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本是當代第一劍仙,渡劫被雷劈失憶後腦子稀裡糊塗。
記憶清空到只剩一張大學文憑,只能在城裡租了個單間,靠送外賣為生。
同事笑我呆,客戶罵我慢,房東催租,兜裡二十三。
網紅主播把我送的超時外賣甩回臉上,直播間十萬人看著我低頭撿餐盒。
同城熱搜掛了一整晚:#最廢物外賣員#。
【長這麼帥可惜是個傻子吧】
【這年頭送外賣都有人炒作了?】
【看他那反應速度,別幹這行了,回家種地吧】
我盯著手機愣了三秒,轉頭問同事:
“廢物......是說我送得慢嗎?那我明天早點起。”
同事翻了個白眼走了。
我低頭繼續啃饅頭,忽然掌心發燙。
低頭一看,不鏽鋼叉子被我捏成了鐵片。
1
我愣住了。
叉子還在冒熱氣,掌心一道淺淺的金紋閃了閃,像被燙出來的,又像本來就長在那裡。
我用力搓了兩下,搓不掉。
“質量真差。”
我把鐵片扔進垃圾桶,安慰自己。
房東催租的簡訊又彈出來,我假裝沒看見,捲起被子睡覺。
閉眼之後,腦子裡全是亂七八糟的東西。
劍。山。雷。
還有一個人跪在我面前,臉看不清,聲音卻很清晰——
“師尊,弟子青崖接您回家。”
我猛地睜開眼。
出租屋的天花板還是那道裂縫,風扇嗡嗡轉,樓下燒烤攤的煙飄上來。
沒有劍,沒有山,沒有雷,也沒有青崖。
“送外賣太累了。”
我翻了個身,重新閉上眼,“出幻覺了。”
第二天照常出工。
站點群裡熱鬧得像過年,有人在轉發我昨晚的熱搜截圖。
一個叫王哥的老手連發了三條語音,我沒點開,站旁邊的人都聽到了——
“這廢物還能上熱搜?我一天跑他三倍的量,怎麼沒人拍我?”
“長得好看了不起啊?送外賣靠臉吃飯?”
第三條語音還沒聽完,站長從屋裡探出頭:
“陳默,早高峰系統開了,你愣著幹嘛?”
我掏出手機點開接單頁面。
系統給我推了三單,全是遠距離低價的,一看就是別人挑剩下的。
王哥那邊螢幕上刷刷刷跳出七八個單,全是寫字樓密集區,單價高,好送。
“系統嫌棄你慢。”
王哥從我身邊走過去,甩下一句,“廢物嘛,不配跑好單。”
我盯著手機看了三秒,接了一單。
地址是城西老居民區,六樓,沒電梯。
外賣備註欄寫著“送上來,別放樓下”。
到樓下的時候,我已經喘了。
以前送外賣我沒這麼虛,最近不知道怎麼回事,心臟跳得比以前快,爬兩層就得歇一口。
我把外賣箱夾在胳膊底下,一層一層往上爬。
六樓到了。我敲門,沒人應。
又敲了兩下,門開了條縫,一個穿睡衣的姑娘探出頭來。
“外賣放門口就行,我感冒了,你離遠點。”
“好的。”
我把餐盒放好,轉身下樓。
剛下到四樓,手機彈出一條差評通知:“外賣員超時15分鐘,態度差,不推薦。”
我看了一眼送達時間。
超時兩分鐘。
站在原地想了三秒,我掏出手機打字:
“對不起,我爬樓慢了,下次跑快一點。”
提交完,把手機揣回兜裡。
腳踩到下一級臺階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我停下來了。
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腦子裡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
我以前爬樓,好像不是這樣的。
具體是哪樣,我想不起來。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晃了一下就沒了,像風吹過水麵,什麼也沒留下。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翻遍所有口袋。
二十三塊四毛。
房東的簡訊又來了:“明天再不交,直接換鎖。”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去廚房倒了杯水。
水杯端到嘴邊的時候,我注意到自己的右手。
掌心那道金紋還在。
比早上深了一點。早上是淺淺的一條,現在像有人拿筆描了一遍,輪廓清楚了很多。
我用左手去搓,搓不掉。指甲掐了一下,不疼,金紋反而亮了一瞬。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
腦子裡又閃過那個畫面——有人跪著喊“師尊”。
還有一道光,從天而降,刺穿雲霧,直奔我頭頂而來。
那是雷。
我甩了甩頭,把水灌下去。
掌心那道金紋在日光燈下安靜地躺著,像一條睡著了的小蛇。
手機螢幕亮了。
群裡有人發了一條短影片連結,配文:“廢物又接黑單了,六樓送餐被差評,哈哈哈笑死我了。”
我沒點開,鎖了屏。
關了燈,躺下來。
黑暗中,我舉起右手,掌心對著天花板。
什麼也沒看見,但我知道那道金紋在那裡。
它好像在等什麼。
等什麼呢?我想不起來。
腦子裡一團漿糊,像被雷劈過的泥地,翻不出什麼東西。
算了。明天還有六個單要送。先睡吧。
閉上眼的瞬間,掌心猛地燙了一下。
像什麼東西被點燃了。
我又睜開眼。
出租屋的黑暗裡,右手掌心亮著一道極細的金線。
它亮了三秒,又暗了。
三秒夠我看清楚——那道紋路的樣子,像是半截劍身。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久到眼皮打架。
最後睡著了。
夢裡全是劍。
2
早上是被手機震醒的。
房東發了三條語音,一條比一條難聽。
最後一條說:“你再不交錢,今天下午我就帶人來清東西。”
我坐在床邊,把口袋裡的錢重新數了一遍。
二十三塊四毛。
早飯不能吃,留到中午買兩個饅頭,再喝點水,勉強能撐一天。
晚飯......到時候再說。
群訊息還在刷。
王哥發了一張截圖,是我昨天那條差評的截圖,配文:“廢物又立功了,咱們站的臉都被他丟光了。”
底下跟了十幾個大拇指表情。
“一條差評扣五十。”
站長在群裡圈了我,“陳默,你這個月績效已經扣完了,再扣就是倒貼。”
我回了一個“哦”。
群裡安靜了一秒,然後王哥發了一條語音,我沒點開,但旁邊的同事手機外放著,整間屋子都聽見了:
“他就這德性,你罵他他也就回個哦,跟個傻子似的。”
我穿上外賣服,掃碼上線。
系統今天比昨天還狠,給我推的全是坡路、老小區、六樓以上。
單價低得離譜,跑一趟掙三塊五。
我接了一單,騎上電動車出發。
目的地是市人民醫院。住院部十二樓。
電梯壞了。
我站在電梯口看了一眼那個“維修中”的牌子,腦子裡過了三秒,然後開始爬樓。
十二層,中途歇了四次,每次都是扶著牆喘。
心臟跳得太快了,快到不正常。
以前爬十二樓我頂多喘兩口,現在像有人把肺捏扁了再塞回去。
送到的時候,客戶是個中年男人,正在打吊瓶。
他看了一眼送達時間,眉頭皺起來:
“超了八分鐘?”
“電梯壞了。”
“跟我有什麼關係?”
他把手機螢幕轉過來對著我,“你自己看,我備註寫了“急需”。你超時這麼長時間,我還吃個屁?”
我看著他手背上扎著針,沒說話。
“投訴。”
他把外賣往床頭櫃一摔,“滾。”
我轉身出去。
門關上的瞬間,我聽見他在裡面嘟囔:“現在送外賣的什麼素質......”
坐在樓梯間啃饅頭的時候,對面病房的門開著。
一個老太太半靠在床上,旁邊護工在收拾碗筷。
老太太拉著護工的手,聲音有點飄:
“你看剛才那個送外賣的小夥子......長得真精神。”
“您眼神真好,那小夥子跑得滿頭汗。”
“跟我兒子年輕的時候有點像。”
老太太笑了,“我兒子要是還在,也該這麼大歲數了。”
“您別瞎說,您兒子好好的呢。”
“好好好,我瞎說。”
老太太鬆開手,轉頭看向窗外。
我從樓梯間站起來,把剩的半個饅頭塞回口袋,拎著外賣箱往下走。
下到三樓的時候,心臟又猛跳了一下。
很痛,像被人攥了一把。
我停在轉角,手撐著牆,等那陣痛過去。
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句話——
“你護了天下三千年,自己卻活不過三百。”
誰說的?我甩了甩頭,那道聲音碎成一片白噪音,什麼也抓不住。
下午三點,我接到一單。
地址很怪,導航找不到。
地圖上顯示的是一片空地,但訂單是從那裡發出來的。
我猶豫了三秒,憑感覺拐進一條巷子。
巷子盡頭是一座老院子,門虛掩著。
我敲門。門開了,一個穿灰色長衫的中年男人站在裡面。
他盯著我看了三秒,目光從我臉上滑到我右手上,定住了。
然後他抬頭,又看我,表情從平靜變成驚訝,最後壓成一句話:
“你......看著有點面熟。”
“可能我大眾臉。”
我把外賣遞過去,“您的外賣。”
他接過餐盒,沒動。
眼睛還在我臉上,準確地說,是在我眉心的位置。
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要給差評了。
“你最近......有沒有什麼不舒服?”他問。
“沒有。”
我想了想,“除了爬樓喘。”
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最後說了一句:“累了就歇歇。”
門關上了。我站在原地三秒,沒想明白這話什麼意思。轉身走了。
晚上回到家,手機彈出一條訊息。
銀行到賬提示,十塊錢。備註寫著:“小費,買點好的吃。”
我盯著那個轉賬人的名字——只有一個字:沈。
沈什麼?我沒看清楚,因為下一秒手機就沒電關機了。
我把手機充上電,去廚房倒水。
路過鏡子的時候,我停下來看了一眼。
眉心那道印記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我湊近鏡子,用手指去蹭。蹭不掉。
顏色極淡,像一道銀灰色的擦痕,藏在皮膚下面。
我想起來了。今天那個男人盯著我看的地方,就是這裡。
手機開機了。我開啟訂單記錄,想找那個叫“沈”的客戶。
翻了兩遍,沒有。
他下的單憑空消失了,像從沒存在過一樣。
我坐在床邊,右手搭在膝蓋上。
掌心的金紋安安靜靜,眉心的銀痕不痛不癢。
兩樣東西都在提醒同一件事——你忘了什麼。
忘了什麼?
腦子裡又閃了一下。昨天夢裡那把劍,劍身上刻著兩個字。
我閉著眼努力回想,那兩個字越來越模糊,像水裡的墨,一攪就散了。
手機“叮”了一聲。房東最後通牒:“明天早上九點,我準時到。”
我關了燈。黑暗裡,右手掌心那截金色劍紋微微亮著。
我攥緊了拳頭。
那隻攥著二十三塊、送了一天外賣、被投訴、被辱罵、被系統針對的拳頭。
有什麼東西在掌心底下輕輕震了一下。像回應。
3
天亮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換了姿勢。
我後背靠牆坐著,右手掌心朝上攤在膝蓋上,金色的劍紋在晨光裡已經隱去,但皮膚表面留著一層薄薄的暖意。
像有什麼東西剛剛從那裡流過。
我愣了三秒,站起來刷牙洗臉。
鏡子裡的眉心那道銀痕還在,顏色比昨晚淡了,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手機瘋狂震動。群訊息、私信、系統提示擠成一團。
我點開最上面一條,是同事發來的連結,短影片平臺,標題寫著:“當紅主播怒斥廢物外賣員,十萬人線上圍觀!”
評論區刷了上千條,全是嘲諷和艾特同城朋友來看熱鬧的。
【這人是不是腦子有問題啊,被罵了還笑?】
【他低頭撿餐盒的時候真是看笑了,慫成這樣送什麼外賣】
【同城搜了一下,他站點的評分都被拉低了哈哈哈哈哈】
“陳默,你火了。”
王哥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靠在站點門口,舉著手機,笑得嘴角咧到耳朵根,“人家主播把你那天的直播回放剪成集錦了,播放量都過百萬了。”
我看著他,沒說話。
“你不看看?”
他把手機轉過來對著我,螢幕上是我彎腰撿餐盒的畫面,彈幕密密麻麻滾過去,全是“廢物”“傻子”“滾出這行”。
“看了能怎樣?”我問。
王哥的笑容收了收,然後嗤了一聲:
“也是,看了你也看不懂。”
他把手機揣回去,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站長找你有事。你那個差評太多了,平臺對咱們站有考核,你再這麼搞下去,整個站都跟著倒黴。”
我到站長辦公室的時候,站長正在打電話。
掛了電話,他看了我一眼,表情複雜。
“陳默,你這個月......”
“我知道。”我說,“績效扣完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最後擺擺手:
“你出去吧,少接黑單,多跑寫字樓。六樓那種單你跑不過別人,別硬接。”
“知道了。”
我推門出去。王哥在走廊裡等著,看到我出來,又笑了:
“站長罵你了?”
“沒有。”
“嘖嘖,”他搖頭,“站長對你真是夠寬容的,換個別人早開了。他是不是看你長得好看?”
我盯著他看了三秒。
這三秒裡,他往後退了半步。
我不知道為什麼他要退。我什麼也沒做。
我把目光收回來,從他身邊走過去。
走了兩步,聽到他在後面嘀咕:“......剛才那眼神怎麼跟刀似的。”
上午十點,我接了一單,目的地是城南施工區。
工地在建商業大廈,到處都是腳手架和散落的磚塊。
我拎著外賣找了一圈,沒找到點單人。
一個戴安全帽的工頭從塔吊下面跑過來,一邊跑一邊喊:
“別過去別過去!上面掉東西了!”
話音剛落,頭頂傳來一聲悶響。
我仰頭——一塊磚從腳手架上方脫落,直直朝著我臉砸下來。
周圍有尖叫。
我沒想。
身體偏了一下,角度剛好,不多不少。
磚頭擦著我的左耳飛過去,砸在身後的水泥地上,碎成三塊。
“你他媽嚇死我了!”
工頭衝過來,臉都白了,“你沒事吧?!”
我低頭看了看地上的碎磚。又抬頭看了看腳手架。
剛才那一下,我偏頭的速度好像太快了。快到我自己都沒看清楚。
“沒事。”
我彎腰把碎磚一塊一塊撿起來,碼到推車上,“磚還能用。”
工頭盯著我看了半天,表情從驚恐變成困惑:
“你剛才......怎麼躲過去的?”
“沒躲啊。”我說,“它沒砸著我。”
“可是那磚掉下來的速度......”
“可能風把它吹偏了。”
我把最後一塊碎磚碼好,拍拍手,“您的外賣。”
工頭接過餐盒,還在看我。他說:
“小夥子,你是不是練過?”
“練什麼?”
“就......身手?反應速度?”
我想了想:“沒有,可能躲外賣躲多了。”
工頭笑了,笑完又搖頭:
“不對,你剛才那個反應,練十年武術都出不來。我幹工地二十年了,從沒見過誰這麼躲東西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不像開玩笑。
“我真沒練過。”我說。
說完轉身走了。
走了大概五十米,背後傳來工頭的聲音——
“小夥子你叫什麼名字?!”
我回頭:“陳默。”
他點了點頭,掏出手機對著我拍了張照。
我沒在意,騎上電動車走了。
晚上回到出租屋,掌心又開始發燙。
比前兩次都燙,燙到我把手縮排袖子裡,用冰涼的牆壁貼了十分鐘才壓下去。
攤開掌心的時候,金紋變深了。
不只是一道線了,它有了稜角,有了分叉,像半截劍身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從指尖到手腕,一道完整的劍形脈絡伏在掌心底下,隱隱發著暗金色的光。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
然後我閉上眼。
腦子裡沒有畫面了。只有一句話,清晰得像有人貼著我耳朵說的——
“渡劫失敗了,但你沒死。”
我睜開眼。
出租屋的天花板還是那道裂縫。風扇嗡嗡轉。
樓下燒烤攤的煙飄上來。隔壁傳來夫妻吵架的聲音。
一切正常。
但我低頭看掌心的時候,那把劍形的金紋正亮著。
它活了。
窗簾動了。房間裡的燈閃了三次。
我聽見有什麼東西在窗外輕輕響了一聲——像鈴鐺,又像劍鳴。
有人在附近。用我當初教過的方式,在找我。
4
第二天出門前,我把右手的黑色護腕戴上了。
不為了保暖,是掌心那道劍紋亮得太明顯,太陽底下都能看出金色。
“陳默,今天早高峰少派你單了,你自己撿漏。”
站長髮了條訊息。我沒回,掃碼上線,看到接單頁面果然只剩一些別人挑剩下的老單。
王哥從我旁邊騎過去,後座綁了八個外賣盒,衝我吹了聲口哨:
“廢物今天要吃土嘍。”
我沒理他。低頭接了一單。
老居民區,五樓,沒電梯。
電動車上坡的時候有點吃力,我把油門擰到底,還是慢。
路過一片老舊的居民樓,樓下圍了一堆人。
有人仰著頭,有人在喊,有人在哭。
我下意識踩了剎車。
“哎呀!上面有個小孩!”
一個女人指著五樓陽臺,聲音尖得像哨子。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五樓陽臺護欄是老式的,間距寬,一個三四歲的小孩正卡在兩根欄杆之間,半個身子已經探出來了。
孩子的腳在蹬,每蹬一下身子就往外滑一釐米。
樓下的人炸了。
“快打119!”
“誰認識這家的?!樓上有人嗎?”
“別動孩子!別喊!你一喊他害怕更往下滑了!”
一個老太太急得直跺腳:
“來不及了來不及了,消防過來要二十分鐘,這孩子撐不住啊......”
我沒看完那一眼。
外賣箱從後座滑下去,落在地上,蓋子彈開,裡面的餐盒散了一地。
耳邊突然安靜了。所有的聲音都退了。
孩子又蹬了一下,整個人從護欄縫隙裡滑出來。
樓下所有人同時尖叫。
我看見那道小小的身影從五樓墜落。
風把他的衣服吹起來,整個人縮成一團小小的白色。
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很舊很舊的畫面,一團白影從高處墜下,我當時伸手了。
這一次我也伸手了。
整個人從地面彈起來,筆直向上。
風貼著耳朵往後跑,旁邊的防盜窗、空調外機、晾衣杆,全變成了一道道往下竄的影子。
五樓,我數過。
這一瞬間我腦子裡清清楚楚地知道——
五樓是多少米,我需要在第幾秒的位置伸手接住他,接住之後落地的角度是二十三度,不能直落,要用弧線卸掉墜落的衝擊力。
我接到他了。
懷裡一沉,那團白色的小身子剛好填進我的臂彎。
他沒哭,可能嚇傻了,兩隻小手死死攥著我的外賣服。
我落地了。輕飄飄的,腳掌先著地,然後膝蓋彎了一下,一個很自然的緩衝。
地面沒響動。沒灰塵。水泥地上連鞋印都沒留下。
整個院子死一樣安靜。
我低頭看著懷裡的小孩。
他仰著臉看我,眼睛圓圓的,三秒之後,“哇”地一聲哭出來了。
“媽媽——”
一個女人從單元門裡衝出來,腿軟得跑兩步摔一跤,爬起來再跑,手抖得摟不住孩子。
“寶寶!寶寶!”
她把我懷裡的孩子搶過去,摟在胸口,跪在地上哭。
我站起來。腿有點軟。
低頭看自己的腳,兩隻鞋乾乾淨淨,鞋底連灰都沒沾。
看自己的手,護腕下面那道劍紋燙得像燒紅的鐵,亮度刺眼。
“你看到了嗎?”
“你拍了嗎?!”
“拍到了拍到了!我一直在拍!”
周圍的人瘋了。
有人喊“你是怎麼上去的”,有人喊“你是不是吊威亞了”,還有人直接衝過來想拽我。
我後退了一步。就一步。
腳下什麼東西也沒踩,但我整個人往後滑出去三米,像地上抹了油。
“對不起。”
我說了一句,轉身就跑。
外賣箱也不要了,彎腰從地上隨便撿了三四份餐盒塞進後座,油門擰到底。
身後全是喊聲。
我沒停。
回了站點。手機沒電了,開不了機。
我坐在角落裡,右手攥成拳頭,整條胳膊都在發抖。
不是怕。是掌心那道劍紋燙得整條手臂的筋都在跳。
“陳默?”站長路過看了我一眼,“你怎麼了?臉色這麼白。”
“沒事。”我說。
“你外賣箱呢?”
“丟了。”
“丟了?!”站長要發作,看了我一眼又咽回去了,“你今天不對勁。要不回去歇半天?”
“好。”
我站起來往門口走。左手垂著,右手始終攥著拳頭藏在口袋裡。
路過倉庫的時候,王哥正跟兩個人聊天,笑得前仰後合。
看見我走過來,他嘴一撇:
“喲,廢物回來了?今天跑了幾單?夠不夠飯錢?”
我沒看他,從旁邊走過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人衝進站點大門,舉著手機,臉都激動紅了——
“站長!站長你看這個影片!”
他聲音大得整個屋子都聽見了,“咱們站是不是有人從五樓飛上去了?!”
王哥湊過來:“什麼玩意兒?”
“你自己看!慢放!我操你看他這個腳——腳根本沒蹬牆!直接上去了!這是人嗎?!”
站點裡所有人都圍過去了。
王哥把手機搶過去,看了三秒,又看了三秒。
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垮下來。
“這是誰?”他聲音變了。
“不知道啊,影片裡沒拍到臉,就拍到後腦勺和外賣服——”
那個外賣服,黃色的,右肩有一個小的撕口。
今天早上被電動車支架刮破的。
全站只有一個人穿了那件。
王哥猛地轉頭看向門口。所有人都跟著轉過頭。
我站在門口,右手還攥在口袋裡。
掌心的劍紋猛地一亮。整條手臂被燙得抽搐了一下。
下一秒,我的手機響了。
電量明明已經耗盡了,螢幕卻自己亮了。
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三個字。
我接起來。
那邊沉默了三秒: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