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中秋,我爸媽坐了十個小時綠皮火車,背來兩罐親手熬製的醬和一袋散養土雞蛋。
剛開啟蓋子,丈夫陸宇就皺著眉。
滿臉嫌惡地連罐子帶雞蛋全掃進院子的狗盆裡。
“什麼發黴的垃圾也往我這兒拿?”
“你們能不能別總搞這些上不得檯面的東西,燻死了。”
我爸紅著眼眶,侷促地蹲在地上撿沒碎的雞蛋,連連道歉說以後絕不帶了。
為此,我跟陸宇冷戰了半個月。
直到今晚,我無意間刷到一個鄉村助農直播間。
鏡頭裡,那個嫌棄我爸媽“上不得檯面”的重度潔癖總裁。
正穿著粗布圍裙,滿手都是黃豆殘渣。
他正陪著白月光和她的父母,在髒汙的農家院裡踩黃豆、做大醬。
白月光嬌嗔地問他髒不髒。
陸宇一邊給她的母親遞毛巾,一邊笑得溫和:
“怎麼會?叔叔阿姨親手做的醬,這才是真正的人間煙火氣。”
看著他側臉上沾著的醬泥,我突然就釋然了。
明天爸媽就要回老家了,剛好,我也該收拾行李搬走了。
......
“你鬧夠了沒有?半個月了,一點小事非要擺著那副晚娘臉。”
電話接通,陸宇不耐煩的聲音砸了過來。
我正蹲在客廳冰涼的地磚上。
手裡捏著一截封箱膠帶,一下下撕扯著。
“我爸媽今天上午的高鐵回老家。”我聲音很平。
陸宇在那頭冷笑了一聲。
“回就回吧,我早就說他們不適合住城裡,什麼破爛都往家裡撿。”
“晚檸的父母昨天剛回國,我帶他們體驗一下農家樂怎麼了?”
“你非要拿你爸媽那些發臭的土特產來跟我鬧脾氣?”
我看著腳邊那個破了洞的編織袋。
那是我爸昨晚用膠帶一圈圈纏好的,裡面裝著他們沒捨得吃完的乾糧。
“你那雙標的毛病,還真是根深蒂固。”
陸宇的語調瞬間沉了下來。
“溫蕎,你別得寸進尺。”
“我給林助理打過電話了,他一會兒會送幾盒燕窩過去,算是我給老丈人賠罪。”
“拿了東西就趕緊翻篇,我今晚回去,不希望再看到你甩臉色。”
沒等我接話,聽筒裡傳來蘇晚檸嬌柔的聲音。
“阿宇,我媽問你這塊黃豆餅還要不要繼續踩呀?”
“來了。”他語氣瞬間溫柔。
轉頭對我丟下一句“懂點事”,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我把手機扔在茶几上,扯斷了手裡的膠帶。
臥室門開了。
我爸搓著手走出來,身上還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
“蕎蕎,吵醒你了吧?我和你媽動作已經很輕了。”
我媽跟在他身後,手裡攥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滿了一次性拖鞋和牙刷。
“這酒店裡的東西,不用也是浪費,媽尋思帶回去還能擦擦地。”
我鼻尖泛酸,走過去接過那個塑膠袋。
“媽,那些都是免費的,拿著不丟人。”
我爸侷促地看了一眼乾乾淨淨的餐桌。
“陸宇......昨晚又沒回來啊?”
“他公司忙。”我熟練地扯出這個用了三年的藉口。
“大老闆是忙,是忙。”我爸連連點頭,眼神有些黯淡。
“那兩罐醬......真的一點都不能吃了嗎?我昨晚尋思去狗盆裡撿點,找不著了。”
“被保潔阿姨收走了。”
我沒敢告訴他,陸宇嫌味兒大,讓保潔連夜把狗盆都扔了。
門鈴在這時響了。
林助理站在門外,手裡提著兩個極為精美的禮盒。
“太太,陸總吩咐我送來的極品燕窩,給二老補補身體。”
我媽趕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滿臉惶恐地迎上去。
“哎呀,這怎麼好意思,多貴重啊,讓姑爺破費了。”
林助理敷衍地笑了笑,把禮盒放在玄關的鞋櫃上。
“老太太,這燕窩得用純淨水泡發,不能用自來水,陸總說別給糟蹋了。”
我爸的手僵在半空,收回來也不是,伸出去也不是。
“我......我懂,我記著呢。”
我走上前,拿起那兩盒燕窩。
指尖剛碰到盒子底部,就摸到了一張沒撕乾淨的標籤。
我翻過來看了一眼。
那是一張高階美容院的贈品清單,上面赫然寫著蘇晚檸的名字。
日期是昨天下午。
“這就是你家陸總說的極品燕窩?”我把標籤撕下來,遞到林助理面前。
林助理臉色一變,眼神閃躲。
“這......可能是拿錯包裝了,蘇小姐昨天確實去過美容院......”
我輕笑了一聲。
“拿別人不要的贈品來打發我爸媽,他還真是用心良苦。”
我爸媽面面相覷,雖然聽不太懂,但也知道這不是什麼好話。
我媽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我的袖子。
“蕎蕎,姑爺送什麼都是心意,你別挑理。”
我看著他們卑微的樣子,心臟像被一隻手狠狠攥緊。
我隨手把那兩盒燕窩扔進了玄關的垃圾桶。
“林助理,麻煩轉告陸宇。”
“垃圾就該待在垃圾桶裡,別拿來髒了我家的門檻。”
林助理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一向溫順的我敢這麼說話。
“太太,您這又是何必呢,陸總知道了會生氣的。”
“隨便他。”
我轉過身,提起我爸地上的編織袋。
“爸,媽,我們走,去高鐵站。”
我爸看了看垃圾桶裡的燕窩,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敢出聲。
下樓的時候,我收到了陸宇發來的微信。
【林助理說你把燕窩扔了?溫蕎,你真是不識好歹。】
我點開鍵盤,敲下一行字,又一點點刪掉。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塞進兜裡。
“蕎蕎,你跟姑爺是不是吵架了?”我媽在電梯裡小聲問。
“沒有,媽。”
我看著電梯門上倒映出的三個疲憊的身影。
“我只是突然覺得,這日子過得挺沒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