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失利回村,發現老宅鎖了十年的秘密_第2章 2
第2章 2
05
我和鏡子裡沈婉寧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後頸的汗毛瞬間豎成了針,腳像粘在樓梯板上,連抬都抬不動。
她梳頭髮的動作沒停,烏木梳刮過長髮的“沙沙”聲在靜得可怕的二樓格外刺耳。嘴角的笑甚至又深了點,對著鏡子輕輕歪了歪頭,像在跟我打招呼。
我下意識往後退,腳踩在樓梯臺階的木稜上,“咔”的一聲輕響。
沈婉寧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我魂都飛了,轉身連滾帶爬往樓下衝。
衝回房間“哐”的一聲關上門,反鎖,插上門栓,背靠著門滑坐在地上。
我的心臟跳得快炸開,嘴裡全是鐵鏽味。
沒一會,就聽見光著腳的腳步聲從樓梯上下來,停在我的門口。
熟悉的指甲刮門板的聲音又響了。
一下。兩下。三下。
跟第一次一模一樣。
我死死捂著嘴,連哭都不敢出聲。
那聲音颳了大概十分鐘,才慢慢停了,腳步聲又輕悠悠地飄回了二樓。
我就那麼坐在地上,坐到天快亮才敢爬起來,渾身冰涼,衣服全被汗溼透了。
天亮的時候,外婆在樓下喊我吃飯。
我磨了半天才敢開門,路過的時候特意瞟了眼二樓,那扇門又鎖得嚴嚴實實的,銅鎖在陽光下亮得刺眼,像昨晚的事根本沒發生過。
飯桌上擺著粥和鹹菜,外婆又端了一碗黑糊糊的安神湯放在我面前,笑得滿臉褶子:
“念念啊,看你臉色這麼差,昨晚又沒睡好吧?快把這湯喝了,安神的。”
我看著那碗湯,突然就想起前幾天喝了湯的母雞睡了一下午的事。
當即胃裡一陣翻湧,卻不敢表現出來。
我笑著接過來,假裝喝了一大口。
然後趁外婆轉身盛飯的間隙,飛快地倒進了腳邊的泔水桶裡。
“外婆,昨晚我好像聽見有唱戲的聲音。”
我狀似隨意地提了一句。
外婆盛飯的手頓了頓,轉頭還是那副慈祥的樣子:
“你這孩子,怎麼還疑神疑鬼的?要不待會我帶你去村頭王神婆那給你叫叫魂?肯定是剛回來撞了不乾淨的東西。”
她語氣太自然了,我差點就要信了。
可一想起昨晚鏡子裡姐姐沈婉寧詭異的笑,我後背就冒冷汗。
“外婆,反正我現在也沒事,以後我幫你給姐姐喂藥擦身吧?你年紀大了,跑上跑下的也累,說不定我多跟她說說話,她還能醒過來呢。”
我故意湊過去拉她的手撒嬌。
外婆的臉色一瞬間沉了下去,隨即又堆起笑:
“不用不用,你姐那副樣子嚇著你怎麼辦,我去就行。”
我軟磨硬泡了好久,
說一家人總瞞著也不是事,我也想為姐姐盡點力,
外婆才不情不願地答應了。
中午我端著藥碗跟外婆一起上二樓。
開門進去,沈婉寧又安安靜靜躺在床上,跟個真的植物人一樣,連呼吸都輕得看不見。
外婆站在旁邊死死盯著我,
我拿起勺子喂她,她眼睛一直閉著,一點反應都沒有。
喂到一半,外婆說要下樓拿擦臉的毛巾,轉身出去了。
房間裡只剩我和沈婉寧兩個人。
我湊到她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我知道你醒著,昨晚我看見你梳頭了。”
06
這句低語就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昏暗的房間裡激起了一圈看不見的漣漪。
話音落下的瞬間,空氣彷彿凝固了。
我死死盯著沈婉寧那張毫無血色的臉,連呼吸都屏住了。
一秒,兩秒......
她依舊像具沒有靈魂的軀殼,雙眼緊閉,胸口甚至連一絲起伏都沒有。
難道她真的聽不見?
難道昨晚的一切,真的是我因為高考失利、精神緊繃而產生的幻覺?
就在我準備放棄,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理智時,一滴溫熱的液體,毫無預兆地從她的眼角滑落,悄無聲息地沒入枕頭裡。
我的心臟猛地一抽。
緊接著,她放在被面上的左手,極其緩慢、極其僵硬地動了一下。
那根枯瘦的食指,在洗得發白的被面上,一點一點地挪動,劃出了一道極其微弱的痕跡。
她在寫字!
我激動得渾身發抖,眼淚瞬間湧了上來。我死死咬住下唇,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目光緊緊追隨著她的指尖。
她在被面上歪歪扭扭地畫了一個字——“跑”。
我渾身的血液瞬間涼透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外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伴隨著她故意拖長了調子的呼喚:
“念念啊,毛巾拿來了......”
沈婉寧的手指猛地僵住,隨即像觸電一樣縮回了被子裡。
她原本緊閉的雙眼依舊緊閉,連呼吸的節奏都瞬間調整回了之前那種極其微弱、彷彿隨時會斷氣的狀態。
“吱呀”一聲,外婆推門走了進來。
她手裡拿著一條毛巾,眼神卻像鷹隼一樣,在我和沈婉寧之間飛快地掃了一圈。
“你姐睡著了?”外婆走到床邊,語氣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嗯,睡著了。”
我低下頭,裝作若無其事地拿起毛巾,幫沈婉寧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
外婆盯著我看了足足有三秒鐘,才移開視線。
嘴角重新掛上了那副慈祥的笑:
“你姐這身子骨弱,經不起折騰。念念,以後這種粗活還是讓外婆來吧,你安心在樓下待著,啊?”
我乖巧地點了點頭,把毛巾遞給她,轉身走出了房間。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跑”。
姐姐讓我跑。
她不是植物人,她一直醒著,而且她在害怕。
她怕的不是我,而是外婆,是媽媽,是這棟老宅裡的所有人!
我回到樓下,坐在堂屋裡,手裡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腦子裡卻像炸開了鍋一樣。
外婆說姐姐是車禍變成了植物人。
可如果姐姐一直醒著,為什麼要把她鎖在二樓?
為什麼連我這個親妹妹都要瞞著?
還有,姐姐讓我“跑”,是讓我離開這個家,還是讓我去查什麼?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裡還殘留著剛才幫姐姐擦汗時,指尖觸碰到她皮膚時的冰涼觸感。
那不是死人的溫度。
那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在絕望中掙扎了十年的溫度。
我深吸一口氣,把杯子裡的涼茶一飲而盡。
高考失利算什麼?
被親戚嘲笑又算什麼?
比起姐姐在這暗無天日的牢籠裡熬過的十年,我受的那點委屈,根本不值一提。
我不跑了。
既然她們把我送回了鄉下,既然姐姐讓我知道了真相,那我就留在這裡。
我要把這層“慈愛”的皮,一層一層地扒下來,看看底下到底藏著怎樣吃人的血肉!
07
外婆去後院餵雞了,我站起身,目光在昏暗的堂屋裡掃視了一圈。
外婆剛才端藥碗時,隨手把一串鑰匙放在了供桌的抽屜裡。
我屏住呼吸,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拉開抽屜。
抽屜裡雜亂地放著針線、頂針,還有幾枚生鏽的銅錢。
我小心翼翼地撥開那些雜物,指尖觸到了一串冰涼的金屬。
就是它。
我飛快地拿起那串鑰匙,轉身快步走向樓梯口。
這一次,我沒有去二樓那間鎖著的屋子。
我知道外婆現在肯定在某個角落盯著我,去二樓無異於自投羅網。
我的目標,是外婆和媽媽的臥室。
推開那扇斑駁的木門,一股陳舊的樟腦丸味道撲面而來。
我反手關上門,心臟狂跳著在房間裡翻找起來。
床頭櫃、衣櫃、梳妝檯......
我翻得又快又輕,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終於,在衣櫃最底層的暗格裡,我摸到了一個硬皮本子。
我把它抽出來,翻開一看,是一本十年前的老式日記本。
封皮已經磨損得看不清顏色,但翻開的第一頁,就讓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上面用娟秀卻略顯稚嫩的字跡寫著:
“2014年7月15日,晴。媽今天又逼我喝那碗黑湯,我說我不想喝了,她就把我關在二樓,說我不聽話就永遠別想下樓。我好怕,念念還在外婆家,我不能讓媽找到她......”
2014年?
我猛地捂住嘴,才沒讓自己叫出聲來。
2014年,我還在外婆家,那時候我才七歲!而姐姐沈婉寧,那時候已經十四歲了!
我顫抖著繼續往下翻,日記裡的字跡越來越潦草,字裡行間充滿了絕望和恐懼:
“2014年8月3日,陰。媽說只要我聽話,就讓我去見念念。可我知道她在騙我,她根本不想讓我見念念。她說念念是她的命,我是她的累贅......”
“2014年9月10日,雨。我又做噩夢了,夢見自己掉進了井裡,怎麼喊都沒人應。媽站在井口看著我笑,她說等我死了,她就能安心了......”
“2014年10月1日,晴。今天媽帶我去鎮上,她說要給我買新衣服。可車子開到半路,她突然把方向盤往護欄上撞......我好疼,血把衣服都染紅了......媽,你為什麼要殺我......”
我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日記本上,模糊了那些觸目驚心的字跡。
不是車禍。
根本不是什麼該死的車禍!
是謀殺!
是親生母親和外婆聯手,對姐姐沈婉寧長達十年的囚禁、折磨和謀殺!
“念念......”
門外突然傳來外婆蒼老而溫和的聲音,像一道驚雷在我頭頂炸開。
我渾身一僵,手裡的日記本差點掉在地上。
“念念啊,你在裡面嗎?外婆給你煮了綠豆湯,出來喝點吧。”
外婆的聲音越來越近,伴隨著腳步聲,已經停在了臥室門口。
我飛快地把日記本塞進懷裡,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外婆,我在找衣服呢,馬上就來!”
“好,外婆在樓下等你啊。”
外婆的聲音依舊慈祥,可我卻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懷裡緊緊抱著那本日記本,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姐姐,我知道了。
這一次,換我來保護你。
08
“吱呀——”
老舊的木門被推開,外婆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綠豆湯走了進來。
她渾濁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昏暗的房間裡掃視了一圈,最後落在了我身上。
“念念,怎麼站在窗戶邊發呆?外面大太陽的,別曬壞了。”
外婆走過來,把綠豆湯遞到我手裡,語氣依舊慈祥得無可挑剔。
我接過碗,指尖觸碰到她粗糙溫熱的皮膚,胃裡一陣翻湧,卻只能擠出一個乖巧的笑容:
“外婆,我就是覺得屋裡有點悶,想透透氣。”
外婆盯著我看了幾秒,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
“那就好。快把湯喝了,解解暑。外婆還得去後院把那些草藥翻一翻,不然要發黴了。”
“好。”
我低下頭,假裝喝了一口綠豆湯。
外婆這才滿意地轉身離開,順手帶上了房門。
聽著她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口,我才猛地抬起頭,把嘴裡的綠豆湯吐進了窗臺上的花盆裡。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緊緊抱著懷裡的日記本,心臟還在狂跳。
外婆剛才的眼神,分明是在試探我。
她肯定察覺到了什麼,只是不確定我到底發現了多少。
我不能在老宅裡待太久了。
我深吸一口氣,把日記本塞進睡衣的夾層裡,又檢查了一遍房間,確認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後,才端著空碗走出臥室。
外婆果然在後院翻草藥。
我走過去,把碗放在石桌上,裝作若無其事地說:
“外婆,我有點頭暈,想回房間躺一會兒。”
“去吧去吧,好好休息。”
外婆頭也沒抬,手裡還在翻著那些黑糊糊的草藥。
我轉身走上樓梯,回到自己的房間,反鎖上門。
我坐在床邊,再次翻開那本日記本。
剛才在臥室裡看得太匆忙,很多細節都沒來得及細看。
我翻到日記本的最後一頁。
上面的字跡比前面更加潦草,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寫下的:
“2014年10月5日,陰。媽把我鎖在二樓,說我再也不準下樓。她說念念是她的命,我是她的累贅。她說只要我死了,她就能安心了。我好怕,念念,如果你能看到這本日記,千萬不要相信媽和外婆的話。她們不是好人。我藏在床板下面的東西,你一定要找到。那是她們害我的證據。念念,快跑......”
床板下面!
我猛地合上日記本,目光死死盯著二樓那扇掛著銅鎖的木門。
姐姐把證據藏在了床板下面!
可現在外婆對我盯得這麼緊,我根本找不到機會再進那間屋子。
就在我一籌莫展的時候,樓下突然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聲音。
我走到窗邊,透過窗戶縫隙往外看,只見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了老宅門口。
車門開啟,一個穿著米色連衣裙的女人走了下來。
是媽媽。
她回來了。
我渾身的血液瞬間涼透了。
媽媽這個時候回來,絕不是為了看我。
她肯定是接到了外婆的電話,察覺到了不對勁,才急著趕回來處理“麻煩”。
我死死攥著懷裡的日記本,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外婆和媽媽都在盯著我,姐姐的處境只會更加危險。
我必須儘快找到床板下的東西。
我深吸一口氣,把日記本重新塞進睡衣夾層。
然後走到門後,把耳朵貼在門板上,仔細聽著樓下的動靜。
樓下傳來了外婆和媽媽說話的聲音,語氣都很溫柔。
可我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念念怎麼樣了?”
媽媽的聲音傳來。
“挺好的,就是有點想家。”外婆回答。
“那就好。媽,我這次回來,是想把念念接回去的。她高考失利,我帶她回城裡再好好複習複習。”
“好啊,念念能回去,我也放心了。”
她們的對話聽起來天衣無縫,可我卻聽出了一絲殺機。
媽媽要帶我走。
一旦我離開了老宅,就再也找不到姐姐藏起來的證據了。
我必須在今晚,找到床板下的東西。
我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姐姐,等我。
這一次,我不會再跑了。
09
晚飯桌上,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媽媽表現得格外熱情,一個勁地往我碗裡夾菜,嘴裡唸叨著:
“念念,多吃點。明天一早媽就帶你回城裡,你王阿姨給你聯絡了一所不錯的復讀學校,咱們把心態調整好,明年一定能考個好大學。”
外婆在一旁笑眯眯地附和,渾濁的眼珠在燈光下閃著詭異的光:
“是啊,念念在鄉下待久了怕是不習慣,回去也好。婉寧這邊有我呢,不用你操心。”
我低著頭,機械地嚼著碗裡的米飯,胃裡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
她們已經迫不及待要切斷我和姐姐的聯絡了。
“媽,”
我抬起頭,裝作一臉疲憊,聲音軟糯地撒嬌,
“我今天頭還是有點暈,想早點回房間睡了。”
媽媽愣了一下,隨即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頭,指尖劃過我的髮絲,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去吧去吧,好好休息。明天還要早起呢。”
我放下碗筷,轉身回屋。
回到房間,我沒有開燈,而是直接躺在了床上。
我睜著眼睛,聽著樓下客廳裡傳來的電視聲,直到那聲音漸漸變小,最後徹底消失。
我屏住呼吸,又等了整整半個小時,才輕手輕腳地從床上爬起來。
我換上了一雙軟底布鞋,走到門後,把耳朵貼在門板上。
外面一片死寂,連外婆房間裡那盞老舊的燈也熄滅了。
就是現在。
我輕輕拉開房門,像一縷幽魂一樣飄到了走廊上。
月光透過樓梯口的窗戶灑進來,把二樓照得慘白一片。
我走到那扇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
我輕輕推開門,那股濃烈的中藥味再次撲面而來。
我閃身進去,反手關上了門,卻沒有開燈。
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我摸索著走到了那張老舊的雕花架子床邊。
床上,沈婉寧依舊安安靜靜地躺著,連呼吸都輕得幾乎看不見。
“姐姐......”
我湊到她耳邊,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
“我來找東西了。”
她沒有動,但我能感覺到,她的呼吸微微滯了一下。
我蹲下身,把手伸到床板下面。
指尖觸到了冰冷粗糙的木頭,我一點點摸索著,從床板最裡面的縫隙中,摸到了一個用油紙緊緊包裹的小方塊。
就是它!
我激動得渾身發抖,把那個小方塊緊緊攥在手心裡,正準備起身離開。
就在這時,床上的沈婉寧突然睜開了眼睛。
在昏暗的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她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我,然後極其緩慢地,用嘴唇無聲地對我說了四個字:
“別相信她。”
別相信她?
我渾身一僵,還沒來得及反應,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門被推開了。
走廊上昏黃的燈光斜斜地切進來,將外婆佝僂的身影拉得老長。
她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慈祥到令人作嘔的笑容,像看著一隻落入陷阱的小獸般盯著我。
“念念啊,”
外婆的聲音在黑暗中幽幽響起,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
“這麼晚了,你不睡覺,在姐姐房間裡做什麼呢?”
10
我的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我死死攥著手裡那個用油紙包裹的小方塊,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不能慌。
絕對不能慌。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抬起頭,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帶著剛睡醒的迷茫和委屈:
“外婆......我、我做了個噩夢,夢見姐姐在哭。我想來看看她,給她擦擦汗......”
我舉起手裡早就準備好的、從自己房間拿來的溼毛巾。
另一隻手則藉著黑暗的掩護,將那個油紙包飛快地塞進了睡衣的內袋裡。
外婆眯起眼睛,渾濁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我身上掃視了一圈,最後落在了床上的沈婉寧身上。
“哦?是嗎?”
外婆慢悠悠地走進來,反手將門關上。
她走到床邊,伸出枯瘦的手,在沈婉寧的額頭上探了探,
“你姐睡得好好的,哪來的眼淚?念念,你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又出現幻覺了?”
她的語氣依舊溫和,可那股無形的壓迫感卻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裹得我喘不過氣。
“外婆,我真的沒騙你......”
我低下頭,裝作害怕的樣子,聲音帶上了幾分哭腔,
“我就是太想姐姐了,我怕她一個人在這裡孤單......”
“傻孩子。”
外婆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我的頭。
她的掌心粗糙而溫熱,可我卻覺得像被毒蛇爬過一樣噁心,
“你姐現在這個樣子,哪還需要什麼陪伴。走,外婆帶你回房間睡覺,明天你媽還要帶你回城裡呢。”
她說著,伸手就要來拉我。
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後背緊緊貼在冰冷的牆壁上。
就在這時,床上的沈婉寧突然動了。
她極其緩慢地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呻吟:
“......水......”
外婆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她轉過頭,死死盯著沈婉寧的背影,眼神里閃過一絲極其陰冷的、毫不掩飾的厭惡。
“水?”
外婆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像換了個人似的,“晚上不是剛給你餵過藥嗎?怎麼又要水?”
沈婉寧沒有再說話,只是肩膀極其輕微地顫抖著,像一片在風中飄搖的枯葉。
外婆盯著她看了足足有五秒鐘,才重新轉過頭,對我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念念,外婆去給她倒杯水,你先回房間等著,啊?”
“好......”我低下頭,裝作乖巧地應了一聲。
外婆轉身走出了房間,順手帶上了門。
我站在原地,聽著她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口,才猛地抬起頭,看向床上的沈婉寧。
她依舊背對著我,可我卻能感覺到,她在看著我。
我飛快地走到床邊,蹲下身,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姐姐,我拿到東西了。你等我,我一定會帶你離開這裡。”
沈婉寧沒有動,但我看到,一滴眼淚從她的眼角滑落,無聲地沒入了枕頭裡。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拉開房門,快步走下了樓梯。
回到自己的房間,我反鎖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心臟還在狂跳。
我顫抖著從睡衣內袋裡掏出那個油紙包,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小心翼翼地拆開了它。
裡面是一本被油紙層層包裹的、已經泛黃的病歷本。
還有一張被揉得皺皺巴巴的、十年前的車禍現場照片。
我翻開病歷本,上面的字跡讓我渾身的血液瞬間涼透了。
“患者沈婉寧,14歲。經檢查,全身多處軟組織挫傷,左腿脛骨骨折,輕度腦震盪......無生命危險。”
無生命危險?
那姐姐為什麼會躺十年這麼久?
我顫抖著拿起那張照片。
照片上,一輛黑色的轎車撞在了路邊的護欄上,車頭嚴重變形。
而站在車旁、一臉焦急地打著電話的女人——正是我的媽媽。
我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照片上,模糊了媽媽那張虛偽的臉。
11
我死死攥著病歷本和照片,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直到掌心生疼,才讓我從巨大的震驚中找回了一絲理智。
我抬起頭,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媽媽明天一早就要帶我回城,她們以為只要把我帶走,就能永遠切斷我和姐姐的聯絡,把這棟老宅裡的罪惡永遠埋葬。
可她們錯了。
我低下頭,將病歷本和照片重新用油紙包好,貼身藏進懷裡。
既然老天讓我看到了這本日記,既然姐姐在黑暗中苦苦撐了十年才等來我這個唯一的觀眾,那我就絕不會讓她們如願。
這棟老宅裡藏著的秘密,我會親手把它挖出來,曝曬在陽光底下。
這一夜,我幾乎沒閤眼。
我把那本病歷和照片貼身藏在內衣夾層裡,冰涼的觸感緊貼著皮膚,像一塊永不熄滅的烙鐵,時刻提醒著我這棟老宅里正在發生什麼。
天剛矇矇亮,樓下就傳來了動靜。
“念念,快起床了,媽帶你回城裡。”媽媽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帶著刻意的輕快。
我深吸一口氣,從床上爬起來,對著鏡子整理好表情。鏡子裡的女孩臉色蒼白,眼底帶著淡淡的青黑,看起來確實像個高考失利、心神不寧的可憐孩子。
我拉開房門走下樓。
媽媽和外婆都已經坐在飯桌旁了。桌上擺著我最愛吃的煎蛋和豆漿,熱氣騰騰。
“念念,快吃。”媽媽笑著給我盛了一碗豆漿,眼神卻在我臉上掃來掃去,“昨晚睡得好不好?有沒有再做噩夢?”
“睡得好。”我坐下來,拿起筷子,“外婆給我煮了安神湯,我喝了一大碗。”
外婆在一旁笑眯眯地看著我,眼神卻像針一樣紮在我身上:“那就好。念念啊,你媽今天特意請了假來接你,到了城裡要好好聽話,別再讓你媽操心了。”
“嗯。”我低下頭,喝了一口豆漿。
豆漿很甜,可我卻嚐出了一股苦澀的味道。
吃完飯,媽媽起身去院子裡拿行李。外婆則坐在飯桌旁,一邊剝著雞蛋,一邊看似隨意地問我:“念念,你昨晚真的只是做了噩夢嗎?外婆怎麼覺得,你好像有什麼事瞞著外婆呢?”
來了。
我抬起頭,對上外婆那雙渾濁的眼睛,故意露出一絲迷茫:“外婆,我昨晚確實做了個很可怕的夢。我夢見姐姐站在床邊,一直看著我笑,還跟我說......”
“說什麼?”外婆剝雞蛋的手猛地頓住。
“她說......”我故意停頓了一下,觀察著外婆的表情,“她說她好疼。”
外婆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死死地盯著我,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和驚恐。但很快,她就恢復了那副慈祥的樣子,把剝好的雞蛋塞到我手裡:“傻孩子,夢都是反的。你姐現在睡得好好的,哪來的疼?你就是最近壓力太大了。”
“是嗎?”我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雞蛋,輕聲說,“那可能是我做夢吧。”
媽媽從院子裡走進來,手裡提著行李箱:“念念,車已經在外面等著了,我們走吧。”
我站起身,接過行李箱。
就在我轉身準備走出堂屋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外婆蒼老的聲音:“念念。”
我停下腳步,回過頭。
外婆站在飯桌旁,手裡還捏著那把剝雞蛋的小刀,刀刃在晨光下閃著寒光。她看著我,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到了城裡,記得給外婆打電話啊。”
“好。”我點點頭,轉身走出了老宅。
陽光刺眼,我眯起眼睛,看著停在門口的黑色轎車。
媽媽拉開車門,示意我坐進去。
我坐進後座,透過車窗,看著外婆站在老宅門口的陰影裡,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車子發動了,老宅在視線中越來越遠。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手卻悄悄伸進內衣夾層,摸到了那本冰涼的病歷。
媽媽坐在副駕駛上,正拿著手機發語音,語氣溫柔:“王姐,念念已經接上了,明天就能去復讀學校......”
我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
她們以為,只要把我帶回城裡,就能永遠埋葬這個秘密。
可她們不知道,我已經把證據帶出來了。
姐姐,等我。
12
車子開了兩個多小時,根本沒往市區的方向走。
路兩邊的樓房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成片的廢棄工廠,連個人影都看不見。
我心裡咯噔一下,湊到前排問:
“媽,這不是去我們家的路啊?”
我媽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頭也沒回:
“哦,你王阿姨說復讀學校要求先做個全身體檢,我帶你去城郊的私立醫院做,人少不用排隊。”
我心裡瞬間涼了半截。
昨天跟我通話說復讀學校的王阿姨,是我媽在保險公司的同事,跟體檢根本不搭邊。
我不動聲色地摸了摸懷裡的證據,另一隻手悄悄按亮了手機,點開早就設定好的錄音鍵,塞進了褲兜裡。
車子停在一所裝修得格外冷清的私立醫院門口。
兩個穿黑衣服的壯漢早就站在門口等著了,一看到車來,立刻走過來拉後座的車門。
“沈女士,我們都安排好了,直接去五樓手術室就行,配型報告我們都收到了,絕對沒問題。”其中一個壯漢笑著跟我媽打招呼。
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凍住了。
手術室?配型報告?
我猛地推開車門就要跑,另一個壯漢伸手就抓住了我的胳膊,力氣大得像鐵鉗,捏得我骨頭都疼。
“跑什麼跑!”我媽終於撕破了臉上的溫柔面具,轉過身狠狠瞪著我,臉上的表情猙獰得我都認不出來,“我養你十八年,你給你舅舅捐個腎怎麼了?他快死了,你救他是天經地義的!”
“捐腎?”我盯著她,眼淚瞬間湧了上來,“所以你改了我的高考成績,把我送回鄉下,就是為了等我十八歲,剛好可以割我的腎救你弟弟?”
我媽愣了一下,隨即冷笑:“是又怎麼樣?你考了648分又能怎麼樣?沒有我,你能長這麼大?不就是一個腎嗎?捐了你又死不了!你姐姐配型不成功,我留著你不就是為了今天嗎?”
留著我就是為了今天?
我渾身發抖,原來從出生開始,我就是她們養的一個移動器官庫。
那兩個壯漢架著我就要往醫院裡拖,我拼命掙扎,對著街口的方向大喊:“救命!警察!”
“你喊破喉嚨也沒用,這裡偏僻得很,沒人會來的。”我媽抱著胳膊站在旁邊,一臉得意。
她話音剛落,遠處突然傳來了警笛聲,紅藍交替的警燈越來越近,直直朝著我們的方向開過來。
我媽的臉色瞬間白了。
警車“吱呀”一聲停在我們面前,幾個警察衝下來,一把推開那兩個壯漢,把我護在了身後。
“我們接到報警,說有人涉嫌非法拘禁、故意傷害,麻煩跟我們走一趟。”領頭的警察亮了亮手銬,眼神掃過我媽慘白的臉。
我癱坐在地上,看著我媽被警察戴上手銬押上車的背影,終於再也忍不住,捂著臉大哭起來。
我提前給我最好的朋友發了訊息,說如果我今天下午六點沒給她報平安,就立刻幫我報警,還把我媽要帶我去私立醫院的定位也發給了她。
幸好,我留了一手。
警察過來扶我,我抹了抹眼淚,從懷裡掏出那本日記、病歷本還有照片,遞到警察手裡:“警察叔叔,我還有證據,我外婆和我媽把我親姐姐關在鄉下老宅十年,還故意製造車禍想殺她騙保,這是全部證據。”
警察接過證據,臉色瞬間凝重了,立刻拿起對講機安排人去鄉下老宅抓捕外婆,解救沈婉寧。
我坐在警車上,心像懸在半空中,死死攥著手機等著那邊的訊息。
大概過了四十分鐘,領頭的警察接了個電話,轉過頭對我說:“小姑娘,你姐姐沈婉寧已經被救出來了,你外婆也抓捕歸案了。只是你姐姐說,她有個藏了十年的秘密,要親自跟你說。”
我愣了一下,心裡瞬間咯噔一聲。
還有秘密?
比故意謀殺、騙保、把我當器官庫養更大的秘密?
13
我攥著手機一路衝進醫院病房。
沈婉寧正坐在病床上,護士剛給她輸完營養液。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但是眼睛亮得很,看見我進來,第一次朝我伸出了手。
我撲過去握住她的手,眼淚砸在她冰涼的手背上。
“都結束了。”她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聲音還有點虛弱,卻格外清晰,“所有的事,我都跟警察說清楚了。”
原來我媽當年生了我們兩個女兒,外婆重男輕女,這輩子眼裡只有她那寶貝兒子,也就是我們的親舅舅。
十年前舅舅查出來尿毒症,急需換腎。她們先給十四歲的沈婉寧做了配型,剛好配上,可當時她年紀太小不符合捐腎標準,外婆和我媽就合謀製造了那場車禍,對外說她撞成了植物人,鎖在老宅裡天天喂致幻的藥,就怕她跑了露餡。
等沈婉寧滿十八歲,她們帶她去做術前檢查,才發現她的腎因為長期服藥已經受損,根本用不了。她們這才想起從小被寄養在遠房親戚家的我——這麼多年她們從來沒對外承認過我這個二女兒,就是留著當備用的器官庫。
改我的高考成績、把我騙回鄉下老宅、給我灌安神湯,全是算好了日子,等我剛滿十八歲就帶我去割腎救舅舅。她們還給沈婉寧買了三百萬的意外險,等我捐完腎,就弄死沈婉寧拿保費,給舅舅做後續的排異治療。
所有的疑惑瞬間全解開了。
為什麼我媽從來不在朋友圈發我的照片,為什麼外婆對外只說我是她唯一的外孫女,為什麼那棟老宅裡到處都是見不得光的秘密。
三個月後法院開庭。
所有證據確鑿,外婆和我媽數罪併罰:故意殺人未遂、非法拘禁、組織買賣人體器官、保險詐騙。外婆是主謀被判無期徒刑,我媽被判十五年,連那個躺在病床上等著換腎的舅舅,也因為參與策劃被判了三年,之前收了錢幫我媽改高考成績、改志願的人,也一併落網。
我媽名下的老房子被拍賣,加上追回的騙保錢款,一共兩百六十萬,全判給了我和沈婉寧當治療費和生活費。
教育局幫我恢復了高考成績,京市傳媒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寄到手裡的那天,沈婉寧剛能自己拄著柺杖走路,她抱著通知書,比我還高興,眼淚都笑出來了。
我上大學的間隙就陪她做康復,一年後她已經能正常走路,找了份插畫師的工作。我把我們倆的經歷剪成了紀錄片,拿了全國大學生微電影節的金獎,上臺領獎的時候,我看見她坐在臺下,舉著熒光牌給我加油,笑得特別好看。
後來我們在學校附近租了個小房子,週末我做飯,她坐在陽臺的小桌子上畫畫,陽光曬得人暖洋洋的。
那些暗無天日的老宅、指甲刮門板的聲響、苦得發澀的藥湯,都成了上輩子的事。
以後我們的日子,全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