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叫年糕,是一隻博美犬。
主人被快遞員殺害那晚,我剛滿四歲。
我被他拎起來狠狠往地上摔去,昏過去之前,看見他把主人按在地上。
她的脖子被割開,咕嘟咕嘟往外冒血泡。
我看見她被裝進一個木頭盒子裡,埋進土裡。
當晚,我從我們家陽臺一躍而下。
主人最喜歡我,看不見我她會害怕。
再睜眼,我趴在自己狗窩裡。
陽光從窗簾縫漏進來,主人坐在沙發上。
端著那隻印有我照片的杯子,低頭衝我笑:“年糕,醒了?餓不餓?”
我撲上去,把臉埋進她胸口,整個身子都在發抖。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快遞,麻煩簽收一下。”
我耳朵豎起來。
背毛從後頸一路炸到尾巴根。
我這輩子從來沒兇過人,小孩摸我,我也不叫。
但那一刻,我從主人懷裡彈出去,落在門口。
對著那扇門發出一聲尖利兇狠的喊叫。
主人愣住:“年糕?”
她站起來往門口走。
“你怎麼了?是快遞員叔叔。”
我退一步,背弓起來,把門擋住。
耳朵貼著腦袋後面,牙露出來了。
仰頭看著主人,眼中淚花閃爍。
她穿著一件碎花吊帶裙,長髮垂落下來。
手中端著的杯子上印的照片是我三個月時,主人親手拍的。
她還是鮮活的,而不是我前世看到的,死狀悽慘的模樣。
前世她死時,我恨透了自己。
為什麼我這麼沒用,眼睜睜看著主人受傷害。
為什麼我救不了她?
如果我是一隻高大凶狠的藏獒,是不是主人就不會出事?
但幸好,我重生了,這輩子我一定會保護好她。
門外又敲了一下。
“有人嗎?”
我擋在門口沒動。
主人繞過我,手已經搭上門把手了。
我一口咬住她拖鞋後跟,往客廳拽。
地板被我爪子刨得吱吱響,她差點被我拽倒。
“年糕!”她低頭看我:“鞋都咬壞了!快遞員在等呢。”
我不松,她蹲下來掰我的嘴。
我趁她彎腰的時候鬆了拖鞋。
一口咬住茶几上充電線的那頭,往外拖。
手機在桌角晃了兩下,差點掉下來。
前世我見過她用手機報警。
她皺眉:“你幹什麼?”
我咬得更緊,把線往她手邊甩。
我想讓她拿起來,我想讓她像前世那樣把手機舉到耳朵邊上。
我發不出人話,我只能給她東西。
門外的人又敲,這回重了。
“有人在家嗎?生鮮件。簽收一下,我趕時間。”
主人站直了。
她往前邁了一步,我也往前邁了一步。
她把拖鞋從我嘴裡抽出來,往玄關走。
我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嗚。
我貼著門縫,把鼻子摁在門板底部。
我聞到了。
像是那種悶在衣服裡悶了很久、洗也洗不掉的煙味。
鐵鏽味,汗味,還有一種我說不上來的東西。
像舊鐵皮被雨淋過又被太陽曬乾的腥氣。
和前世那個男人,一模一樣的味道。
我從門邊退了兩步。
背弓起來,牙全露在外面,發出一聲又尖又長的吠。
主人被我定在原地。
她轉頭看我,眼睛睜大了。
“年糕!你......”
我叫得更大聲。
我想喊的是:“別開!別開那扇門!那個味道我在前世聞過!”
“他把你按在地上的時候就是這個味道!”
可主人聽不懂,她只看見一隻發瘋的狗。
門外安靜了兩秒。
然後傳進來一道笑,很輕。
“狗挺兇啊。”
主人回過頭,對著門說:“師傅你放門口吧。”
“生鮮,放不了。”門外的聲音慢吞吞的。
“化了,我要賠錢,麻煩開一下,就兩秒。”
兩秒。
前世也是兩秒。
她只是開個門拿快遞,就再也沒有睜開眼。
主人蹲下來,手落在我頭頂。
她的聲音軟下來了,拇指蹭我耳朵根。
“別怕。姐姐就去開個門,真的就兩秒。”
她不害怕,她不知道門外是什麼味道。
她只覺得她的狗今天不對勁,哄一鬨就好了。
我聽見“開門”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
我躥起來。
前爪按上門把手,把整個身體的重量壓上去。
後腿蹬著門板,毛全炸著,壓著耳朵,齒尖貼著嘴唇。
我擋住門,主人被我撞得往後一仰。
門外安靜了幾秒,然後換了個調子,比剛才軟了些。
“美女,冰鮮三文魚,放門口真不行。”
“化了我要自己賠,您行行好開一下。”
主人低頭看我,我前爪還壓著門把手,渾身抖得停不住。
“年糕。”她聲音放輕了:“聽見沒有?人家說會化。”
我把爪子按得更死,整隻狗壓在上面。
“乖,讓開。”
她的指尖伸過來了,想把我前爪從門把手上掰開。
我喉嚨裡開始滾尖到幾乎破音的哀鳴,擠得喉嚨發酸。
我從沒發出過這種聲音。
她手停住了。
看著我,看了好幾秒。
突然她露出一個無奈的表情,鬆開了門把手,往後退了半步。
“好好好,聽你的,你不讓我開門我就不開了。”
主人又摸了摸我的頭:“我們家年糕最大。”
我當即興奮地叫起來,用頭蹭著主人的手撒嬌。
太好了,主人信我。
“師傅。”她對著門說,聲音比剛才高了一點。
“你放門口吧,我一會兒拿。”
門外安靜了。
我也安靜了,耳朵豎著,盯著門縫。
我把鼻子貼到門板底部去聞,那股味還在。
他沒走。他站在門外。
“麻煩開一下。”聲音又響起來了:“這個件必須本人簽收。”
主人沒回,她臉色也不太好看,往後退了一步。
“放門口。”她重複了一遍,沉聲道:“你拍照就行。”
又安靜了幾秒,那扇門突然震了一下。
整扇門往裡凹進來一截,門框上的防盜鏈繃緊了。
鐵環之間發出金屬摩擦的碎響。
那個人在踹門。
主人尖叫了一聲。
她轉過身往茶几跑,抓起手機按了幾下,舉到耳邊:
“喂,七棟三單元十六樓,有人撞門......”
又一撞,防盜鏈拽著門框上的螺絲往外拔,木屑濺了一地。
第三下的時候門框上的鐵片整個崩飛出去,門板朝內彈開。
鉸鏈擰斷了,鐵皮門拍在我側身上,把我往鞋櫃方向搡。
我後背撞到櫃子稜角,疼得眼前發白。
只見那人衝進來,兩步就到了茶几前面。
主人還舉著手機,他一隻手伸過來,把她手機從耳邊打掉了。
手機脫手飛出去,撞上電視櫃,啪一聲,螢幕裂了。
主人轉身往廚房檯面上夠。
檯面上有把水果刀,她剛切過橙子,刃上還沾著橙皮。
她抓到了刀柄,轉過身來對著他。
刀刃朝前,她的手在抖,但刀尖對著他胸口。
“別過來。”
那人低頭看了看那把小水果刀,刃長不到七釐米。
他又抬眼看她,嘴角動了一下。
“你切。”
主人臉色慘白,渾身顫抖,舉著刀往後退。
他伸手抓住她手腕往旁邊一擰,她肩膀被帶得翻過去。
刀掉了,磕在地磚上,滑到沙發底下。
主人沒鬆手,她還在夠那把刀,整個人趴下去往沙發底下探。
他拽住主人毛衣後領把她拎起來,她兩隻手撐著沙發扶手還想翻起來。
他膝蓋頂上來壓住她後背,把她整個人按在沙發面上。
她另一隻手還在撓,指甲抓在他下巴上。
他偏了一下頭,有一道紅印子浮起來。
他罵了一聲,一隻手捏住她兩隻手腕往下壓,另一隻手從後腰抽膠帶。
我嘶吼一聲,衝過去,左前掌踩到了地上碎瓷片。
飛起來咬住了他那隻握膠帶的手,前世那隻割開主人脖子的手。
牙尖嵌進他虎口旁邊的皮肉裡,咬穿了。
他疼得甩了一下。
我整個身子被甩到半空吊在那裡,四隻爪子懸著晃盪。
他沒有鬆手,他另一隻手從下面掐住我喉嚨。
“小畜生,還敢咬我!”
我被他狠狠摔在地上,喉嚨火燒一樣疼。
那人低頭看自己手背,血從牙印裡滲出來,順著虎口往下淌。
主人翻過身來,用腳跟往他小腿上蹬了一腳。
大聲喊道:“年糕快跑。”
那人大怒,撲上去將主人摁回沙發上。
用膠帶快速纏住她的嘴和四肢。
她動不了了,看向我淚如雨下,無聲道:跑。
我沒跑,我趴在地上,喉嚨火燒,左前掌往外滲血。
看著他彎腰把主人扛上肩,轉過身往外走。
樓道里的風從沒關的門灌進來,吹在我臉上。
我站起來的時候左前腿不敢著地。
三隻爪子撐著,身子往一邊歪。
歪了三步才找到平衡。
我走到門口,把鼻子摁在地上。
煙味,汗味,膠帶味,還有主人身上洗髮水的草莓味。
全在樓梯間的水泥地面上,一道一道往下延伸。
我沒有猶豫,一瘸一拐地跟著那道氣味下了樓。
一樓的單元門是開著的,鎖舌卡在一側沒有彈回去。
門檻外面是小區的路,水泥路面乾冷乾冷的,夜風把很多氣味都吹散了。
我貼著地走,把鼻子放得儘可能低。
那畜生走過的地方味道越來越淡。
穿過單元樓之間的步道,拐了兩個彎,氣味往小區後門的方向去。
後門那扇鐵柵欄中間斷了一根,缺口的大小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過去。
鐵管斷口上的鐵鏽味混在他的味道里。
我在缺口前停了一下,側身鑽了出去。
外面是一片荒地。
草長得齊腰高,黃了一半倒了一半,被人踩過一條歪歪扭扭的路。
荒地的盡頭是一堵矮牆,紅磚砌的。
不到人胸口高,牆面上歪歪扭扭噴著一個“拆”字。
牆根下面堆著碎磚和水泥塊,我前爪夠不到那麼高。
繞了半圈,從牆塌了一截的地方爬了過去。
那棟樓就在牆後面。
正面的鐵皮門虛掩著,鎖釦是斷的。
我在樓梯口停下來,使勁吸了一口氣。
木頭味,舊松木。
和前世那個盒子一模一樣。
我站在原地,渾身開始抖。
我想衝上去,但我又縮回來了。
他還在上面,我打不過他。
我在樓梯口轉了一圈,咬著自己的尾巴尖轉。
轉了兩圈之後我停下來,盯著樓上看了三秒。
然後轉過身,從鐵皮門鑽了出去。
我得找人。
我原路返回,翻過矮牆穿過荒地擠過鐵柵欄缺口。
衝回小區主路上的時候,左前掌下面已經全是血和泥混成的漿。
每跑一步都在路面上按一個模糊的紅色爪印。
我拐上主路,看見人就開始叫。
路燈底下站著一個遛狗的女人,牽著一隻泰迪。
泰迪朝我叫,女人拉著狗後退了兩步。
我追上去繞著她轉,尾巴夾著耳朵壓著。
我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像瘋狗,我只想讓她看我指的方向。
她往後退了三步拽著泰迪快步走了。
又過來一個男的,耳朵裡塞著耳機。
我衝到他面前叫了一聲,他低頭看了我一眼。
罵了句“哪來的野狗”,繞開走了。
我又跑了十來步。
迎面過來一個穿羽絨服的阿姨。
我衝到她面前,她沒有躲。
她低頭看著我,看了好幾秒。
她看見了我渾身的泥和左前掌上混著血水的肉墊。
看見我一條腿懸空不敢沾地。
看見我的耳朵貼在腦袋後面,尾巴夾在腿中間,縮成一小團。
她蹲下來了。
“你怎麼了?”她問。
她一隻手朝我伸過來,我咬住了她的褲腳。
她沒抽回去。
我又拽了一下,整個身子往廢棄樓的方向偏。
我鬆開她的褲腿,跑兩步。
回頭看她一眼,又跑回來咬她的褲腿。
她站起來,朝我這邊走了兩步。
“你讓我跟你走?”她問。
我叫了一聲,然後我轉身往鐵柵欄缺口的方向跑。
跑兩步回頭看她一眼,她跟上來了。
我在鐵柵欄缺口前停下來等她。
她跟過來看了看那個缺口,皺了皺眉,側著身子擠了過來。
我繼續往前跑,她的呼吸聲越來越重,但沒有說停下來。
到矮牆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
我從塌了的那截爬過去,回頭看她還站在牆那邊。
我跑回去,從塌口鑽出來,又鑽回去,反覆了兩遍。
她看懂了我的意思,踩著碎磚從埡口翻了過來。
廢棄樓的鐵皮門開著。
我站在門裡等她,她走過來的腳步慢了。
“這樓都封了,你讓我來這裡做什麼?”
我衝上兩級樓梯又跑下來,盯著她。
她的手機在羽絨服口袋裡,我衝過去用鼻尖頂了頂那個口袋。
她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一眼前面黑洞洞的樓道,又低頭看我。
我渾身都是泥和血,左前腿懸著,耳朵壓著,尾巴沒抬起來過。
她掏出了手機,按亮螢幕,拇指劃了兩下,把手機舉到耳邊。
“喂。”她喉嚨動了一下,“我這邊有隻狗一直拖我往那邊走......”
她頓了一下,看了看四周。
“新區那片拆遷樓這邊,狗渾身是血。”
“我覺得不對勁,你們過來看看吧。”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我不知道。
她“嗯”了兩聲,說了地址,掛了。
我知道阿姨報警了,終於心安。
主人有救了。
我做不到就這麼什麼也不坐等著主人來。
我要去救主人。
我從阿姨腳邊站起來,三隻爪子撐著。
轉身衝進鐵皮門,往樓上跑。
我衝進儲物間的時候,只見主人被按在靠牆的一張舊桌子上。
手腕上纏著新膠帶,嘴還封著。
那個男人站在桌子側面,一隻手摁著她的肩膀,另一隻手在翻旁邊的工具箱。
主人看見我了,眼睛猛地睜大,用眼神示意我快走。
那個男人回頭了。
他看見我站在門口,突然笑了一聲。
“還敢跟過來?那就帶你一起上路。”
他轉身朝我走過來,右手從工具箱裡抽出一把螺絲刀。
我喉嚨裡滾出一聲低低的嗚,貼地躥出去。
從他腳邊的空隙鑽過去,繞過他握螺絲刀的那隻手。
直奔他支撐重心的左腿小腿,一口咬下去。
牙齒穿過牛仔褲的布料,扎進小腿肚的肉裡。
他整個人往前蹌了一步,螺絲刀從我頭頂划過去,撞在門框上彈開。
我咬著沒松,整個身子懸在他小腿上,牙越嵌越深。
他罵了一聲,彎下腰來,一拳砸在我脊背上。
我背上的毛被砸得塌下去一塊,肋骨之間的縫隙被拳頭壓得變了形。
喘氣的時候能感覺到肺在往一側擠。
但我沒松。
我又咬緊了一層,牙尖磨到了更深的地方。
他甩腿,我整個身子被甩起來盪到半空,又落回去。
下巴磕在他膝蓋側面,牙還嵌在肉裡。
主人那邊傳來一聲椅子倒地的悶響,她在朝我爬。
男人抬起另一隻腳,用鞋底踩在我側腹上,猛力一蹬。
我的牙從他小腿上撕下來,皮肉被扯出一聲溼漉漉的響。
我整個身子彈出去撞在牆根,脊背撞上水泥牆面,後腦撞在踢腳線稜角上。
我趴在地上喘了兩口氣,肋骨側面被踩過的地方呼吸時帶著細碎的刺痛。
兇手被我激怒,提著一把刀走過來,直直地朝我刺下來。
可我已經沒有力氣再反抗。
不知警察能不能及時過來,救下主人。
我死可以,只要主人平安。
就在刀尖碰到我的毛髮時,門被踹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