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她為什麼非要堅持學美術?_第一章 她為什麼非要堅持學美術

她為什麼非要堅持學美術?

完美謀殺:一位老刑警筆下的 7 個真實重案故事

因為工作的原因,我被單位派出培訓過一段時間。培訓期間,我有幸接觸到了一位著名的心理學家,暢談之後,對方給了我非常大的啟發。

單位要求我在這次學習後提交一篇論文。這讓我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從我辦理的案件裡選擇一個,研究一下犯罪心理,借這個機會寫一篇相關論文。

為此我專門請教了一位資深心理學家,他告訴我,研究犯罪心理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要親身調研,才能對罪犯行為做深入細緻的研究。如果有條件,最好去他們生活過、工作過甚至成長過的地方,聽他們人生歷程中的那些過往者講述,抽絲剝繭地對其行為進行全面分析研判,從中推斷出導致犯罪人格產生的蛛絲馬跡。

很多罪犯看似匪夷所思的行為舉止背後,其實都有成長中各種經歷的影子。

「每一個生命都有它的軌跡。」他說:「同樣,每個罪惡的靈魂都是由渾濁的點滴彙集成的深淵。」

帶著這句話,我選擇了經手過的一個女犯人,作為研究物件。

這個女人的案子,在我經手的案件中算不上最離奇,卻是最讓人難以理解的。案子已經審結,因為事實清楚、證據確鑿,很快就審判完畢執行死刑。

也就是說,這個女人,已經死了。

案子是我破獲的,初審也是我負責的,但後期細緻的案情復原我沒有參與。結合親臨現場對她的感受,以及檢視後期審訊的錄影,我不由對她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到底是什麼原因促使她產生那樣看似隨意的殺人衝動,做出如此瘋狂極端的行為?帶著這些疑問,我第一站選擇了她的家鄉,一個以江南風韻聞名的城市。

她的母親已經七十多歲,看上去還十分精神,白髮整齊地挽在腦後,臉頰消瘦、一雙眼睛很有生氣,只不過面目冷淡,不像是個和氣的人。

我出示了證件和有關部門開具的介紹信,簡單說明了自己的身份。這個女人的案子移送檢察院之前,我和她的家人沒有見過面,所以老人並不認識我。考慮再三,我沒有說明這個案子是我親自破獲的,以免對方因情緒激動中斷這場來之不易的會面,只說自己是做犯罪心理研究的研究人員,想跟她談談她的女兒。

初次以調研人員的身份接觸犯罪者家屬,我很緊張,擔心老人一聽是警方的人就把我拒之門外。雖然這個女人罪無可赦,但畢竟是人家的骨肉,很難說她會不會當場和我翻臉。據那位專家說,當面破口大罵甚至要動手打人的罪犯家屬她見過很多,所以我已經做好了吃閉門羹的準備。

但我想多了。老人看了介紹信一眼,就客氣地把我迎進屋去,甚至都沒有問一下我和這個案子有什麼關係,剛一落座,她就略帶傷感地說:「你能來,我還是很高興的。孩子不在了,我以為這個世界上除了我不會有人再關心她了。不管怎麼樣,還有人惦記著她,我心裡還好受些。」

「你看看周圍,都空了。除了我,這個家沒人了。」她說:「她父親已經去世了。這個家現在很冷清。提起女兒,我覺得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就從她小時候說起吧。

「我們家經濟條件一直還算可以,所以女兒沒在物質上吃過虧。應該說,她從小時候開始,就已經是同齡人中物質條件比較好的了。我和她父親都是從事文化工作的,我在中學教書,她父親在當地一家雜誌做副職。

年輕時我們追求自由的生活,一直沒要孩子,所以生她的時候我已經是高齡產婦,差點搭上性命。為了表達感激,我們給孩子乳名取為「思惠」,意思是要記得上天的恩惠。

思惠從小就是個機靈的姑娘,善解人意,聰明伶俐。我們又是老來得女,自然視為掌上明珠,所以思惠從小就沒吃過什麼苦。」

「她小時候學習怎麼樣,成績好嗎?」我問。

老人眼神晶亮,似是來了精神:「當然好。別忘了,我可是老師。我對思惠的學習非常上心,管得很嚴。她父親脾氣柔和,管教孩子這種事一般都是我來。」

她停頓了幾秒鐘,接著說:「思惠從小在這方面就很怕我。我的確對她的學習盯得比較緊,方法上也有些生硬。現在想想,如果當初不對孩子的學業要求那麼高,我們之間的關係或許還能好些。」

我忍不住插了一句:「這麼說,您跟思惠的關係不太好?」

「談不上不好」。老人說:「就是有些疏遠。後來不知道怎麼了,她回家都不怎麼和我說話,倒是有時候會去她爸那裡嘀咕幾句,但對我就一直敬而遠之。我雖然也希望她能多跟我說說話,但我這人不太會親近人,倒也不覺得多難受。只是有時候時間長了沒見,有些想她。但她回家了,又不知道說什麼好。」

「她父親是什麼時候去世的?」我問。

「思惠上高中的時候。」老人說:「思惠就是那個時候進入叛逆期的。高一的時候她父親腦梗,躺在床上起不來,我跑前跑後,足足伺候了兩年,最後也沒能留住他,就這麼去世了。高二的時候,思惠叛逆得厲害,跟我一言不合就大喊大叫,我因為這沒少和她生氣。奇怪的是,她在她爸那裡從來都是細聲細氣的,像換了個人。」

老人嘆了口氣,接著說:「她和我關係徹底鬧僵是因為高中分班,我們都沒想到她居然想去美術班。這可氣壞我了,學美術有什麼好的,學個正經專業不好嗎?所以我當時堅決反對。沒想到她一氣之下,離家出走了。」

「後來呢?」我問:「自己回來了?」

「哪裡。」老人接著說:「我去請回來的。她在叛逆期,我還是很擔心她做出什麼傻事來的。這孩子骨子裡有種狠勁,小時候就看得出來。有一回我要把她的玩具送給一個朋友家的孩子,她不同意,當著人家的面一把搶回玩具,死活不肯鬆手。我生氣說了她幾句,她竟然把玩具往地上一扔,一腳踩碎了。」

「我說不動她,只能叫她父親多勸勸她。雖然當時她爸躺在床上動不了,但還可以說話,我指望她爸能勸她回心轉意。沒想到她父親細問了一番,最後卻表態支援她。當時她得意洋洋地看著我,可把我氣壞了。」

「後來她如願以償學了美術,還考上了一所非常有名的大學——這你應該知道吧?」老人問。

我點頭,說:「我知道,在北京,確實是好學校。」

「這麼說她挺爭氣的。」我用手裡的筆點點筆記本,說:「兩位的教育也不錯。」

「不好說。當初我們在教育和對待她的方法上肯定是有所欠缺的,但讓我說,我也說不出哪裡不對,可能是不太顧及孩子的感受吧。」老人有些感慨。

來之前,那個專家建議我從幾個問題入手,能更快地接近真相,於是我問:「小時候她有過非常好的玩伴嗎?」

「沒有。」老人抬頭說:「很奇怪吧。思惠從小就喜歡一個人玩。如果有小朋友主動找她玩,她還會表現出很緊張的樣子。可能我跟她父親都是這種不愛熱鬧的個性,所以也沒覺得奇怪。可親戚鄰居們都說這孩子有點怪,性格孤僻,哪有幾歲的孩子不愛結伴玩的?」

「你們在她小時候跟她有過親密的互動嗎?比如親親她,胳肢胳肢她什麼的?」我問:「很多父母都會做的那種逗孩子的方法。」

老人的臉色突然變了。

幾乎是一瞬間,她的臉上露出一種很奇怪的表情。雖然轉瞬即逝,但我立刻感覺到不對。當然,我沒有表現出來,只是將眼神挪開,等著她開口。

「沒有。」她說:「說實話,別說是跟孩子,我和我愛人平常都客客氣氣的,所以平時這種親暱的行為確實比較少見。」

我想了想,又問:「您剛才提到思惠小時候常常主動和你們接近,長大之後呢?」

「很少了。」老人說:「她變成大姑娘了,當然就不像小時候那樣了。她父親還在的時候,她和她父親走得比較近。但她父親去世之後,她就變得沉默寡言,話也不多了。」

「那她父親去世之後,您和別的親戚還有走動嗎?」我問:「畢竟您是個女同志,又帶著個孩子,很多事不方便做,沒有人過來幫幫您嗎?」

「不需要。」老人冷冷地說:「我自己能幹,思惠很懂事,我們完全有能力生活好。」說到這裡老人站了起來,臉上不帶一絲笑容:「我累了,今天就談到這裡吧。」

我看她一副送客的樣子,連忙賠笑告別,就這樣結束了談話。

很明顯,這個老人隱藏了什麼東西。我心裡清楚,自己最後的幾個問題,觸碰到了老人埋藏在心底的傷疤,這才是她急於結束這次談話的原因。

當然,要勾勒出思惠的人生軌跡,僅靠她的家人是不夠的,這就是我找到她的初中同學的原因。

面前這個叫姜玲的女人是思惠中學的閨蜜,現在在一家商場做櫃檯銷售。我和思惠的初中班主任談過之後,沒有得到什麼有價值的線索,但她推薦了姜玲。據思惠的班主任說,姜玲是思惠在中學時期唯一一個始終形影不離的同學。更重要的,姜玲和思惠不僅初中是同學,高中也在一個班。

見面後,姜玲非常拘謹和緊張。我反覆強調自己不是來調查她的,她才稍微平靜了些。不過依我看,她並沒有弄清楚我這次來的目的。直到訪談結束,她應該都不知道「犯罪心理研究」是怎麼一回事。

相關故事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