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寄生蟲_第一章 寄生蟲人間千百味

寄生蟲

人間千百味:生活的酸甜苦辣鹹

我快 60 歲的人了,在外面幹保姆。

沒有老伴,沒有房子,沒有家。

女兒還是一個寄生蟲。

01

55 歲的秦桂芬站在樓頂,縱身一躍的時候,我不知道她的心情是悲涼還是解脫。而得知這一訊息的我,心中除了震驚還有氣憤和沉重的無奈。

秦桂芬是我家的保姆,在我家工作了四年多。

農村出身的她一把子力氣,手腳麻利,幹活實在、不偷懶,是我家用過的保姆中最滿意的一位。

白天,她除了一日三餐和基本的衛生清掃之外,會主動給自己找活幹:廚房和衛生間的死角,被她拿著抹布一點一點清理到沒有一絲汙垢。二樓天台上,地面和戶外欄杆也是隔天一擦;家裡笨重的實木沙發她每週都會搬弄一次,將孩子們不小心弄到底下的小玩具和雜物清理出來。

自她來了以後,我們家裡前所未有的乾淨整潔,東西歸置得井井有條,完全看不出這是有兩個孩子的家,就連雜物室都被她打理得整整齊齊。

廚藝方面,秦桂芬擅長麵食,最基本的包子饅頭面條不在話下,複雜一點的廣式麵點、千層酥餅、灌湯包等也是信手拈來。我好奇她一個農村婦女怎麼會做這麼精細的食物,她說她女兒喜歡吃,那時候家裡沒錢,而且農村也買不到,她就自己學著做。因為她的實在淳樸,我們相處很愉快,對她就像對待來家裡幫忙的親戚朋友。

秦桂芬個子不高,乾巴巴的,偏瘦。因多年在農村乾重活,手腳粗大,皮膚粗糙偏黑,與城裡五十歲左右的人相比,蒼老太多。尤其那灰白的頭髮和一臉褶皺,讓人一看便知道這是辛苦了半生的女人,甚至剛來的時候她都不敢摸我的真絲衣服,怕自己手上的倒刺碰了衣服會脫絲,她賠不起。

住家保姆包吃住,秦桂芬又是一個勤儉得過分的人,一分錢都捨不得為自己花。再加上我時不時會送她一些衣服用品,她就連基本的生活用品也不需要買。在我家這幾年裡,我沒見她為自己添置過一樣東西,每月的工資幾乎一分不少地全都存了起來,我想她是在為自己攢養老錢。

那時住家保姆的工資平均在 4000 元左右,而我們對秦桂芬十分滿意,對她的境遇感到同情,她的工資我們家給到了 4500。四年下來,以她的節儉程度來說,我想她手裡最少也該有十幾萬的養老錢。可當她死後,她女兒小英來我家取回她遺物,她當著我的面開啟那存摺,裡面的餘額只有 300 多元,而此時距離我上次給她發工資,才過去了七八天。

小英看一眼那存摺,便把它同秦桂芬的衣物用品放在一起,胡亂地扔在一個袋子裡,說了句 「姐,我走了」,就準備出門。我回頭見到窗臺上擺著一個小音箱,便拿起來追了過去。

這是秦桂芬平時唯一的娛樂用品,也是她像寶貝一樣愛護的東西,說那是閨女小英給她買的。秦桂芬愛聽那種廣場舞中常播放的、節奏歡快、唱腔豪邁的網路歌曲,也愛聽鄉土戲曲,但她那時沒有智慧手機,廣播裡也不常放那些,她就讓小英給她買了這個可以插卡的小音箱。於是我時常看到秦桂芬在做家務或者休息的時候,一邊聽一邊嘴裡還跟著哼唱。

我追到門口,拿過那個小音箱遞給小英,看她一臉不解的樣子,我告訴她這是她母親的東西,平時她母親最愛聽這裡面的音樂。我本來還想對她說,你媽總說這是你買給她的,她一直都很開心,你好好留著。可看著她手腕上戴的金鐲子、手指上閃閃發亮的鑽戒,臉上畫著的濃妝,和那一臉嫌棄的表情,我什麼都沒說出來。

02

秦桂芬於 1960 年出生在長白山腳下的一個村子裡,村裡的山田石頭多,土地不肥沃,所以種田的收成不好,家家戶戶都不太富裕。那時已經有人去山上種人參,收入比種田強得多。秦桂芬結婚後和丈夫也種了幾畝人參,可種人參既需要技術也得有些運氣,夫妻二人顯然不具備這兩點,幾年下來家底被折騰得越來越少。

女兒小英 5 歲的時候,丈夫因一次意外離世,家裡的重擔全都落在秦桂芬的肩上。

秦桂芬沒上過幾天學,沒文化也沒專長,家裡那二畝地也就將將夠養活自己,想讓女兒過上好日子,將來不像她一樣成個半文盲,她必須得想其他的出路。可在村子裡她找不到除了種田以外的賺錢機會,最後,她決定到離家四十里遠的林場,做一名伐木工人。當時伐木工人的收入比鎮上工人的工資還要高出許多,是村裡人打破頭也想搶著去的地方。

秦桂芬最初去找林場領導的時候,對方根本不想理她。伐木是一項重體力勞動,很多男人都頂不住,何況她一個女人。可秦桂芬的倔勁上來了,她說讓她先跟著上山去幹幾天,覺得她行就讓她留下,如果幹不了她自己走,不給大家添麻煩。林場領導被她纏得沒辦法,也知道她一個女人帶著孩子生活不容易,只好答應讓她先試試。

長白山的冬天即使白天氣溫也在零下三四十度,寒風凜烈、白雪皚皚,一腳下去雪直接沒過膝蓋,只上山這幾公里路就會走得人氣喘吁吁,山風一吹眼睛眉毛全被覆了一層白霜。大規模伐木都在冬天進行,因為春秋季節正是樹木生長的階段,從保護自然的角度來說不是砍伐的好時機。另外,冬季氣候寒冷,樹木被凍得質硬且脆,能省些力氣方便砍伐,同時還不會受到蚊蟲叮咬。

那時隊裡只有兩把電鋸,因為往山上搬運發電機和汽油不易,要留給經驗豐富的老工人,用來伐那些幾十年樹齡、樹幹粗壯的老樹,其他人要麼用斧子,要麼兩人一組用手工鋸伐樹。

秦桂芬第一天跟著上山,沒人願意跟她一組,她就自己拿斧子挑了一棵樹砍。幾斧子下去樹根部出現了缺口,她更來了勁,往手裡吐口唾沫,使足力氣掄圓了膀子用勁砍了幾下。咔嚓,秦桂芬砍倒了第一棵樹,大樹轟然倒下,砸得土沫雪片紛飛,周圍的樹木也震得簌簌作響。

秦桂芬扒開臉上已被打溼的棉帽子和圍巾,大口大口地呼著氣,也顧不得歇息就去砍下一棵樹。他們一隊人整整幹到天黑,等到下山的時候,秦桂芬已經累得直不起腰,兩條腿跟灌了鉛一樣沉,膝蓋以下的棉褲和棉鞋全都溼透了,腳在雪水裡被凍得沒了知覺。

林場在半山腰上有個專門為伐木工人修的窩棚,一大群男人回到窩棚就趕緊脫鞋脫褲子,他們要將溼衣服及時烤乾,不然到了第二天就會硬得沒法穿。秦桂芬也跟著進了窩棚,看著一屋子光腳的男人,她彷彿聞不到空氣中那一股燻人的酸臭味,低著頭走到窩棚最裡面拿出一塊破床單給自己圍了塊地兒,然後摘下手套,將手上好幾個大血泡挑破,粗粗收拾了一下就睡了。

樹木砍下來後,需要二至三人一組,將其抬到指定位置,再利用坡勢將樹木滑下去,最後裝上牛車拉到山下。

對秦桂芬來說,抬樹比伐木更累人。她個子矮,與別人一同扛樹時,大半的重量都會壓在她的身上,有些樹木有成人腰粗,長度有七八米,幾乎將秦桂芬壓得站不起來。剛開始的一個月,她的肩膀每天都是潰爛紅腫的,晚上抹點消炎藥水,第二天沒等結痂就又壓得一片血漬,直到兩個月後,兩隻肩膀都結了一層硬硬的繭,秦桂芬也算正式留在了林場,成為當時周邊幾個林場裡唯一的一個女伐木工。

超強的體力勞動,再加上整日風吹日曬,秦桂芬身上幾乎再找不到一絲女人味。粗黑的皮膚,一頭亂糟糟的短髮,常年一身林場的制服和安全帽,健壯的身形,喊號子時比男人還大的嗓門,如果不知道她的性別,混在一群工人裡,絕對看不出來她是一個女人。

林場的工資加上種田的收入,讓秦桂芬那幾年的日子好過了些,她把錢全都用在女兒小英身上。頭幾年時小英剛小學畢業,村裡沒有好的中學,她一咬牙將小英送到了縣裡的中學讀書。她在學校附近租了房子,又拜託了一個遠房親戚給小英做飯、收拾屋子及接送,每月給親戚 300 塊錢,這在當時已經趕上縣裡普通職工半個月工資了,而她自己仍然住在林場的工棚宿舍裡,吃的是大鍋飯,穿著破爛的工人制服,每逢休息就坐車去縣上看女兒。

伐木的工作,秦桂芬幹了十幾年,直到後來林場開始逐步走下坡路,國家又釋出《禁伐令》要求保護野生樹木,秦桂芬的體力也大不如從前,她才離開林場另謀生計。

03

自從去了縣城,小英開始講究起吃穿,零花錢越要越多,非名牌運動鞋不穿,衣物用品樣樣都要跟班裡同學看齊,可學習成績卻連中等都維持不住。秦桂芬覺得小英從小沒有爸,自己又沒本事,給不了孩子好的教育環境,是自己虧欠了女兒,所以對小英幾乎是有求必應。她固執地認為,給小英最好的生活,就是她作為母親最大的責任。

「妹子,你說我當時累死累活地掙錢,不就是給她花麼?」我還記得秦桂芬一邊幹家務活一邊跟我聊天時說的話。我對她的教育理念並不認同,但我也沒立場去勸她什麼,何況那時的小英已經是個成年人了。

又過了兩年,小英在縣裡上了高中,女孩子長得白白淨淨、五官清秀,在縣城生活了幾年早已沒有農村女孩的鄉土氣,反倒是衣著精美、打扮入時,在校園裡有了不少追求者。

高三那年,小英落榜了,她氣哼哼地對秦桂芬說「絕不復讀」。秦桂芬勉強不了女兒,便由著她去市裡讀了一所職校,開學的時候,小英帶走了秦桂芬當時手裡所有的錢。

那幾年秦桂芬便趁著農閒時在縣城四處打零工賺錢,在小飯館刷碗,在街邊擺小攤,替人在市場看攤賣肉,最後又去了一家餐館後廚做幫工。因為她麵食做得好,慢慢地開始給白案大師傅打下手,餐館生意紅火,秦桂芬的這份工作算是穩定了下來,每月的工資她除了給自己留點生活費,其餘的也全都給小英攢了起來。

小英職校畢業後,在社會上晃盪上了好幾年,一份工作幹不過半年,更沒學得一技之長,她怪那些公司要求多、工資少,又看不起那些基層生產線上的工作,幾年下來沒攢下一分錢不說,還時不時就要靠秦桂芬接濟。

04

2012 年,小英和丈夫來到省會城市謀生,碰巧在我家樓下開了一家洗車房。那時我孩子小出門不方便,正愁家附近沒有洗車的地方,他們開業後我便辦了會員卡,去洗過幾次車後我們漸漸熟悉了。小英聽說我家需要保姆,對我說她母親秦桂芬手腳勤快,做飯好吃,正好在老家也沒什麼事,要不讓她來試試。

那時候我家前後換了幾個保姆,都不太合心意,家政公司的後續服務也不及時,我便想著讓秦桂芬來試試。

第一次見秦桂芬,我著實嚇了一跳,這麼個乾巴瘦小的黑老太太,頭髮已經半灰白,臉上手上全是褶子,粗糙得像被十級大風吹過。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翻領外套,下邊一條黑色的布褲子,腳上是一雙中間有橫帶的黑布鞋,胳膊上挎著一個不大的紅布袋子,裡面應該裝著她的衣服和用品,袋子外面是醒目的廣告語:某某大藥房週年慶。

我帶著秦桂芬回了家,給她介紹了家裡的房間格局,接著我讓她先到保姆間休息,晚飯我來帶著她做讓她慢慢熟悉。沒想到秦桂芬放下行李後,直接挽了袖子就出來了,站在門口問我:「妹子,我不累不用歇,你就說我先幹啥吧。」

秦桂芬的勤勞認真很快得到了我們全家的認可,對於這樣一個實實在在幹活,從不想著偷懶休息,還一心為主家著想的保姆,我們真是萬分滿意。

而且秦桂芬雖看起來粗枝大葉的,實際上卻很細心,她留心著我們的生活習慣、作息時間,學著按我們的方式給我們打理家務;家裡什麼東西擺放在哪,她從來不會輕易改變,打掃過後會放歸原位;做飯時也會注意低鹽少油,因為她發現一旦她做了油膩的東西,桌上的剩菜就會多。

她常說自己是農村出來的,沒文化也不懂講究生活,前半輩子過的日子太苦了,在我們家做保姆她都覺得特別滿足。

「每天住在這麼大、這麼漂亮的房子裡,我還能有自己的屋(房間),天天跟你們吃一樣的,頓頓有菜有肉,每天干這點活算啥呀,我真是享了福了。」這是秦桂芬在來到我家不久之後對我說的話,那時她已經適應了保姆的身份,安穩的生活讓她皮膚都白了些,臉上也有了光澤,不再那麼幹巴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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