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喜歡白月光嗎,怎麼我放手後你又哭了?_第2章 2
第2章 2
4.
溫家客廳裡的氣氛,比我想象的更劍拔弩張。
母親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一杯涼透的茶,那茶葉沉在杯底,一動不動的,像她此刻繃直了的脊背。
父親站在窗邊抽菸,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著菸草味的沉悶。
姐姐坐在母親旁邊,低頭刷著手機,拇指機械地上划著螢幕,偶爾抬眼看我一下,目光裡帶著一絲複雜的試探,又很快移開。
陸執也在。
他坐在單人沙發上,像是來旁觀一場與他無關的戲。
“溫知夏!”
母親先開口,聲音繃得緊緊的,尾音微微發顫:
“你昨晚去哪兒了?電話不接,訊息不回,你知不知道全家找你找到半夜?”
“我在朋友家。”
我說,聲音比我自己預想的要平靜。
“朋友?什麼朋友?”
母親的目光越過我,落在站在門口的江嶼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那眼神像在審視一件來路不明的貨品,“就這個?”
江嶼往前邁了一步,禮貌地點了點頭:
“阿姨好,我是江嶼。”
“江什麼嶼?”
父親從窗邊走過來,“我們家的事,輪得到外人插嘴?”
“他不是外人,”我說,“他是我男朋友。”
客廳裡安靜了三秒。
姐姐的手機“啪”地掉在了沙發上,螢幕亮著,停留在一條未回覆的工作訊息上。
母親猛地站起來,手指著江嶼,指節微微發抖:
“你——你跟誰——”
“媽,”我看著她的眼睛,發現她的眼尾比上次見時又多了幾道細紋。
“我今天回來,就是跟你們說這件事的,我要搬出去住,以後家裡的事,我該分擔的分擔,但不該我擔的,我不會再擔了。”
“你這是什麼話?”
父親的臉漲紅了,太陽穴邊的青筋隱約鼓起來:
“什麼叫不該你擔的?你是溫家的女兒,你姐的公司有事你不幫忙?家裡的賬目你不理?你現在翅膀硬了——”
“家裡的賬目,這五年都是我理的。”
我打斷他,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楚。
“姐姐的助理、司機、公關團隊,也都是我幫忙對接的。”
“爸,您上次那個專案的合同,是我通宵改了三版才拿下來的。這些事您知道嗎?”
母親趕緊接話:
“你這是跟你爸說話的態度?你姐在外面辛辛苦苦打拼,你在家幫襯一下怎麼了?”
“再說了,沒有你姐和陸總的幫襯,你能有今天?”
“我有今天什麼?”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有點可笑,“我有什麼?”
我伸出自己的手,掌心朝上,那是一雙做了五年家務、理了五年賬目、跑過無數趟腿的手,指尖乾乾淨淨的,沒有甲油沒有裝飾。
“我這雙手,高中畢業就開始幫家裡幹活,大學學費我自己兼職掙的,你們只負責姐姐的。”
“畢業之後,你們要我留在家幫忙,我工資沒拿過一分,零花錢沒有,逢年過節連件新衣服都要姐姐施捨。”
姐姐終於抬起頭,眼圈泛紅,聲音裡帶著刻意的柔軟:
“夏夏,你這麼說,我很難過,我們是親姐妹——”
“你把我當親妹妹,就不會在我中考前一天讓我替你跑腿到半夜,第二天我發燒考砸了,你連問都沒問一句。”
姐姐臉上的血色褪下去幾分,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陸執忽然開口了,嗓音低沉,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說完了沒有?溫知夏,你鬧夠了就回去,你姐今晚還有應酬,沒時間跟你在這兒耗。”
我看向他。
日光從落地窗斜射進來,在他的側臉上投出一道明暗分界線。
“陸執,”我說,“你是以什麼身份跟我說話的?”
他一愣。
“你是我姐的男朋友,不是我的監護人。”
我一字一頓,“我們家的事,輪不到你插嘴。”
陸執的臉“唰”地冷了下來。
他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我。
“溫知夏,你是不是覺得有人撐腰了,就可以翻天了?”
“我沒有翻天,”我迎著他的目光,不躲不閃。
“我只是不想再做那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人了。”
陸執盯著我看了好幾秒,目光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但他最終只是冷笑了一聲:
“隨便你,你愛走就走,走了就別回來。”
“你放心,”我說:
“我不會再回來了。”
我轉身走向門口,江嶼跟在我身側,他的步子很穩,走過陸執身邊的時候沒有任何多餘的停頓。
經過姐姐身邊的時候,她忽然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腕。
“夏夏,”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眼眶徹底紅了,“你別走,我們好好說——”
我低頭看著她拉住我的手。
那隻手塗著新做的甲油,指尖是淡淡的豆沙粉,很精緻很好看。
指甲修剪得圓潤妥帖,每一片都泛著溫潤的光澤。
“姐,”我把她的手輕輕推開,“你也該學著自己處理自己的事了。”
身後傳來母親摔杯子的聲響,瓷器碎裂的聲音尖銳地劃過空氣,緊接著是父親怒罵的聲音,混雜著姐姐壓低了的啜泣。
我沒有回頭。
門在身後合上的那一剎那,秋天的風迎面撲來,帶著街邊桂花清甜的香氣。
我站在臺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江嶼在我身邊站定,沒有催促,也沒有安慰,只是安靜地等著。
我等呼吸平復下來之後,輕輕說了句:“走吧。”
他點了點頭,伸手替我拉開了車門。
5.
從溫家出來之後,江嶼帶我去了一個地方。
城南一條舊巷子裡,藏著一家很小的裁縫鋪。
裁縫鋪的門臉不大,玻璃櫥窗裡掛著幾件旗袍,做工精細,一看就是老師傅的手藝。
其中一件墨綠色的緞面旗袍在光線下泛著溫潤的珠光,盤扣是一顆顆手工編的蝴蝶結,細密得讓人挪不開眼。
“你說你小時候路過這兒,總想看裡面的衣服。”
我怔住了。
那是初中時候的事了。
有一次跟母親路過,我趴在櫥窗上看了好久,母親嫌丟人,一把把我拽走了,嘴裡唸叨著“有什麼好看的,又不是給你做的”。
後來我再也沒來過這條巷子,那些掛在櫥窗裡的旗袍卻在我記憶裡留下了模模糊糊的影子。
“你那時候就——”
“嗯,”江嶼推開門,側過身讓我先進,“你提過的事,我都記得。”
裁縫鋪裡坐著一位頭髮花白的奶奶,戴著老花鏡,正在縫一件月白色的旗袍下襬。
她的手指很瘦,指節微微隆起,但穿針引線的動作又穩又準,銀針在布料間穿梭,留下均勻細密的針腳。
看見我們進來,她摘下眼鏡,笑了一下,眼尾的皺紋堆疊出溫和的弧度:
“小江來啦?”
“李奶奶,我帶個人來見您。”
李奶奶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又從老花鏡上方仔細端詳了我的眉眼,然後點了點頭:
“眉眼清正,是個好姑娘。”
然後她從櫃檯底下取出一個包袱,一層層開啟。
“這料子,我存了十年了,”李奶奶說:
“小江高中畢業那年就託我留意,說遇到合適的人,要給她做一件。”
我轉頭看向江嶼。
他耳根有點紅,目光飄到旁邊去了,盯著牆上掛著的一排絲線不吭聲。
“你——”
“先試試合不合身,”他打斷我,語氣故作鎮定,“不合身讓李奶奶改。”
我接過那件旗袍,進了裡間。
裡間的空間不大,四面牆上掛著各色的布料和半成品,空氣裡有淡淡的樟木和絲線混合的氣味。
我小心地脫下外套,將那件淡青色旗袍穿上身。
布料貼著皮膚的那一刻,涼絲絲的。
腰間的收束恰到好處,沒有一處多餘的褶皺,下襬微微散開,走動的時候布料泛起細碎的波光,像水面被風輕輕攪動。
鏡子裡的人穿著淡青色旗袍,領口的改良小立領襯得脖頸修長,腰間收得恰好,下襬微微散開,走起路來像泛起細碎的波光。
我走出去的時候,江嶼正低頭看著手機,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從我的肩頭落到腰間,又落回我的臉上,頓了兩三秒。
然後他笑了。
“好看。”他說,聲音輕輕的。
李奶奶在旁邊笑眯眯地點頭:
“合身,不用改,小姑娘穿這個顏色,襯得皮膚白,這個銀線暗紋的料子,一般人壓不住,你穿上倒像是長在你身上似的。”
我看著鏡子裡的人,又看了看站在身邊的江嶼。
這件旗袍,他備了十年。
“江嶼,”我說,“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一直記得。”
他沒說話,伸手幫我理了理領口的盤扣,動作很輕,指腹擦過我的鎖骨,像是怕碰壞了什麼珍貴的東西。
“走吧,”他說,“衣服穿著回去,別脫了。”
李奶奶在身後笑著揮手:
“有空再來,奶奶給你們做新衣裳。”
6.
搬進江嶼的新房子,是半個月之後的事。
城東一個新開發的洋房小區,六樓帶露臺,站在陽臺上能看見遠處半山腰的銀杏溫,一到秋天就金黃一片。
江嶼提前請人裝修好了。
廚房的島臺做成了圓角,每一處邊緣都被細心打磨過,因為他記得我小時候撞到過桌角,膝蓋上留了一道淺淺的疤。
搬進來的那天,我把行李箱裡的東西一件件往外拿。
衣服、書、幾本舊相簿,還有一個小鐵盒。
盒子上印著褪了色的卡通圖案,邊緣的漆皮已經掉了不少。
裡面裝的都是些零零碎碎的東西,有一張照片,我和江嶼唯一一次同框。
他站在我身後兩排的位置,鏡頭裡只露出半個肩膀和一小片側臉。
我把照片拿出來看了很久。
那時候我們都還小,穿著醜醜的校服,臉上帶著青春期特有的茫然和稚氣。
照片的背景是郊外一片油菜花田,金黃的花海鋪到天邊。
他在人群裡安靜地站著,目光落在我這邊,不知道在看什麼。
“看什麼呢?”
江嶼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我下意識把照片藏到身後:
“沒、沒什麼。”
他走過來,歪頭看了一眼我手裡的東西,嘴角彎了彎,眼裡有促狹的笑意。
“還留著呢?”
“你看到了?”我有點窘,耳朵熱起來。
“當然看到了,”他說,“這張照片還是我找人要的。”
“你?”
“嗯,”他拉開床頭櫃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一模一樣的一張,裝在透明的塑封袋裡,儲存得很仔細,“我這兒也有一張。”
兩張照片放在一起,角度稍有不同,但拍的是同一個瞬間。
他那張上面,我站在前排,正側頭跟旁邊的人說話,半張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只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你這張拍得不好,”我評價,“我臉都糊了。”
“挺好的,”他把照片小心地收回去,放回抽屜裡合上,“那時候的你就是這樣的。”
“哪樣的?”
“總是走在別人後面,不太敢往中間站。”
他合上抽屜,轉頭看著我,“但現在不一樣了。”
我看著他,沒說話。
“江嶼。”
“嗯?”
“你以後有什麼事,記得跟我說。”
他愣了一下,看著我。
“我不是說客氣話,”我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瞳孔在光線下是溫暖的深棕色。
“我跟你在一起,不是隻圖你對我好,你要是有什麼難處,別一個人扛。我雖然幫不上大忙,但——”
“好。”
他打斷了我的話。
然後他走過來,站在我面前,伸手揉了一下我的頭髮。
“以後有事,都跟你說。”
他的手心暖暖的,帶著淡淡的皂香,是那種很乾淨的氣味。
我忽然想起高中那次發燒,趴在他校服外套上醒過來的時候,聞到的就是這種味道。
原來有些東西,從來沒有變過。
7.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開始找工作。
江嶼沒讓我去他公司,而是幫我聯絡了幾家對口的工作室。
他做事向來是這樣,分寸拿捏得剛好——不會把一切都替我安排好,但會在關鍵的地方不動聲色地搭一把手。
我大學學的是服裝設計,雖然畢業之後一直在幫家裡處理雜事,基本功倒還沒丟。
面試第三家公司的時候,對方讓我當場畫一張設計稿,限時四十分鐘。
會議室裡很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我畫了一件改良的旗袍——淡青色真絲綃,銀線暗紋,小立領,收腰,下襬微微散開。
和江嶼送給我的那件幾乎一樣。
面試官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短髮,戴一副細框眼鏡。
她看了很久,把設計稿翻來覆去地端詳,最後問我:“這件衣服,有故事?”
“有,”我說,指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空蕩蕩的無名指,“有人在十年前就替我想好了。”
我被錄用了。
上班第一天,江嶼送我到公司樓下,從後座拎出一個保溫袋。
袋子是深藍色的,拉鍊上掛了一個小小的銀杏葉形狀的掛墜。
“午飯,”他說,“我早上做的,別點外賣。”
我接過來,開啟一看,是兩份便當。
“你做這麼多幹什麼?”
“怕你吃不慣外面的,”他說,靠在車門邊,手插在口袋裡,“我查過了,你們公司旁邊那幾家外賣,衛生評分都不高。”
我拎著保溫袋走進辦公樓,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車旁邊,手裡拿著手機,正低頭回訊息。
感受到我的目光,他抬頭衝我擺了擺手,嘴角彎了一下。
我笑了笑,轉身上了電梯。
午休的時候方晴湊過來看我帶的便當,驚呼一聲,誇張地捂住胸口:
“你這什麼神仙手藝啊!誰做的?”
“我先生。”我說。
“天哪——”
方晴捂住胸口,做出一副要暈倒的樣子,“這什麼神仙老公,還缺不缺二房?”
我被她逗笑了。
開啟便當盒的時候,發現糖醋排骨下面還墊了一層生菜葉,旁邊切了半個溏心蛋,蛋黃還是流心的,被小心地用保鮮膜裹著,防止路上顛散了。
我心裡暖了一下。
後來我才知道,江嶼為了學會做這道菜,給家裡做飯阿姨打了十幾通電話,又自己試了五次才成功。
這件事我是在翻他手機備忘錄的時候發現的,裡面記著密密麻麻的菜譜筆記。
每道菜後面都有“第X次試做,需改進:xxx”的批註。
最早的一條備註,時間是四年前。
有幾條備註寫得很長,詳細記錄了每種調料的克數和火候的分鐘數,末尾還畫了一個小小的苦笑表情。
“你那時候就開始學做飯了?”我問他,手指停在螢幕上。
“嗯,”他耳朵有點紅,把手機從我手裡抽走,“想著總有一天會用上。”
“萬一用不上呢?”
“那就自己吃。”
我把手機放下,伸手抱住了他的腰,把臉貼在他胸口。
他僵了一下,然後慢慢伸手回抱住我,下巴抵在我頭頂。
“江嶼,”我悶在他胸口說,“你這個人,真的——”
“真的什麼?”
“真的太好了。”
他笑起來,胸腔微微震動,笑聲低沉地從喉嚨裡溢位來:“你好就行。”
8.
再次見到陸執,是三個月後的事了。
公司接了一個跨界合作專案,對方是陸氏集團旗下的子公司。
專案啟動會上,我作為設計部代表出席,進會議室的時候,看見陸執坐在主位旁邊。
他瘦了一些,下頜線條更凌厲了,穿了一身鐵灰色的西裝,領帶打得很規整,一絲不苟,眼下的陰影比從前重了幾分,像是很久沒有好好休息過。
看見我進來,他眼底閃過一絲明顯的詫異,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平靜,只是握著筆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下。
“溫小姐。”他開口,聲音公事公辦,帶著一點刻意的疏離。
“陸總。”我點了點頭,在會議桌對面坐下,翻開面前的資料夾。
整個會議過程中,陸執的目光不時落在我身上,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審視。
我垂著眼看專案資料的時候能感覺到那道視線,我抬頭看投影螢幕的時候也能感覺到那道視線。
他始終沒有說話,只是在輪到設計部彙報方案的時候,他微微坐直了身體,手指搭在桌面上,指節一下一下地輕叩著。
我裝作沒看見,專注地聽專案介紹和需求說明,在筆記本上記下要點。
會議結束後,同事們都走了,我收拾東西準備離開,陸執叫住了我。
“溫知夏。”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他站在窗邊,逆著光,表情有些模糊。窗外的天色是灰濛濛的,他整個人像被籠罩在一層薄暗裡。
“你在這家公司上班?”
“嗯。”
“做設計?”
“對。”
他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風吹動了百葉簾,發出細碎的聲響。他忽然說:“你高中時候畫的設計稿,我都見過。”
我一怔。
“那時候瑤瑤把你的畫拿給我看,說你畫得不錯,”他的語氣有點古怪,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我當時沒當回事。”
我沒說話。
“現在看,確實不錯。”
“謝謝陸總誇獎。”我說。
他皺了皺眉,似乎不太習慣我這麼稱呼他。
他的眉心擰出一道淺淺的豎紋,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很久。
“你——”他頓了頓,“你跟那個姓江的,還在一起?”
“他是我先生。”
這三個字說出口的時候,我注意到陸執的手指微微收緊了,指腹壓在資料夾的邊緣,泛起一層白。
“你們結婚了?”
“嗯。”
他盯著我看了好幾秒,目光裡有我看不懂的東西在翻湧。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生生嚥了回去。
但最終他只是扯了一下嘴角,說了一句:“恭喜。”
“謝謝。”我說。
然後我拎起包,走出了會議室。
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我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拳頭砸在牆上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某種壓抑的力道。
我沒有回頭。
那天晚上回家,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遇見陸執的事跟江嶼說了。
江嶼正坐在沙發上疊衣服,是早上剛收下來的幾件襯衫。
他聽了之後動作沒停,把襯衫領口對齊、袖口摺好,每一道褶都理得平平整整。
“他為難你了?”
“沒有。”
“那就行。”
他把疊好的襯衫放進衣櫃裡,轉過身來看我。
“夏夏,有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
“什麼事?”
“你姐來找過我了。”
我一愣:“什麼時候?”
“上週。她來公司樓下等我,問我能不能把你還回去。”
我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說,陸執最近狀態不對,總是一個人發呆,手機裡翻來覆去看一張舊照片。”
“她偷偷看過那張照片,是你高中時期的側臉。”
“她說陸執有天晚上喝了酒,坐在客廳沙發上翻手機相簿翻到凌晨三點,翻來覆去就是那一張。”
我站在原地,感覺手裡的包帶子被我攥得發皺,皮革的紋理都嵌進了指腹。
“你怎麼回她的?”
江嶼走過來,從我手裡拿過包,掛到玄關的掛鉤上,動作不緊不慢的。
“我說,夏夏不是一件東西,不存在“還”這個字,她選誰、跟誰走,從來都是她自己的事。”
我看著他掛包的動作,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鼻腔裡泛起一陣酸意,我眨了眨眼忍住了。
“江嶼。”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麼選你嗎?”
他轉過頭來看我,目光安靜。
“不是因為你在那個時候出現了。”
我說:“是因為從頭到尾,你都在,只是我之前沒看見。”
他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銀杏葉在風裡沙沙地響。
“沒關係,”他的聲音從我頭頂傳來,低沉而平穩,“慢慢看,我一直在。”
9.
專案合作推進得很順利。
我負責的設計方案通過了兩輪稽核,第三輪的時候,陸執親自看了方案,批了個“透過”。
專案組的同事私下裡說陸氏那邊的人最近態度很好說話,不像從前那樣挑三揀四,連修改意見都少了很多。
我心裡有數,但沒接話。
交接那天,他又來了一趟公司。
我在茶水間碰見他,他手裡端著一杯黑咖啡,靠在窗邊,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上。
窗玻璃上映出他的側影,下頜的線條比以前更瘦硬了。
“溫知夏。”他先開口。
“陸總。”
“專案做完了,”他說,“有空的話,一起吃頓飯?”
我看著他的背影,沒動。他肩線微微繃著,握著咖啡杯的手指不自覺地用了力。
“不了,”我說,“我先生在家等我。”
陸執轉過頭來,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握著咖啡杯的手指關節泛白。
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停了很久,像是在確認什麼。
“他對你好嗎?”
“很好。”
“比——”他頓了一下,把後半句嚥了回去,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那就好。”
他端著咖啡杯走出茶水間,走到門口又停下來,背對著我,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溫知夏,我以前——”
“陸總,”我打斷他,“以前的事,不用提了。”
他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脊背繃直了一瞬。
然後他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端著那杯已經涼透了的咖啡走了出去。
他的步伐比來時慢了一些,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停頓了一秒,然後徹底消失在視野裡。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江嶼正在廚房裡炒菜。
油煙機嗡嗡地響著,他繫著圍裙,背對著我,動作生疏地翻炒鍋裡的青菜。
他的背影比我記憶裡寬闊了一些,但做飯時的姿態還是帶著那種認真的笨拙。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他一會兒。
暖黃色的燈光從頭頂灑下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回來了?”他聽見動靜,偏過頭,鍋鏟沒停,“洗手準備吃飯。”
“好。”
我走過去,從他身後伸手環住了他的腰,把臉貼在他後背上。
他的襯衫帶著廚房裡油煙和熱度的氣息,還有他慣有的那種乾淨皂香。
他手裡的鍋鏟停了一下。
“怎麼了?”
“沒怎麼,”我把臉埋在他襯衫裡,“就是覺得,回家真好。”
江嶼放下鍋鏟,關了火,轉過身來。他手上還沾著油漬,沒敢碰我,只是微微低頭看著我,目光裡有一點擔心。
“累了嗎?”
“嗯。”
“那先吃飯,吃了飯早點休息。”
“好。”
他重新轉過身去開火,鍋裡的菜發出“滋啦”的聲響。
我鬆開手去拿碗筷,從消毒櫃裡取出兩隻白瓷碗,又拿了兩雙木筷。
餐桌上的菜很簡單,清炒時蔬、番茄牛腩、一碗紫菜蛋花湯。
牛腩燉得很爛,番茄的酸甜味都融進了湯裡。
熱氣騰騰的,在暖黃的燈光下冒著白霧,模糊了對面的人影。
我們面對面坐著吃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今天的工作。
他說公司新接了一個專案,我說今天的方案又改了一版。
筷子碰著碗沿發出輕輕的聲響,偶爾兩個人同時伸手去夾同一塊牛腩,就互相讓一下,然後相視一笑。
窗外的銀杏溫已經全黃了,風一吹,金燦燦的葉子打著旋兒飄下來,落在露臺上,鋪了薄薄一層。
有幾片飄到了窗臺上,貼著玻璃。
我看著那一片金色,從前被忽視的這麼多年,好像都在這一刻被慢慢填平了。
那些深夜獨自對著賬目的疲憊,那些被母親說“你姐不容易你要懂事”的時刻,那些在陸執和姐姐的光環下無聲無息地沉下去的日子——全部被填平了。
“江嶼。”
“嗯?”
“明年秋天,我們去山上看銀杏吧。”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彎起來,筷子停在半空。
“好。”
10.
再後來,姐姐來過一次。
她一個人來的,沒帶陸執。
穿了一件素色的長裙,頭髮隨意地披著,臉上沒什麼妝,看起來比從前憔悴了不少。
眼下的烏青很明顯,唇色也淡。
我給她倒了杯茶,她坐在客廳沙發上,捧著杯子,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夏夏。”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
“我和陸執,可能要分開了。”
我坐在她對面,沒接話。客廳裡很安靜,陽臺上的風吹進來,把窗簾輕輕掀起一角。
“他最近變了很多,”姐姐說,手指摩挲著茶杯的邊緣,一圈一圈地轉著。
“以前他工作起來什麼都能不管,現在經常走神,有一次開會開到一半,他忽然站起來走了,後來我發現他在走廊上,對著手機裡一張照片發愣。”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眶泛紅:
“那張照片,是你。”
我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的溫度剛好,是江嶼早上出門前泡好的,放在保溫壺裡。
“姐,”我說,“你們的事,我不方便評論,但有一句話,我當初跟你說過。”
“什麼?”
“你自己的事,自己處理。”
姐姐的眼圈慢慢紅了,眼眶蓄滿了淚水,卻沒有掉下來。
“我知道你怪我。”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絲顫:
“從小到大,我什麼都比你多。爸媽的偏心,家裡的資源,後來連陸執——”
“姐,”我打斷她,“我沒有怪你。”
她愣住了,眼淚懸在眼眶邊緣。
“我怪的是那套規則,”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說清楚。
“誰該讓著誰、誰該犧牲、誰配得到更。”
“這套規則把我困了很多年,現在我走出來了。”
“你如果還想困在裡面,那是你自己的選擇。”
姐姐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大顆大顆地砸在茶杯裡,激起細小的漣漪。
她坐在沙發上哭了一會兒,肩膀一聳一聳的,沒有出聲。
我把紙巾盒推到她手邊,她抽了兩張擦眼淚,鼻尖都紅了。
然後她擦乾眼淚,站起來,深深吸了一口氣,她低頭整理了一下裙襬,把散落的頭髮攏到耳後。
“夏夏,”她說,聲音還帶著鼻音,但穩了許多,“你說得對。”
她走到門口,換了鞋,又回頭看了我一眼。門外的光從她身後照進來,她的輪廓在逆光裡顯得瘦削。
“以前是我對不起你。”
“以前的事,過去了。”我說。
她點了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靠在沙發背上,長長地吐了口氣。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地板上拖出暖融融的光帶。
客廳的綠蘿長出了新的藤蔓,沿著牆壁慢慢攀爬,嫩綠的葉片在光線下透亮。
我站起來,走到陽臺上。
樓下的銀杏溫已經落了大半葉子,金黃色的地毯鋪了滿地,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環衛工人正在清掃落葉,掃帚劃過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江嶼從書房裡出來,走到我身邊,順著我的目光看出去。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身上帶著淡淡的書卷氣。
“想什麼呢?”
“想明年秋天。”
“明年秋天怎麼了?”
“想和你一起去看銀杏。”我說。
他笑了笑,伸手攬住我的肩膀,把我往他身側帶了一下。
“行,”他說,“每年都去。”
我靠在他肩膀上,閉上眼睛,感受著他肩膀的溫熱透過毛衣傳過來。
這一輩子,我總算沒有走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