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額娘她推了曦娘娘!_第2章 2
第2章 2
5.
曦貴妃的臉色在這一刻徹底灰了。
太醫跪在榻前,手指搭上曦貴妃腕脈。
曦貴妃猛地縮手,另一隻手死死護住腕口:“臣妾不用你診!”
太后站在她榻前,聲音平平的:“按住她。”
兩個嬤嬤上前,一左一右按住曦貴妃的胳膊。
太醫重新搭上去,三息。
他收了手,退後三步跪下,額頭抵住地面。
“啟稟太后、皇上——貴妃娘娘脈象平穩,毫無滑脈之象。腹中並無胎兒。”
皇上沒有說話。
太醫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展開,裡面是半塊褐色的藥膏:
“臣方才在貴妃娘娘腕脈處刮下此物。是用麝香與紅花調變的外敷催脈膏,貼在腕上可模擬滑脈假象。”
他叩首:
“臣以項上人頭擔保——貴妃娘娘未曾有孕。”
滿室寂靜。
曦貴妃忽然尖叫起來:
“臣妾冤枉!一定是皇后買通了太醫!”
太后沒看她。
她看向皇上:
“太醫院院正,跟了哀家四十年。從先帝到如今,從未出過差錯。你說他被皇后買通了?”
她頓了一下:
“那哀家呢?哀家也被買通了?”
曦貴妃嘴唇翕動,沒再出聲。
我從袖中取出一個油紙包開啟,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放在榻邊矮桌上。
“太醫院藥渣殘方,每三日一份紅花。”
“太醫院出入賬目,每三日三錢,比登記多出三倍。”
“眉妃召欽天監的密摺,上面寫了什麼——皇上自己看。”
我最後把那張舊醫案翻開,指著一行硃砂批註推過去:
“先天宮寒,恐難有嗣。這是她入宮待選那年,太醫院留的底。”
皇上低頭看了很久。
“皇上——臣妾有罪。”
眉妃忽然跪了下來,從人群后面跌出來,跪在皇上腳邊。
她渾身在抖,聲音也是碎的:
“是臣妾糊塗。”
“曦貴妃說只要幫她做成這一局,安陽就能永遠留在臣妾身邊。”
“她讓臣妾召欽天監,讓臣妾把紫微星三個字送進皇上耳朵裡......臣妾一時鬼迷心竅......”
安陽縮在角落,看見眉妃哭,也跟著哭出了聲。
眉妃朝她伸出手,又縮了回去。
皇上沉默了很長時間,殿裡只有眉妃和安陽的哭聲。
最後他抬頭,看著榻上的曦貴妃:
“廢妃柳氏——欺君罔上、汙衊皇后、教唆幼女偽證。”
“三罪並罰。打入冷宮,終生不得出。”
“眉妃,褫奪封號,降為貴人。禁足半年。”
他頓了頓,看向縮在角落的孩子:“安陽——交由太后親自撫養。”
嬤嬤上前拖曦貴妃下榻時,
她忽然轉頭看我,眼裡的淚沒了,只剩一絲殘灰: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我看著她:
“從你第一次邀本宮賞梅,卻自己摔不下去的時候。”
她愣了一下,沒有出聲,被拖了出去。
太后牽著安陽走過我身邊,停了一步。
她沒有看我,聲音壓得很低:
“清宜,你這一局,走得比哀家想的穩。”
我沒有答話,低頭恭送太后出門。
殿裡空了大半,地上散著藥渣和紙屑,矮桌上的碗沒人收,藥湯涼透了。
晚秋走到我身後,輕聲問:“娘娘,冷宮那邊——可要給棉被?”
我站在窗前,風灌進來,
碎玉軒院子裡的艾草味還沒散盡,混著藥渣的苦氣。
窗外的紅梅已經落了大半,花瓣鋪了一地。
“給。”
我攏了攏袖口,聲音不高不低。
“活著,才知道自己輸了。”
6.
三日後,我去慈寧宮請安。
天剛亮透,露水還掛在廊下的蘭草葉尖上,被日頭一照,亮晶晶的。
我沿著甬道走過去,遠遠就聽見安陽的笑聲。
她穿著一件鵝黃的短襖,在院子裡追一隻白貓。
貓繞過梅樹樁子,她跟著繞,袖子甩起來像兩隻蝴蝶。
乳母跟在後面跑著喊“郡主慢些”,
她假裝聽不見。
貓躥上了假山,她便趴在假山石上探著身子往裡看,
髮髻上那朵絨花歪到了一邊。
夠不著,她便把臉貼在石頭上,嘴裡學著貓叫,喵了一聲,把自己逗得笑起來。
我站在月洞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出聲。
太后坐在窗下,手裡拿著一卷經書,隔窗看著院子裡。
看見我來,她放下書卷,朝院子抬了抬下巴:
“她這幾日都這樣,天一亮就往外跑。”
“比前些日子好多了,前幾日夜裡還哭醒,這幾天能睡了。”
安陽的笑聲從院子裡一陣一陣傳進來,比前幾日確實亮了些。
太后讓乳母把安陽帶遠些,屏退了左右,才端起茶盞看了我一眼。
“清宜,你實話告訴哀家,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曦貴妃的?”
我坐在下首,想了想。
“從她第二次來請臣妾賞梅。”
“第一次臣妾拒了,她便沒了動靜。”
“三日後眉妃召了欽天監入宮,說夜觀天象,紫微星正照碎玉軒方位。”
“緊接著便是雙生胎、保胎旨。臣妾拒了一次賞梅,她便換了更大的棋局。”
太后端著茶盞沒有喝,聽我說完,擱回桌上。
“你來找哀家,讓哀家替你收著那些東西的時候——你早知道她假孕?”
“臣妾查到了紅花,查到了催脈膏。”
“但臣妾沒有證據證明是她自己放的藥。”
“藥渣是碎玉軒的,紅花的賬是太醫院的。”
“她可以說藥渣被人動了手腳,賬目是有人偽造的。”
“臣妾手裡那些東西,拿到御前只能讓皇上起疑,不能讓她認罪。”
“臣妾需要她先動手。”
“她不動手,臣妾的證據就只是證據,不是鐵證。”
“她摔下去,臣妾才能把她摔倒的那塊地翻出來給皇上看。”
太后看了我很久。她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我,目光沉沉的,像在翻一本讀過很多遍的書。
“你上一世也是這樣。明明可以早動手,非要等別人先出招。”
我愣了一下。手指在袖中收攏,掐住掌心。
太后把茶盞擱回桌上,蓋子碰著盞沿,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哀家做了一個夢。”
“夢見你上一世死在冷宮裡。”
“夢見安陽跪在御前背那句不該背的詞。”
“夢見烏拉那拉全族流放,夢裡那條路哀家走了很久,怎麼走都走不到頭。”
“醒來的時候渾身發冷,汗把裡衣都浸透了。”
她看著我的眼睛:
“那天你剛好來請哀家。”
“清宜,哀家不知道你是重活了一回,還是哀家多活了一回。”
“但哀家知道,夢裡那些事,這輩子不會再有了。”
她頓了一下:
“這一世,你做得對。”
我低下頭,眼眶忽然有些熱。那點熱意從眼底湧上來,我把它壓下去,沒有說話。窗縫裡漏進來的風是暖的,帶著蘭草的清氣。
太后又說:
“安陽那裡,你多去。”
“五歲的孩子不是壞人,她是被人當成了刀。”
“刀沒有罪,磨刀的人有。”
“臣妾知道。”
我站起來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安陽在廊下等我。
她蹲在臺階邊上,手裡攥著一顆糖,糖紙皺巴巴的,大概攥了很久。看見我出來,她站起來跑了兩步,又停住,把糖遞過來,聲音小得像蚊子哼:“母后......這個給您的。”
我蹲下來,接過那顆糖。
她站在我面前,低頭看自己的鞋尖,腳尖在青磚上蹭來蹭去。過了一會兒才抬眼,又很快低下:“母后明天還來嗎?”
“來。”我說,“安陽,明天來坤寧宮背《千字文》,好不好?”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嘴角扁了扁,像想笑又不敢笑。最後輕輕“嗯”了一聲,跑回了院子,跑了兩步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7.
那夜坤寧宮燈燃到三更。
我坐在案前,把這幾日所有證詞和信件重新鋪開。
紅花的出入賬目,太醫院的藥渣殘方,眉妃召欽天監的密摺,安陽的口供。
還有眉妃跪在地上時說的那句話:“曦貴妃說只要幫她做成這一局,安陽就能永遠留在臣妾身邊。”
燈焰晃動,紙頁上的字影也跟著晃。
我盯著眉妃那句話看了很久,忽然覺得不對勁。
曦貴妃許諾的是“把安陽還給眉妃”。
可安陽身邊那個教習嬤嬤,從一開始就是曦貴妃的人。
上一世是她教安陽背詞,這一世還是她。
如果曦貴妃真的打算把安陽還給眉妃,為什麼要把自己人安插在安陽身邊?
不合常理。
除非——那個教習嬤嬤不是曦貴妃的人。
或者不全是。
我把安陽的名字寫在紙中央,從她往外畫線。
安陽→曦貴妃(教詞)→眉妃(召欽天監)→太醫院藥童(已被滅口)→安陽身邊教習嬤嬤。
我在這條線的末端點了一個墨點,盯著它看了很久。
教習嬤嬤上面沒有線。
她從哪裡來的?
第二日天沒亮透,晚秋便回來了。
她站在殿門口,臉色不大好。
我放下筆:“說。”
“娘娘。冷宮那位說的沒錯——安陽身邊那個教習嬤嬤,事發當天便稱病出宮,再沒回來。奴婢查了她出宮前的住處,床褥底下的暗格裡搜出這個。”
她遞過來一張紙。
紙邊燒過,被火舌舔掉了大半,只剩左下角一小塊。
上面能看清半個落款,筆跡秀氣,只剩一個字——“端”。
我看著那個字,沒說話。
端。
宮裡姓端的只有一個人。
端貴人,入宮十年,位份不高,不爭不搶,連請安都坐在最末一排,旁人說話她只低頭喝茶。
她像牆角一株不聲不響的草,沒人注意過她。
可她入宮前做過一件事——她是曦貴妃孃家的繡娘。
我師從太后的那個繡娘。
我把那張紙放在燈上燒了,看著它卷邊發黃,化成灰,落在案上。
“端貴人最近在做什麼?”
“照常。每日抄經、禮佛,不出門。”
“明日她來請安,你把她請到偏殿。就說本宮想看看她新抄的經卷。”
端貴人來坤寧宮時穿了件半舊的藏藍宮裝,髮髻上只簪了一根素銀簪子。
她坐在偏殿的椅子上,背挺得很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茶盞放在手邊,一口沒動。
我坐在她對面的主位上,沒有繞彎子。
我看著她:“端貴人,本宮只問你一句。安陽身邊那個教習嬤嬤——是你安排進碎玉軒的,還是曦貴妃安排的?”
她的手指在膝上顫了一下。
極輕,幾乎看不出來。
但她的臉沒有變,仍是那副平靜的神色,連嘴角的弧度都沒有動。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慢放回去。
“臣妾不知娘娘在說什麼。”
我笑了一聲,從袖中取出那半頁燒剩的信紙。
紙邊焦黑,我把它放在桌面上推過去,推到她手邊。
“這上面還剩一個字。端。宮裡除了你,還有誰姓端?”
端貴人沒有看那張紙。
她看著我的臉,目光平平靜靜的,像在看一尊沒有表情的佛。
過了很久,她伸出手,把那張紙拉過去,看了一眼。
然後她把它折起來,放回桌上,推了回來。
“娘娘查到了,臣妾沒什麼好說的。是臣妾安排的。”
她停了停:“曦貴妃是臣妾的外甥女。臣妾不能看著她一個人輸。”
她說到“輸”字的時候,聲音終於有了一點裂痕。
極細的一道,像瓷杯上的冰紋,不仔細聽,聽不出來。
“那個教習嬤嬤是你的人。”
“是。臣妾入宮前在甄家做繡娘時,她也在甄家做事。
”你知道她假孕?“
端貴人沉默了很久。
”臣妾猜到了一些。她入宮三年沒有子嗣,忽然有了雙生胎,臣妾不是傻子。”
“但臣妾勸過她,她沒有聽。”
“臣妾只能替她留一條退路。
“她抬頭看著我:
”皇后娘娘,臣妾今日來,是來認罪的。曦貴妃已經輸了,臣妾再藏,整個端家都會被拖下去。“
我沒有說話。
殿裡安靜了一會兒,她站起來,走之前忽然回頭:
”當年在甄家做繡孃的時候,臣妾其實繡過一幅百子圖。”
“後來曦貴妃入宮,把那幅圖獻給了太后。“
”這麼多年,臣妾一直在想,當年如果不把那幅圖給她,會不會不一樣。“
我沒有答她。
”端貴人降為答應,移居偏殿。每月送些書去,別苛待。“
晚秋愣了:
”娘娘不把她送冷宮?“
”她認了,就不必去。活著看自己輸了的人,比死了的更有用。“
晚秋應了,退出去。
我坐在原處,看著那盞涼透的茶。
窗外日頭升高了,光從窗紙上透進來,
落在桌面上,照得那些散亂的紙頁明晃晃的。
我重新鋪開一張紙,把所有人的名字寫上去。
曦貴妃、眉妃、太醫院藥童、教習嬤嬤、端貴人。
每一行旁邊注了一句供詞。
我把這張紙摺好,放進密摺封套裡,親自送去養心殿。
皇上看了很久,提筆批了兩個字。
準了。
我拿著批紅走出養心殿時,甬道上的日頭正烈,曬得青磚微微發燙。
經過慈寧宮門口的月洞門時,一團鵝黃的影子忽然從門裡跑了出來。
安陽抱著我的腿,仰起頭看我。
太陽光從她頭頂照下來,把她的碎髮照得絨絨的。
她攥著我的衣角不撒手,聲音比平時大了些,
像一個想了很久終於說出來的決定:
”母后。安陽以後每天給您送糖好不好?“
我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
光落在她臉頰上,落在那道剛剛乾涸的淚痕上。
我伸手把那道淚痕輕輕擦掉,聲音放得很輕:
”好。“
8.
聖旨是第三日午時頒的。
我在坤寧宮聽見前殿的鐘聲響了三下,緊接著是太監拖長的唱報聲,
隔了半座宮牆,模模糊糊的。
曦貴妃柳氏,欺君罔上,汙衊中宮,教唆幼女偽證,
三罪並罰,打入冷宮,終身不得出。
眉妃褫奪封號,降為貴人,禁足一年。
端貴人降為答應,移居偏殿。
安陽郡主交由太后親自撫養,每日往坤寧宮習書識字。
晚秋把抄來的聖旨唸完,將紙頁摺好放進妝匣。
我坐在窗下沒有說話。
窗臺上那枝紅梅已經謝了大半,
花瓣落在青磚上,被風捲著打轉,飄到門檻外面去了。
曦貴妃入冷宮那日是個陰天。
我讓晚秋備了一床厚棉被、一盞銅暖爐,另加一包驅寒的炭。
用粗布包袱裹了,紮了兩道繩。
晚秋問我附不附話,我想了一會兒,提筆寫了一張字條。
沒有抬頭也沒有落款,只有一行字:活著。活著才知道自己錯了。
摺好塞進被角里。
晚秋送完東西回來說,冷宮那扇門關上的時候,裡面沒有聲音。
沒哭沒喊也沒有摔東西,只聽見炭火落進爐膛裡的悶響,很輕。
隔了半日,我去了冷宮。
冷宮在皇城西北角,穿過三條甬道、
兩道夾牆,越往深處走越暗,牆根的青苔越厚。
宮門上了鎖,守門的太監見我來了開了鎖,吱呀一聲推開,
裡面一股潮氣撲出來,混著牆灰和乾草的澀味。
曦貴妃坐在靠窗的稻草堆上,穿了一身素白的舊襖,頭髮散著沒有挽,臉上沒施脂粉,臉色灰白像落了一層霜。
窗臺很高,光從高處斜進來,照在她膝蓋上,細細一線。
她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我一眼,嘴角扯了一下,笑是笑出來了,但沒有聲音。
”皇后娘娘是來看臣妾笑話的?“她的聲音啞了,像幾天沒喝過水,嗓子裡帶著砂。
我站在門口沒有進去,門檻裡外像是兩個世界,我站在有光的這面,她坐在陰影裡。
”本宮來問你一句。你假孕欺君,是想要後位,還是想要什麼?“
她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在窗臺上那一線光裡,看了一會兒才開口。
”臣妾要的不是後位。“
”臣妾入宮第一年住在偏殿,大冬天只有一床薄被,炭火被剋扣了大半,夜裡凍得睡不著,抱著膝蓋坐到天亮。“
”那年除夕各宮都得了賞賜,臣妾什麼都沒有,因為分賞的人說位份太低按規矩不給。”
“臣妾去求管事太監,他說不夠。”
“臣妾跪了半個時辰他讓臣妾回去等,等到正月十五也沒有人來。“
她停了停,手指攥著膝上的稻草,攥斷了幾根,又鬆開。
”後來臣妾想明白了,這宮裡誰都能踩你一腳,是因為你什麼都沒有。
沒有家世,沒有子嗣,沒有聖寵。
可若是有了龍胎,若是扳倒了皇后,就沒有人敢再踩到臣妾頭上了。“
”臣妾想的很簡單,只是不想再被人踩而已。“
我看著她的臉,窗縫裡漏進來的風把她額前的碎髮吹散又聚攏,
露出額角一道淺疤,顏色已經淡了,像是多年前磕碰留下的。
”你被欺負,所以就要欺負別人?“
”你被人當刀,就要把安陽也磨成刀?“
”一個五歲的孩子什麼都不懂,你把那句話教給她的時候,她只當她背對了會有糖吃。”
“你可曾想過她往後幾十年一閉上眼,就想起自己曾經指著別人喊過一句她根本不懂的話——她往後怎麼過?“
曦貴妃沒有說話。
她低下頭,手指鬆開稻草,落在膝蓋上,不動了。
冷宮裡忽然很靜,能聽見牆根的水滴聲,一滴,兩滴,隔了很久才落下第三滴。
窗外的日光正在西斜,那一線光照在她手背上,又慢慢滑走了。
她開口,聲音比方才更啞:
”皇后娘娘......若是重來一回,您會怎麼對臣妾?“
我站起來,拍了拍袖口上蹭到的灰。
”本宮不會來賞梅。“
”本宮會直接告訴皇上,你沒懷孕。“
我轉身出了冷宮,沒有再回頭。
冷宮的門在身後關上,鎖鏈響了兩聲,又靜了。
陽光忽然鋪了滿眼,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我抬手擋了一下,眯著眼走上甬道。
晚秋撐著傘跟上來,傘面遮在我頭頂,把我的影子縮回腳邊。
”娘娘,回宮嗎?“
”回。安陽今日要背《千字文》,本宮答應了要聽她背。“
我沿著甬道往前走,日頭把青磚曬得微微燙腳。
繞過慈寧宮西牆時,我忽然停住了。
甬道旁跪著一個人。
眉貴人。
她換了素色衣裳,頭上摘了所有簪環,額頭貼在青磚上,膝蓋下面連個蒲團都沒有。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額頭上一塊青紫,皮破了一小塊,
血絲滲出來凝在眉骨上方,順著鼻樑滑了一道。
”跪多久了?“
”兩個時辰。“
她的聲音是啞的,像熬了好幾個晚上沒睡。
”臣妾錯了。臣妾不該聽信貴妃的話,不該召欽天監,
不該讓安陽背那些不該背的詞。臣妾......只是想留住她。
臣妾養了她三年,她叫臣妾母妃,臣妾捨不得她走。“
她說到這裡聲音碎了。
”貴妃說只要幫她做成這一局,安陽就能永遠留在臣妾身邊。臣妾信了。臣妾太想留住她了,就信了。“
我低頭看著她,她的額頭貼回青磚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沒有哭出聲。
甬道很長,兩頭都看不見盡頭,風從西邊吹過來,把地上的落葉捲起來又放下。
”錯了就好。“
她抬起頭看我。
”回去養傷吧。安陽在太后那邊,很好。你禁足滿了,再去見她。“
她沒有說話,把頭重新磕了下去。
我繼續往前走,走出幾步,身後傳來一聲悶響,像額頭又重新貼回地面。
9.
三個月後,冬去春來。
慈寧宮院子裡的梅樹落了花,枝上抽出細細的綠芽,嫩黃嫩黃的,看著就軟。
坤寧宮窗下的日頭越來越長,從早照到晚,把那塊青磚暖得發燙。
安陽每日來坤寧宮讀書,雷打不動。
早膳後她便抱著書卷從慈寧宮跑過來,
穿過甬道時鞋底在青磚上踩出急促的碎響,人還沒到聲音先到了。
”母后!“
她跑到廊下急急剎住腳,髮髻上的絨花又歪了。
我放下書卷看她,她已經三歲半了,個子比三個月前高了一點,下巴尖了。
”今日背到哪一段了?“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後面忘了。“
她坐下來把書卷攤開,趴在矮桌上用手指一行一行指著,
指到”日月盈昃“就停下來問我這幾個字念什麼。
我指給她看了,她跟著唸了一遍,又低下頭去描紅。
筆是晚秋替她削的細筆,蘸墨不多,她在宣紙上慢慢畫一道,
筆畫歪歪扭扭的,像幾隻小蟲爬過去。
描了一會兒她抬頭看我,又低頭,再抬頭,手指在袖子裡動了動。
我假裝沒看見。
她悄悄把手伸過來,往我袖口裡塞了個東西。
硬硬的,一顆糖。
我低頭看她,她正低著頭描紅,描得很認真,但耳朵尖是紅的。
我把那顆糖收進袖中,沒有說穿。
晚秋端著茶進來,看見這一幕笑了笑,把茶放在我手邊,
聲音不大不小地說了句郡主今日描的字比昨日端正了些。
安陽沒抬頭,但嘴角翹了一下。
”娘娘,眉貴人禁足滿了。“
晚秋站在廊下,聲音壓低了些。
”今日去慈寧宮請安,見了安陽一面。沒敢說話,遠遠看了一會兒就走了。“
我翻了一頁書,陽光落在書頁上,晃得紙面發白。
”讓她看。慢慢來。“
安陽還在描紅。
她握著筆低頭認真寫字的時候和普通的孩子沒什麼分別。
過了許久她抬起頭問”母后這個字念什麼“,我答了。
她點點頭繼續寫,又抬頭問下一個。
一個一個答了。
晚秋端了新的熱茶來換舊盞,擱好茶壺便退到廊下坐著繡花,
針穿過綢面發出細小的沙沙聲。
安陽的描紅寫了半張紙,墨跡尚未乾透,她把筆擱下揉了揉手腕。
”母后宮裡最近好安靜。“
她說。
”以前碎玉軒那邊總有人走來走去,腳步聲很多,現在都沒了。“
我翻了一頁書沒有接話,她也沒再問。
日光從廊下慢慢移過,照到矮桌邊緣,又滑下桌腿落在地磚上。
晚秋在廊下打了個盹,針線停在手裡,綢麵攤在膝蓋上。
安陽趴著睡著了,臉壓在宣紙上,墨跡印了一小片在臉頰上。
我放下書卷站起來把窗臺上的茶盞收走,沒有叫醒她。
傍晚安陽被慈寧宮的嬤嬤接回去,臨出門又跑回來往我袖子裡塞了一顆糖。
”明天再背剩下的。“
”好。“
我送她到月洞門口,目送她的影子在暮色裡漸漸變小。
過了月洞她回頭喊了一聲”母后“,我應了。她揮了揮手,跑遠了。
暮色籠下來,西邊的天燒成一片金紅,
宮頂的琉璃瓦泛著融金般的顏色,是那種暖透了的亮。
我獨自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
上一世在冷宮最後一個黃昏,我也看見過這樣的天色,
只是隔著那扇漏風的窗,天被窗框切成了四四方方的一小片,
像一塊燒紅的鐵,被鎖在窗格子裡。
這一世的天是完整的,從宮牆東邊鋪到西邊。
晚秋不知什麼時候走到身後,把一件薄氅披在我肩上。
”娘娘在想什麼?“
”在想——“
我停了停,看著那片金紅色的天。
”重活一世,原來不是為了贏誰。是為了不再怕。“
晚秋沒有接話,她站在我身後,風穿過院子,把廊下的茉莉花葉吹得輕輕響。
春天剛來,茉莉還沒開,但葉子已經綠了。
我轉身走回廊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茉莉香在唇齒間化開,溫的。
遠處隱約傳來安陽的笑聲,隔著幾道宮牆,被晚風裹著送過來。
一陣一陣的,像春風裡的鈴鐺響。
我忽然笑了一下。
”明日插花,還插茉莉吧。“
”奴婢記下了。“晚秋笑著應了。
我把茶盞放下,袖口垂落時帶出一張紙條。
是安陽描紅時偷偷塞進我袖中的。
我展開看了一眼。
”母后。“
兩個字,歪歪扭扭的。
”母“字中間那一豎寫歪了,”後“字的最後一筆拖了一道長長的尾巴,
像她寫的時候筆沒來得及收。
我看了很久。
然後把紙條輕輕摺好,走到妝匣前開啟最底層那格。
裡面放著三個月前她給我的第一顆糖,糖紙是皺的。
我把這張紙條放在旁邊,並排靠著。
關上妝匣,窗外暮色將盡,天邊最後一道金紅收進夜的深處,
星子一顆一顆亮起來,先是最大最亮的那顆,然後是細碎的小星,綴滿了宮頂。
我站起來。
”傳膳吧。安陽說明日還要來背千字文最後一段。“
晚秋笑著應了,轉身往外走。
我回頭看那扇半開的妝匣,最底層的格子合著,但我知道里面有什麼。
一顆糖,一張紙條,兩樣都是她的。
風吹進廊下,沒有艾草味了。
只有晚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