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失憶賴上正道魁首,我是萬妖之王_第2章 5你醒着
第2章
5
“你醒著?”
聲音從天牢的鐵門外面傳進來。
鎮妖鎖鏈從天花板垂落,穿過肩胛上方的鐵環,把雙手懸在頭頂。身上的傷被這個姿勢扯得發脹,每呼吸一次,經脈裡就像有碎玻璃在滾。
謝尋推門進來時沒有點燈。月光從頭頂一道兩指寬的縫隙漏下來,只夠照亮他半隻靴子。
“大師兄深夜造訪,”我啞著嗓子,“是來給我送刑嗎?”
“你的傷。”
他走到我面前,沒有寒暄。
“左肩以下,經脈有一道舊裂,橫貫後心。不是普通搏鬥留下的——那是天雷創。”
我沒說話。
“三百年前天策府聯合六宗在北淵施天雷陣圍殺萬妖之王。你受的就是那一擊。”
“大師兄考據功底不錯。”
“三百年間你靠妖力壓制那道傷,但三個月前忽然惡化。為什麼?”他的目光沉下來,“什麼讓一道壓了三百年的舊傷忽然兜不住了?”
我垂著眼看他。
“你猜。”
“三個月前,”他頓了一下,“北境冥淵的封印出現了裂縫。”
呼吸停了一拍。
“妖族全力穩定封印,折損了大量妖力。你身為萬妖之王,承受了最大的反噬。”
“所以呢?”
“所以你攪得三界不寧,”他低聲說,“不是在進攻。你在堵那道裂縫。”
安靜了很長時間。
牢房深處有水珠從石壁上滴落的聲音。
“什麼時候想到這些的?”我問。
“今天。公審的時候。”
“公審。”我笑了一聲。
“你跪在那裡的時候,我看見你手心的血。那麼大的妖王,為了一隻小狐妖急到掐爛自己掌心。”
“那又怎樣?”
“這不像一個以嗜殺聞名的萬妖之王該有的反應。”
他蹲下來,把自己放到與我平齊的高度。
“洛荼,你體內還有一道天雷沒散。不用紫微龍氣引導排出去,再過兩個月,那道天雷就會自行炸開。你會死。”
“你說的好像我不知道。”
“我在問你,”他的聲音忽然壓低,帶著一種我從未在他身上聽過的、近乎急迫的東西,“你為什麼不跑?”
“什麼?”
“那天你醒過來說出身份的時候,妖力雖然被封,但仙草至少恢復了你兩成修為。以你的手段,打碎禁制逃走不是做不到。”
我盯著他。
他說得沒錯。
“但你沒有。”他死死地看著我,“你坐在那裡,等我給你上枷鎖。”
黑暗裡心跳聲忽然變得很大。
“三個月前潛入青雲宗,你需要龍氣療傷。但你可以趁我不備直接奪取。你沒有。你用了最笨的方式——裝失憶,賴在我身邊。”
“賴在你身邊效率更高。”
“不對。效率最高的方式是殺了我取龍氣之源。以萬妖之王的實力,三個月前你還沒惡化時,做得到。”
我閉上嘴。
他站起來。
沒追問。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瓶,拔開瓶塞,把裡面的東西倒在掌心。
溫熱的光亮起來——那是他自己的一縷紫微龍氣,封存在玉瓶裡。
“你做什麼?”
“你經脈裡的天雷殘餘正在灼燒五臟。再不處理,不用等兩個月,七天之內暴體而亡。”
“謝尋,”我仰頭看他,“你腦子沒事吧?你在給萬妖之王療傷。”
“我在保留一個活口,”他面無表情地糾正,“死人沒法回答我的問題。”
掌心貼上我的後背。
龍氣灌入的瞬間,體內被天雷灼傷的經脈像乾涸的河床蓄上了水。碎裂的縫隙被溫熱的靈力一寸一寸填滿,疼痛在退潮。
我咬住下唇。不是因為痛。
是因為太熟悉了——三個月裡每次他替蘇蘅小師妹調理身體輸送龍氣,都是這個溫度。
區別只在於那時候他搭著我的肩,語氣溫和。此刻他按著我後心,指節僵硬。
一刻之後他收回手。
“柳惜音。”他忽然說。
“嗯?”
“她那天對你用了淨化術。”
“哦那個。她的日常愛好。”
他沒笑。
“她來看你之後我查了一件事。三個月前那隻狐妖潛入宗門被抓的訊息,只有守山弟子和我知道。她是怎麼知道的?”
我緩緩抬頭。
“謝尋,”我說,“你今天話好多。”
他轉身往門口走。到門邊時停了一步。
“她說她能感受到所有人的痛苦。”
“然後呢?”
“如果她真能——公審全程你跪在那裡渾身是血,她臉上為什麼一點痛色都沒有?”
門關上了。
6
“開始。”
六道淨化符同時催動。白光從六個方向匯入牢房。
我早有準備,但純淨靈力灌進妖族身體時那種被火蟻啃噬的痛楚還是讓我差點把舌頭咬斷。
一刻鐘後符光散去。
癱在鎖鏈裡,喉嚨裡鹹腥的味道告訴我嘴角又滲了血。
“萬妖之王大人還活著沒有?”一個小弟子探頭進來張望。
“活著,”我閉著眼,“要不要再來一輪?”
他被我嚇得縮回去了。
半個時辰後,鎖鏈上傳來另一種力道的震動。有人在開門。
“你看起來糟透了。”
柳惜音提著食盒走進來。
“我給你帶了粥。山藥薏米的,養氣血。”
她把碗擱在地上,蹲在我面前。
“剛才淨化陣很疼吧?”她拿出手帕擦我嘴角的血,動作溫柔得像在照顧一個生了病的妹妹,“我能感受到你的痛苦。那種灼燒感,從皮膚表面一直燒到骨頭裡面,對不對?”
她每說一個字聲音就更柔一點。
“不用詳細描述,”我偏頭避開她的手帕,“自己知道怎麼痛。”
“你啊。”她搖搖頭,嘆息著把粥碗往我嘴邊推,“嘴硬。來,趁熱。不吃東西身體撐不住的。”
“你在粥裡放了什麼?”
“真是多疑。”她自己先喝了一口,做了個你看吧的表情。
我盯著她喉結滾動,確認她真的嚥下去了。
“你和我體質能一樣嗎?你喝了沒事不代表我也沒事。”
笑容僵了一瞬。
“好吧。不喝就不喝。”她把碗擱到一邊,坐在地上,彷彿打算長談。
“昨晚師兄來過了吧?”
我沒回答。
“他出天牢時被我撞見了,”她語調隨意,像在聊天氣,“我問他來做什麼,他說來確認你的傷勢。”
“嗯。”
“他對你的傷很上心呢。”歪頭,“我很少見他對一個妖物這麼上心。”
重音落在妖物上。
“也許他只是不想讓階下囚死在他地盤上。”
“也是。面子嘛。”她笑了笑。
然後表情忽然變了。不是溫柔的、善解人意的柔和了——像面具底下露出了一截真正的骨骼。很短,只有一瞬。
“洛荼,我問你一件事。”
“說。”
“冥淵封印裂開時的反噬,傷了你多少修為?”
心跳漏了一拍。
“什麼封印?”
“別裝了。”她的聲音輕柔得像絲絨裹著刀,“你以為冥淵那道封印三百年來只有你們妖族在扛?”
我慢慢皺起眉。
“冥淵封印是當年三族共立——人、妖、鬼各出一份力。三百年前你替妖族扛下天雷陣穩住了封印。但另外兩份呢?”
“你到底想說什麼?”
“人族那份封印之力,”她頓了一下,唇角微揚,“在謝尋身上。紫微龍氣的真正用途不是什麼除妖降魔——它是封印的鑰匙。”
“......”
“你以為來偷他的龍氣只是給自己療傷?”她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你每取走他一分龍氣,冥淵封印就松一分。三個月了,你從他身上偷了多少?那道封印現在松到什麼程度——你心裡有數吧?”
血涼了半截。
如果紫微龍氣真的是封印之力的一部分,那我這三個月所做的一切——
“當然你不知道也正常。”她站起來,撣了撣裙襬上的灰,“畢竟你只是一隻受了傷來偷藥的妖。哪裡想得到這麼多。”
她提起食盒轉身。
“不過洛荼——你猜,如果謝尋知道你這三個月偷龍氣導致封印岌岌可危......他還會像昨晚那樣來給你療傷嗎?”
門合上了。
粥擱在地上慢慢變涼。
閉上眼。
三個月。我趴在他膝蓋上裝失憶的三個月,以為只是借一點龍氣療傷。
如果她說的是真的——
我親手鬆動了妖族拼命守護了三百年的那道封印。
但比這更冷的是她最後那句話。
她不是要告訴謝尋。
她會讓他自己發現。
7
“掌教讓我轉告你——紫微龍氣之事,他已經知道了。”
灰衣弟子把一碗清水放在地上就退了出去。門關上。
盯著那碗水,映出的臉顴骨凸起,嘴角結痂,眼底是連日不見陽光的鉛灰色。
他知道了。
柳惜音沒有食言。
第六天晚上,鎖鏈忽然鬆了。
不是全松——從懸掛變成了垂落。手終於可以放下來了,肩胛骨的關節嘎嘣響了幾聲。
謝尋站在門口。
“跟我來。”
兩個字。沒有多餘的表情。
他帶我穿過天牢長長的甬道,石壁上的禁制紋路一層套一層。雙手仍被鎖鏈縛著,走得很慢。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看似在等我,又像只是碰巧走在前面。
走到眼前景象從黑暗甬道變成月光照亮的空曠大殿——宗門議事堂。
沒有別人。
他在主座坐下,示意我站到正中。
“三個月。”他開口。
“嗯。”
“你從我體內取走的龍氣,總量約莫兩成。”
“差不多。”
“冥淵封印因此鬆動了三分。原本可以撐過五百年的封印,現在只能撐兩百年。”
我沒說話。
“你知不知道那道封印下面鎮著什麼?”
“知道。”
“你知道。”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輕,很淺,像水面上的薄冰。
“你知道那下面鎮著的東西一旦破封三界所有活物都要陪葬。也知道妖族三百年來拼命守護封印付出了多少代價。更知道你身上那道天雷舊傷就是替妖族扛反噬時留下的——”
他頓了一瞬。
“然後你為了給自己療傷,親手把封印鬆了三分。”
每一個字都像釘子,敲進胸腔。
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我不知道紫微龍氣和封印有關。”我說出唯一能說的話。
“你不知道。”他重複。
“你應該告訴我的。”
他的表情裂開了。不是憤怒的裂——是更深的、更疲憊的東西。
“你是萬妖之王。你裝成我的小師妹賴在我身邊,三個月裡我給你看過多少機密卷宗?議事堂的出入記錄、封印的守護輪值表——你全都碰過。你真的不知道?”
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那些資料翻過。但我只關注了妖族相關的圍剿部署。封印的資料一帶而過,因為我以為那屬於妖族內部事務,和正道無關。
沒想到紫微龍氣是封印的一部分。這個情報,妖族百年來竟然沒有一個人知道。
“謝尋,”我深吸一口氣,“我可以修復那三分缺口。”
“怎麼修?”
“把龍氣還你。我體內已經融了兩成,雖然被妖力同化了一部分,但根源還在。你用功法抽回去。”
“抽走之後呢?你經脈裡那道天雷怎麼辦?”
“那是我的事。”
沉默蔓延。
他忽然說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
“柳惜音的渡苦體質是假的。”
我猛抬頭。
“我查了三天。青雲宗三百年的弟子錄裡,渡苦體質只出現過一次——兩百年前的清塵真人。他留下的手札寫得很清楚:渡苦體質是先天靈體,無法後天修煉。”
“她——”
“柳惜音入門時的體質鑑定是普通的冰靈根。五年前她忽然覺醒了渡苦體質,正好是在——”
“在什麼時候?”
他的目光沉下去。
“冥淵封印上一次出現裂縫的時候。”
脊背一陣發涼。
五年前冥淵的那次裂縫,妖族調了六成兵力去堵。我以為是自然衰減。
“封印裂開時會洩出什麼?”我問。
“怨氣。”他說,“封印之下鎮著的太古兇靈三百年來不斷積攢怨念。每次封印鬆動洩出的怨氣如果被人吸納——”
“就能偽裝成渡苦體質。”我接上了他的話。
議事堂安靜得只能聽見月光落在地面上的聲音。
“她需要封印一直鬆動。”我慢慢說。
“對。”
“所以她不會讓你知道龍氣和封印的關聯——”
“但她會讓你知道。”他的聲音很低。
“因為她知道我會內疚。知道我會把龍氣還你。知道我還了之後舊傷會發作——”
“你會死。”
“而一旦萬妖之王死了,”我把最後一塊拼圖放上去,“妖族守護封印三百年的最後一根支柱就斷了。封印再無人修補。”
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月光從他背後過來,把影子投在我身上。
“所以你不能把龍氣還我。”
“謝尋——”
“你不能死。”
語氣不像在商量。
“那你告訴我還有什麼別的辦法。”我有些煩躁地抖了抖手腕上的鎖鏈。
他伸手握住了那段鎖鏈。
沒有解開。只是握住了。
“先活著。辦法我來想。”
8
“出事了!三位長老同時昏厥——是妖毒!”
看守弟子的聲音從門外劈進來。我靠著牢壁睜開了眼。
果然來了。
謝尋在把我帶回天牢之前做了一件事——以檢查禁制為由,讓淨化陣延遲了三天。三天的喘息,對這具搖搖欲墜的身體來說比什麼靈藥都管用。
可柳惜音也沒閒著。
又過了一個時辰,她出現在天牢門口。
今天沒有提食盒,沒有端粥,沒有笑得溫柔多情。她的眼眶是紅的——不是假哭的那種紅。
是興奮的紅。
“洛荼。”聲音還是輕柔的,但底下壓著一層從未聽過的東西。
“三位長老中了妖毒。玄明長老最重,經脈已經開始潰爛。”
“和我有什麼關係?”
“妖毒的殘留氣息在你的天牢裡被查出來了。”她偏頭,像在觀察一隻籠中的雀鳥,“你的鎖鏈上沾了微量的妖毒粉末。”
“我被鎖了快十天,怎麼可能——”
“有人替你傳遞也不是不行啊。”她打斷我,“比如——某個深夜來探望你的人。”
矛頭對準了謝尋。
從一開始她就在等這一步。
“柳惜音,”我靠在牆上看她,“你往我鎖鏈上抹毒粉的時候,就沒想過會被查出來?”
笑容沒變。
“被誰查?查到了又怎樣?玄明長老昏迷不醒,另外兩位也自身難保。宗門裡除了師兄——”停頓一下,“還有誰有分量替你說話?”
“而師兄,”她繼續說,“現在最大的嫌疑人就是他自己。一個掌教深夜私訪妖族囚犯,還被查出妖毒痕跡。你說宗門弟子會怎麼想?”
一石三鳥。栽贓我,陷害謝尋,清除長老,一次做完。
冥淵怨氣養出來的東西,果然不是善茬。
“你到底想要什麼?”我問。
“我想要冥淵封印徹底碎掉。”她終於不裝了。聲音裡帶著近乎貪婪的渴意,“三百年的怨氣只洩出來一縷我就能修煉到這個程度。如果全部釋放——”
“你會死。那種怨氣不是你能承受的。”
“這就不勞你操心了。”
她轉身往外走。
“等會兒護法弟子就會來提審你。這次不是公審——是即刻處決。三位長老中毒罪證確鑿,掌教涉嫌包庇,沒有人再會等天策府了。”
“柳惜音。”我叫住她。
“嗯?”
“你忘了一件事。”
她回過頭。
“你偷妖毒的地方——是宗門後山的百毒閣。那裡有謝尋親手佈下的進出記錄陣。”
臉色變了。
“你——怎麼知道百毒閣的事?”
“我在這裡三個月,什麼角落沒去過?”
笑容終於碎了。但只碎了一瞬。
“那又怎樣?就算有記錄,等弟子們趕到百毒閣銷燬——”
牢門從外面被推開。
謝尋站在門口。身後是七八個灰衣弟子,手中各持一枚玉簡。
“百毒閣的進出記錄,”謝尋的聲音沒有起伏,“包括三天前子時,柳惜音以替長老取解毒藥材為由進入百毒閣,取走一瓶碧蛛蠱毒。全程記錄在這些玉簡裡。已分發給在場所有執法弟子備查。”
柳惜音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師兄,你什麼時候——”
“你問我什麼時候開始懷疑你?”他走進來,站在我和她之間。
“你昨天說能感受到長老們的痛苦,哭得梨花帶雨。但碧蛛蠱毒的發作期是四十八個時辰,昨天長老們還沒有任何症狀。”
“你怎麼知道——也許他們只是在忍——”
“因為我讓人在長老們的茶水裡加了驗毒符。昨天驗毒符才剛變色——而你前天晚上就開始替他們渡苦了。”
柳惜音的呼吸急促起來。
“師兄,你在試探我?”
“不是試探。”謝尋從懷中取出一卷泛黃帛書,至少百年之久。
“清塵真人手札第三十七頁:渡苦體質乃先天所賜,後天絕無修習之法。若有人聲稱覺醒渡苦之能,必是借外力偽造。世間唯一能偽造渡苦體質的外力——冥淵怨氣。”
“你——!”
“柳惜音,”他合上帛書,“你在宗門五年,到底吸納了多少冥淵怨氣?”
甬道里起了風——不是風。是她身上湧出的氣場。
背上衣料被那股黑灰色的怨氣頂得鼓起來,像什麼東西要從皮膚底下鑽出來。
“那你打算怎麼辦,掌教大人?”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柔和,不再溫婉。像絲綢被生生撕掉後露出的粗礪石面。
“以我吸納的怨氣量,你真動手——冥淵封印會因為連鎖反應再松兩分。你敢賭嗎?”
謝尋沒動。
“他不敢。”柳惜音的目光滑向我,“你更不敢。你們這些人啊——妖族守著封印小心翼翼,正道中人端著架子束手束腳。只要我捏著冥淵封印這張牌,你們永遠不敢把我怎樣。”
她笑了。真笑。剝離偽裝後反而有一種粗糲的生命力。
“所以呢,洛荼?你和他打算怎麼辦?”
我靠著牆站了起來。鎖鏈嘩啦作響。
“你說得對。”
“但你算漏了一件事。”
9
“我沒有算漏任何事。”柳惜音的笑容還掛在臉上。
“你算漏了我。”我往前走了一步,鎖鏈拖在石板上刺耳地響。
“你的全部計劃建立在一個前提上——冥淵封印不能受損。你吃準了這一點:只要你用封印當人質,謝尋不敢動你,我不敢動你。”
“不是嗎?”
“是。”我說,“如果我還想活著的話。”
她的笑容凝固了。
“你在說什麼?”
“三百年前那道天雷劈在我身上,替妖族扛下了封印反噬。三百年來這道傷一直在腐蝕我。”
“我知道,你到底——”
“封印需要三族之力維護。你吸納怨氣偽造體質,人族那份被侵蝕了。我偷了謝尋的龍氣,妖族那份也鬆了。鬼族那份——三百年來無人問津,早就名存實亡。”
柳惜音的表情一點一點變了。
“也就是說,封印本來就快撐不住了。不是因為你鬆了它,而是三百年來三族各懷心思,從裡到外都在朽爛。你只是加速了一個遲早會發生的結果。”
“所以你的籌碼沒有你以為的那麼重。”
她額上沁出了汗。
“你在嚇我。”
“我在陳述事實。謝尋。”
“嗯。”
“解開。”
他沉默了兩息。然後抬手,靈力一閃,鎮妖鎖鏈應聲碎裂。鐵片噹啷落地。
被封了十天的妖力湧回四肢百骸——微弱的、帶著病氣的洪水。身體還很虛,但不再是空殼了。
柳惜音猛退一步。
“謝尋你——!”
“你別看他,”我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骨節咔咔地響,“看我。”
她死死盯著我。黑灰色的怨氣從她背上湧出,在周身凝成漩渦。
“你現在把怨氣全部釋放也行。大不了封印提前碎掉,太古兇靈破封,三界同歸於盡。”我歪了歪頭,“你捨得嗎?”
“你——你不怕?”
“怕什麼?我本來就活不過三個月。”
嘴唇哆嗦了一下。
“但是你——”她猛地轉向謝尋,“你不可能不怕!你是掌教!三千弟子——”
“所以你最好乖乖把怨氣從身體裡排出來。”謝尋走到我身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宜晴,“否則我先動手。松幾分的問題,總比三界覆滅來得小。”
柳惜音的身體在發抖。不是恐懼。是憤怒。
“你們兩個——妖王和掌教——居然聯手?”
““居然”這個詞不太對。”我糾正她。
她咬緊牙關,怨氣暴漲,石壁開始龜裂。
“你們逼我——”
話沒落,我已經動了。
體內僅剩的妖力從丹田衝出,化作一道漆黑的絲線,纏上她周身的怨氣漩渦。
妖族守了三百年的封印,對怨氣的特性瞭如指掌。
怨氣最怕的不是正道靈力,也不是妖力——是主動接納。
我把她身上暴湧的怨氣一縷一縷地引向自己體內。
柳惜音瞪大了眼。
“你瘋了——你身上已經有天雷舊傷,再吸納怨氣——”
“會死,我知道。”
“洛荼!”謝尋的聲音從身後炸開。
我沒回頭。
怨氣湧入的感覺比想象的更疼。千萬根針從每個毛孔扎進來,在血管裡炸開。天雷舊傷被怨氣刺激,瘋狂擴散。
但我的妖力牢牢裹住了那些怨氣。一層一層地剝離,一絲一絲地收回——不是吸納。是鎖。
萬妖之王體內的妖力核心,本質上就是一枚高階封印。前任在我體內種下的最後一道遺澤。
他臨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我從沒忘過。
替我看好那道門。
這副身體就是一把鎖。天雷打不碎,三百年的腐蝕磨不穿。
柳惜音身上的怨氣被連根拔起的瞬間,她尖叫起來。怨氣和她的經脈已經長在了一起,分離等同活剝。
“不——我的力量——!”
癱倒在地。滿頭烏髮在一息間變成枯白色。面龐上的紅潤褪盡,露出底下蒼老幹癟的皮膚。
沒有怨氣滋養,她真實的形態暴露了。不是二十出頭的少女,是一個修煉了不知多少年、靠吸食痛苦苟延殘喘的枯朽之物。
“可——可我明明——”她伸出手看著自己滿是皺紋的手指,聲音沙啞地碎裂,“不可能——我只差一點——只差一點就能開啟冥淵——”
“你只差億點。”我站在她面前,體內翻湧著剛收納的怨氣。
謝尋從身後扶住了我。
才發現自己在抖。不是作勢——天雷加上怨氣同時在五臟六腑裡打架,真的撐不住了。
“你吐血了。”謝尋說。
“嗯。”低頭,衣襟上一大片暗紅。
幾個執法弟子上前,用禁制符將柳惜音縛住。她已經沒有反抗的力氣了。
“我能感受到——你們的痛苦——”她還在喃喃,聲音像裂帛。
沒有人理她。
謝尋半扶半拖著我往外走的時候,我回頭看了她一眼。曾經溫婉如玉的渡苦聖女,縮在地上像一個被抽乾水分的蟲蛹。
“洛荼。”謝尋的聲音在耳邊,很近。
“嗯。”
“你體內現在有天雷、舊傷、怨氣三重力量在互相撕扯。”
“我數學還行。”
“不治的話——”
“活不過七天。知道。”
他的手臂收緊了。
“我不是讓你來送死的。”
“你原話是先活著、辦法你來想。”我勉強扯了下嘴角,“想出來了嗎?”
他沒說話。
10
“你醒了?”
聞到竹葉的味道。不是天牢。
是他的寢殿。三個月前裝失憶時住的偏殿。軟墊還鋪在那把椅子上。
“你把我搬回來了?”
謝尋坐在床邊的案几前翻著醫書。聽到我的聲音抬了頭,表情鬆動了一瞬,很快收緊。
“治你的傷需要持續輸入龍氣。天牢不方便。”
“禁制還在嗎?”動了動手腕。沒有鎖鏈了。
“不需要了。你現在的狀態連走出這道門檻的力氣都沒有。”
他說得沒錯。試著運轉妖力,丹田裡三股力量立刻打起來。天雷劈妖力,怨氣腐天雷,妖力噬怨氣——三條蛇互相咬尾巴。
“我找到了辦法。”他說。
“什麼辦法?”
“紫微龍氣的第三重用法。不是封印,不是療傷——是歸元。把你體內所有失控的力量引導歸入妖丹,由妖丹重新消化整合。”
“聽起來很簡單。”
“代價是施法者需要將自身至少五成龍氣永久轉移給你。”
我盯著他。
“五成龍氣代表什麼你比我清楚。”
他沒回避我的目光。
“修為倒退百年。壽元減半。從今往後無法再以掌教身份執掌青雲宗。”
“那你還——”
“冥淵封印需要你活著。”他面無表情地打斷我,像在彙報公務。
“你確定不是別的什麼理由?”
“不確定。”他說。
謝尋從不說模糊話。三個月來——不,從我查到的所有情報裡,這個人做任何事都有清晰的理由和判斷。
不確定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比日月倒懸還離譜。
“三個月前你剛到的時候,”他忽然說,聲音低下去,“你裝的失憶特別假。”
“......什麼?”
“什麼都不記得只記得我——這種話你也說得出口。我當時就覺得不對。”
我正想解釋那是揣摩了蘇蘅日記後現編的臺詞,他沒給我開口的機會。
“但你第三天晚上發燒。是真的發燒。你燒到說胡話,抓著我的袖子不放,叫的不是師兄。”
手指僵住了。
“你叫的是別走。”
“......那是燒糊塗了。”
“你第十五天趁我不注意翻卷宗被我當場抓到。你的解釋是想看看上面有沒有你的名字。”
“那確實——”
“你在看的那一頁是妖族圍剿計劃書,上面標滿了北境妖城。你看到傷亡預估數字的時候,手在抖。”
嘴閉上了。
“從那時起我就知道你不是蘇蘅。”
空氣凝固了三秒。
“什麼?”
“不知道你是萬妖之王。但知道你不是蘇蘅。你不像她。一點都不像。”
“那你三個月——”
“你沒有惡意。”他說得很輕,“你從來沒有傷過宗裡任何一個人。你會偷偷給後山受傷的靈獸包紮。替不會做功課的小弟子開小灶——雖然你教的全是歪門邪道但好歹有用。”
“那些是——”
“你第四十六天幫我擋了一道走火入魔的反噬靈力,背上的傷你以為我沒看見。”
聲音忽然發不出來了。
“我以為你是走投無路的散修,冒了蘇蘅的身份來尋求庇護。”他靜了一瞬,“所以一直沒拆穿。”
“那仙草——”
“那株仙草確實能恢復記憶。我本想讓你吃了之後和我坦白身份。以為真相會是一個散修的無奈謊言。”
他低下頭。
“沒想到等來的是萬妖之王。”
房間很安靜。竹林的風從窗縫滲進來。
“謝尋,”我開口,嗓子啞得厲害,“我要走了。”
“不行。”
“你的龍氣不能給我。冥淵封印需要它,你的修為需要它。青雲宗需要你——”
“你也需要。”
“我是萬妖之王。”
“我知道。”
“我們是死對頭。”
“嗯。”
“你的同門親眼看著我被押在演武場上當妖孽唾罵——”
“那些人裡沒有一個,”他的聲音忽然厲了一瞬,隨即壓回去,“沒有一個像你一樣替妖族扛過天雷。”
我抬手想推開他。
手抬到一半沒了力氣,搭在他胸前,像一片落在石頭上的枯葉。
他低頭看著我的手。然後覆了上來。
掌心滾燙。紫微龍氣從他的皮膚滲進我的指尖——不是強灌,不是試探,像水自然地流向低處。
“我當了三十年正道魁首,”他說,“頭一次想做一個不那麼正確的決定。”
眼眶熱了一瞬。
以為自己早就忘了這種感覺。
“謝尋。”
“嗯。”
“你會後悔。”
他的手握緊了我的。
龍氣湧入的那一刻,體內三股互相撕咬的力量像被一隻溫熱的大手按住了。天雷安靜了。怨氣蜷縮了。妖力不再掙扎。
它們像是認出了這股龍氣——來過的,三個月裡夜夜安撫過它們的,回來了。
閉上眼。
淚從眼角滑下來。沒來得及擋。
“你看,”他的指腹輕輕擦過我的眼角,聲音低得近乎碎裂,“我就是為了這個。”
“為了什麼?”
“三個月前你在我膝蓋上哭的時候,我就想這麼做了。”
“那是演的......”
“我知道。”他說,“但我的反應不是。”
龍氣一寸一寸注滿乾涸潰爛的經脈。疼痛在退,像潮水緩慢地撤離沙灘。
他的掌心從滾燙變成溫熱,從溫熱變成微涼。修為在下降。感覺得到。
“夠了。”我說。
他沒停。
“謝尋,夠了。”
“還差一點。”
“你已經給了快六成——”
“七成才夠穩定。”
“你——”
“讓我做完。”語氣固執得不像一個持重了三十年的掌教。
龍氣輸完的時候他的臉色白得像月光下的宣紙。撐著床沿的手微微發顫。
“謝大掌教,”我啞著嗓子開口,“你這副模樣讓三千弟子看見——”
“他們會習慣的。”
“習慣什麼?習慣掌教給萬妖之王當藥引?”
“習慣我身邊多一個人。”他說。
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
窗外天快亮了。竹葉上的露水折出第一道光。
“洛荼。”
“嗯。”
“三個月前你說你只記得我。”
“我說了那是——”
“如果不是演的,”他打斷我,目光定定地落在我臉上,枯乾的嘴唇彎出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那就好了。”
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把臉側過去,讓他看不見我的表情。
“......是演的。”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我聽見他在身後輕輕笑了一聲。
“沒關係,”他說,“從現在開始記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