一眼,笑了一聲。
然後他偏頭看了看我身後跟著的青崖,又看了看我掌心那道隱隱透出來的銀光。
他笑得更深了。
“渡劫失敗就下凡送外賣,”他慢悠悠地說,“你倒是鬆弛。”
我盯著他的臉看了三秒。
那張臉跟湖心亭裡喝茶的老頭一模一樣。
但表情完全不一樣——湖心亭那個是“舊識敘舊”,這個老頭的眼神里夾了一層別的東西。
“你是來催債的?”我問。
“我催什麼債?”他笑了,“你還欠我一條魚,我記了三百年。但今天不找你討魚。”
“那你來幹嘛?”
老頭把手伸進道袍,掏出一個東西。
一塊碎了的令牌,斷口整齊,像被什麼利器一刀劈開的。
令牌背面刻著一個字——沈。
“那個叫沈渡的年輕人昨晚來找過我了。”
老頭說,“他沒動手,就站我門口把這令牌扔在地上。他說:“告訴那個送外賣的,這一劍是我欠他的。下次還。””
我接過令牌。
斷口冰涼,像有人剛把仇恨劈成兩半,一半還攥在自己手裡,另一半扔出來給人看。
“他知道你認識我。”我說。
“他當然知道。”老頭說,“這城裡的事,他全知道。他只等一件事——你徹底想起來那天,到底是誰在雷裡動的手。”
“你覺得是誰?”
老頭看著我。我看著他。
青崖站在後面,呼吸停了半拍。
“你自己知道。”老頭說,“別讓我替你說。”
他關上門。我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塊斷了的沈家令牌。
掌心那道銀色的劍意忽然燙了一下,整條手臂都酥麻了。
腦子裡那些碎片——
全拼上了。
渡劫那天,第九道天雷落下來的瞬間,我看見了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不屬於沈渡。沈渡的目光藏在更暗的後方。
這雙眼睛不一樣——熟悉、平靜,看著我劈開第九道雷。
然後它笑了一下。
那是我自己的眼睛。
我在天雷裡看見了我自己。那個“我”在笑。
“師尊?”青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怎麼了?”
“沒事。”我把令牌揣進口袋,“晚上再說。”
下午的最後一單送到了城東。
地址很偏,一條老巷子的盡頭。
我敲門,裡面沒人應。
但門縫底下塞出來一張紙條,折得整整齊齊。
我彎腰撿起來。
紙條上寫了一行字,筆跡很舊,像寫了三百年還沒幹——
“你送完這單就回來。”
下面畫了一道淺淺的劍痕。
跟我掌心那道銀線一模一樣。
我把紙條摺好放進胸前的口袋。
從巷子裡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青崖坐在電動車後座上玩手機,看到我出來,把手機收起來。
“晚上吃什麼?”
“隨便。”
“昨天你那個同事王哥,在群裡@你了。”
青崖說,“他說他想跟你道個歉。還說你那個熱搜底下有人扒出來他以前搶你單的事,他被人罵了三百條。”
“哦。”
“你要回嗎?”
“不回。”
青崖看了我一眼,沒說別的。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把外賣服脫了,掛在椅背上。
口袋裡的紙條還在,斷了的令牌也在。
掌心的沉淵安安靜靜躺著,銀色的劍意並排在旁邊,像兩把疊在一起的刀。
青崖在客廳沙發上睡著了。
我走過去,把一條毯子蓋在他身上。
他沒醒,呼吸很輕,三百年沒怎麼睡過的人,終於睡得沉了。
我走到窗邊,拉開塑膠袋糊的窗戶。
城市的夜景鋪在下面,萬家燈火。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金色的劍紋旁邊,銀色的細線像一截未乾的淚痕。
三寸的沉淵,一道天雷劍意。
兩樣東西都醒著。
還差一樣沒回來。
我閉上眼。
那雙在雷裡見過一次的眼睛——我自己的眼睛。
裡面藏著答案。
藏著我當年為什麼要劈開第九道雷,為什麼要跳下來,為什麼要“失憶”到只剩一張大學文憑。
送外賣。
我睜開眼,笑了笑。
明天還有六個單。先把單送了。
然後回那間老巷子,把那張紙條上畫著的劍痕,拼回我腦子裡最後那塊空的地方。
關了燈躺在床上,掌心沉淵暖暖的,像有人握著我的手。
睡吧。明天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