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十年後，我竟跟死對頭結了婚還生了崽_第2章 2
第2章 2
4.
我愣住了。
客廳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嘀嗒聲，裴敘站在我面前，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你......說真的？”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緊。
裴敘沒說話，轉身走到茶几前，彎腰從公文包裡抽出一沓紙，放在桌面上。
“離婚協議，我已經讓律師擬好了。”
他的聲音很平，“你看看，要是沒問題就簽了吧。”
我站在原地沒動，目光落在那沓紙上。
最上面一頁印著“離婚協議書”幾個黑體字，末尾處已經簽好了他的名字，筆跡鋒利潦草。
“季林溪。”他又叫了我一聲，嗓音有些啞，“十年了，我們不要再互相折磨了。”
我攥緊包帶，指尖掐進掌心。
今天從江硯那裡知道的事還堵在胸口，沒想到回家就撞上這個。
“既然你喜歡江硯，那就好好和他在一起吧。”
裴敘別開視線，看向窗外。
“我會把一禾的撫養權爭取過來，財產方面不會虧待你，淨身出戶的是我。”
“裴敘。”
我邁步走上前，站在茶几對面，低頭看著那份協議。
“我今天知道了一件事。”
他抬起頭看我。
“我見了江硯。”
裴敘的眼神暗了一瞬，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你不用跟我彙報——”
“你聽我說完。”
我打斷他，聲音有些急。
“江硯帶我去見了一個人，是我大學同學，叫周晚。”
裴敘微微皺眉，似乎對這個名字有印象。
“她說當年畢業聚會那天，有人想給她下藥，那杯酒本來是給她喝的，但我誤拿了。”
我深吸一口氣，把今天聽到的話全部倒出來。
裴敘的表情凝固了。
“我當時喝醉了，第二天醒來在酒店裡看見你，我以為是你趁人之危，以為是你下的藥。”
我攥緊拳頭，指甲陷進肉裡，“我問過你是不是你做的，你承認了。”
“我......”裴敘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我當時說“對不起，是我做的”，是因為......”
“因為你覺得是你沒照顧好我，因為你覺得那晚我應該被送回家，而不是留在酒店，對不對？”
他沒有說話，但眼神閃爍了一下，算是默認了。
我撥出一口濁氣，感覺嗓子堵得厲害：
”所以從一開始就錯了。”
“我以為是你下的藥，以為你趁人之危，所以我報復你，跟你結婚，一直折磨你。”
“但是這十年，你一直在替別人背鍋。“
客廳裡安靜得不像話。
裴敘垂著眼，手指搭在沙發扶手上，微微蜷縮了一下。
他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和江硯也什麼都沒有。“
我補了一句，聲音低下去，”他是我朋友，一直都只是朋友。“
良久的沉默。
裴敘終於抬起頭，我這才發現他眼眶有些泛紅，但他強撐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那種倔強的神態，讓我想起初中時候，他跟我搶年級第一輸給我時，也是這樣咬著牙不服氣的模樣。
”季林溪。“他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你說的都是真的？“
”我騙你做什麼。“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目光從我臉上慢慢移到那份離婚協議上，像是第一次看見那幾個字似的。
然後他忽然伸手，把茶几上的協議抽了回去，疊了兩下塞進公文包裡。
”裴敘？“
”......我們再整理整理吧。“
他把包扣好，沒有看我，聲音卻軟下來：”我現在有點亂。“
我看著他耳尖泛起的薄紅，胸口那股堵著的氣忽然散了一些。
原來他在我面前也是會慌的，也是會手足無措的。
這個和我鬥了十幾年的人，此刻站在客廳昏黃的燈光裡，像個做錯事被發現的孩子。
”行。“我點了點頭，”那就再整理整理。“
裴敘沒應聲，只是轉過身朝樓上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半張臉，聲音悶悶的：”你晚飯吃了嗎？“
”吃了。“
”......嗯。“
他上了樓，腳步聲在樓梯拐角處頓了一下，然後消失在了走廊盡頭。
我站在客廳裡，忽然覺得有些好笑。明明前一刻還在說”放過彼此“，下一秒就慌不迭地反悔了。
死對頭就是死對頭，連”後悔“都要擺出一副”我先理一理“的架勢。
但我的目光落回那沓空白的協議上，心情又沉了下去。
整整十年，我恨錯了人，也折磨錯了人。
日記裡寫的那句”我要折磨他一輩子“現在回想起來，只剩下荒唐和愧疚。
5.
第二天一早，我剛下樓就看見裴敘已經坐在餐桌前了。
面前擺著兩份早餐，他手裡捏著一杯黑咖啡，正盯著手機出神。
”早。“我在他對面坐下。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把手機扣在桌上：”嗯。“
裴一禾從廚房裡跑出來，手裡端著一小碟水果，獻寶似的放到我面前：
”媽媽，這是我給你切的！“
碟子裡的蘋果切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看得出是個五歲小孩的傑作。
我伸手揉了揉他軟乎乎的頭髮：”一禾真棒。“
裴一禾愣了一下，然後眼睛彎成了月牙，小腦袋往我手心蹭了蹭，像只被順了毛的小貓。
”媽媽今天送我去幼兒園好不好？“他仰著臉問我，眼巴巴的。
我正要答應，裴敘卻先開了口：”你媽今天有事——“
”沒事。“我打斷他，衝裴一禾笑了笑，”媽媽送你去。“
裴一禾歡呼一聲，從椅子上蹦下去，跑去換鞋了。
到了晚上，裴一禾在客廳拼樂高，我和裴敘並肩坐在沙發上，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
”媽媽，“
裴一禾忽然抬起頭，小臉上掛著神秘兮兮的表情，”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什麼秘密？“
他放下手裡的積木，跑過來爬上沙發。
擠在我和裴敘中間，壓低聲音：
”爸爸有一個相簿本，裡面全都是你的照片！我偷偷看到過，他不讓我碰。“
我一愣，下意識看向裴敘。
裴敘的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他伸手要去捂裴一禾的嘴：”一禾——“
但小孩已經掙脫了他的手，繼續獻寶似的說：
”有媽媽穿校服的，還有媽媽在花園裡的，有一張媽媽在睡覺的，還有——“
”夠了。“
裴一禾被裴敘一把撈起來夾在腋下，小腿亂蹬著咯咯笑：”爸爸你害羞啦！“
”回你房間去。“裴敘的聲音悶悶的，耳根紅得像要滴血。
裴一禾被拎到樓梯口，還不忘回頭朝我擠眼睛：
”媽媽，那個相簿藏在爸爸衣櫃最上面那層的夾層裡！“
”裴一禾——“
小孩撒腿就跑，噠噠噠的腳步聲消失在二樓拐角。
客廳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電視機裡動畫片的聲音嗡嗡響著。
裴敘站在樓梯口，背對著我，後頸那片皮膚都泛了紅。
”裴敘。“我叫他。
他沒動。
”你那個相簿......“我起了個話頭，想笑但又忍住了，”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裴敘緩緩轉過身，表情有些僵硬，手指不自覺地扯了扯袖口。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做什麼重大決定：”初中。“
”什麼？“我愣了一下，”初中？“
”初一。“他避開我的目光。
”你剛轉來我們班那天，穿白裙子，頭髮扎高馬尾，因為找不到教室被教導主任逮住訓了一頓。“
我努力回想，隱約有點印象。
那是我轉學第一天，確實迷路了，確實被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訓得狗血淋頭。
但那時候裴敘在哪裡？
我只記得後來分座位，他坐我斜後方。
整天跟我搶答老師的問題，月考次次被我壓一頭，氣得臉都綠了。
”你那時候不是討厭我嗎？“我脫口而出。
裴敘終於肯正眼看我了，表情說不上是無奈還是自嘲：”我什麼時候說過討厭你？“
我仔細想了想，確實沒說過。
但他那會兒看我的眼神，從來都帶著三分挑釁七分不服，放狠話放得比誰都勤快。
什麼”季林溪你等著“”下次一定超過你“，活脫脫一副要把我踩在腳底下的架勢。
”那你為什麼老跟我作對？“
裴敘別開臉：”那不是作對。“
”那叫什麼？“
他沉默了兩秒，聲音壓得更低了：”......想讓你注意到我。“
我坐在沙發上仰頭看他，他手臂抱在胸前，嘴唇抿成一條線，渾身都寫著”別問了“。
但耳尖那抹紅色騙不了人。
我忽然想起很多以前沒在意的細節。
初三那年體育課我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是他二話不說把我背到醫務室的；
高中物理競賽前我發燒，第二天桌上多了兩盒退燒藥和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別逞強，下次贏你“；
畢業那天大家合照，他總是站在離我不遠不近的位置，每次我轉頭都能撞上他的視線，但他會立刻移開。
原來是這樣。
我垂下眼，盯著茶几上裴一禾沒拼完的樂高，心裡某個角落塌陷下去，軟軟的，酸酸的。
”裴敘。“我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我個子只到他肩膀，所以仰著頭才能看見他的臉，”你為什麼不早說？“
”說了有用嗎？“他低頭看我，”你那時候每天想著怎麼考第一，從來沒正眼瞧過我。“
”我——“
”而且“他頓了頓，嘴角扯了一下，”要是你知道我暗戀你，你肯定會更得意。“
我忍不住笑了：”你就這麼看我？“
”你不是嗎？“
他挑眉，語氣裡終於帶上了以前那種欠揍的調調，”年級第一的季林溪，眼睛長在頭頂上。“
我伸手戳了一下他胸口：”那我怎麼記得某人大學報了跟我同一個城市？“
裴敘的表情僵了一瞬。
”江硯告訴我的。“
我補了一句。
”他說當年你選志願的時候，本來可以去北京的，硬是改成了跟我一樣的學校。“
裴敘別開視線，喉結動了動：”江硯那張嘴......“
”所以你那會兒就喜歡我了，一直到現在？“
他沒回答，但我看到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蜷了蜷。
”十年了，“我輕聲說，”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裴敘終於重新看向我，客廳的燈光落在他眼底，把那雙總是帶著刺的眼睛照得有些柔軟。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
”告訴你然後呢？“他說，嗓音很低，”告訴你以後，你就能放下對我的恨了嗎？“
我愣住了。
”你嫁給我的那天晚上，喝了很多酒，在臥室裡哭著跟我說你恨我。“
裴敘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你說你本來可以過很好的人生，全被我毀了。”
“我那時候就在想，我如果說我喜歡你，你會覺得更噁心吧。“
他往後靠了靠，後腦抵在牆上：
”所以不說挺好的。至少你還能把我當仇人，不用面對一個更讓你膈應的事實。“
我站在原地，那些話像碎石一樣砸過來，砸得我胸口悶疼。
十年。這個男人被我恨了十年，嘲了十年，折磨了十年。
卻把我初中時的照片偷偷藏在衣櫃夾層裡，看了十年。
”裴敘。“我嗓子發緊，聲音有些啞，”你是個傻子。“
他低頭看我，目光微微閃動。
”你就是個傻子。“
我重複了一遍，伸手抓住他小臂，手心底下是他繃緊的肌肉。
”為什麼不早點跟我說？為什麼非得我穿越回來才能知道這些？“
”穿越？“他皺了皺眉，”你又提這個。“
”我說的是真的。“
我認真看他。
”我是從十年前來的。現在的我只有十八歲，我根本不知道未來發生了什麼，我醒來就在警局門口，一禾拽著我說我是他媽。“
裴敘盯著我看了三秒，他臉上的表情從懷疑到茫然，最後停在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上。
”你是說......“
”我當時在公交站等車正打盹呢。“我攥緊他的袖子。
”醒來後就是十年後了，一禾叫我媽媽。“
他沉默了很久。
”所以這十年你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罵過我什麼，也不知道你搬出去住，不知道你故意氣我——“
”都不知道。“
裴敘忽然笑了一下，很輕，像是鬆了口氣似的。
他把手臂從我手裡抽出來，然後做了個讓我意外的事。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像裴一禾平時蹭我那樣，動作有些生硬，但很輕。
”那挺好的。“他說。
”什麼挺好的？“
”那些糟心事你都不知道了，挺值得高興的。“
我抬頭看他，他衝我彎了彎嘴角，眼眶分明還紅著，但笑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裴敘說的話。
衣櫃夾層裡藏了十年的照片。
明明喜歡我卻只敢用”作對“引起我注意的少年，替我背了十年黑鍋卻從不解釋的丈夫。
裴敘啊裴敘，你真是個大傻子。
6.
第二天早上我下樓的時候，裴敘已經出門了。
阿姨說他去公司開會，讓我自己吃早飯。
我坐在餐桌前咬著一片吐司，裴一禾從樓上跑下來，書包歪歪斜斜掛在肩膀上，頭髮翹起一撮，明顯沒梳好。
”媽媽！媽媽！“他撲過來抱住我的腰，”你今天還送我嘛？“
我把吐司嚥下去，伸手把他那撮翹起來的頭髮壓平：”送。“
小孩高興地蹦了兩下，又湊近我耳邊，壓低聲音：
”媽媽，昨晚爸爸回去以後，把那個相簿換地方了。“
我挑眉：”換哪兒了？“
”他放書櫃最上面那層了，還拿別的書擋著。“
裴一禾一副很懂的表情，”但我知道在哪兒。“
我摸了摸他的腦袋，忍著笑：”你就別翻爸爸東西了。“
”那媽媽你想看嗎？“他眼睛亮晶晶的，”我幫你拿！“
”一禾。“我正色道，”那是爸爸的隱私。“
裴一禾眨眨眼，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然後蹦蹦跳跳跑去玄關換鞋了。
送完他回來，我一個人坐在客廳裡，目光不自覺飄向樓梯拐角那個書櫃。
磨砂玻璃門半掩著，最上面那層隱約能看到幾本厚書立著。
裴敘昨晚換的。
我盯著看了幾秒，還是收回視線。
但下一秒我聽見自己站起來的聲音。
算了，就看一眼。
我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推開書櫃玻璃門，那幾本厚書後面果然藏著一本黑色絨面相冊。
我抽出來的時候手有點抖。
翻開第一頁，是一張模糊的初中照片——我穿白裙子扎馬尾，站在校門口，旁邊是一棵歪脖子樹。
那時候我臉上還有點嬰兒肥，站在那兒等同學一起去吃冰。
照片邊緣有摺痕，看得出被反覆翻看過很多次。
後面還有很多。
我趴在課桌上睡覺的側臉，運動會上衝線的瞬間，高中畢業典禮上哭得滿臉花的糗樣，大學圖書館靠窗看書的背影。
有些照片角度明顯是偷拍的，畫素不高，看得出來用的是很多年前的手機。
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我的動作停住了。
那是一張我們結婚當天的照片，穿著婚紗的我和穿西裝的裴敘並肩站在酒店禮堂裡。
照片裡的我面無表情，裴敘也繃著臉，兩個人都沒什麼喜色，像在完成什麼任務。
但照片背面有人寫了行字。
筆跡是裴敘的，潦草得像是在匆忙中寫下的。
【你願意嫁給我，不管為什麼，我都高興。】
我把相簿合上，放回原處，踩著椅子下來。
腳踩到地面的那一刻，膝蓋忽然有點軟。
那天下午裴敘回來得早，進門的時候手裡拎著一袋東西，看見我在客廳沙發上坐著，頓了頓，把袋子放在玄關櫃上。
”一禾呢？“他問。
”阿姨去接了。“
”嗯。“
他換了鞋走過來，站在沙發旁邊，猶豫了一下，坐到了另一側。
中間隔了一個靠墊的距離。
”裴敘。“我側過身看他。
”嗯？“
”我看了。“
他眉頭跳了一下：”什麼？“
”相簿。“
裴敘的表情肉眼可見地僵住了，耳根又開始泛紅。
他別開臉咳嗽了一聲，嗓音發緊：”一禾那小子又——“
”不怪他。“我說，”我自己找的。“
他深吸一口氣，手指搓了搓膝蓋上的布料，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那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
”......什麼感想？“
他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我，眼睛盯著電視螢幕，但螢幕壓根沒開。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滾，腮幫繃得很緊，像在等一句宣判。
我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想逗逗他。
”感想就是“我故意拖長了音，”某個人拍照技術真不怎麼樣，好幾張都糊了。“
裴敘轉過頭來瞪我：”季林溪——“
”還有，“我繼續說，”你偷拍我的時候能不能找個好角度？有張我趴桌上睡覺流口水的你也拍？“
他臉上的紅直接蔓延到了脖子：”那張是......意外。“
”那你怎麼不刪？“
他抿了抿嘴，不出聲了。
我看著他，他穿著白襯衫，袖口捲到小臂，領口鬆了兩顆釦子。
其實二十八歲的裴敘比我記憶中那個少年帥很多，下頜線條利落乾淨，眉骨高挺，眼尾微微上挑。
以前我只顧著跟他鬥嘴，從來沒認真看過他的臉。
”裴敘。“我放輕了聲音。
他抬眼看我。
”你昨天說要重新整理整理，整理好了嗎？“
他的目光閃了閃，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蜷起：”還沒。“
”那你繼續整理。“
”季林溪。“他忽然叫了我一聲，嗓音比剛才低了些，”你說你來自十年前——那你會回去嗎？“
我被他問住了。
回去。
這個問題我其實一直沒認真想過。穿越過來這幾天，我被一禾拽著跑警局，被裴敘拽回家，知道了一堆爛賬和一堆秘密，但我從來沒想過”回到十年前“這件事到底可不可能。
”我不知道。“我說實話。
裴敘的目光暗了一瞬，但他很快垂下眼，扯了扯嘴角：”行吧，那先不管這事。“
他站起來，走到玄關拿那袋東西，又走回來遞給我：”給你買的。“
我接過來開啟，裡面是一盒酸奶，冰的。
就是我前幾天隨口跟阿姨提了一句”想喝以前學校門口那種老酸奶“，沒想到他記著了。
我抬頭看他，他已經轉身往廚房走了，只留給我一個寬闊的後背和微微泛紅的耳朵根。
7.
我和裴一禾的關係變得比剛來時親近了很多。
那個小孩似乎察覺到了我的變化，每天黏我黏得更緊，早上要我送，晚上要我陪他拼樂高，睡前還要我講故事。
這天的故事講完第三遍的時候，裴一禾還睜著大眼睛不肯睡。
”媽媽，“他拽著我的睡衣袖子，”你今天能不能不走啊？“
”媽媽不走，媽媽就在這兒陪你。“
”我是說，“他往被子裡縮了縮，露出半張小臉。
”你今天能不能不要回你的房間了，就在我這兒睡？“
我愣了一下。
”以前你來看我的時候，講完故事就走了。”
“有時候我半夜醒了想去你房間找你，但是門鎖著。“
小孩的聲音軟軟的，帶了點委屈。
我心裡酸了一下，伸手把他從被子裡撈出來一點，拍了拍他後背：
”好，媽媽今天不走，就在這兒睡。“
裴一禾頓時笑起來，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半枕頭拍了兩下：”媽媽你快躺下。“
我脫了拖鞋躺在他旁邊，小孩立刻貼過來，把腦袋拱進我肩膀和枕頭的縫隙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閉上眼。
沒過一分鐘他又開口了：”媽媽。“
”嗯？“
”你跟爸爸不吵架了吧？“
”......不吵了。“
”那你以後都不走了吧？“他仰起臉看我，睫毛很長，和裴敘很像。
我沒法給他保證。
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會突然回去，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也許永遠不會。
但我還是摸了摸他的額頭：”媽媽儘量不走。“
裴一禾滿意地哼了一聲，重新閉上眼。
過了會兒他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小拳頭還攥著我睡衣下襬，攥得緊緊的。
我盯著天花板，忽然想起裴敘問我的那個問題——你會回去嗎？
我不知道。
如果真的能回去，回到十年前，回到一切還沒發生的時候，我要怎麼做？
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裴敘問我：”昨晚在一禾那兒睡的？“
”嗯。“
”他高興壞了。“裴敘低頭喝粥，語氣淡淡的。
”今早起來滿屋子跑，跟我說媽媽昨晚陪我睡的。“
我笑了笑：”他挺黏人的。“
”他本來就黏你。“裴敘放下碗，看了我一眼，”只是以前你不太給他機會黏。“
我夾菜的動作停了停。
”我不是在怪你。“
裴敘補了一句，聲音緩了緩，”我是想說，你現在這樣，他挺開心的。“
裴一禾從廚房跑出來，嘴裡還塞著一塊雞蛋，含含糊糊地說：”媽媽！爸爸！今天週末，我們去遊樂園好不好？“
裴敘看向我。
”去吧。“我說。
那天下午我們三個人去了市裡那個大型遊樂場。
裴一禾拽著我坐旋轉木馬，裴敘站在圍欄外頭給我們拍照，手機舉得老高，表情認真得像在執行什麼任務。
我從旋轉木馬上下來的時候，裴敘把手機給我看：”一禾笑得眼睛都沒了。“
照片裡的裴一禾抱著木馬脖子笑得滿臉開花，我坐在旁邊的馬背上偏頭看他，自己也笑得很開。
陽光照下來，背景裡的摩天輪亮閃閃的。
”你把這張發我。“我說。
裴敘低頭操作了幾下，我手機嗡嗡響了兩聲。
我點開一看，除了那張合照，還有幾張我單獨的照片——我幫一禾繫鞋帶的，我抬頭看摩天輪的，我低頭舔冰淇淋的。
我偏頭看他，他正把手機收進口袋，表情很自然：”順手的。“
”裴敘。“
”嗯？“
”你以前也這麼順手拍了挺多吧？“
他手一頓，耳根又紅了。
裴一禾跑過來拽他褲腿：”爸爸！我要坐那個！“他手指著遠處的過山車，眼睛放光。
”你太小了不能坐。“我蹲下來跟他說。
”那爸爸媽媽去坐！“小孩仰著腦袋，”我在下面看！“
我下意識看了裴敘一眼，他也正看著我。
陽光從側面打過來，他的眉眼被鍍上一層暖金色，風把額前碎髮吹起來了一點。
”去嗎？“他問。
”去唄。“
坐過山車的時候裴敘全程繃著臉，我坐在他旁邊，車子衝到最高點的時候他下意識伸手攥住了我胳膊。
等到俯衝下去，耳邊全是風聲和尖叫聲，我扭頭看他——他閉著眼，嘴唇抿得緊緊的，但攥著我胳膊的手一直沒松。
下來以後他鬆開我，故作鎮定地理了理領口：”還行。“
”你手心全是汗。“我拆穿他。
裴敘別開臉：”那是熱的。“
我笑了，沒再懟他。
那天回家路上裴一禾在車裡睡著了，腦袋靠在我腿上，口水糊了我一褲子。
裴敘在前面開車，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嘴角翹了翹。
”季林溪。“他沒頭沒尾地叫了我一聲。
”嗯？“
”你以前跟我說，“他的聲音輕輕的，怕吵醒一禾，”你說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我。“
我低頭看著裴一禾熟睡的臉，小睫毛在路燈的光影裡一顫一顫的。
”那我現在說我不討厭你了，你信嗎？“
裴敘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在浮動。
他沒回答，但嘴角那點弧度一直在。
8.
日子就這麼過了幾天。每天早上送一禾上學，下午接回來，晚上陪他玩一會兒。
裴敘的公司離得近，中午經常回家吃飯，三個人圍在餐桌前，有時候裴敘會講公司的事，一禾會插嘴說幼兒園誰誰又搶他玩具了，我聽著聽著就會笑出來。
這樣挺好的。
但每次夜深人靜的時候，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個問題又會浮出來——如果某天我突然消失了怎麼辦？
這天晚上，我到家的時候裴敘在廚房裡做飯，圍著一條圍裙，鍋鏟在手裡翻飛。
我靠在廚房門口看他，他偏頭瞥了我一眼：”回來了？“
”嗯。“
”洗手吃飯。“
他轉過身去盛湯，後背上圍裙帶子系得有點緊，勾勒出腰線的輪廓。
他比少年時代高了也壯了，肩寬腰窄，襯衫底下是薄薄的肌肉線條。
我在餐桌前坐下的時候裴敘把湯端過來放在我面前，順便擱了雙筷子：
”多吃點，你最近瘦了。“
”我什麼時候瘦了？“
”你自己不知道。“他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你下巴尖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沒感覺出來。
裴一禾從樓上跑下來，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畫紙，獻寶似的遞到我面前：
”媽媽你看！今天我畫的！“
畫紙上歪歪扭扭畫了三個人，高的是爸爸，中間的是媽媽，矮的那個自己，手拉手站在一塊兒。
旁邊還有一坨綠綠的東西，大概是想畫樹。
”畫得真好。“我誇他。
裴一禾美滋滋地爬上了椅子，裴敘給他盛了飯，又給我添了一勺。
吃飯的時候裴一禾忽然放下筷子，一臉嚴肅地說：
”媽媽，幼兒園的朵朵說，她爸爸媽媽每天晚上都一起看電視。為什麼我們家不看？“
我和裴敘對視了一眼。
”你想看嗎？“裴敘問他。
”想！“
於是那天晚上我們三個人破天荒並排坐在沙發上看了兩集動畫片。
裴一禾坐在中間，腦袋左靠一下右靠一下，後來乾脆橫躺下來，腳翹在裴敘腿上，頭枕在我腿上，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裴敘把電視聲音調小了。
客廳裡只剩下動畫片的光影明明滅滅，和裴一禾平穩的小呼吸聲。
”季林溪。“裴敘壓低聲音叫我。
”嗯？“
”如果有一天你回去了，“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你會記得這裡嗎？“
我低頭看著裴一禾安靜的臉，又抬頭看向裴敘。
他坐在沙發另一頭，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目光落在電視上，但我知道他沒在看。
”你會記得我嗎？“他又問了一句，聲音啞啞的。
我張了張嘴。
客廳很安靜，只有動畫片裡那隻卡通貓在輕聲哼著歌。
”我會記得。“我說。
裴敘偏過頭來看我。電視的光映在他眼底，明明滅滅的，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
”如果回去了，“我說，”我會去找到你，然後對你好的。“
他看著我，過了好幾秒才動了動嘴角：”那說好了。“
”說好了。“
裴敘重新靠回沙發裡，頭往後仰著，閉了閉眼。
我看到他搭在膝蓋上的那隻手悄悄蜷成了拳頭，又慢慢鬆開。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太踏實。
半夢半醒之間，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拉扯我，身體輕飄飄的，像是浮在水面上。
迷迷糊糊睜開眼的時候。
我看見的是一張陌生的天花板——白色的，上面有一道細細的裂縫，旁邊還貼著一張三年前我貼的卡通貼紙。
那不是裴敘家的天花板。
我猛地坐起來，環顧四周。
房間很小，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桌上堆著幾本大學課本。
窗外是熟悉的宿舍樓景色，隔壁床的室友還在睡著，發出均勻的鼻息聲。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年輕了很多，皮膚更緊緻，指甲上還貼著前幾天和室友一起做的美甲，淡粉色的小花。
我下床走到書桌前，拿起手機，螢幕亮了。
日期：2016年9月2日。
我回到了十年前。
9.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
宿舍裡的一切都是熟悉的，書架上的專業書，床頭掛著的那件我大一最喜歡穿的白T恤，窗臺上室友養的多肉植物。
我穿越回來了。
那個下午我坐在床上發了很久的呆。
腦海裡翻來覆去是裴一禾拽著我衣角喊媽媽的模樣。
是裴敘把離婚協議疊起來塞回包裡的畫面，是相簿背面那句”你願意嫁給我，不管為什麼，我都高興“。
我深吸一口氣，開啟手機通訊錄，翻到”裴敘“兩個字，拇指懸在上面。
按下去之前我忽然想起這個時間點的我們——剛開學兩週，我和他還在較勁兒，每次見面至少要嗆三句。
但我還是按了下去。
電話響了兩聲被接起來，那邊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帶著點不耐煩：
”誰啊？大早上打電話。“
是十八歲的裴敘的聲音，比二十八歲的時候更亮堂，尾音微微上挑，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張揚。
”裴敘。“我叫他名字。
那邊頓了一下：”季林溪？你幹嘛？“
”你吃早飯了嗎？“
”......沒吃。“
”下樓，我請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四秒。
我幾乎能想象出他現在的表情——皺著眉，嘴抿著，覺得我肯定在耍什麼花招。
”你請我？“他終於開口，語氣裡全是警惕，”你是不是想給我下毒？“
”你愛信不信，一食堂，十分鐘。“我掛了電話。
換衣服的時候我的手有點抖。
我扒拉出衣櫃裡那件白T恤套上，把頭髮紮成高馬尾，照鏡子的時候發現這是我十年前最常見的樣子。
下樓走到食堂門口的時候，我已經看到裴敘了。
他穿一件黑色衛衣，帽子扣在頭上，斜挎著書包站在那兒，整個人瘦瘦高高的，臉上還帶著少年人的稚氣。
比起十年後那個沉穩又帶著鬱氣的男人，眼前的裴敘鮮活得多，眉眼間的鋒利還沒被磨平。
他看見我走過來，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季林溪，你到底想幹嘛？“
我走到他面前停下，仰頭看他。
晨光落在他臉上，他額前的碎髮有點長，擋住了點眉毛，但擋不住那雙眼睛裡滿滿的戒備。
我踮起腳尖，伸手把他衛衣的帽子掀下來。
”你幹嘛——“他往後躲了一下。
”裴敘。“我看著他。
他不動了，盯著我看，表情從警惕變成了困惑。
”你喜歡我的話，“我說。
”直接跟我說就行。不用偷偷拍照，不用跟我作對，也不用替我背鍋。“
裴敘的表情裂開了：”你——你說什麼瘋話？“
”我說你喜歡我。“
他整張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連脖子帶耳根全部燒起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最後憋出一句：”你從哪兒聽來的？“
”你不用管我從哪兒聽來的。“
我往前邁了一步，湊近他。
”總之你記住了，以後有什麼事直接告訴我，別自己憋著。“
裴敘整個人僵在那兒，手攥著書包帶子攥得指節發白，眼睛瞪得老大，像受了什麼巨大驚嚇。
我衝他笑了笑，轉身往食堂裡面走。
走了兩步聽見他在後面追上來，步子有點急：”季林溪！你站住！你把話說清楚！“
我推開食堂的門，回頭看了他一眼。
陽光從門縫擠進來，照在他慌慌張張的臉上。
十八歲的裴敘手足無措地站在那兒，耳朵紅透了，卻還是追了上來。
十年後的裴敘也是這樣吧。
明明被折磨了那麼久，明明可以把離婚協議甩在我臉上。
卻還是把它收回去，說”我們再整理整理“。
真傻。
但我願意慢慢告訴他，我都知道了。
”裴敘，“我側了側身，”進來吃飯。“
他站在門口躊躇了兩秒，然後快步跟了進來，在我對面坐下。
我給他買了豆漿和包子。
他盯著那碗豆漿看了半天，忽然抬頭問我：”季林溪，你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
”沒有。“
”那你——“
”你吃不吃？不吃我倒了。“
他立刻把包子搶過去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起來，含含糊糊地說：”吃。“
我看著他低頭啃包子的模樣，窗外的太陽從食堂玻璃窗照進來，落在他有些凌亂的發頂。
我想起十年後的某一天，他也這樣坐在我對面吃早飯。
還有裴一禾。那個拉著我不肯撒手的小孩，那個偷偷告訴我爸爸有相簿的小孩，那個躺在我腿上睡著的小孩。
他們會回來的。
我拿起豆漿喝了一口，衝對面那個滿臉戒備又忍不住偷看我的少年笑了笑。
”裴敘。“
”幹嘛？“
”你以後會有一個特別好的兒子。“
他被豆漿嗆到了，咳得天昏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