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寄生蟲_第二章 那段日子是秦桂芬最輕鬆的時光
那段日子是秦桂芬最輕鬆的時光,不用風吹日曬吃苦受累,賺的錢也不算少,女兒小英的洗車房生意也越來越好,不再經常問她要錢。
而且小英手頭寬裕了,偶爾來我家看秦桂芬的時候,會給她買兩件衣服,還會給我們帶些水果和點心。我們當然不會白拿她的禮物,我也時常將一些我沒用過的全新的衣服或護膚品給小英,而一些我淘汰下來或準備換季的衣服,則全被秦桂芬收了去,她說自己這輩子都沒穿過這麼多、這麼好的衣服,扔了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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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小區的豪車挺多,經常去小英那洗車的有一對開路虎的夫婦,姓陳。小夫妻年歲不大,因為家裡有好幾個門市在收租,兩人不上班也沒做生意,常常在家裡約朋友打麻將。有時人數不湊手,便叫上小英去玩,一來二去,小英與這對路虎夫婦越來越熟,也成了他們家的麻將常客。
一次,小陳夫妻在牌桌上跟小英抱怨,家裡的保姆又請假了,家裡活沒人幹,打牌的時候也沒人給伺候局兒,煩得很。小英見狀就攬了這個活:「我媽就在這小區給人當保姆,要不下次家裡需要打掃衛生,我叫她來臨時幫個忙?」
小陳夫妻挺信任小英,很高興地說可以按次給秦桂芬付費,「要不今天就來吧,正好保姆不在,還沒人給大家做飯。」
秦桂芬接到小英的電話,就不太好意思地來跟我請假,說小英想讓她臨時幫個忙,也不遠就在小區裡,她一會就回來。
我聽了很痛快地就讓秦桂芬過去了。來我家一年多,這還是秦桂芬第一次跟我開口,平時我每週給她放一天假,但秦桂芬也很少出去,我讓她就當今天放假了,不用著急回來。
秦桂芬到了小陳的家,發現好好的房子裡烏煙瘴氣、東西扔得亂七八糟,幾人在客廳中打麻將,地上滿是菸灰菸頭,旁邊的桌子上堆著一摞子的空餐盒,油從桌子一直滴到地上。秦桂芬看著將近 300 平的大房子被人禍害成這樣,心疼得直咂嘴。
當看見小英也坐在麻將桌邊的時候,秦桂芬詫異地問她:「英子,你咋在人家呢?」小英卻全不在意地揮揮手:「媽,這是陳哥家,人家是我洗車房的高階會員,我就是來湊個手的,哎呀,你別管我了,趕緊做飯去,我們都快一天沒吃飯了。」
秦桂芬給幾人做了飯,又把客廳、廚房、洗手間都收拾好了,才囑咐小英早點回去,她還要趕著回來給我家做飯。小英一直專注地看著牌桌,根本沒把秦桂芬的話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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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那以後,秦桂芬就成了小陳家的兼職保姆。時常是在我家幹完活,趁著下午有點空就趕去陳家打掃衛生做飯,還附帶沏茶倒水切水果,徹底成了一個「伺候局兒」的,而她十次有八次都能在牌桌上看見小英。
當著別人的面,她不好說小英什麼,可私下裡打電話勸小英不要老去僱主家打麻將,小英總是嫌她管的多,很不耐煩地掛掉電話。
母女倆因為這事鬧得不太愉快,小英很久都沒來我家看過秦桂芬。那段時間秦桂芬的情緒有點低落,幹活的時候有些打不起精神,平時最愛哼的小曲也不哼了,沒事的時候就躲在屋子裡不出來,樣子就像一隻疲憊又委屈的老牛。
小英迷上打麻將以後,洗車房的生意再沒心思好好照管了,很多客人都抱怨車子洗得不乾淨,內飾和座椅清潔不到位,還有工人在擦洗時因為用力過度,將空調出風口的塑膠件給碰壞了,只好賠錢了事。
洗車房的生意越來越差,很多會員到期後都不再續卡,而就在小區門口,離小英店面不遠的地方,又新開了一家精品洗車店,環境和服務都比小英的店要好,又搶走了不少原有的老客戶。
一年過去,小英的洗車房連下一年的房租都沒賺到,正在猶豫生意還要不要繼續的時候,小英發現自己懷孕了。夫妻兩人商量了以後,決定將店面兌出去,丈夫出去工作,小英則在家待產。
得知小英懷孕的訊息,秦桂芬整個人都鮮活了起來,每天干勁十足地做家務搞衛生,每一處邊邊角角都拿著抹布摳得乾乾淨淨,飯菜也是葷素搭配變著花樣做,還破天荒第一次染了頭髮。對著鏡子裡一頭烏髮、好似年輕了幾歲的自己,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咧開嘴笑了。
小英關了洗車房,徹底沒了收入,丈夫的工資也不高,兩人的日子過得捉襟見肘。小英不是個能吃苦的人,尤其現在懷了孕,更覺得自己衣食住行樣樣都要精細,她開始時不時地向秦桂芬伸手要錢。開始是三百五百地要,後來便是一千兩千地拿,秦桂芬每個月的工資都貼補給了小英,卻還是不夠。
秦桂芬手腳麻利,我家的活她一般半天就能做完,空餘時間她開始在小區裡找兼職,有誰家缺鐘點工或者臨時有個打掃的活,她都去做。開始時我對她這種行為並不在意,只要沒影響到我家的日常生活,我不介意秦桂芬多賺點錢。
可也許是秦桂芬太急於賺錢,也可能是我的寬容讓她覺得她這種行為我已經默許了,有好幾次她臨近傍晚才回來,晚餐也沒太用心,只是隨意地弄了飯菜。我覺得自己有必要與秦桂芬談談,她這樣的狀態我並不贊同,她可以在外面兼職,但不能影響她在我家的工作,如果她不能保證我家的服務質量,要麼她減少兼職,要麼離開我家。
可我剛開口,秦桂芬就捂著嘴掉了眼淚,說小英的胃口越來越大,自己的工資已經滿足不了她的開銷,可又不敢對她發火,她現在還懷著孕,怕她氣壞了影響孩子。雖然知道自己做得不對,很對不起我,可實在不知道怎麼辦。
秦桂芬的軟弱讓我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感覺,我並不是真的想逼她,讓我看不慣的是她對小英無原則的溺愛,可以說小英今天這種光明正大啃老的行為,與秦桂芬的教育方式不無關係。
但作為一個局外人,我不好干涉太多,在勸了幾次無果後我不再多言,只是勸她多為自己留點養老錢,她沒有社保也沒有醫保,將來的養老和看病都是問題。
「你總不能還指望孩子為你養老、看病,現在社會壓力多大,你也不忍心到時候成為他們的負擔,你說是吧?」當我再一次說起這個話題的時候,秦桂芬沒有說話,只是眼神里多了份思考。
秦桂芬不再出去兼職,又恢復了以往在我家兢兢業業的工作態度,我能感受到她比以往更用心。為了給我家省錢,她早上會趕早市買新鮮又便宜的瓜果青菜,家庭清潔和衛生打掃也儘量少用清潔劑,一方面是節約,另一方面她覺得那些化學用品多了不健康。以前我們家秋天從來不儲秋菜,秦桂芬在的這幾年,將天台闢出一塊地方,專門用來放秋菜,怕我嫌棄天台不利索,她還特意圍得方方正正。天氣好時,她還會曬各種各樣的菜乾留著冬天用,還用家鄉的土辦法做可口的醃菜。
我時常覺得秦桂芬不太像保姆,反倒像我家遠房的農村大姐,可能這就是以心換心吧。
小英的月份越來越大,脾氣也越來越暴躁,我有時從秦桂芬的房間外經過,都能聽到小英發來的語音,一條接一條都在大聲數落秦桂芬小氣、摳門、沒本事,讓她過不上好日子,還不給錢。
我幾次氣得想開門罵小英幾句,可緊接著就聽到裡面傳來小聲的哭泣聲,我推門的手就又遲疑地放下了。
幾個月後,小英生了個兒子,秦桂芬大包小裹地去醫院看望,我也託秦桂芬給小英帶了幾罐進口奶粉和紙尿褲。可能因為生了兒子的原因,小英的臉上有了笑容,沒再給秦桂芬臉色看,反倒還勸她別太累了,要注意休息。秦桂芬高興得不知說什麼好,拿出一個紅包給小英,說這是她給外孫的錢。
我以為秦桂芬要給小英照顧月子,也準備好了這段時間找鐘點工臨時應急,沒想秦桂芬早早就回來了,她說小英要去月子會所,不用她照顧。她還好奇地問我:「月子會所是啥?為啥要上那去坐月子?那外邊還能比親媽照顧得好?」
我給秦桂芬解釋,這是現在城市裡一種很流行的方式,不論是環境還是服務都挺好的。我沒說的是,現在月子中心最低的服務套餐也要 2 萬起,對於一些有穩定收入的家庭來說不算什麼,但以小英的條件,2 萬是秦桂芬四個半月的工資。
小英的兒子漸漸長大,她向秦桂芬要錢的理由更多了,不是買奶粉就是孩子生病了需要去醫院。秦桂芬掛心著孩子,又擔心小英不工作,只女婿一人上班掙錢,家裡經濟不寬裕,既怕孩子受委屈又擔心小英被夫家看不起,只要小英開口要錢她都給。那時的她就像一個不需要密碼的提款機,由著小英隨用隨取。
07
那天陽光燦爛、天氣晴好,秦桂芬端著水盆從洗手間出來,胳膊下夾著水刮板準備擦玻璃。我說這玻璃挺乾淨的,不用擦得這麼勤,秦桂芬站在梯子上邊擦邊說,難得今天天氣好,擦乾淨了家裡亮堂。
我抱著家裡小二站在客廳,讓她幹活小心著些,她剛咧著嘴說沒事,就見她腳下晃了一下,差點從梯子上摔上來,我嚇得趕緊上前扶著她,讓她坐到沙發上緩緩。她撐著頭說:「妹子,我咋突然這麼迷糊呢,還有點噁心想吐。」
我想起秦桂芬今年也 50 多歲了,不敢隨便應對,便想帶著她去醫院仔細查查。秦桂芬卻直襬手連聲說:「不用不用。」那樣子是生怕我把她送進醫院。我耐心地勸她:「人年紀大了生病都是正常的,去檢檢視看到底是什麼原因,有病治病沒病預防,也就安心了。」
秦桂芬支支吾吾的,不太敢看我的眼神,看病還要花不少錢,她覺得自己沒啥大事,興許就是最近沒休息好。「妹子,我真沒事,身體好著呢,你放心,我還能在你家幹 10 年都沒問題。」我心下了然,她這是既怕花錢又怕我們辭退她。
她不去醫院我不能強求,但我建議她將這次的事告訴小英,最好能讓小英陪她去檢查,否則她真有什麼事我們也有責任,秦桂芬答應了。
週末那天,小英來了我家,兩人在秦桂芬的房間說了會話,秦桂芬就跟著小英出門走了。我以為小英帶著她去了醫院,但傍晚秦桂芬回來時,還穿了一身新衣服,我才知道兩人根本沒去醫院,而是去了商場。
秦桂芬向我展示她身上的外套,說這是小英給她買的。「花了 300 多塊錢呢,我自己可從沒買過這麼貴的衣服。」她的臉笑得像朵花,我卻真想扒開她的腦子看看,是去醫院重要還是逛商場更重要。
半個月後,秦桂芬說她想請一天假。快過年了,她說小英要陪她去街上轉轉,給她買件貂皮大衣。站在玄關處,她一邊換鞋一邊抱怨說小英太浪費錢,太不會過日子了,她一個農村老太太可穿不起這個。她嘴上雖然這樣說,可我分明在她眼裡看到的是幸福和滿足。
傍晚的時候,秦桂芬空著手回來了,眼睛紅紅的似乎還哭過。我問秦桂芬怎麼回事,不是說出去買新衣服過年嗎?秦桂芬用凍得發紅的手揉揉眼睛,沉默地搖搖頭。過了一會,秦桂英的房間裡傳出哭泣的聲音。
我推開房門,秦桂芬坐在床邊,一邊哭一邊死死咬著嘴唇,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硬殼紙,那是她的存摺,我每月給她發的工資她都存在上面,現下那存摺已經磨得發白,又被她揉得不成樣子。
在我的再三追問下,秦桂芬才講出原委,原來小英說帶她出去買大衣只是藉口,是小英自己看現在城裡女人都流行穿貂,虛榮的她也想買一件。可她自己沒有錢就又來打秦桂英的主意。一件像樣的貂皮大衣最少也要 1 萬多,她特意這幾個月沒找秦桂芬要錢,就是讓她攢著工資好給她買單。秦桂芬狠不下心拒絕女兒,可當她給小英付完了衣服的錢,她的存摺裡只剩下 300 多塊。
「我快 60 歲的人了,沒有老伴,沒有房子,沒有家。快過年了,妹子,這個年我怎麼過啊!」
對她的遭遇我已無言安慰。在她的世界裡,老人為孩子付出是天經地義,反過來,孩子將來為父母養老送終也是人之常情,她曾經以為自己也會這樣過完一生,可小英今天的行為,打破了她最後的幻想,她對自己的晚年已不再抱有任何期待。
大年二十九,小英來接秦桂芬去她家過年,正月初八,本該是秦桂芬返回我家的日子,可我接到的卻是小英的電話:姐,我媽她跳樓了。
隨後,我看到小英發了一條朋友圈:「我最親愛的媽媽,來生我們還做母女。」配圖是一個點燃的心形蠟燭。我默默地刪除了小英,退出了微信。
作者署名:黎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