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親情,折斷在那個寒冬_第 2 章 第二天早上
第 2 章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便利店打工。
我是這裡的早班理貨員,每個月能拿一千八百塊。
因為沒有頭髮,我常年戴著一頂灰撲撲的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
店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胖男人,見我進來,翻了個白眼。
“沈辭,你這咳嗽還沒好?要是把傳染病帶給客人,我可扣你工資。”
我低著頭把一箱礦泉水搬到貨架前。
“不是傳染病,是氣管炎。”
“去去去,誰管你什麼炎,把那邊的過期便當處理了。”
我把便當拿在手裡,看了一眼保質期。
昨晚十點過的期。
平時這些便當是要扔進垃圾桶的。
但我沒扔。
我把它悄悄塞進自己的帆布包裡。
這是我今天的午飯和晚飯。
下午兩點,便利店交接班。
我換下制服,覺得胸口悶得發疼,喉嚨裡的腥甜味怎麼也壓不住。
路過一家小診所時,我停下腳步。
玻璃門上貼著“特價消炎藥”的紅字。
我摸了摸兜裡的十塊錢,推門走進去。
還沒等我開口,診所裡的電視新聞吸引了我的視線。
螢幕上正在播放本市的青年設計大獎賽初選入圍名單。
鏡頭掃過一張張朝氣蓬勃的臉。
最終,定格在一個穿著白色西裝、笑容陽光的男孩身上。
主持人聲音高亢:
“本次初選的最高分得主,是年僅二十歲的天才設計師,沈昊!”
“他的作品《破繭》,以獨特的空間解構理念,征服了所有評委!”
我的視線死死盯在螢幕上。
那幅被展示在沈昊身後的設計圖,線條流暢,結構大膽。
那是我上個月熬了四個通宵,咳了三次血,才畫出來的《深淵》。
當時沈立行催得很急。
他說:“仇家拿刀架在你媽脖子上了,這張圖要是賣不出去,我們今天就得死。”
我一邊發燒,一邊把圖畫完,發到了那個郵箱。
我以為這張圖換來了家裡的平安。
原來。
它換來的是沈昊的鮮花和掌聲。
“看什麼呢?”
診所女大夫敲了敲桌子,打斷了我的思緒。
“買什麼藥?”
我回過神,聲音沙啞:
“有沒有最便宜的止痛藥?治胸口疼的。”
大夫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幾分嫌棄。
“胸口疼原因多了,你得拍個片子。最便宜的止痛片五塊錢一板,不治本。”
“就拿一板。”
我把皺巴巴的十塊錢遞過去。
大夫找回我五個鋼鏰。
我把硬幣攥在手心裡,推門離開。
剛走到街角,一輛銀色的保時捷從我身邊擦過,停在路邊的高階私立醫美中心門口。
車門開啟。
下來的人,是沈立行和沈昊。
沈昊戴著大墨鏡,跟在沈立行的身邊。
“爸,我聽說這個活細胞煥顏專案做完,皮膚狀態特別好,就是太貴了。”
沈立行笑得滿臉寵溺。
“貴怕什麼?只要我家昊昊喜歡,爸都給你安排。”
“你馬上要進決賽了,得把狀態調整到最好,不能讓那些媒體看低了咱們。”
我站在梧桐樹的陰影裡,看著他們有說有笑地走進去。
手心裡的五個鋼鏰,硌得生疼。
我壓了壓帽簷,跟了進去。
醫美中心的大廳富麗堂皇,大理石地面倒映著頭頂的水晶燈。
我穿著洗得發白的破外套,在這裡顯得格格不入。
“這位先生,請問您有預約嗎?”
前臺男護士攔住我,眼神里掩飾不住的厭惡。
我沒有理他,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向裡面的貴賓休息區。
沈昊正坐在沙發上,拿著一本畫冊翻看。
旁邊的男顧問笑容滿面地介紹:
“沈先生,自體血清注入技術雖然好,但提取的純度要求很高,需要抽取一定量的健康血液。”
沈昊皺起眉頭,有些不耐煩地說:
“可是我怕疼,而且我有點貧血,抽多了頭暈怎麼辦?”
沈立行立刻心疼地握住他的手。
“這怎麼行?我兒子本來身體就不好,絕不能抽太多。”
顧問有些為難:
“如果不抽夠量,效果可能會打折扣。”
就在這時,陳素蘭從洗手間走出來。
她手裡提著一個限量的愛馬仕包,踩著高跟鞋。
一抬頭,她看見了站在大廳柱子後面的我。
她的臉色瞬間變了。
那是從驚恐到憤怒的迅速轉換。
她幾步走過來,一把將我拽到旁邊的消防通道里。
“你瘋了嗎?!”
她壓低聲音,面容扭曲地盯著我。
“誰讓你來這兒的?你是不是跟蹤我們?”
我看著她保養得宜的臉。
沒有地下室的灰塵,沒有被仇家追殺的憔悴。
只有滿滿的膠原蛋白和昂貴的化妝品。
“我路過。”
我平靜地說。
“我發燒了,來買藥。”
“買藥你來這種地方幹什麼?”
她根本不信我的話。
“我警告你,這裡全是你弟弟的贊助商和媒體,你要是敢出去亂說一句話,我們全家都得死!”
“你馬上給我滾回你的地下室去!”
她推了我一把。
我撞在牆上,胸口一陣劇痛,喉嚨裡的血腥味再次湧上來。
我強嚥下去,看著她:
“媽,昊昊的圖,是我畫的。”
陳素蘭愣了一下,隨即眼神閃躲。
“什麼圖?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新聞我都看到了。”
我盯著她的眼睛。
“那是我上個月畫的《深淵》。”
“那是他為了湊錢買圖,自己改的名字。”
陳素蘭立刻倒打一耙。
“沈辭,你還有臉提?要不是你得罪了人,昊昊需要去拋頭露面賺錢嗎?”
“他拿著你的圖去參賽,也是為了打響名氣,賺大錢還債!”
“你這種不能見光的身份,圖留在你手裡就是廢紙!”
我笑了。
“所以,他當小苦力是假的。你們躲避高利貸也是假的,對嗎?”
陳素蘭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
她沒有回答我,而是直接抓起我的手腕,往通道深處走。
“既然你來了,正好。”
“昊昊做專案缺血,你抽幾管給他。”
“反正你皮糙肉厚,抽點血死不了。”
我用力掙脫她的手。
“我不抽。”
陳素蘭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我會拒絕。
“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不抽。”
我看著她。
“我每天只睡三個小時,打三份工,我也會頭暈,我也會貧血。”
“放肆!”
沈立行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通道門口,厲聲喝斷我。
他大步走過來,指著我的鼻子罵:
“你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你弟弟是因為你在孃胎裡搶了營養才體弱多病的,你欠他的!”
“現在抽你幾管血你都不願意?你是不是個人?”
我看著面前這對聲色俱厲的父母。
胸口的痛楚逐漸蔓延到全身。
“爸,我這兩天在咳血,醫生說我可能有嚴重的肺炎。”
我試圖用最後的親情去測試他們。
“如果我抽血,我可能會死。”
沈立行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少在這裝可憐。”
“你咳血是因為你亂吃垃圾食品!”
“今天這血,你抽也得抽,不抽也得抽。”
他一把薅住我的領子,就像十年前他把我拖進理髮店,逼我剃光頭時一樣。
“你欠這個家的,你這輩子都還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