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後,媽媽給妹妹報了歐洲六國游,給我報了戒網癮集訓營_第2章 2
第2章 2
4.
進了營地裡面才發現,條件比我想的還差。
宿舍是鐵架床上下鋪,八個人擠一間,床板硬得像石板,被褥有一股潮溼的黴味。
食堂是鐵皮棚子,長條桌配塑膠凳,飯選單調得可憐——白菜土豆輪著來,肉是奢侈品,一週能見一次指甲蓋大小的肥肉片。
第一天的訓練就讓人崩潰。
凌晨五點半,哨子聲響徹整個營地,教官踹開宿舍門大吼:
“起床!五分鐘集合!遲到罰跑十圈!”我迷迷糊糊爬起來,跟著人群跑到操場,還沒站穩就開始跑圈。
十公里,繞著操場一圈一圈地轉,跑到最後腿像灌了鉛,肺裡火燒火燎。
跑完步是佇列訓練,正步走、立正、稍息、向左轉向右轉,一個動作重複幾百遍。
太陽曬得頭皮發燙,汗順著臉頰流進領口,幹了又溼,溼了又幹。
教官拿著教鞭在隊伍裡走來走去,誰動作不標準就是一鞭子抽在腿上,疼得人直抽氣。
下午是“思想教育課”,所有人搬著小馬紮坐在操場中間,教官站在臺上拿著稿子念:
“網癮的危害,觸目驚心!某省一少年連續打遊戲三天三夜,猝死在電腦前!”
“某市一學生為充值遊戲幣,偷走父母銀行卡,被判刑兩年!”
“網路遊戲就是精神鴉片,就是電子海洛因!”
“你們這些人,再不懸崖勒馬,這輩子就完了!”
我坐在最後一排,面無表情地聽著。
旁邊的女孩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哭了還是被曬得中暑。
晚上回到宿舍,八個人累得連話都不想說,倒頭就睡。
鐵架床吱呀作響,有人打呼嚕,有人說夢話,還有人偷偷在被窩裡哭。
隔壁床的女孩第一天晚上就哭了,用被子捂住嘴,但抽泣聲還是悶悶地傳出來。
第二天晚上,她忽然小聲叫我:
“姐,你睡了嗎?”
“沒。”
“你叫什麼名字?”
“夏時安。”
“我叫林遠。”她翻了個身,床板嘎吱一聲,“你是為啥被送來的?”
“打遊戲。”
“我也是。”
她沉默了一會兒。
“但其實我不是打遊戲上癮,我就是不想學習。”
“反正我爸媽眼裡只有我弟,我學不學都沒人看。”
“你弟?”
“小我三歲,會撒嬌會賣乖,考個八十分我爸媽高興得跟什麼似的。”
“我考九十五,他們說‘還行吧,怎麼沒考滿分’。”
她自嘲地笑了笑。
“所以我就不學了,天天打遊戲,至少遊戲裡還有人叫我‘兄弟’。”
我沒接話,窗外的山影黑漆漆的,像一頭蹲伏的巨獸。
“你呢?”林遠問我,“你打啥遊戲?”
我想了想,說:
“寫程式碼。”
林遠愣了幾秒,然後噗地笑出聲:
“那你比我慘,我是真打遊戲,你是真牛逼,你爸媽腦子有坑吧?”
腦子有坑嗎?
我不知道,在他們眼裡,電腦螢幕上那些跳動的英文字母和數學符號,大概和遊戲裡的技能特效沒什麼區別。
他們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那你打算咋辦?”
林遠又翻了個身。
“就在這兒熬兩個月?”
熬?怎麼可能,我媽把報名表丟在我面前的那一天,我就想好了,我決不可能在這裡呆下去。
我我看著林遠天真的小臉,臉上浮起一抹笑。
“我們乾點大事怎麼樣?”
“你想跑?”林遠壓低聲音。
“但咱在這山裡,跑出去連路都找不著,我爸說了,跑回去就打斷我的腿。”
“這算什麼大事?”我說。
“回去繼續捱罵?”
“你想不想他們求著我們回去?”
林遠沒再說話,過了一會兒,她的呼吸均勻了,她居然就這樣睡著了?
我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腦子裡一遍遍過程式碼,一個排序演算法的最佳化方案,我已經在腦子裡推演了好幾天,就差最後一步。
可惜沒有電腦,也沒有紙筆。
集訓營的日子像被拉長了的橡膠,每一天都又慢又難熬。
清晨的哨聲、操場的跑道、教官的呵斥、白菜土豆的飯、硬邦邦的床板,這些元素組合成一個巨大的磨盤,把人的意志一點一點碾碎。
但也有人碾不碎。
林遠就是其中一個。
她雖然嘴上說著喪氣話,但訓練的時候從來不偷懶。
跑步跑不動了就咬著牙硬撐,佇列走錯了就主動加練。
有一次教官罰她做五十個俯臥撐,她做到四十個的時候胳膊抖得像篩糠,臉憋得通紅,還是撐完了。
爬起來的時候嘴角全是土,還衝我咧嘴笑:
“五十個,數著呢。”
我問她:
“你不是說你不是想跑嗎?怎麼訓練這麼拼命?”
她擦了把臉上的汗:“訓練和上學不一樣,訓練累的是身體,睡一覺就好了。”
“上學累的是心,考好了沒人誇,考差了全是罵,至少訓練完了我能睡個踏實覺。”
我忽然有點理解她。
那種“怎麼努力都沒用”的感覺,我太熟悉了。
我拼命考第一,他們不知道;我拿金牌,他們不在乎。
那我還努力幹什麼?在林遠那兒,努力變成了對抗虛無的方式——至少身體疲憊了,心就沒力氣疼了。
“我說的大事你想不想幹?”
5.
林遠奇怪的看向我,然後似乎是反應過來了什麼。
她擺了擺手。
“姐,我不敢。”
我嘆了一口氣,最終還是算了。
第三週的時候,一個叫陳苗苗的女孩被送進來了,我自己來好了。
他爸開著一輛寶馬送他到營地門口,下車的時候陳苗苗還在哭,她爸爸罵她:
“哭什麼哭!再打遊戲老子把你送少管所去!”
陳苗苗被教官拽進隊伍的時候,滿臉都是淚和鼻涕。
後來我知道,陳苗苗才十四歲,初二,因為打遊戲從年級前五十掉到倒數。
她爸是開公司的,常年不在家,他媽管不住她,乾脆把她爸搬出來。
那天晚上陳苗苗縮在床上哭,林遠爬過去遞給他一張紙巾,說:
“別哭了,哭也沒用。這兒沒人管你哭不哭。”
陳苗苗抽抽搭搭地說:
“我想回家。”
“誰不想呢。”
林遠拍他肩膀,“但你得扛住,扛完了再回去,才算你厲害。”
我躺在床上聽著,忽然覺得林遠這個人適應能力還挺強。
第四周的一個深夜,我的計劃還差一步。
那天白天教官講了一天的“網癮危害”,我聽得煩躁,腦子裡那個排序演算法的最佳化方案反覆跳出來,像一隻撓門的貓。
熄燈之後,我翻了個身,從床墊底下摸出半截鉛筆和一張皺巴巴的紙。
那是白天發來包饅頭的紙,我沒扔,偷偷藏了起來。
我側躺著,把紙墊在枕頭下面,用鉛筆在上頭寫虛擬碼。
藉著窗外透進來的一丁點月光,一行一行地推演。
手指在紙上摩擦出沙沙的輕響,在寂靜的宿舍裡格外清晰。
寫到第三十七行的時候,宿舍門忽然被推開了。
手電筒的光直直地打在我臉上,刺得我睜不開眼。
教官的腳步聲咚咚咚地逼近,下一秒,被子被一把掀開。
“你他媽在幹什麼?!”
我下意識地把紙往懷裡藏,但教官的手更快,一把搶了過去。
她舉著手電筒照那張紙,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和數學符號讓她愣了兩秒,隨即暴怒:
“大半夜不睡覺在這鬼畫符?!我看你是精力過剩!滾出去!操場罰站!”
我爬起來,赤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拖著步子往外走。
林遠在黑暗中輕聲喊了句“姐”,我沒回頭。
山裡的深夜冷得鑽心,我只穿了件短袖,風從四面八方灌進領口,雞皮疙瘩起了一身又一身。我站在操場中央,眼前是無邊無際的黑,頭頂是幾顆冷淡的星子。
腿發麻,手指凍僵,腦子卻異常清醒。
我在想,如果此刻我媽知道她花兩萬三送我來的是什麼地方,她會怎麼想?
如果她看到她的女兒凌晨一點站在寒風裡發抖,她會心疼嗎?
大概不會。
她大概會說:
“活該,誰讓你不聽話。”
我又想起那年拿金牌的晚上,她把獎牌推到一邊給時歡的蛋糕騰地方。
時歡吹蠟燭的時候笑得那麼開心,我媽拍手唱歌,我爸在旁邊錄影。
我站在角落裡,沒人看我一眼。
後來我回房間,把那塊獎牌攥在手裡攥了很久。
金屬邊緣硌得掌心生疼,但那種疼是實的,比我媽忽略我的時候心裡空落落的疼要好受。
以後不會了,從這裡出去之後,我再也不會聯絡他們。
操場上空無一人。
我的心靜了下來。
6.
接下來的十幾天,我沉默了許多。
白天訓練,我比誰都認真。正步踢得最直,口號喊得最響,俯臥撐做得最多。教官開始拿我當典型,在隊伍前面表揚:“看看人家夏時安,來了之後變化多大!這才叫洗心革面!”
我低著頭,嘴角扯了一下。
晚上熄燈後,等所有人都睡熟,我開始行動。白天訓練時我藉故去廁所,繞到營地西側的圍牆下,把每一段牆根都踩了一遍。圍牆有三米高,頂上還拉了鐵絲網,但東面靠山的那一段因為去年山體滑坡,牆基有半米多高的塌陷,磚塊鬆動。我用腳尖輕輕踢了踢,有幾塊磚往外凸了一截。
第二件事是收集證據。
集訓營的“思想教育課”上,教官們口若懸河地講著各種“成功案例”,說某某孩子出去之後考上了重點高中,某某孩子徹底戒了網癮回家孝順父母。可我在食堂後廚幫忙端菜的時候,聽到過兩個教官在角落裡抽菸聊天——
“上個月跑那個抓回來了沒?”
“抓了,在山裡蹲了兩天,餓得不行自己回來的。”
“咋處理的?”
“關禁閉關了三天,他媽來求情才放出來。”
“他媽知道關禁閉的事?”
“知道能咋的?孩子不聽話,送到這兒來不就圖個管教嚴嗎?”
我蹲在灶臺後面,把這段對話原原本本記在心裡。
第三件事更難——我必須拿到一份帶出去能用的證據。
營地辦公室有一臺老式印表機,機身上貼著“教官專用”的標籤。每天早上教官們會去食堂吃飯,大約有二十分鐘的空檔。那天早上我故意在佇列裡打了個趔趄,把腳扭了,教官罵罵咧咧地讓我去醫務室。
醫務室在辦公室隔壁,我趁校醫轉身拿藥的時候,溜進了辦公室。桌上有幾份未鎖的資料夾——學員檔案、收費記錄、還有一份蓋了紅章的“訓練方案”。裡面寫著“高強度體能訓練”“封閉式管理”“行為矯正手段”等字眼。我飛快地把“訓練方案”封面拍了下來。
手機早就交了,但我口袋裡有一支帶錄音功能的圓珠筆,是我媽的舊東西,她把它塞進我行李的時候說“到那邊記記日記”。
她把“筆”塞給我的時候,根本不知道它除了寫字還能幹什麼。就像她不知道那塊省一等獎的獎牌意味著什麼,不知道我那些亮著螢幕的夜晚到底在做什麼,不知道她花了兩年送進集訓營的女兒究竟是誰。
我又錄了三次思想教育課上教官打罵學員的對話,錄了食堂後廚那潦草的、發餿的飯菜照片。證據不多,但夠了。
林遠最後一次跟我提起“大事”是什麼時候來著?
“我進這地方之前查過的,教官沒資格體罰學員,沒資格沒收學員的隨身物品,更沒資格關禁閉。”
她蹲在操場的角落,手撐著下巴,眼神亮晶晶的。
“這地方,到處都是違法的地方。”
“你想舉報?”
“我想。但光我想沒用。你幫我,咱們一起幹,幹完就跑。”
我看著林遠那張有些髒兮兮的臉,陽光下她的眼睛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玻璃珠子,亮得嚇人。
“那天我跟你說的時候,你不是說你怕?”
“怕。”林遠笑了,“但我更怕我走出去之後,還會有一百個一千個孩子被送進來。”
“況且我那不是忙著鍛鍊身體好逃跑麼。”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我媽,她說“再不管你就廢了”的時候,臉上的擔憂是真實的。
但那種擔憂裡沒有“怕孩子受傷”的成分,只有“怕孩子丟臉”的焦慮。
她怕別人問她“你女兒怎麼還在打遊戲”,她不怕我在這深山老林裡被毆打、被關禁閉、被精神折磨。
林遠的爸媽也怕丟臉,但林遠說“我怕更多孩子被送進來”。
7.
舉報郵件是在一天深夜發的。
營地東面山坡上有一塊稍微高點的岩石,站在那裡手機能勉強搜到一格訊號。我挑了個月亮被雲遮住的晚上,把收集的所有照片、錄音和文字描述打包,透過一個臨時註冊的匿名郵箱,發給了省教育廳、省公安廳和兩家本地媒體。
點選“傳送”的那一刻,手機螢幕藍幽幽的光映在我臉上,我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但我沒猶豫。
發完郵件,我回宿舍躺下,一夜無夢。
第三天下午,兩輛警車和一輛寫著“市場監督管理局”的白色麵包車沿著盤山公路開了上來。
操場上正在進行下午的佇列訓練。教官們正扯著嗓子喊口令,突然看見山路上來的車隊,聲音戛然而止。
我看見為首的那個教官臉色刷地白了,手裡的教鞭“啪”地掉在地上。
警車停在營地門口,車門開啟,下來六個穿制服的警察。
其中一個走在最前面,胸前掛著證件,目光掃過操場,聲音沉而有力:
“誰是負責人?”
營地辦公室的門被推開,校長——一個肥頭大耳的中年男人——小跑著出來,臉上堆著笑,但嘴唇是抖的:“警官同志,我們這是正規的教育機構,有營業執照的......”
“執照拿來我看。”
警察沒接他的話,側身對身後的同事說,“查宿舍、查食堂、查禁閉室,所有學員登記造冊。”
操場上安靜了一瞬,然後炸開了鍋。
有孩子突然蹲下去抱住膝蓋嚎啕大哭,有孩子愣愣地站著,像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還有幾個膽大的男孩直接扔了手中的訓練器材,扭頭就往外衝。
“別跑!”教官下意識去攔,被警察一把推開:“退後!站在原地不準動!”
我站在隊伍後排,看著這一切。風從山谷裡吹上來,吹得操場邊緣的紅色標語牌嘩啦作響。那幾個白字——“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在午後的陽光底下刺眼得像一灘血跡。
林遠擠到我身邊,攥住我的胳膊,聲音壓得極低:
“你乾的?”
我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林遠猛地倒抽一口氣,然後笑了。那種從胸腔裡迸出來的、壓抑了將近一個月終於釋放的笑,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放縱和痛快。
“姐,”她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手指冰涼,但掌心滾燙,“你牛。你真牛。”
之後的事情很混亂。警察把營地所有教官和工作人員集中到操場西側的空地上,逐一登記身份資訊。
禁閉室的門被撬開,裡面兩個十三四歲的男孩被帶出來的時候,曬得黝黑的臉上全是乾涸的淚痕,嘴唇皸裂起皮。
一個男孩出來後到處找水喝,另一個男孩一出來就蹲在牆角,兩手抱著頭,一動不動。
食堂的冰箱被開啟,裡面發黴的食材被一箱箱搬出來拍照取證。
收費賬本被查封,那些“兩萬三”“三萬八”的轉賬記錄密密麻麻地鋪了一桌子。
當天傍晚,營地開始分批遣返學員。
警車和臨時調來的兩輛中巴車一趟一趟地往山下送人,每輛車走的時候,操場上剩下的孩子都扒著鐵柵欄往外看。
天黑之前,我和林遠上了最後一班車。她坐在窗邊,臉貼在玻璃上,看著營地漸漸變小、變模糊,最後隱沒在山影裡。
“你說他們會被抓起來嗎?”她問我。
“違法的事,跑不掉。”
“那就好。”林遠靠著座椅靠背,閉上眼,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夏時安,認識你真好。”
我沒說話,也閉上了眼。
車子沿著盤山公路一路往下,訊號從一格跳到兩格、三格,最後滿格。
我的手機震了一下,是10086發的簡訊:
歡迎您回到服務區。
回到服務區。回到人間。
8.
三天後,我媽來派出所接我。
她站在派出所門口,臉色黑得像鍋底。旁邊站著我爸,他一貫地沉默,低頭看著地面。但跟我走過來的時,他掀了掀眼皮。
我拖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營地統一發的帆布包和幾件衣服。那臺舊手機揣在兜裡,螢幕還是碎的,但訊號滿格。
“上車。”我媽拉開車門,看都沒看我一眼。
回程的車上,安靜得讓人發毛。我媽從後視鏡裡反覆看我,目光冷得像冰。
“夏時安,”她終於開口,聲音壓著怒火,“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沒回答。
“兩萬三,我花了兩萬三把你送去改造,你倒好,把人家舉報了?讓警察把營地封了?”
“那些教官打人,關禁閉,不給飯吃。”我說,“違法。”
“違法違法的!哪個訓練營不打人?不打人能管住你們這種不聽話的孩子?”
我媽一巴掌拍在方向盤上,車子跟著晃了一下。我爸在旁邊小聲說了句“開車注意安全”,被我媽一句“你閉嘴”頂了回去。
“我在家管不了你,花那麼多錢送你去專門的地方管你,你還要鬧出這麼大事!你知不知道我在鄰居面前多丟人?人家問我”你女兒怎麼被派出所接回來了“,你讓我怎麼回答?”
怎麼回答。原來她最在意的,還是怎麼回答鄰居。
“媽,”我的聲音很平,“你知不知道那些教官把我關在操場罰站,站到凌晨一點,山裡零度,我穿著短袖?”
我媽愣了一下,隨即冷嗤一聲:“活該!誰讓你不聽話!你不惹事人家會罰你?”
我閉上眼睛,沒有再說一個字。車內重新陷入沉默,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到家的時候,客廳裡坐著夏時歡。她穿著新買的連衣裙,手裡攥著那本歐洲冊子,但臉上的表情不對——眼圈紅紅的,像哭過。
“媽!”她看到我們進來,“噌”地站起來,“鄰居張阿姨說歐洲那個團取消了!說是出了什麼事要整頓,旅行社把錢退回來了!”
我媽的臉色又黑了一層。
“都怪你姐!”她猛地指向我,手指都快戳到我鼻尖,“要不是她舉報那個營地,搞得滿城風雨,人家旅行社至於取消行程?夏時安,你知不知道你妹妹從高考完就開始盼這個旅行!你毀了她所有計劃!”
夏時歡看著我,眼眶裡的淚“啪嗒”掉下來,聲音帶著哭腔:
“姐,你為什麼要這樣啊......我好不容易考完高考,就想出去玩一趟,你為什麼要舉報那個營地?你不想去可以不去啊,為什麼要連累我......”
她哭著說了很多,“連累”“自私”“不顧別人感受”,每個詞都像小石頭一樣砸過來。我媽在旁邊幫腔,越說越激動,最後聲音都有點破音:
“行了別說了!從今天起你給我老老實實待在家裡,手機電腦全部沒收!不準出門!什麼時候學會聽話什麼時候再說!”
我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面前這三個人——一個歇斯底里的媽,一個沉默不語的爸,一個委屈掉淚的妹妹。
他們組成了一個牢籠。但籠子關不住鳥,尤其是一隻在深山裡被關了兩個月、親眼見過鐵絲網和禁閉室的鳥。
我回了自己的房間。我翻出抽屜底層的平板電腦,按了好幾下開機鍵才啟動——螢幕碎了但還能用,電池還剩百分之三。我點開郵箱,找到那封三個月前收到的郵件,把螢幕轉向我媽。
“媽,你看這個。”
她皺著眉湊過來,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是一封清華大學的保送錄取通知書。落款是招生辦公室,日期是高考前一個月。
“你......”她的嘴張著,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
“全國資訊學競賽,省一等獎,國賽銀牌。”我把那塊氧化了的獎牌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高中三年所有考試,沒有一次掉出年級前五。你們不知道,是因為你們從來沒問過。”
“時歡說她復讀一年辛苦,她每天刷題到幾點?十二點?我每天凌晨兩點睡,寫程式碼寫到眼睛出血絲,早上六點起。”
“她考一本你們擺慶功宴,我拿清華保送你們不知道,因為我拿獎牌回家的那天晚上,你把它推到一邊給時歡的蛋糕騰地方。”
客廳裡死一般的寂靜。
夏時歡站在臥室門口,眼淚還沒幹,但臉上的表情變了——從委屈變成了震驚,從震驚變成了難以置信,最後變成了某種近乎破碎的東西。
“你保送了清華?”她聲音發顫,“你一直......你一直知道我復讀的時候......”
“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看著她,“我只知道你跟我媽說我在打遊戲。”
夏時歡的嘴唇抖了抖,想說什麼,但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我轉過頭,看著我媽:“你花了兩年時間,把我送進一個連飯都不給吃飽的地方。你心疼時歡高考辛苦,給她報六國遊。你藏我的准考證那天,我在醫院發熱門診打了一整晚吊瓶,因為淋雨送時歡去醫院,燒到四十度。”
“媽。”我把那封錄取通知書摺好放回口袋裡,“我不恨你。但我不會原諒你。”
我媽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張了張嘴,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不是的”“我不知道”,但那些辯解太蒼白了。她確實不知道,因為這麼多年她從來沒想過去知道。
我爸從沙發裡站起來,皺著眉,看著我,又看了一眼我媽,忽然把手裡一直攥著的水杯重重地擱在桌上:“夠了。”
他走過來,看著我:“時安,錄取通知書給我看看。”
我遞過去。他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紙頁邊緣都被他捏皺了。然後他把它還給我,轉身進了臥室,門關上了。
我媽愣愣地站在原地,眼淚還在流,但不知道是在哭什麼——哭女兒保送清華她不知道,哭花了兩年冤枉錢送了女兒去改造,還是哭她那個在所有人面前驕傲的歐洲遊女兒瞬間矮了一大截。
我沒管她,回了房間,開始收拾行李。
第二天一早,我給我高中的班主任李老師打了個電話。她在電話那頭聽了不到兩句就哭了:“你媽怎麼能這樣......你先別急,學校這邊有助學金,我來幫你申請。”
一週後,我拿到了清華的助學金批覆。補助、勤工儉學崗位、學費減免,全部到位。
臨走那天,我把所有東西打包成一個揹包和一個行李箱。出家門的時候我媽坐在沙發上,眼睛腫著,但她沒攔我。
夏時歡在房間裡沒出來。我爸從臥室門口探了半個身子,嘴唇動了動,最後說了一句:“到了......打電話。”
我點了點頭,出了門。
到北京安頓下來之後,我把手機裡所有聯絡人的名字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然後在“媽媽”“爸爸”“時歡”三個名字上分別點了“刪除聯絡人”。
微信拉黑,電話拉黑,所有社交平臺登出。
我換了新號碼,只告訴了班主任和兩個高中時關係最好的同學。他們在電話裡為我高興。
北京的秋天來得早,九月的校園裡銀杏葉子剛開始泛黃。我坐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本《演算法導論》,窗外有騎著腳踏車的學生笑著穿過林蔭道。
手機安安靜靜地躺在桌角,再沒有一條“你什麼時候回來”的訊息,也沒有“你怎麼這麼不懂事”的責罵。世界突然變得寬闊而安靜。
那天傍晚從圖書館出來,我站在清芬園門口,看夕陽把整個校園染成暖融融的金色。衣兜裡那塊省一等獎的獎牌沒帶走——我留在老家的抽屜裡了,沒帶走任何一件跟那個家有關的東西。
但我口袋裡有一張新的校園卡,上面印著我的名字和學號,還有一個“清華大學”的燙金字樣。陽光落在上面,亮得晃眼。
從今往後,我沒有家可以回,但也沒有牢籠需要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