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岳父說他是家裡唯一的男人,不許我和他爭_第2章 2
第2章 2
5.
白朗眼淚還掛在臉上,表情卻從剛才的撒潑變成了茫然。
他抬起那張哭得通紅的臉,看了看陳傳笙,又扭頭去看白韻。
“你......你說什麼?”他的聲音第一次沒有了哭腔,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氣,“離婚?”
陳傳笙沒有回答,太陽穴上的青筋還在跳。
白朗像是終於反應過來了,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撲到白韻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袖子。
“你媽說要跟小王子離婚,你聽到了嗎?”
他仰著臉,眼睛裡還汪著淚,“你也同意你媽說的?”
白韻被他攥得一個踉蹌,低頭看著父親那張因為長期哭鬧而浮腫的臉。
那張臉上寫滿了恐懼,是真的恐懼,跟平時裝出來的委屈完全不一樣。
我站在門口,手還搭在門把手上。
白韻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朗又開始發抖,指甲掐進他袖口的布料裡,聲音重新帶上哭腔:
“白韻,你說話啊,你是不是也不要小王子了?”
“......爸。”
白韻開口了,聲音很輕,但我聽得出她在發抖。
她慢慢蹲下來,和白朗平視,伸手把他掐在自己袖口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
“我們做錯了。”
白朗愣住了。
“我和媽,都做錯了。”
白韻攥著他的手,沒讓他再抓上來,“你發脾氣我們就哄,你哭我們就妥協,你鬧我們就順著你,我們以為這是在愛你。”
她停了一下,喉結動了動。
“不是的,這是在害你。”
白朗的嘴唇開始哆嗦,他猛地抽出自己的手,往後退了一步。
“你在說什麼......你瘋了嗎......小王子是你爸......”
“我知道你是我爸。”
白韻站起來,聲音終於穩了一點,“但爸,正常的三四歲小孩,不應該每天想著怎麼哄爸爸開心。”
“正常的爸爸,也不會讓自己的女兒三四歲就開始照顧他的情緒。”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一直攥著拳頭。
我在旁邊看著,忽然覺得有點心酸。
白朗臉色煞白。
他扭頭去看陳傳笙,指著白韻,聲嘶力竭:
“你聽聽你女兒在說什麼,她被他那個男朋友洗腦了,她居然說小王子害她!”
陳傳笙沒有像往常一樣上來哄。
“她說得對。”
陳傳笙的聲音啞得像砂紙。
白朗像是捱了一悶棍,整個人晃了晃。
我實在待不下去了。
“阿姨,我公司還有事先走了。”
白韻猛地抬頭看我,眼裡全是哀求。
我沒接她的眼神,從他們身邊走過。
手機震了。
白韻發來一條訊息:“對不起,你說得對,這根本不正常,謝謝你。”
我站在路邊等出租,把那條訊息看了兩遍,打了一行字又刪掉,最後回了兩個字:
“加油。”
那天晚上我沒有再收到白朗的騷擾簡訊。
白韻也沒有再發訊息過來,大概他那邊正雞飛狗跳。
不正常的關係維持了二十年,一朝戳破,那個人不會一夜之間變好。
接下來的日子只會更難看。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蒙過頭頂。
果然,第二天下午,我就領教了什麼叫“更難看”。
6.
我在公司開完一個專案會,剛回到工位,合夥人林嘯就把手機懟到我臉上。
“你看看這個。”他表情複雜。
螢幕上是一個聊天截圖,白朗在群裡發了長長一段話,大意是“給大家提個醒,有個姓蘇的男人專門用工作對接的名義接近富家千金,手段了得,我女兒就被他迷得團團轉,大家看好自家孩子”。
我盯著螢幕看了幾秒,把手機還給林嘯。
果然能和白朗玩在一起的人也不是什麼聰明人。
我的蘇是蘇氏的蘇,哪裡用得著去勾搭什麼白富美。
“這人是不是腦子有病?”
林嘯皺眉,“要不要我找人查查他什麼來路?”
“不用。”我把電腦開啟,語氣盡量平,“他是我前女友的爸。”
林嘯張了張嘴,識趣地沒再問。
接下來的三天,這種截圖我陸續收到了五份。
來源從車友群變成了某個商業協會的老闆聯誼會,甚至還有一份是發在我合作方一個男高管私聊裡的。
白朗顯然把“搞我”當成了近期的人生KPI。
我沒有回擊,也沒有澄清。
這種事情越解釋越顯得心虛,再說這些群我真進去了當面對質反而掉價。
我只是把每一份截圖都存好,然後給白韻發了條訊息:
“你爸最近很忙。”
白韻秒回了一個電話過來。
“我知道了。”
她的聲音疲憊得像三天沒閤眼:
“我已經讓他把手機交出來了,我媽收走了他所有社交賬號,這兩天家裡請了心理醫生上門。”
“有效果嗎?”
那頭沉默了兩秒。
“第一天他絕食,第二天他把心理醫生的茶杯砸了,第三天......他開始裝病,說胸口疼。”
我沒說話。
“但我和我媽這次沒讓步。”
白韻的聲音裡有一種我從未聽過的篤定,“蘇宸,我知道他現在還在外面給你添麻煩,你給我兩天時間,我處理乾淨。”
“好。”我說。
掛掉電話,我把那些截圖重新看了一遍,然後把手機扔進包裡。
心理醫生、絕食、砸杯子。
這才剛開始呢,白朗那樣的人,斷糧斷網就像吸毒的人被強制戒斷,他不把身邊所有人拉下水是不會消停的。
但這一次,他身邊沒人會再順著他了。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一條新的簡訊。
陌生號碼,但我一看到開頭那個“小王子”就知道是誰。
“你害得我老婆不讓我出門,你害得我女兒不接我電話,你個臭男人,你給我等著,我有的是辦法收拾你。”
我看了兩秒,截圖,轉發給白韻,然後拉黑。
白韻回了一條:“收到了,我來處理。”
當天晚上,白韻發來一張照片。
是白朗坐在臥室地板上,面前擺著一排被沒收的電子裝置,手機、平板、備用機,滿滿當當鋪了一地。
我在對話方塊裡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發了一句:
“叔叔還好嗎?”
“不好。”白韻回得很快,“但會好的。”
我看著那三個字,把手機鎖了屏。
白朗當然不會這麼快就好。
一個被寵了二十年的人,你突然告訴他以後沒糖吃了,他不會乖乖認命,他只會想方設法偷糖,順便把糖罐子砸了洩憤。
我提分手後的第十天。
我正在家裡看一份合作方案,手機突然響了。
來電顯示是陳傳笙。
我接起來,陳傳笙的聲音比上次見面時老了十歲。
“小蘇,”他第一句話就讓我坐直了身體,“公司出事了,我們的核心專案報價方案,被競爭對手提前截了。”
我猛地皺起了眉。
陳傳笙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損失初步估算,上千萬。”
“查到洩露渠道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訊號斷了,陳傳笙才開口,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查到了,是我的加密電腦,開機密碼除了我,只有你叔叔知道。”
我閉上眼睛,靠在沙發靠墊上。
這次他捅的窟窿,他那個“小王子”的名頭可兜不住了。
7.
陳傳笙約我第二天去他公司見面,說有些事情需要當面聊。
我知道他要聊什麼,去之前把之前存的所有聊天截圖和簡訊記錄全部整理好,帶上了電腦。
到陳氏集團樓下的時候,白韻在門口等我。
她比上次見面瘦了一圈,眼下烏青明顯。
但整個人精神反而比之前利索了許多,不再有那種蔫蔫的頹喪感。
“謝謝你過來。”她替我推開玻璃門。
“公司出這麼大的事,我不可能當作不知道。”
我走在她旁邊,壓低聲音,“專案的事我也聽說了,我們公司的合作部分有沒有受牽連?”
“沒有。”
白韻側頭看我一眼,“報價方案洩露的是我們單獨負責的那一板塊,你們那邊的資料沒被波及,但整個專案的節奏被打亂了,甲方現在對我們的信任度降得厲害。”
我們進了電梯,白韻按下十八層的按鈕,電梯門合攏的那一刻,她忽然說:
“我媽昨晚一夜沒睡。”
“查清楚了?”
“嗯。”
她靠在電梯壁上,捏了捏眉心,“我爸刪了微信聊天記錄,但技術那邊恢復了。”
“他把電腦螢幕拍了照片,發給了備註叫“兄弟”的人,那個賬號查出來,是對家公司一個業務副總的馬甲。”
電梯叮一聲到了。
陳傳笙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半掩著,裡面隱約傳出說話聲。
我和白韻對視一眼,白韻推開門。
白朗坐在沙發上。
他穿著一件藏藍色的針織衫,頭髮梳得整齊,倒是齊整的,但整張臉看著不對勁。
眼眶是腫的,嘴唇發白。
他看到我進來,嘴唇猛地抿緊,眼珠子轉了轉,硬是把那句“臭男人”咽回去了。
陳傳笙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沓打印出來的聊天記錄和IP追蹤報告,菸灰缸裡摁了四五個菸頭。
“小蘇來了。”她抬了抬手,“坐。”
我坐在離白朗最遠的椅子上,白韻站在我旁邊。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
白朗先沉不住氣,他從沙發上彈起來,指著我尖叫:
“你把他叫來幹什麼?他就是來看小王子笑話的!你們母女倆合夥欺負小王子!”
“你坐下。”
陳傳笙的聲音不大,但白朗像被釘子釘住了一樣,僵了兩秒,慢慢坐了回去。
我把電腦開啟,調出那些截圖和簡訊記錄,推過去給陳傳笙看。
“叔叔這段時間給我發的訊息、在各個群裡散佈的言論,我全部儲存了。”
我先開了口,“之前我沒有追責,是因為我覺得這不算什麼大事,但今天我來,是想說清楚一件事。”
白朗警惕地盯著我。
“公司機密洩露這件事,跟我沒有任何關係。”
我把電腦螢幕轉向他,“叔叔上次來我家誣陷我偷檔案的時候,我就說過,那幾張會議紀要不是機密,但這次不一樣了。”
白朗的臉開始泛紅,他攥著沙發扶手的手更用力了,骨節發白。
“我沒有偷!”
他喊,聲音尖得刺耳,“小王子什麼都不知道,那是個網友,他說想看看老婆的公司有多厲害,小王子就是拍了幾張照片......”
“那是商業間諜。”
我打斷他,“那個人在對家公司上班,你拍的那些資料值上千萬。”
白朗整個人縮了一下,像是被我這句話燙到了。
他嘴唇哆嗦著看向陳傳笙,又看向白韻,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老婆......小王子真的不知道......你們沒跟小王子說過那是重要的......”
陳傳笙沒接話。
她從煙盒裡又抽出一根菸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空氣裡散開。
白朗被嗆得咳了兩聲,聲音帶上哭腔:“你以前從來不在小王子麵前抽菸......”
“你以前也不會把公司機密發給外人。”
陳傳笙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白朗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白韻別過頭去。
“我再問一次。”
陳傳笙把煙摁滅,聲音冷下來,“你拍那些資料的時候,知不知道那是公司的核心機密?”
白朗拼命搖頭:“小王子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刪聊天記錄?”
白朗的動作停了。
陳傳笙把那沓恢復出來的聊天記錄拍在茶几上,紙頁散開。
白朗低頭看了一眼,臉色瞬間灰了。
辦公室裡沒有一個人說話。
白朗忽然站起來,轉身就往門外衝。
白韻眼疾手快擋在門口,他被攔得踉蹌一步,腳下一軟,整個人往下癱,被白韻一把攥住了胳膊。
“爸。”白韻嘆了口氣,“你跑了也沒用。”
白朗趴在他胳膊上,終於哭出來了。
“小王子錯了......小王子真的錯了......你們不要放棄小王子......”
白韻閉了閉眼,沒有鬆手。
陳傳笙從辦公桌後面走出來,站在白朗面前,低頭看著他。
她看了很久,久到白朗的哭聲從嘶啞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
然後陳傳笙彎下腰,把他從地上扶起來,扶著他的肩讓他重新坐回沙發上。
“我不離婚。”她說。
白朗猛地抬頭,眼睛裡燃起一絲希望的光。
“但是接下來你所有對外聯絡、出門、花錢,全部要經過我和白韻同意。”
陳傳笙的手還搭在他肩上,但我看到她手指在用力,像是要把什麼捏碎了一樣:
“心理醫生每週來三次,我陪著你。”
“你什麼時候能像個成年人一樣說話了,什麼時候再談自由。”
白朗嘴唇動了動,那句“小王子”在嘴邊轉了一圈,沒說出來。
陳傳笙鬆開手,轉身看向我。
她眼裡的疲憊濃得化不開,但語氣裡多了一絲鄭重。
“小蘇,公司這邊的事情,我會給甲方一個交代,你那邊......白韻跟我說過你分手的事了。我理解。”
我點了點頭。
“但這次的事,讓我想明白了很多。”
陳傳笙看了一眼白朗,又看了一眼白韻,“有些錯,我犯了二十年,我現在才開始改,但願還來得及。”
我沒接話。
白朗坐在沙發上,安安靜靜的,眼淚還掛在臉上,但沒有再哭出聲。
我站起來準備走,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他忽然動了一下。
我下意識往後撤了半步,但他只是伸手扯了一下我的衣角。
“那個......”他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你別怪我老婆和女兒......是小王子的錯。”
我低頭看著他。
他沒抬頭,但拽著我衣角的手沒有松。
“知道了。”我說。
我抽回衣角,走出了辦公室。
白韻跟了出來,在走廊裡喊住我。
“蘇宸。”
我停下腳步。
“我爸認錯了。”
她看著我,眼眶有點泛紅,“雖然離好還差很遠,但我看到了一點希望。”
我看著他的臉,瘦了,黑了。
但眉宇之間那層始終揮之不去的疲憊和怯弱,好像淡了一些。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處理公司的事?”我岔開話題。
“補方案,跟甲方重新談,該賠的賠。”
白韻把手插進褲兜,“我媽已經把公司的決策權交給我了,這次的事她說由我來收拾。”
我愣了一下:“你媽全部交給你了?”
“嗯。”
“她說她這些年只顧著哄我爸,公司的事管得稀裡糊塗,以後她來管我爸,公司的事,我來管。”
她說這話的時候,走廊盡頭的夕陽正好打過來,在她輪廓分明的側臉上鍍了一層暖光。
我看了他一眼,移開目光。
“那你加油。”我說完就往電梯走。
“蘇宸。”她在背後喊我。
我沒回頭,但腳步慢了半拍。
“等我先把這攤子收拾乾淨了,”她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過來,“我再好好追你。”
我走進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透過門縫看見他站在原地,朝我揮了揮手。
8.
接下來半個月,我沒有主動聯絡白韻,但她會隔三差五發來一些訊息。
每一條我都看了,大部分時候回一個“嗯”或者“收到”。
林嘯有一次湊過來瞄了一眼我的手機螢幕,嘖嘖兩聲:
“這女的可以啊,每天給你發工作日報。”
“什麼工作日報?”我把手機翻過去。
“你之前那些女朋友,分手之後哪個不是要麼死纏爛打要麼人間蒸發?”
林嘯靠在工位隔板上掰手指,“這位倒好,每天給你同步成長進度,跟寫週報似的。我看她是真的在改。”
我沒搭腔,但那天晚上白韻發來一條新訊息的時候,我多回了一句:
“今天辛苦了。”
那邊秒回了一個咧嘴笑的表情。
就在我以為日子會這麼風平浪靜地過下去的時候,白朗那邊又出事了。
那天是週五下午,白韻忽然打電話過來,聲音急促:
“蘇宸,我爸趁我媽去公司開會,自己偷偷打了輛車出門了,我查了手機定位,他往你公司那邊去了。”
我握著手機站起來:“他又來?”
“對不起對不起。”
白韻那邊傳來關車門的聲音,“我馬上過去,你先別跟他正面衝突——”
我掛了電話,從工位上站起來走到窗戶邊往下看。
樓下廣場上,一個穿著白色大衣的男人正從計程車裡鑽出來,仰頭看了看這棟寫字樓,然後拎著個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就往大門衝。
我深吸一口氣,對林嘯說:“我下去一趟,有人來找我。”
“誰啊?你那個前岳父?”
“嗯。”
林嘯譁一下站起來:“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我把手機揣進兜裡,“我自己能處理。”
我坐電梯下到一樓大廳的時候,白朗剛好推門進來。
他看到我從電梯裡出來,腳步一頓,站在原地攥著帆布袋的帶子,嘴唇抿得緊緊的。
“你來幹什麼?”
我站在他三步遠的地方,語氣盡量緩和。
白朗把帆布袋往懷裡摟了摟,聲音有些發虛:“小王子......我......我來還你東西。”
他從袋子裡掏出一個包裝完好的木盒,塞到我手裡。
我低頭一看,是上次我上門時帶的那瓶限量版威士忌,當時被他嫌棄地丟在鞋櫃上,後來鬧成那樣,我走的時候根本沒想起來拿。
“你......你上門的時候帶的。”
白朗不看我,眼睛盯著旁邊的大理石地面,“我沒喝,還給你。”
我捧著那個禮盒,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白朗站了兩秒,又從帆布袋裡往外掏東西,這次是一個信封。
他塞給我,我開啟一看,裡面是一沓現金,數了數大概五千塊。
“那個......之前你買的那些禮品,我老婆說很貴。”
白朗的聲音越來越小,“小王子身上沒錢,這是小王子攢的零花錢,賠給你......”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錢和酒,忽然覺得有點荒謬。
“你不用還這些。”我把信封推回他手裡,“酒我拿回去就行,錢你收著。”
白朗攥著信封,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
他張了張嘴,那句“小王子”差點冒出來,又咬住了下唇。
“你怎麼來的?”我問。
“打車。”
“白韻知道你出來了嗎?”
白朗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很小聲地說:
“她應該知道了......但我沒跟她說。”
我嘆了口氣,拿出手機給白韻發了條定位:
“你爸在我公司樓下,安全,別急。”
發完訊息,我指了指大廳旁邊的休息區:
“過去坐會兒吧,你女兒馬上來接你。”
白朗點了點頭,乖乖跟著我走過去坐在沙發上。
我們面對面坐著,中間隔了一張矮桌,誰都沒說話。
安靜了很久,白朗忽然開口:
“小王子......不,我,我那天在你家門口說你是小偷......”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在逼自己把話擠出來:“是我編的。”
我看著他。
“那天我就是氣不過,想找你麻煩。”
他低著頭,指尖揪著袖口的線頭,聲音嗡嗡的:
“你走了之後我老婆罵了我一頓,說我冤枉你,她說你家的公司比我們家還大,怎麼可能偷我們的東西。”
“嗯,你知道就好。”
白朗被我這句話噎了一下,抬頭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反正......對不起。”
我靠在沙發靠背上看著對面這個男人。
四十多歲的人,坐姿像個小學生,說一句“對不起”比讓他跳樓還難。
他被陳傳笙和白韻慣成了一個精神上的巨嬰。
“叔叔。”我開口。
他抬頭看我。
“你以後想出門的話,提前跟白韻說一聲,你這麼跑出來,她們擔心。”
白朗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白韻十分鐘後到了。
她推開大廳玻璃門進來的時候額頭上全是汗,看到我和白朗相對坐在休息區,明顯鬆了一口氣。
“爸,”她走過來,語氣帶著無奈,“你出門好歹說一聲。”
白朗站起來,小聲嘟囔了一句:“小王子......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把東西還給他。”
白韻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歉意。
“沒事。”
我站起來,把威士忌拎起來,“東西我收了,錢我沒要,你帶你爸回去吧,我上去上班了。”
白韻點了點頭。
9.
又過了大概一週,陳氏集團那個被洩密的專案重新啟動。
白韻帶著團隊硬是熬了四個通宵把新方案拼了出來,甲方那邊看在她媽的份上,給了第二次機會。
那天我正好去陳氏樓下的咖啡館見一個客戶,談完出來的時候碰見白韻從側門出來。
她手裡拎著個外賣袋,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怎麼在這兒?”
“約客戶。”我朝她手裡的袋子看了一眼,“你吃這個?”
“來不及吃飯了,下午有個董事會,我媽讓我列席。”
她把外賣袋拎高了一點,“要一起吃點嗎?旁邊小公園有長椅。”
我看了下表,下午兩點還有半個小時的空檔。
“行。”
我們坐在小公園的長椅上,白韻開啟外賣袋,是兩份三明治和兩杯咖啡。
她把其中一份遞給我,我接過來,紙袋還是溫的。
“你特意買了兩份?”我看了他一眼。
白韻耳朵有點紅:“碰見你肯定是意外,但我買的時候想著萬一呢。”
我沒拆穿他,咬了一口三明治。
我們安靜地吃了一會兒,白韻忽然開口:“蘇宸,我爸最近好多了。”
“嗯?”
“他這周沒有哭鬧過,雖然還是會動不動就“小王子”,但頻率低了很多。”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三明治。
“上週心理醫生來的時候,他第一次主動跟醫生說了話,雖然就是抱怨了兩句“你們不讓小王子出門”,但以前他是把醫生趕出去的。”
我嚼著三明治,沒接話。
“我媽現在每天下班回家陪他散步,就在小區裡走兩圈,他一開始不願意,後來慢慢能走完了。”
白韻側過臉來看我,“你知道他昨天跟我說什麼嗎?”
“什麼?”
“他說,“白韻,你以後嫁人的話,我不反對了。”
”我不是在替他說好話。“
白韻把咖啡杯放在膝蓋上,表情認真起來,”我只是想告訴你,這個家不是沒救了,我媽在改,我爸也在改,我也在改。“
我看著她。
”蘇宸,“白韻的聲音低沉下來,”之前你說,等我真正能為自己而活的時候再來找你,我現在還沒完全做到,但我每天在朝那個方向走,你能不能......給我一個觀察期?“
我沒忍住笑了:”觀察期?你當你是試用期員工?“
白韻也跟著笑了,笑得有點不好意思。
”反正我現在每天給你發工作日報,你不也看了嗎?“
她把外賣袋收拾好,站起來,陽光正好從他背後照過來,”我繼續發,你繼續看,哪天你覺得合格了,給我轉正。“
我也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碎屑。
”那你好好表現。“我說。
白韻的眼睛亮了一下。
日子就這麼往前走著。
直到九月末的一天,林嘯忽然在我旁邊”臥槽“了一聲,把手機遞過來:”你前女友家又上財經新聞了。“
我接過手機一看,是一篇報道,標題寫著《陳氏集團總裁陳傳笙宣佈卸任,其女白韻接任CEO》。
文章裡說陳傳笙因為”個人健康原因“決定退居二線,即日起將公司所有日常經營事務全權交給白韻。
林嘯在旁邊嘖嘖:”你前女友成霸道總裁了。“
”什麼霸道總裁。“
我把手機還給她,”她就是個苦命人。“
說歸說,那天晚上我還是給白韻發了條訊息:
”我看到新聞了。“
她回得很快:”我媽把公司全交給我了。她說她要專心做另一件事。“
”什麼事?“
那邊沉默了兩分鐘,然後發來一行字:
”她說她要帶我爸去國外待一段時間,具體去哪裡還沒定,但她說這次是她要親自陪我爸治病。“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媽什麼時候走?“我問。
”她說等公司交接完就走,大概下個月中旬。“
我放下手機,靠在床頭看著天花板。
10.
十月中旬,機場。
我本來沒打算來的。
白韻三天前發訊息說爸媽下週出發,問我能不能來送送。
我當時回了個”到時候看工作安排“,但實際上那天上午我沒有安排任何會議。
我就是不知道來了該說什麼。
我跟白朗的關係從頭到尾都是雞飛狗跳,最後那一面在公司樓下他還我威士忌的時候,氣氛雖然平和,但也算不上多親近。
他去了國外,大機率兩三年不會回來,我送不送這一程好像都沒什麼區別。
但林嘯一句話把我堵住了:
”你又不忙,去送送又不會少塊肉,再說了,你去送他,白韻肯定更高興。“
我承認最後那個理由起了作用。
那天上午我穿了件米白色的風衣,到機場的時候白韻已經在出發大廳門口等著了。
她看到我從計程車上下來,大步走過來。
”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她嘴角彎著。
”剛好上午有空。“我把圍巾攏了攏。
白韻領著我往裡面走,在出發大廳的角落找到陳傳笙和白朗。
陳傳笙正在辦值機,白朗坐在旁邊的長椅上,面前放著一個登機箱和一個小手提袋。
我差點沒認出來。
白朗看到我走過來,明顯愣了一下。
他站起來,手在開衫下襬搓了兩下,有些侷促地看著我。
”你......你怎麼來了?“
”來送送你們。“我說。
白朗的嘴唇動了動。
陳傳笙辦完值機走過來,看到我也在,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
”小蘇來了,謝謝你。“
”阿姨。“我朝她點了下頭,”路上注意安全。“
陳傳笙應了一聲,轉頭去看白朗。
白朗站在旁邊,忽然從手提袋裡掏出一個小紙包,遞到我面前。
”這個......“
他聲音有點小,”小王子......我,我昨天做的,你拿回去嚐嚐。“
我接過來開啟,裡面是幾塊手工曲奇,烤得有點焦了,形狀也不怎麼規整,但看得出來是認真捏的。
”你做的?“我問。
”嗯。“白朗低下頭,腳尖在地磚上蹭了兩下,”心理醫生說讓小王子找點事做......哦不是,醫生說讓我找點事做,我就學了烘焙。”
“這個沒做好,焦了,你嫌難吃就別吃......“
他說著說著又像要縮回殼裡,聲音越來越小。
我拿起一塊咬了一口,有點硬,糖放得稍微多了些,但能嚥下去。
”還行。“我說。
白朗猛地抬頭看我,眼睛裡亮了一下,然後迅速低下去,嘴角卻壓不住那點翹起來的弧度。
白韻在旁邊看著,沒有插嘴,但眼神里那種溫和的欣慰藏都藏不住。
陳傳笙看了一眼手錶,低聲說:
”該去安檢了。“
白朗點了點頭,彎腰去拉他的登機箱。
白韻伸手接過來,替他拉著走在前面,白朗跟在她身後走了兩步,忽然回頭看我。
”小蘇。“他喊了我名字。
我看著他。
他站在機場明亮的燈光下,穿著那件素淨的灰色開衫,整個人看上去終於像一個四十多歲的普通男人了。
他張了張嘴,像是在把一句話從深處翻出來,很費勁。
”那個......“他的聲音有點啞,”你下次來家裡,我......我爭取烤不焦的曲奇給你。“
我說:”好。“
他站在那裡沒動,像是還有話沒說。
陳傳笙走過來攬住他的肩,低頭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麼。
白朗眼眶一紅,別過臉去被陳傳笙帶著往安檢口走了。
人群裡最後那個灰色的背影消失在登機通道的盡頭,白韻收回目光,轉向我。
”蘇宸。“
她站在我面前,機場大廳的廣播聲和行李箱滾輪的聲音在我們身邊流過,但她站在那裡很穩。
”我之前說過,等我收拾乾淨了再來追你,公司的事我現在接得住,我爸那邊我媽在接手,我不用再每天守著他了。“
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所以我現在問——我能不能重新追你?“
我看進她的眼睛。
我沉默了兩秒。
然後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曲奇,咬了一口。
”有點甜。“我說。
白韻愣了愣。
”但還行。“
我把剩下的半塊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先請我吃頓像樣的飯吧,機場三明治不算。“
白韻反應了兩秒,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從眼角一直蔓延到嘴角,是她這幾個月以來笑得最開的一次。
”走,我知道附近有家餐廳,排骨做得特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