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親情,折斷在那個寒冬_第 4 章 第二天中午
第 4 章
第二天中午,我接到了陳素蘭的電話。
“下午昊昊的慶功宴,在君悅酒店二樓的宴會廳。”
“你去後廚幫忙洗碗,我已經跟後勤主管打過招呼了。”
我握著手機,嗓子啞得幾乎發不出聲音。
“慶功宴?”
“第二輪不是還沒出結果嗎?”
陳素蘭嗤笑了一聲。
“你懂什麼,昊昊的設計圖一拿出來,評委都驚呆了,直接給了全場最高分。”
“不僅如此,盛世集團的女強人李總當場拍板,要把那個設計買下來做他們新地標的方案。”
“李總晚上也要來參加宴會,你別給我亂跑惹事。”
我垂下眼簾。
盛世集團的地標方案。
果然,他們把圖賣了個大價錢。
“去後廚一天給你兩百塊錢。”
陳素蘭還在用施捨的語氣說著。
“記得穿乾淨點,別讓人以為我們沈家連個下人都養不起。”
我掛了電話,找出一件領口沒有破洞的舊襯衫穿上。
戴上鴨舌帽和口罩,我坐了一個小時的公交車,來到了君悅酒店。
後廚裡熱火朝天。
主管看到我,嫌棄地指了指角落裡堆成山的髒盤子。
“你就是沈太太介紹來的零工吧?去那邊洗。”
我走過去,挽起袖子,把手伸進滿是油汙和洗潔精的水槽裡。
冰冷的水刺骨地疼。
我麻木地重複著洗刷的動作。
前廳的音樂聲和歡笑聲隱隱約約傳過來。
“沈先生真是年輕有為啊。”
“聽說這幅《雙生花》是您熬了幾個通宵的靈感?”
我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雙生花》?
那是他們逼我畫的第二張圖。
原來連名字都改了。
“是啊。”
沈昊得意洋洋的聲音從前廳傳來,透過麥克風放大,清晰地傳進後廚。
“設計是一個極其痛苦的破繭過程,我為了這幅作品,可是掉了一大把頭髮呢。”
周圍響起一陣奉承的笑聲。
就在這時,後廚的門被推開了。
沈昊帶著幾個打扮時髦的富家少爺走了進來。
“昊哥,你來這兒幹嘛呀?裡面多髒啊。”
一個少爺捏著鼻子抱怨。
沈昊四下看了一圈,目光鎖定在角落裡的我身上。
他穿著定製皮鞋走過來,嘴角帶著惡意的笑。
“我來看看我家新僱的洗碗工。”
他停在我面前。
“喲,洗得還挺乾淨。”
我沒有抬頭,繼續洗手裡的盤子。
“啞巴了?我們昊哥跟你說話呢!”
旁邊的少爺不滿地推了我肩膀一下。
我被推得一個踉蹌,手裡的盤子滑落。
“啪”的一聲,摔在地上碎成了幾塊。
主管聞聲趕來,立刻對我破口大罵。
“你沒長眼啊?這盤子幾十塊一個,從你工資里扣!”
沈昊嗤笑了一聲。
“算了主管,他也是個可憐人。”
他拿起旁邊的一杯紅酒,在手裡晃了晃。
“不過做錯事,總得受點教訓,對吧?”
話音剛落。
他手腕一翻。
一杯猩紅的酒液,連同冰塊,精準地潑在了我滿是凍瘡和劃痕的手上。
酒精刺激著傷口。
火辣辣的疼。
“哎呀,不好意思,手滑了。”
沈昊聳聳肩,假裝驚訝。
周圍的少爺發出一陣鬨笑。
我盯著自己滴著紅酒的手。
這是我用來畫圖的手。
也是他們口中,一文不值的、只能洗碗的手。
“你們在幹什麼?”
陳素蘭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她快步走進來,看到地上的碎盤子和一地的紅酒。
她沒有看我一眼,而是直接拉住沈昊的手上下打量。
“昊昊,有沒有被玻璃劃到?你這雙手可是要拿畫筆的,金貴得很!”
沈昊不爽地皺了皺眉。
“媽,我沒事,就是這個洗碗工太笨了,差點砸到我。”
陳素蘭轉過頭,惡狠狠地瞪著我。
“沈辭,你成心的是不是?”
“讓你來乾點雜活你都幹不好,你還能幹什麼?”
我抬起頭,直視著她的眼睛。
“他把酒潑在我的手上。”
“如果傷口感染,我就畫不了圖了。”
陳素蘭愣了一下,似乎才注意到我手上的紅酒。
但她立刻不屑地冷哼了一聲。
“少在這兒拿畫圖威脅我。”
“昊昊現在已經是知名設計師了,以後有的是人替他畫圖,不差你這一個。”
她一邊說著,目光突然落在我因為領口敞開而露出的脖子上。
那裡掛著一根紅繩。
紅繩上,綁著一枚小小的玉平安扣。
這是十年前,我外公臨終前偷偷塞給我的。
他說:“辭辭,外公護不住你,這枚玉扣你戴著,保你歲歲平安。”
這是我全身上下,唯一一件屬於我自己的東西。
陳素蘭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走上前,毫不客氣地一把揪住那根紅繩。
“你什麼時候有這種好東西?”
她用力一扯。
紅繩勒進了我脖子的皮肉裡,火辣辣地疼。
“這是外公留給我的!”
我猛地伸手去抓她的手腕,想要護住玉扣。
但我高燒未退,渾身沒有力氣。
陳素蘭一把甩開我的手。
“咔嚓”一聲,紅繩斷了。
玉扣落在了她的手裡。
“什麼外公留給你的,這肯定是你偷拿家裡的錢買的!”
陳素蘭把玉扣在衣服上擦了擦,轉頭遞給沈昊。
“昊昊,今天這後廚晦氣,這玉扣看著成色不錯,你戴著壓壓驚。”
沈昊嫌棄地看了一眼。
“媽,這繩子都發黑了,髒死了。”
“回頭換根金鍊子,當個配飾也行。”
陳素蘭笑著把玉扣塞進沈昊的手拿包裡。
我看著那個包合上的瞬間。
心裡某種緊繃了十年的東西,“吧嗒”一聲,斷裂了。
我沒有哭。
甚至沒有覺得憤怒。
那種感覺很奇妙,就像是你一直在努力推一扇沉重的鐵門,推了十年。
你的手磨破了,骨頭斷了。
突然有一天,你發現那扇門根本沒有鎖。
而且。
門後面,只是一堵死衚衕的磚牆。
我緩緩站直了身體。
扯下口罩,脫掉手上沾滿油汙的橡膠手套。
丟在洗碗池裡。
“你不洗了?兩百塊錢你別想要了!”
主管在旁邊大喊。
我沒有理他。
我看著陳素蘭,看著沈昊。
看著這對剝削了我十年,吸乾了我所有血肉,卻還覺得理所當然的母子。
我突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媽。”
我叫了她一聲。
陳素蘭皺起眉:“你笑什麼?瘋了嗎?”
“沒事。”
我搖搖頭,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們說得對。”
“我以後,確實不會再畫圖了。”
我轉過身,大步向後廚的後門走去。
背後傳來陳素蘭的怒罵聲。
但我沒有回頭。
因為我知道,這十年的執念,我已經徹底放下了。
從今天起。
我只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