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年年盼月圓

第一章

八月節，我娘奉命進宮獻藝。

進宮前，她便說已經攢夠銀子了，等她從宮裡回來便帶我離開這裡。

可等了一夜，卻等來孃親被拋屍亂葬崗的訊息。

從老鴇那裡得知，孃親想勾引皇上，被皇后以惑亂後宮之罪打死了。

我們都清楚，這是給我娘硬扣上的罪名。

六年後，我被選為秀女，進宮做了妃子。

1

新秀女進宮，第一個就是要去拜見皇后。

只是在坤寧宮叩拜皇后時，她的臉色不算好看。

「你們既入宮了，就要知節守禮，時刻記得你們是宮妃，別學狐媚子那套。」

「往後若是讓本宮知道誰敢狐媚皇上，本宮定嚴懲不貸！」

皇后訓話時，威嚴的視線一一在我們身上掃過，最後停留在我的身上。

「你是誰家的女兒？」

「臣妾是太尉府的二姑娘。」

我恭敬的跪在地上答道。

「長得倒是不錯。」

皇后打量了我幾眼，便對我一番敲打：「記住本宮的話，在後宮要安分守己。」

「謹記娘娘教誨。」我低聲答道，十分的溫順。

皇后的手段我自然害怕，畢竟當年我娘就是被她打死，拋屍亂葬崗的。

我娘長得貌美，又彈得一手好琵琶，是春滿樓當之無愧的花魁。

六年前的八月節，宮裡傳旨讓我娘進宮獻藝。

臨走前我娘還抱著我說：「諾諾，孃親已經攢夠銀子了，等孃親從宮裡回來，就帶著你離開這裡。」

「等安頓下來孃親就送你去學堂，咱們諾諾要好好讀書，不能過娘這樣的日子......」

可我等了整整一夜，孃親都沒有回來。

第二日才知道，她被皇后命人打死了，還拋屍在了亂葬崗。

我翻遍了亂葬崗的屍體，才找到了她。

她被打得渾身沒有一處好地方，全是傷痕，更甚的是她的雙手手筋被挑斷了。

我娘最愛的就是彈琵琶，手對她來說可是比命還重要的啊。

找到老鴇，我跪著求她告訴我真相，她才將那晚的事告知了我。

她說我娘在宮裡意圖勾引皇上，皇后得知後便將我娘以惑亂後宮之罪打殺了。

可是我們都清楚，孃親不是那樣的人，那是皇后硬扣在她頭上的罪名而已。

若她貪圖富貴，想攀高枝，以她的美貌又怎麼會一直待在春滿樓。

在老鴇的幫助下，我處理好了孃親的後事。

離開春滿樓時她勸我想開些，民不與官鬥，更何況那是天底下最有權勢的女人。

在那之後，我去認了我爹，做了太尉府的二小姐。

在太尉府的這六年，我做一個溫順的女兒，乖巧懂事。

知道我爹想往上爬，我便主動提出幫他分憂。

他見我越長大越精緻的臉，便捨得在我身上投資，六年時間我學得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所以宮裡選秀，他毫不猶豫的將我送了進去。

進宮前一日，我偷偷去看了孃親，在她的墳前我發誓：

「我一定要給孃親報仇，哪怕是死，我也要拉著皇后一起死。」

2

新晉的秀女叩拜皇后結束後，便紛紛離開。

我磨蹭到最後，待所有人離開後，重新跪在了皇后面前。

「顏才人這是做什麼？」皇后有些詫異。

我恭敬的朝她磕了個頭，才抬頭答道：

「臣妾懇求娘娘能庇護臣妾。」

「這後宮的女人都是皇上的，自然會有皇上的庇護，顏才人何出此言啊？」

皇后喝著茶，高高在上的俯視著我。

她已經在這後宮鬥了這麼多年，疑心病很重，而我，需要對她坦誠。

「臣妾自知因這張臉在這後宮裡不會過得太平順，臣妾害怕被人陷害害怕命喪黃泉，所以臣妾想求娘娘庇護，臣妾願意為娘娘分憂。」

向皇后投誠，便是我進宮的第一步。

我這張臉是優勢也是劣勢。

在沒有得到皇上的恩寵前，我必須要依附皇后，只有好好活著，才能為孃親報仇。

皇后對我的坦誠倒是很滿意，上位者都喜歡別人對她卑躬屈膝。

我的示弱，讓她對我的戒備少了幾分。

「懂事聽話的人，本宮自然喜歡，全看顏才人以後怎麼做了。」

此話一齣，我心裡暗暗的鬆了一大口氣。

慶幸我賭對了，至少我能活著見皇上了。

之後的一個月裡，新晉的秀女們陸陸續續都被皇上招幸了，只有我還沒有。

我知道是皇后故意的，她在試探我能不能夠沉不沉得住氣，能不能成為她有利的棋子。

卻不想這是我最擅長的事情，我都已經沉住氣六年了，又何必在乎這區區一兩月。

所以那些秀女明裡暗裡嘲諷我，長了一張勾人的臉，卻沒有被寵幸的命時，我不吵不鬧，每日都安安靜靜待在自己的宮裡。

幾日後，皇上身邊的大太監傳了口諭到錦繡宮。

「顏才人今夜侍寢，好好準備著吧。」

3

侍寢時，我不施粉黛。

一來，向皇后表明態度，我無意爭寵，只想在後宮好好活著。

二來，不爭寵是假的，我只是反其道而行之。

皇上見慣了打扮精緻的宮妃們，偶爾換換口味，必定印象深刻。

更何況我很清楚自己的臉，上妝與否只是不同的美而已。

果不其然，一夜之後我便成了皇上的新寵，一連召幸了我好幾日。

在我提醒他雨露均霑後，才肯罷休。

我受寵後，明裡暗裡說了很多皇后的好話。

皇上當著嬪妃的面大肆讚揚了皇后，皇后對我太過受寵的嫉妒之心，才歇了下來。

進宮的第三個月，徐才人有喜了。

她受到的恩寵比我少一些，但運氣比我好，第一個懷上了龍子。

「顏才人，你可得多努力調理下身體啊，長得美可沒用，能生才行。」

她和我從進宮開始就不對付。

最初是討厭我長了張狐媚子的臉，後來是嫉妒我承寵比她多。

如今好不容易贏了我，肯定會逮著機會嘲諷我一番。

可惜她性格太張揚也沒長腦子。

忘記了，皇后年逾四十，卻一無所出。

請安結束後，我留了下來。

宮妃們剛離開，皇后便將杯子砸到了我旁邊的桌案上，熱茶濺到了我手上。

我不理會已經燙紅的手，乖巧的跪在她面前。

「娘娘......」

皇后臉色陰冷的盯著我：「顏才人，本宮最討厭多話之人，該怎麼做，你知道吧？」

我清楚，表忠心的時候到了。

4

我和徐才人都是住在錦繡宮偏殿的。

不過現在她懷上了龍種，皇上已經晉升她為貴人，錦繡宮的正殿也賜給了她住。

我從坤寧宮回去的時候，她正在讓宮女太監們搬東西，動靜鬧得挺大的。

皇上已經許久未有新的子嗣了，她仗著肚子恃寵而驕也正常。

「一天天就知道巴結皇后，不過可惜了，皇后可沒辦法讓你懷上龍種。」

「你長得比我美，就是這運氣比起我可差遠了......」

其實徐貴人長得小家碧玉的，可惜長了張嘴。

我盯著徐貴人那略帶稚氣的臉，心裡閃過無數念頭，可最終，我還是把她拉進殿內。

「顏才人，你這是幹什麼？放開我！」

「閉嘴！」

我怒吼一聲，門在我身後砰的一聲關上了，隔絕了徐貴人的宮女。

殿內只有我們兩個人，徐貴人的氣焰立刻消失，甚至帶著幾分畏懼。

到底不過是十六七歲的姑娘，金尊玉貴的長大，沒見過什麼風浪，心性更是單純。

我看著她紙老虎的樣子，又看了看她尚且平坦的肚子，無奈的嘆了口氣。

「徐貴人，你想不想活命？」

徐貴人聽我這麼一說，臉色慘白。

「顏才人，你以下犯上，我要去告訴皇后。」

我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按在椅子上，厲聲呵斥。

「你還想活命，就閉嘴聽我的，否則你就得死。」

興許是我的表情太過駭人，徐貴人竟然紅了眼眶，驚恐的閉嘴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日子，徐貴人沒再正眼看我。

她住她的主殿，我住我的偏殿，一副井水不犯河水的樣子。

但實際上，滿宮都知道徐貴人剋扣我的吃穿用度。

這期間每每到了坤寧宮，皇后還裝出一副關心的樣子。

「徐貴人仗著龍胎越發不像樣子，你的吃穿用度都是內務府按份例發的，她也敢剋扣。」

皇后明面上是替我抱不平，實際上是在挑撥離間。

我也裝出一副憤恨不平的模樣應和。

幾番言辭下來，皇后便冷笑。

「還不知是皇子還是公主，就這麼目中無人，顏才人以後的日子可當真不好過啊。」

我不屑。

「皇后不必為臣妾憂心，說句大逆不道的話，不論男女，生下來才是正經。」

皇后勾起唇角得意的笑了。

「顏才人說什麼傻話，徐貴人是有福之人，自然會母子平安。」

其實，上次皇后單獨留下我說話後，我便知道徐貴人的孩子必須要除掉。

不過皇上十分在意這個孩子，加上徐貴人的性子張揚，太醫每日都會去請平安脈，貿然動手太過顯眼，我和皇后都在等一個時機。

三個月後，徐貴人的胎都快坐穩了，這個機會才姍姍來遲。

傍晚，我正在偏殿內練字。

雖說六年的時間裡，琴棋書畫我樣樣精通，但唯獨寫字沒天賦，醜的不行。

皇上近來寵我，紅袖添香的事情做了幾回，他見我的字委實和人不配，便給我寫了字帖。

為了博他一笑，我沒事便多練一些。

就在此時，宮女傳來訊息說徐貴人摔倒了，見了紅。

我手上的筆一頓，在宣紙上留下重重的墨痕。

可惜了一副好字。

我放下筆將宣紙收起來，這才抬頭慢悠悠去了主殿。

殿內亂作一團，徐貴人的叫喊聲從床幃內傳來。

皇上和皇后離錦繡宮還有段距離，眼下宮裡也只有我和另一位侍候皇上多年的欣才人。

欣才人雖然相貌並不出眾，但性格溫柔嫻雅。

平日裡我和她的接觸不多，但也知道她是個聰慧之人。

「欣才人安，徐貴人可還好？」

我連忙裝出一副被嚇得六神無主的樣子，關切的詢問。

欣才人嘆了口氣，說已經去叫了太醫，剛剛看是見了紅，也不知道孩子能不能保得住。

「好好的怎麼會突然摔倒了呢？」

其實，我再清楚不過徐貴人摔倒的原因，但還是裝作一副心焦的樣子。

欣貴人還沒等說原因，皇上皇后和太醫一起到了錦繡宮。

5

皇上的臉色不大好，盤膝坐在外間的雕花榻上，等著太醫診脈的結果。

倒是皇后坐在一旁，憂心忡忡的問是怎麼一回事。

徐貴人的宮女跪在地上，哭哭啼啼的說傍晚的時候，徐貴人說要去找欣才人聊天。

沒想到欣才人偏殿外的臺階正在修葺，徐貴人踏上臺階踩翻了石板，這才摔了下來。

一直沒說話的皇上突然拍了桌子，壓著怒火問道。

「臺階修葺沒有告知徐貴人嗎？宮裡的人是怎麼辦事的？」

欣才人連忙跪在地上叩首請罪。

近來到了雨季，我所居住的顏梨居，有一處宮人的住所漏雨，特意匠人來修繕的時候。

欣才人見了，說她的偏殿有一處臺階鬆動了，便也一同修繕。

今日晌午修繕完畢，泥土還未結實，不成想徐貴人竟然會去找欣才人，這才出了這一檔子事。

「臣妾特意遣宮女來告知徐貴人修繕臺階之事，臣妾也不成想會發生此事。」

欣才人懊惱不已，垂下淚來，十分真切。

我站在一旁瞧著，也不敢多言語。

皇后倒是在此時開口：

「如此說來，徐貴人怕是懷著孩子糊塗了，明知修葺臺階，卻也太不小心了。」

此時太醫從內殿出來稟報。

徐貴人驚到了胎氣，雖見了紅，但好在救治及時，孩子保住了，只不過需要靜心調養。

皇上當即面露喜色，連忙去內殿看望徐貴人。

而皇后的臉上有一閃而過的驚訝，卻迅速遮掩過去朝我看來。

「徐貴人還真是吉人天相啊。」

我頓時察覺出了皇后笑容下的不悅，連忙俯身行禮稱是。

我和欣才人也跟著一起進去看徐貴人，剛剛走過一遭鬼門關，徐貴人的臉色實在是憔悴。

她見到皇上便拉住他的手，淚珠滾下來。

「皇上，皇后，臣妾要告發欣才人，是她害臣妾。」

欣才人冤枉。

徐貴人憤恨的盯著欣才人。

「欣才人明明告訴臣妾，修葺的是向榮苑到顏梨居的路，而實際上是向榮苑到主殿的路。」

「皇上，欣才人明知近日臣妾找她聊天，她卻故意沒告訴臣妾，就是想害臣妾。」

向榮苑是欣才人居所，顏梨居正是我的居所。

而徐貴人去找欣才人要經過的，明明是主殿到向榮苑的路。

正常人都會告訴徐貴人，主殿到向榮苑的必經之路上有什麼變故，又怎麼會捨近求遠？

欣才人向來嫻雅的面容多了幾分震驚。

「臣妾若是特意告訴徐貴人修葺了一條她不會經過的路，豈不是更多此一舉，惹人懷疑？」

「臣妾求叫來宮女對質。」

皇上也想通了其中關鍵。

「欣才人的話不錯。」

於是，皇上直接叫來了修葺匠人問話，幾番敲打，徐貴人身邊的宮女才嚇得說出了實話，承認是她傳錯了話。

「到底是傳錯了話，還是故意為之，你都罪無可赦。」

皇上當即下令將宮女送去了慎刑司。

皇后的臉色更加陰沉，訓斥了宮人幾句，又安撫欣才人一番。

皇上許是想起了欣才人是後宮中的老人，又或者是剛剛受了委屈，看著欣才人，眼裡多了幾分溫和。

「欣才人起來說話吧，你性子敦厚嫻雅，斷不會做出這樣的事。」

「你也侍奉朕多年，久居才人位份也不太合適，就晉為婉儀吧。」

欣貴人叩首謝恩，卻並沒有什麼苦盡甘來的欣喜。

我心中也不屑皇上這樣的行徑。

對他而言才人和婉儀並沒什麼不同，只不過是高興了賞的，或是心有愧疚彌補的，僅此而已。

皇后離開前，意有所指的叮囑我。

「顏才人，你和徐貴人同住錦繡宮，又是同一批秀女，可要互相照應才是。」

我知道，皇后已然遷怒到了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