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好了開放式婚姻,我真找別人你又急什麼_第2章 2
第2章 2
4
季北川從包廂衝出來的時候,右肋下方忽然疼得他只能彎著腰跑。
到醫院原本一個小時的車程,他二十分鐘就趕到了。
一路上他滿腦子都是陳管家的話。
“老夫人吩咐的,手續已經全部辦妥,少爺和宋小姐,從今天起,沒有任何關係了。”
他一把抓起那個離婚證翻開,裡面貼著他和宋南枝的證件照,照片上宋南枝穿著白襯衫,頭髮紮起來,嘴角微微抿著,是她三年前剛回季家那天拍的。
旁邊是“准予離婚”四個字和鮮紅的公章。
他衝進病房,卻發現裡面是空的。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白床單上沒有一絲褶皺。
窗簾拉開,下午的陽光斜斜照進來,落在空床的中央,像一張沒人躺的溫暖床墊。
“南枝——”
他對著空房間喊了一聲。
沒有人回答。
他一步一步走進去。
“你來了。”
季北川猛地轉身,陳婉茹站在門口。
“媽——”
季北川衝過去,“南枝去哪了?”
陳婉茹抬頭看著他,她看了很久。
“她走了。”
“以後不會回來了。”
季北川感覺胸口被什麼東西猛地攥住了:
“去哪了?她一個人能去哪?去找她爸了?”
陳婉茹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那聲響在空蕩蕩的病房裡彈了兩下,才慢慢消散。
季北川的臉偏過去,右半邊迅速浮起一片紅。
他沒有抬手去捂,只是慢慢轉回來看著她。
“她爸爸已經死了,你不知道嗎?”
季北川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死了?怎麼可能?什麼時候?”
“上個月十六號。”
陳婉茹往前邁了一步,盯著他的眼睛。
“那天她在醫院守了整夜,她爸沒撐過去,凌晨走了,我趕到的時候只有她一個人,她說她給你發了訊息,但是你沒回。”
季北川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塞了一團砂紙。
那天他在哪?
他在澳門,在賭桌上,旁邊坐著林笑笑,根本沒看她的訊息。
季北川的膝蓋開始發軟,他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上病床的金屬欄杆,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音。
“媽,你告訴我,南枝去哪了,我去找她,跟她道歉。”
陳婉茹抬手,結結實實又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那一巴掌是替南枝打的。“
陳婉茹的聲音抖了一下,但她壓住了。
”季北川,你三年前躺在床上快死的時候,是我跪在她面前,求她配型的。“
“是宋南枝,冒著生命危險,救了你。”
季北川的臉火辣辣地燒著,他站著一動沒動。
”她割了三分之一的肝給你,手術做了七個半小時,術後第二天就辦了出院,因為她怕你知道了會愧疚,怕你想太多影響恢復,她出院那天自己叫的網約車,一個人回的出租屋,連個接她的人都沒有。“
“這三年,她為了你,盡心盡力,她已經不欠你了。”
陳婉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砸在那串紅木珠子上,珠子被染得暗了一顆。
”季北川,你知道你有多混賬了嗎?““
季北川的膝蓋終於撐不住了。
他跪下去的時候右肋猛地一抽,整個人往旁邊歪了一下,手肘撐在床沿上才沒有徹底趴倒。
他按著右肋的位置,再往底下三釐米,是三年前縫合過的疤,疤底下是一塊不屬於他的器官。
那是從宋南枝身上割下來的。
”媽——“
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像被砂紙磨過一遍又一遍,”她在哪——“
陳婉茹走到門口,沒有回頭。
“我也不知道她去哪了。”
”剛才來了一群穿白大褂的人,什麼醫院的都有,私立療養院的、整形外科的、康復中心的。轉院手續全套都是合法的,連院方都挑不出毛病,把她接走了。“
”你就答應了?“
”我憑什麼不答應?“
陳婉茹轉過身,看著季北川。
季北川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裡。
門關上了。
陳婉茹的腳步聲從走廊裡慢慢遠了。
季北川趴在地板上,額頭抵著冰涼的白色地磚。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弓起的背上,照在空蕩蕩的白床單上。
5
第二天一早,季北川去了宋南枝之前和她爸租的那間房子。
老小區,六樓沒有電梯。
他爬樓梯的時候右肋還在隱隱作痛,每上一層都得扶著欄杆歇兩秒。
到了六樓,他站在那扇舊防盜門前,門把手上貼著一張紙條:”房東直租。“
他拿出手機撥了紙條上的號碼。
”房東嗎?我想問一下,之前租你房子的宋南枝——“
”哦,那個姑娘啊。“
房東的聲音很利落,”她爸一死,她一個月前就退房了,東西當天下午就搬完了,乾乾淨淨的,連押金都沒讓我退。“
季北川攥著手機的手指收緊:”她東西搬去哪了?有留地址嗎?“
”沒有,我也不知道。“
季北川掛了電話,靠在樓梯間的牆上,水泥牆冰涼地貼著他的後背。
他下樓的時候在二樓拐角看見牆上有鉛筆畫的線,歪歪扭扭的幾條,像是小孩子量的身高。
最上面一條旁邊寫著”宋南枝,五歲“。
下面一條寫著”宋南枝,七歲“。
再底下,季北川蹲下來看,最下面那條寫著”宋南枝,一米六二,再也不長了。“
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小學生寫的,後面還畫了個哭臉。
季北川盯著那個哭臉看了很久。
他站起來,繼續下樓。
從老小區出來,他開車去了城南公墓。
母親告訴他的,說宋南枝用全部的積蓄,買了這個墓。
墓園很安靜,柏樹一排一排站著,風從樹梢上淌過去,發出細碎的聲響。
宋南枝父親的墓碑在第三排靠裡的位置,灰白色的大理石,上面嵌著一張黑白照片,一個戴著毛線帽的老人,笑得眼睛眯成縫。
墓碑前放著一束白菊,新鮮的花瓣還帶著露水。
花下面壓著一張卡片,季北川拿起來看,上面是宋南枝的字跡。
筆畫還是那麼幹淨利落,但有幾個字明顯抖了一下,像握筆的手沒力氣:
”爸,我走了,以後可能不常來看您了。“
季北川攥著那張卡片,跪在墓碑前。
他對著那雙眼睛張了張嘴,想說”對不起“,但嗓子卡住了,發不出聲音。
他在墓碑前跪了很久。
膝蓋下面的石板冰涼,慢慢地把冷意滲進骨頭裡。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好幾次,他都沒接。
直到太陽從頭頂移到了西邊,斜斜的光從柏樹縫隙裡穿過來,照在他的後背上。
他站起來的時候腿麻了,扶著碑石緩了好一會兒才站穩。
回到車上,他趴在方向盤上。
喇叭被壓響了,一聲又長又悶的鳴叫在空蕩蕩的墓園門口迴響。
門口看門的老大爺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季北川趴了一會兒,慢慢抬起頭。
夕陽照進前擋風玻璃,刺得他眼睛發疼。
他伸手揉了揉眼角,手背擦過去的時候是溼的。
他重新拿起手機,開啟相簿。
他記得很久之前翻過一張舊照片,是他從ICU醒過來之後,護士放在他床頭的一張小紙片,紙片上寫著一行字。
他當時沒在意,扔在抽屜裡了,但手機裡拍過一張。
他翻了好久,翻到三年前的備份相簿。
手指一直在抖,劃了好幾次都劃過了。
終於停在一張模糊的照片上——小米粥,白瓷碗,旁邊壓著一張便籤紙,上面寫著:
”術後第一餐喝粥,放一點點陳皮,開胃。——南枝。“
他盯著她的名字,把手機螢幕貼在額頭上。
冰涼的玻璃貼著滾燙的皮膚,他閉著眼,喉嚨裡滾出一個沙啞的氣音。
她那時候剛從手術室推出來。傷口在滲血。
她拿筆的手在抖,卻還在想著他。
而他把她,推出了自己的生活。
6
婚房的火燒了半個多小時,消防到了才撲滅,但裡面已經什麼都不剩了。
焦黑的牆體、塌了一半的房頂、燒成炭的家居殘骸。
空氣裡還有淡淡的焦糊味,過了這麼多天還是散不乾淨。
季北川站在廢墟前面的時候,腳邊是一截燒變形的晾衣架。
消防鑑定報告是昨天送到的,他早上開啟辦公桌上的檔案袋,花了一分半鐘看完。
看完之後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後起身開車過來了。
【起火點位於廚房區域,助燃劑為汽油類易燃液體,大門在起火前從外部被鎖上,排除了電路老化、煤氣洩露等意外可能性,認定為人為縱火。】
季北川蹲在廢墟前面,伸手撥開一塊焦木。
底下壓著一個燒變形的馬克杯,杯身上漆面已經剝落了大半,但還殘留著半個字——”枝“。
宋南枝的杯子。
他記得她每天早上用這個杯子喝溫水。
杯底還粘著一小塊燒成炭的東西,他翻過來看,是半片玉。
白裡面透一絲焦黑,翠色已經看不出來了,只剩一道淺淺的紋路。
他攥著那半片玉站起來,手指被焦硬的邊緣硌得發疼。
助理的電話打進來了:”季總,監控調出來了。婚房北門那個攝像頭,拍到了林笑笑前一天晚上拎著一個桶進去。桶上標的是XX加油站的標識。“
”查加油站購買記錄。“
季北川的聲音很平,平到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還有她的手機通話記錄,簡訊記錄,全部查清楚。“
”已經查了,她發給宋小姐的簡訊有備份,內容是【你母親的玉鐲碎片在我這兒,想要就來婚房拿】。”“
季北川攥著那半片玉的手猛地收緊。
焦玉的邊緣嵌進掌心,像刀片在割。
”還有。“助理頓了一下,”簡訊傳送時間是大火發生當天下午一點四十分,宋小姐下午兩點十一分到婚房,兩點十五分起火。“
季北川站著一動不動。
腳下的焦木灰被風吹起來,輕輕揚了一下,又落下去。
”林笑笑現在在哪?“
”在家裡,季總,要派人——“
”不用,我過去。“
他開車去林笑笑公寓的路上,車窗開著,風灌進來吹在臉上。
右肋又隱隱地疼了起來,他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按著那個位置。
林笑笑開門的時候還穿著睡衣,頭髮散著,臉上一點妝都沒有。
看見季北川站在門外,她先是一喜,然後看見他臉上的表情,笑容僵住了。
”北川——“
”鐲子的碎片,你發給她的那條簡訊。“
季北川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從胸腔底部碾上來的,”是你拿她媽的遺物把她騙進去的。“
林笑笑的臉白了一瞬,但她很快鎮定下來。
她伸手想拉他的袖子,季北川退了一步
”北川你聽我說,我就是太愛你了——她不死你永遠都不會看我一眼——“
”你燒她的時候想的是愛?“季北川盯著她,”你把她鎖在裡面,潑汽油點火,然後你坐在地上喊救命說她要跟你同歸於盡——你想的是愛?“
林笑笑的嘴唇開始抖:”北川我錯了,你原諒我——“
季北川拿出手機,當著她的面撥了報警電話。
林笑笑衝過來想搶他手機,被他一隻手按住了肩膀按回門框上。
她後背撞上門板,發出一聲悶響。
”北川——“
警笛聲遠遠地響起來了。
林笑笑坐在地上開始哭,眼淚把睡衣前襟洇溼了一小片。
季北川站在門口,沒有再說話。
警察來了之後,他把監控截圖、簡訊記錄、消防鑑定報告全部給了辦案人員。
林笑笑被帶出來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臉上的表情從驚恐變成怨恨。
”季北川你也會遭報應的!“
季北川沒有看她。
林笑笑被警車帶走了。
小區保安站在旁邊看著,還有幾個鄰居在樓道里探頭探腦。
季北川轉身下樓,腳步很穩,膝蓋上的舊傷已經被今天一天折騰得更嚴重了,一瘸一拐的。
回到車上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他沒有發動引擎,坐在駕駛座上,拿出手機翻到通訊錄。
翻到宋南枝的名字,她已經把他拉黑了。
但他還是發了條資訊給她:
【林笑笑的事查清楚了,她會坐牢,媽媽的鐲子碎片,我從廢墟里翻出來了,想還給你,對不起,南枝。】
7
三天之後,季北川查到了那家療養院。
南城首富溫明遠名下的產業,一個叫”清溪“的私立康復療養中心,在城郊山腳下,車程一個多小時。
季北川開車去的路上一直在想見面的時候該說什麼。
想了一路也沒想明白。
療養院大門的柵欄是白色的,漆得很新。
門衛問他是誰,他報了名字,門衛打了個電話,然後放他進去了,但表情有點不太對。
季北川沒多想,沿著花園的主路往裡走。
花園很大,有長廊、花圃、噴泉。
午後的陽光落在石板路上,暖洋洋的。
他拐過一道月洞門,忽然停住了。
宋南枝坐在輪椅上。
她背對著他,正對著花圃裡的月季花,隔了十米左右。
她的頭髮比以前剪短了,剛到肩膀,用一根黑色皮筋鬆鬆扎著。
她穿了一件淺藍色的長袖襯衫,袖子挽起來兩圈,露出來的小臂上纏著白色紗布。
右邊臉頰上貼著一塊方形的醫用敷料,從側面看過去,敷料邊緣露出一小片粉色的新肉。
她坐得很直,但後背明顯比從前薄了。
鎖骨凸出來,襯衫領口底下空蕩蕩的。
溫明遠蹲在她輪椅旁邊,手裡拿著一個橘子,低著頭認真地剝皮。
他剝得很仔細,把每一絲白絡都摘乾淨了,然後掰了一瓣遞過去。
宋南枝接過去,低頭咬了一口,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輕,嘴角彎起來一點點弧度,像水面被風吹皺了一下就平了。
她的眼睛彎了一下又恢復原狀,然後把剩下的橘子瓣送回溫明遠手裡。
溫明遠接過來放嘴裡了,站起來去旁邊扔橘子皮。
季北川站在月洞門後面看著那個笑,胸口像被人用鈍器砸了一下,砸得他眼前發黑。
三年了。
他三年沒見她笑過。
她在他面前永遠是平的、忍耐的、像一張繃緊的紙,隨時可能會撕裂但一直沒有裂。
然後她走了,坐在別人的輪椅旁邊,穿著別人的療養院的襯衫,接著別人剝好的橘子,笑了一下。
季北川從月洞門後面走出來。腳步落在石板路上,宋南枝沒回頭。
”南枝。“
她摸橘子瓣的手停了一下。
然後她慢慢轉過頭來。
視線對上的時候,季北川看見她的眼睛。
比以前深了,像一口被舀幹了又重新蓄滿水的井,表面很平,底下有光但沒有溫度。
她臉上的醫用敷料在陽光下白得刺眼。
”季北川。“
沒有驚訝,沒有憤怒,沒有委屈。
就是一個名字,像在路上碰見一個不太熟的舊同學。
季北川往前走了幾步,停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透明密封袋,袋子裡裝著五片碎玉,還有那半片他從廢墟里撿回來的焦玉。他把密封袋放在她輪椅扶手上。
”鐲子的碎片,我從廢墟里翻出來的,能找到的都在這兒了。“
宋南枝低頭看著密封袋。
五片碎玉經過火燒之後邊緣更黑了。
她伸手拿起密封袋,攥在掌心裡。
她攥了很久,沒有哭,但睫毛一直在抖。
”謝謝。“她說。
”南枝——“
”林笑笑的事我知道了。“她打斷他,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楚,”你把她送進去了。謝謝你查清楚了真相。“
季北川張了張嘴,才發現準備好的所有話都被她這聲”謝謝“堵回去了。
”我不是來要你要道謝的。“他的嗓子啞了,”我——“
”那你來幹什麼?“
宋南枝抬起頭看著他。
她臉上的醫用敷料旁邊有一塊皮膚是粉紅色的,新長出來的嫩肉,比旁邊的膚色淺了一個色調。
她的目光從他的眼睛慢慢移到他眉尾那道舊疤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了。
”季北川,離婚證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
”那我們已經兩清了。“
她把密封袋放回自己腿上,十指交叉擱在上面。
季北川喉結上下滾了一遭。
他聞到空氣裡有一絲淡淡的陳皮味,順著風從長廊那頭飄過來。
他往那邊看了一眼,長廊盡頭有一張小桌,桌上放著保溫桶,桶蓋掀開一角,裡面是湯。
溫明遠回來了。
他端著兩杯水,走到宋南枝旁邊,把其中一杯放在輪椅扶手上,然後直起身看著季北川,目光平靜。
”季先生,她該回去換藥了。“
宋南枝把密封袋收進輪椅側邊的口袋裡,扶著輪椅扶手慢慢站起來。
她站直的時候膝蓋晃了一下,溫明遠手快扶了一下她手肘,她站穩之後鬆開了。
”季北川。“
她站在他面前,身高只到他下巴的位置。
她微微仰頭看他,”你不要再來了。“
她從他身側走過去。
溫明遠跟在她旁邊,兩個人一前一後往長廊方向走。
宋南枝走得不快,腿腳還有點不利索,但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季北川轉過身看著她的背影。
她走到長廊入口的時候忽然停了一下,偏過頭對溫明遠說了句什麼,溫明遠點了點頭,先走進去了。
她一個人站在長廊門口,背對著季北川,站了大概五秒鐘。
然後她低頭從輪椅側袋裡取出那個密封袋,開啟來,把那五片碎玉和那半片焦玉倒進掌心裡,低頭看了一會兒。
她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然後她把玉重新裝回袋子裡,放進口袋,轉身走進了長廊。
季北川一直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長廊深處的陰影裡。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空空的右手掌心,剛才遞密封袋過去的時候,距離她輪椅扶手只有不到十公分,她的指尖差一點就碰到了他的手背。
他攥緊那隻手,指節硌得掌心生疼。
”下次來,帶個她能收的東西。“他對自己說。
但他知道她說了”不要再來“。
8
季北川還是去了。
他這次沒走正門。
療養院圍牆後面有一條小路,他繞過去,站在一棵老槐樹底下。
從那個位置能看見康復訓練室的長廊——落地玻璃窗,裡面是木質扶手欄杆、平衡木、防滑地墊。
宋南枝在裡面。
她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T恤,正扶著欄杆慢慢走。
臉上的敷料已經換成一片薄薄的醫用創可貼了,露出來的疤痕面積縮小了一些,但顏色還是粉的,在白色T恤的映襯下格外明顯。
溫明遠站在玻璃窗外面的走廊裡,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
他偶爾抬頭看一下里面的宋南枝,偶爾低頭看手機,不催,不靠近,就在那裡等著。
宋南枝走了兩趟,停下來歇了一會兒,手撐著欄杆低頭喘氣。
汗從她額頭上滲出來,順著臉頰滑到下頜,滴在T恤前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她站直了,繼續走第三趟。
第三趟走到一半的時候她忽然偏頭,看向落地窗外的某個方向。
她看見季北川了。
季北川站在老槐樹底下,隔著二十多米、一道玻璃窗、一整個花園的距離和她對望。
他沒有招手、沒有喊、沒有往前走。
他就站在那裡。
宋南枝在欄杆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後鬆開手,轉身對玻璃窗外做了個手勢。
溫明遠順著她的目光看到了季北川,點了點頭。
季北川看著溫明遠推開玻璃門走進去,跟宋南枝說了兩句話,然後宋南枝點了點頭,溫明遠轉身出來了。
他穿過花園朝季北川走過來,走到槐樹底下,站定。
”她讓你進去。“溫明遠說,臉上沒什麼表情,”最後一回了,她說完了你以後就不用來了。“
季北川點了點頭,從他身邊走過去。
康復訓練室的地墊是淺灰色的,踩上去軟軟的。
宋南枝還站在欄杆旁邊,靠著扶手,白T恤的前襟有一小片汗漬。
她看著他走進來,目光很平靜。
季北川在她面前兩米的地方停住了。
”南枝。“季北川開口了,嗓子啞得他自己聽了都陌生,”我想問你一件事。“
”你問。“
”三年前你做手術之後,疼不疼?“
宋南枝愣了一下。
她的手指從欄杆上滑下來,垂在身側,食指無意識地捻了一下T恤的邊角。
”疼。“她說,”但是不重要了。“
”我想知道。“
宋南枝看著他。
他的眼睛底下有一層很深的青色,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襯衫皺巴巴的,領口歪了也不扶正。
她忽然想起來大學時候他打籃球摔傷胳膊那回,也這樣邋遢地坐在校醫院等著她來送飯。
”術後第一天最疼。右邊一整片都像是被人拿火燒過,護士說肝切口的疼痛級別很高,問我需不需要加鎮痛泵,我沒加,怕加了對恢復不好,後來傷口感染過一回,發燒燒到三十九度,疼得站不起來,坐了半小時。“
季北川的手指攥進了掌心。
指甲嵌進去,留下四個月牙痕。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那時候還在ICU裡躺著。我告訴誰?“
宋南枝低頭看著自己T恤上的汗漬,”季北川,我疼的時候你不知道。我現在告訴你了,又能怎麼樣?“
”我以後可以改——“
”你改不改跟我沒關係了。“
宋南枝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眼眶終於紅了一點,但沒有眼淚流下來。
聲音一開始有點顫,但她說得很慢,像是在把每一個字都擺好位置再說出口。
”季北川,我愛過你,我愛了你七年,我把我最好的東西都給你了,我二十幾歲最好的那幾年、我身體的一部分、我所有能給的耐心、忍讓、還有那些我沒說出口的期待。我給你的時候沒想過要你還。“
季北川的嘴唇在抖。
”你現在來找我,是你覺得你欠我的,但我不需要你還不欠,我要的是七年前那個騎車摔斷胳膊還舉著藥盒衝我笑的季北川,你把他還給我,我就收。“
宋南枝停頓了一下,把下面那句話慢慢說完:”但你已經把他弄丟了。我也找不回來了。“
訓練室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季北川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了好幾回,最後只擠出來三個字:”對不起。“
宋南枝閉上眼。
她閉了大概三秒鐘,然後睜開,站直身體,鬆開扶著欄杆的手。
”你的對不起我收下了。“她看著他,”你不要再來了。“
她從他身邊走過去。
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她停了半步。
他身上的氣味變了,以前是煙味和酒味混在一起,現在只有洗衣液的淡香。
她聞到那個味道的時候睫毛顫了一下,但腳步沒有停。
她走到玻璃門門口的時候,溫明遠在門外等著,把保溫杯遞給她。
她接過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然後偏頭看了季北川最後一眼。
”季北川。“她說,”你好好活著,就算對得起我了。“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季北川站在空蕩蕩的訓練室裡。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把她的白T恤最後那道影子拉得很長,從門口一直鋪到他腳邊。
然後影子消失了,門合上了。
9
我出院那天是個晴天。
溫明遠辦完手續回來的時候,我已經把行李收拾好了。
幾件換洗衣物、一個裝著碎玉的密封袋,還有一本書。
他上個月送我的建築畫冊,扉頁上他寫了一行字:”等你好了,一起去蓋房子。“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
”走吧。“溫明遠拎起袋子,另一隻手伸過來想扶我胳膊。
”我自己能走。“
他笑了笑,把手收回去:”行,那你走前面。“
我轉身往外走,他在後面拎著帆布袋跟上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停了一下,偏頭看了他一眼。
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的輪廓鍍了一層淡金色的邊。
我想起來那天晚上在酒吧長廊裡撞進他懷裡的時候,他身上也是這種淡淡的光。
我和溫明遠大學時就認識。
大學時候他坐我後面一排,話很少。
有一次我低血糖暈在教室,是他揹我去的校醫院。
從那以後我們就熟悉起來。
但我也是那晚之後才知道,原來他早就喜歡我。
兩個人從療養院大門出來的時候,停車場不大,他的車停在最靠裡的位置。
陽光很好,天很藍,頭頂有一隻鳥撲稜撲稜飛過去,影子從我們腳邊滑了一下就消失了。
然後我聽見了一聲發動機轟鳴。
那個聲音來得很快,從停車場入口灌進來,轟隆隆的,像一頭被惹怒了的野獸。
我偏頭去看,一輛黑色轎車已經衝過了大門的減速帶,正對著我加速衝過來。
車速太快了,快到我甚至能看清擋風玻璃後面那個人模糊的臉。
帽子壓得很低、口罩遮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我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
我整個人釘在原地。
然後有人從側面撲了過來,把我整個人推了出去。
我摔進旁邊的花壇裡,膝蓋磕在磚沿上,疼得我眼前一陣發白。
等我撐著地面回頭看的時候,那輛黑車已經撞上了人。
那個人被撞飛了將近五米。
身體在空中翻了一圈,砸在停車場的水泥地面上,滾了兩下才停住。
鮮血從他身下迅速蔓延開來,洇溼了灰色地面,暗紅色的一大片,像什麼東西打翻了潑在地上。
”季北川——“
我衝過去,跪在他旁邊,看見他整個襯衫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還在往外面滲。
季北川的眼睛還睜著。
他的嘴唇在動,血沫從嘴角湧出來,順著下頜流進領口。
他看著我,像是想笑,但笑不出來。
”你......沒事......就好......“
他每說一個字,肺裡就嗆出一口血泡。
血泡在他唇邊炸開,又湧出新的。
我的手按在他傷口上,血從我的指縫裡湧出來,溫熱黏膩的觸感讓我整個人開始發抖。
”季北川你不要說話——救護車——快叫救護車——“
溫明遠已經在打電話了。
他蹲在兩步遠的地方,對著手機報了地址和傷情,聲音很穩,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
季北川的右手抬起來了。
”南枝......對不起......對不起......“
我的眼淚砸在他臉上。
聲音抖成一團,連我自己都聽不清,”季北川,你不要死——“
季北川的嘴角動了動。
他看著我哭的樣子,眼睛忽然彎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笑給我看,又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他一直想知道但不敢問的事情。
他的嘴唇又動了動,聲音輕到我必須把耳朵湊到他嘴邊才聽清。
”嗯。“
他的右手從我指尖滑落下去。
砸在地上。不動了。
我低著頭,耳朵還貼著他的嘴唇。
沒有任何呼吸了。風從停車場上空刮過去,把地上的碎葉子吹起來一卷。
遠處救護車的聲音終於響起來了,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溫明遠跑過來拉我的肩膀:”南枝,你起來,讓醫生來——“
我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三年前我從手術室推出來的時候,麻藥還沒過,我醒了一次又昏過去了,昏過去之前腦子裡最後一個畫面是大學時候的季北川。
騎著那輛二手電動車摔在雪地裡,胳膊骨折了還舉著藥盒衝我笑,眉尾那道疤在流血,他滿不在乎地說”沒事,藥沒碎就行“。
那時候他的肝還是好的。
我後來把自己的一部分給了他。
再後來他騎著別的車、帶著別的女人、罵我咒我爸、把一切當成破爛。
然後他躺在這裡,血從我指縫裡往外淌,像那個雪天他胳膊上的血一樣,暗紅色的一小片。
我把額頭抵在他冰涼的手背上。
地面上蔓延開的血在慢慢變涼,那個溫度順著我的額頭傳進來,冰得我牙齒打顫。
溫明遠蹲下來把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肩上,我沒有動。
救護人員把我拉開的時候我的手指還扣著他的手指,鬆開的那一瞬間,他的手指從我手背上滑下去,帶出一道細細的血痕。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有他的血,也有我自己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10
季北川的葬禮是個陰天。沒有下雨,雲層厚厚地壓著,把天空壓得只剩一線灰白。
陳婉茹坐在第一排。
她頭髮全白了,其實她以前不這樣,但這個把月過去,她像是老了十歲。
她穿著一件黑色外套,懷裡抱著那串紅木珠子,手指一顆一顆捻過去,像在數什麼東西。
她沒有哭,但眼眶底下是青黑色的,整個人像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木。
我進去的時候戴了一頂黑色帽子,帽簷壓得很低,擋住了大半張臉。
臉上的燒傷已經癒合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巴側邊一小片粉色的疤,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我穿了一件黑色風衣,在入口處簽了名字——”宋南枝“三個字。
我走進靈堂,季北川的照片掛在正前方。
黑白的,他笑得不大,嘴角平平地抿著,但眉尾有道疤很清楚。
照片是大學時候拍的,他穿著籃球隊服,右胳膊打著石膏,左手舉著一盒退燒藥衝著鏡頭笑。
那張照片是我拍的。
那天他摔完之後我舉著手機說”笑一個“,他就傻乎乎地舉著藥盒笑了。
陳婉茹說這張是從他舊手機裡翻出來的,他最喜歡的,放大掛了上去。
我在那張照片前面站了很久。
我轉身往外走的時候,陳婉茹叫住了我。
”南枝。“
我停下來。
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兩個人隔著半步的距離。
她比我矮了一些,需要稍微仰著頭看我。
她的嘴唇抖了好幾下才張開。
”這個給你。“
她從外套內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折得很整齊,”他手機裡翻出來的最後一張照片,我打印出來了。你留著吧。“
我接過去,開啟信封,從裡面抽出一張相紙。
照片上是一碗小米粥,白瓷碗,粥面澄黃,旁邊壓著一張便籤紙。
紙上寫的字我一眼就認出來了——我自己的筆跡,三年前剛做完手術那天寫的。
”術後第一餐喝粥,放一點點陳皮,開胃。——南枝。“
我攥著照片的邊角,指尖在發白。
這張照片我只在那天早上放在護士站,後來再也沒見過。
他什麼時候拍的?那個舊手機他是什麼時候翻出來的?他看見這張照片的時候在想什麼?
”他後來把手機裡的備份恢復了,“陳婉茹說,”把這張設成了屏保。我翻他手機的時候看到的。“
我把照片收進風衣口袋裡,手指隔著布料按了按。
照片的邊角有一點軟了,像是被人翻了很多次,紙張的纖維都磨出了毛邊。
他翻了很多次。
”阿姨。“我抬起頭看著她,”保重。“
陳婉茹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也沒說。
我轉身往外走,黑色風衣的下襬掃過門檻,帶起一陣很輕的風。
走出靈堂的時候,外面的天還是陰的,但沒有下雨。
我站在臺階上把帽簷推高了一點,抬頭看了一眼灰白色的天空。
溫明遠在外面等我。
他靠在他的車旁邊,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
看見我出來,他沒有問什麼,只是把保溫杯遞過來。我接過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是溫水。
”走吧。“他說。
我點了點頭,上了車。
林笑笑後來因為在保釋期內僱人製造車禍,故意殺人罪,證據鏈完整。
加上之前縱火、故意傷害的舊案,數罪併罰,判了無期。
半年後。
下午的陽光從窗戶裡斜照進來,一格一格地落在設計圖紙上。
我坐在溫明遠工作室靠窗的位置,手裡攥著一支鉛筆,面前攤著一張畫了一半的建築效果圖。
是一棟小房子的設計圖,白牆灰瓦,前院種一棵銀杏樹。
我畫得很認真,鉛筆在紙上發出沙沙的細響。
溫明遠坐在對面改另一張圖,偶爾抬頭看我一眼,不打擾,繼續低頭畫。
我畫著畫著忽然停下來了。
手裡的鉛筆擱在圖紙上,骨碌碌滾了兩圈。
我的手不自覺地按在了右肋的位置。
那裡有一道很淺很淺的舊疤,平時看不見,只有湊近了才能發現皮膚顏色有一點點不一樣。
溫明遠抬起頭:”怎麼了?“
我按住那個位置停了好幾秒,然後把手鬆開了。
嘴角彎了一下,我自己都沒想到會笑出來。
”沒什麼,“我說,”就是忽然覺得——好像那裡不疼了。“
溫明遠看著我,放下筆站起來走到我桌邊。他拉開抽屜翻了一下,摸出一塊巧克力放到我手邊。
金色的錫紙包裝,圓的。
他桌上永遠備著這個,從大學那年開始。
那會兒我低血糖暈倒,後來他包裡就一直裝著巧克力。
我低頭看著那塊巧克力,笑了一下,剝開咬了一小口。
甜的,在舌尖上慢慢化開。
”餓了說一聲,別撐著畫。“他說完又坐回去繼續改圖了。
我重新拿起鉛筆,繼續畫那棵銀杏樹。
葉子的輪廓一片一片落下來,左邊三片,右邊五片,畫完最後一個葉子的時候我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陽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跟溫明遠的影子在地板上幾乎挨在一起了,中間隔了一小條縫,像兩個人並肩站著還沒有牽上的手。
過了很久我終於抬起頭,溫明遠在對面問。
”改完了?“
”嗯。改完了。“
我把圖紙推給他看,”你看這個銀杏樹,種在院子左邊好還是右邊好?“
溫明遠湊過來認真地看了一會兒,手指在我畫的那棵樹上點了點:”左邊。早上陽光照過來,能把影子投在牆上,好看。“
我點了點頭,在圖紙左下角寫了兩個字——”左邊“。
鉛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劃過,我寫那兩個字的時候,指甲蓋底下壓著筆桿,筆桿微微地斜著。
溫明遠在旁邊看著我寫,嘴角向上彎了一下,然後低頭繼續改他自己的圖。
窗外的銀杏樹還沒有長起來,但它將來會在那裡。
左邊。
早上陽光照過來的時候,它的影子會投在牆上,安安靜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