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正在菜地澆水，孫女怒氣衝衝趕來。
她一把搶過我手裡的水瓢，狠狠砸在地上：
“奶奶！你都83了，為什麼還要出去賣菜！”
見到孫女的驚喜被這一下砸得精光。
我侷促地撿起水瓢，正想說話。
兒子氣喘吁吁追上來。
“晴晴，別生氣，你奶就是閒不住，偶爾出去賣賣菜。”
他又轉頭勸我。
“媽，晴晴工作忙，好不容易抽出時間回來。”
“你可別亂說話，惹她生氣。”
我看了看兒子的臉色，趕緊點頭附和：
“對，我就是閒不住......”
晴晴氣得渾身發抖，掏出手機懟到我面前。
影片里正下著大雨，我彎腰縮在菜場角落，守著菜攤。
“奶奶！全網都刷到你了！”
她眼圈通紅，聲音發顫。
“影片裡說，你一個禮拜吃不上一回肉，生病只敢買最便宜的抗生素，每天凌晨四點就去菜場賣菜！”
我手足無措地上前，想幫她擦擦眼淚。
她卻一偏頭，躲過了我的手。
“奶奶，我拼命工作，每個月出一萬五做你的贍養費。”
“你為什麼還要這樣瞎折騰，為什麼不好好養身體？”
我狠狠愣住。
“什麼一萬五？我每個月卡上只有收到五百啊......”
......
一瞬間，菜地裡靜得嚇人。
晴晴臉上除了不可置信，還有些困惑。
“奶奶，你說什麼？”
我剛想繼續說，卻被兒子趙國良一把拉住。
他面色有些不自然。
“媽，有什麼事咱回家再說，別在外面惹人笑話。”
我被趙國良拉著往家走，晴晴也跟了上來。
剛一進門。
躺在沙發上打遊戲的孫子趙天宇就迎了上來。
他滿臉興奮，跳過我直接跟晴晴打招呼。
“老姐，你怎麼回來了？”
“正好我看中一個遊戲大禮包，只要1288，快給我爆點金幣吧！”
我聽不懂趙天宇的話。
但大概能猜出來他在跟晴晴要錢。
1288？
我一個月生活費才五百。
這都超過我兩個半月的生活費了。
我趕緊擋在晴晴前面。
“你姐剛回來，還沒坐下喝口水，你怎麼就要上錢了。”
“還一張口就是一千多，你姐在外面工作也不容易......”
趙天宇悻悻地坐了下來。
兒媳婦錢慧芳笑眯眯開口，不軟不硬地把我擋了回去。
“媽，晴晴現在有出息了，給弟弟點零花錢不是應該的麼？”
“手心手背都是肉，您可不能太偏心啊！”
趙天宇見有人撐腰，又蹦躂起來。
“就是，奶奶，要不你給我買吧！”
“聽說姐姐小時候的學費都是你出的，憑啥我沒這個待遇？”
我從褲子口袋裡掏出手帕，一層層開啟。
一張一百，兩張五十。
還有三張十塊，和一個硬幣。
最底下，是一張銀行卡。
“天宇，奶奶就231塊了，連你那個什麼包的零頭都不夠。”
趙天宇嘟囔了一句，抓著手機回了房間。
“切，奶奶最喜歡哭窮了~真沒勁！”
晴晴看著我洗得發白的手帕，皺起了眉頭。
“奶奶，你身上就這點錢了？”
錢慧芳瞟了一眼我的銀行卡，插嘴。
“晴晴，你奶奶最喜歡存錢了，她的錢肯定都在卡里呢！”
我嘆了一口氣。
我卡里每個月就能收到五百塊生活費。
一到賬就去銀行取出來了。
現在裡面一分錢都沒有。
趙國良看我一眼，把我拉到一邊。
“媽，晴晴難得回來，你可別跟她哭窮，鬧得大家都不開心。”
我嚥下了原本想說的話，細細看了看晴晴。
這孩子，好像又瘦了。
“晴晴，奶奶一會兒去買排骨。”
“給你做你最愛吃的糖醋排骨。”
晴晴面色稍緩，眼裡卻有化不開的愁緒。
其實錢慧芳說得沒錯。
我就是偏心晴晴。
因為她是我一手帶大的。
當初趙國良和錢慧芳剛生完晴晴，一萬個不滿意。
就算交罰款，也要拼個兒子出來。
晴晴還沒斷奶，錢慧芳就懷了二胎。
她眼裡更沒有晴晴了。
晴晴剛學會走路，就被她那對偏心的爸媽教著。
“姐姐要讓著弟弟，姐姐要護著弟弟。”
等到了唸書的年紀，他們甚至要讓晴晴晚兩年再上學。
就為了等趙天宇一起報名，好讓晴晴繼續照顧弟弟。
為了讓晴晴按年紀上學，我拿著賣菜賺來的錢，帶她去報了名。
晴晴的聲音把我從回憶里拉出來。
“奶奶，別去買排骨了，我們先去你屋裡坐坐吧。”
錢慧芳眼珠一轉，笑了。
“對，晴晴，去你奶屋裡看看，你就知道怎麼回事了。”
“前幾天我微信發你的都是真的，你奶奶把錢都花到那些東西上了。”
【第2章】
我的小屋還和幾十年前一樣，又窄又舊。
我就是在這間小屋裡，一個人帶大了趙國良。
又一個人帶大了晴晴。
推開門，第一眼就能看到牆邊碼得整整齊齊的各色紙盒。
有些是我撿來的。
有些是錢慧芳給我的。
我識字不多，只知道那些盒子能賣廢品。
一個月多二三十塊錢收入也是好的。
可晴晴看見那些紙盒卻變了臉色，她喃喃念著。
“雪域犛牛骨萃片，固本活元硒肽粉，益壽蛋白複合飲......”
“這些都是奶奶買的嗎？”
我剛想解釋這些是我搜羅的廢品，沒花錢。
又想起上次晴晴的囑咐。
“奶奶，以後可別在家裡攢廢品了，容易滋生細菌，對身體不好。”
猶豫的空檔，錢慧芳已經替我開口了。
“晴晴，你奶奶可有主意了。”
“她平時省吃儉用賣小菜，省下來的錢全拿來買這些了。”
“這些保健品四五百一盒呢，都是大補的好東西！”
我苦笑一聲，四五百一盒？
我一個月的生活費就夠買一盒的，買完都不用吃飯了。
這些明明是錢慧芳自己買的。
她吃完以後把包裝盒給我，好像給了我天大的恩惠。
“媽，這盒子質量好，一個怕是能賣五毛錢呢，你可別浪費！”
我剛想反駁，卻覺得一陣頭暈。
胃裡空空的，早上吃的稀飯已經在下地時消耗掉了。
回過神來，晴晴似乎已經信了錢慧芳的話。
她拿起盒子仔細檢視。
“這些東西都是三無產品，騙人的，根本不值錢。”
“奶奶，你這些東西都是跟誰買的？”
“你被騙了，我幫你報警吧！”
錢慧芳猛地擠開我，緊緊拉住晴晴。
“這怎麼可能呢？這都是延年益壽的好東西啊！”
“直播間裡都說了......”
晴晴疑惑地看向錢慧芳。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支支吾吾解釋起來。
“我這不是怕你奶奶被騙嘛。”
“這些東西我在網上也刷到過，不能是假的吧！”
晴晴沒說話，掏出手機，拍了一些照片。
就在這時，敲門聲響起。
是給我拍影片的小李來了。
“姜奶奶，我來看您啦！”
他滿臉喜色，手上提著米和油，還有一大袋肉。
“姜奶奶，告訴您一個好訊息，您的影片火啦！”
“有商家聯絡我，想讓您拍助農廣告，可以給佣金！”
我挺喜歡小李的。
這孩子是個熱心腸。
上次下大雨，我被困在菜場，就是他送我回家的。
後來他還經常來看我。
我連忙把他迎進屋。
“來就來吧，怎麼又拿這麼多東西，一會兒在奶奶這兒吃飯。”
錢慧芳比我還熱情。
她擠到小李跟前，問了一連串問題。
“小李，你剛剛說的佣金是怎麼回事？”
“能給多少啊？”
“保底還是抽成？”
“月月都有還是拍一條給一次？”
小李的笑容淡了一些。
“這個一會兒我跟姜奶奶說就行。”
錢慧芳撇撇嘴。
趙國良諂笑著湊了上去。
“嗨，我媽年紀大了，她肯定搞不懂啊。”
“小李，到時候你就直接把佣金給我，我替我媽保管。”
小李徹底笑不出來了，抬頭正準備說點什麼。
晴晴開口了。
她繃著臉，聲音很冷。
“你就是那個把我奶奶髮網上的博主？”
“你憑什麼拿我奶奶換流量？”
她看了看小李拿來的東西，硬邦邦地說：
“我奶奶不需要你的救濟，也不會幫你拍什麼影片賺錢。”
“你拿上你的東西走吧！”
我趕緊站起來拉晴晴。
“晴晴，你怎麼能這麼說話呢？小李是好心，他幫過我的......”
晴晴按著我的手，瞪著小李。
“奶奶，你不懂，現在有些人為了流量，什麼都做得出來。”
小李冷笑一聲。
“你憑什麼來指責我，你知道姜奶奶平時過得是什麼日子嗎？”
“我幫她拍影片，賺點生活費，有什麼錯？”
眼看著兩人就要吵起來，我趕緊上去勸。
一著急，只覺得腦袋一陣發暈，手腳發軟。
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第3章】
恢復意識的時候，我已經躺在醫院病床上了。
手上掛著點滴，眼皮重得掀不開，但能聽見聲音。
醫生正在訓話。
“你們家屬也太不上心了！”
“83歲的老人家，居然查出來營養不良，還有中度貧血。”
“你們怎麼照顧老人的？”
晴晴的聲音很冷，像在興師問罪。
“爸媽，奶奶為什麼會營養不良？”
趙國良乾咳一聲。
“你奶奶年紀大了，口味刁鑽，這不吃那不吃的。”
錢慧芳附和道：
“對呀，你奶奶自己不肯吃，我們有啥辦法？”
小李冷不丁開口，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嘲諷。
“我聽菜場其他攤販說，姜奶奶平時一個禮拜都捨不得買回肉。”
“我每回去看她，不是青菜豆腐，就是清粥鹹菜。”
“我估摸著她一天伙食費不會超過十元。”
“原來她不是為了省錢，是不喜歡吃好吃的啊！”
晴晴對小李不再那麼劍拔弩張。
有些困惑地自言自語。
“可我給奶奶的贍養費，肯定夠用啊，她為什麼要這麼節儉？”
就在這時，醫生不耐煩地打斷了他們。
“現在還要做一些檢查，你們抓緊時間去繳費吧。”
晴晴說：
“爸媽，我手機沒電了，你們先去付一下。”
錢慧芳立刻提高音量。
“我們哪有錢啊，家裡開支那麼大，剛給你弟交完學費。”
“對了，你奶奶銀行卡不是在身上嗎，先刷她自己的卡吧。”
我想說我卡里真沒錢了。
可我睜不開眼睛，也沒精力繼續聽，沉沉地睡了過去。
再睜眼，我清醒多了。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晴晴紅著眼睛坐在我床前。
我顫巍巍伸出手去摸她。
“晴晴你吃飯了嗎？餓不餓？”
晴晴徹底繃不住了，嗚嗚哭起來。
“奶奶，你自己都這樣了，還怕我餓。”
“醫生說你營養不良，中度貧血，還有淺表性胃炎。”
“奶奶，你經常捱餓嗎？為什麼不吃肉？”
看到晴晴哭得那麼傷心，我心裡也不是滋味。
“好孩子，別哭了。”
“千金難買老來瘦。”
“奶奶不用像別的老人那樣擔心三高，不是挺好的嗎？”
晴晴吸了吸鼻子，鄭重問我。
“奶奶，為什麼你銀行卡里一點餘額都沒有？”
我這才知道，剛剛她聽了錢慧芳的提議。
真的拿著我的銀行卡去繳費。
可我卡里根本沒錢。
她回到病房想找趙國良和錢慧芳問清楚。
他們早就找藉口溜了。
最後這筆錢還是小李幫忙墊付的。
我看著晴晴又氣又怒的臉，心想有些事總要講清楚的。
斟酌著開口。
“晴晴，奶奶也不想給你添麻煩。”
“可奶奶卡上每個月只收到五百塊生活費，日子確實過得緊巴。”
“但是你別擔心，奶奶趁現在還能動，去賣賣小菜和廢品。”
“日子總能過下去。”
晴晴猛地站了起來，不可置信地望著我。
凳子蹭過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
晴晴看了看病房門口，又坐下來，輕聲問我。
“奶奶，你的生活費是我爸轉給你的嗎？”
我茫然地點點頭。
“是啊，你爸要賺錢養家，一個月能轉我五百塊，其實也不容易。”
晴晴緊緊攥住我的手。
“可是我每個月都轉給他一萬五，做你的養老專用款！”
一萬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