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英雄,竊名功勛_第2章 4三個字
第2章
4
三個字,像一顆炸雷,在禮堂裡轟然引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臺上驚慌失措的高斌身上。
閃光燈瘋狂地閃爍,記者們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將話筒對準了他。
“高隊長,請問您對此有什麼看法?”
“請問陳默不是失蹤了嗎,為什麼會死在火場裡?”
高斌的臉上瞬間血色盡失,慘白如紙。
他失聲尖叫,聲音更是尖銳得變了調。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一定是搞錯了!陳默那個懦夫早就逃跑了!”
“肯......肯定是,他跑了又被抓回來了。”
他的反應太過激烈,反而坐實了眾人的猜測。
林黎站在臺下,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耳邊一片嗡鳴。
陳默,這個她恨了一年的名字,那個被她親手掰斷榮譽獎章的男人。
他沒有逃。
他死了。
死在了那場大火裡。
“封鎖現場!”
林黎用盡全身力氣,聲音沙啞的發出指令。
“控制所有媒體,任何人不得擅自發布訊息!”
她的職業本能讓她在極致的混亂中強行保持了鎮定。
而另一邊,父親的身體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陳局!”
“快叫救護車!”
現場亂成一團。
我懸在半空,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看著高斌那張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
看視著林黎那雙寫滿震驚與迷茫的眼睛。
好戲,才剛剛開始。
張局長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走上臺,從失魂落魄的主持人手中奪過話筒。
“今天的授勳儀式,到此結束。”
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了整個禮堂,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即刻起,成立聯合專案組,由林黎同志擔任組長。”
“徹查一年前陳默同志事件的全部真相!”
“我們必須給英雄一個交代,也絕不放過任何一個罪人!”
高斌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林黎的目光穿過混亂的人群,第一次,用審視的、冰冷的目光,看向了高斌。
5
專案組辦公室燈火通明。
林黎坐在桌前,面前攤開的是一年“擒風行動”的全部卷宗。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割在她的心上。
她曾經對高斌說的話深信不疑。
因為那是她最信任的師弟。
如今再看,卻處處都是破綻。
“高斌的口供說,在收網前夜,他發現陳默要向‘颶風’投誠。”
一名老稽查指著卷宗,眉頭緊鎖。
“為了不影響行動,高斌只能把他綁起來,繼續和‘颶風’周旋。”
“可是我們在現場沒有發現繩子,而且‘颶風’這麼多疑的人,身邊丟了個人不可能不會注意到。”
林黎的指尖在冰冷的桌面上劃過,心也跟著一點點變冷。
這些疑點,一年前她為什麼沒有發現?
是因為悲傷矇蔽了她的雙眼?
還是因為她從心底裡,就更願意相信林峰?
她聲音乾澀下令,“把證物拿過來。”
助手很快取來一個證物袋,裡面裝著我的那件上衣。
林黎戴上白手套,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衣服。
“立刻送去技術科,用最先進的裝置重新進行微量物證分析。”
命令下達後,她看著被拿走的袋子,眼裡是她都不曾發覺的恐懼。
她在害怕。
害怕那個即將揭曉的,她無法承受的真相。
幾個小時後,技術科的電話打了進來。
“林隊,有重大發現!”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
“我們在上衣的領口裡,發現了一枚疑似微型記錄儀的東西!之前因為它太小了,我們都以為是石子。”
林黎握著電話的手猛然收緊。
“而且,之前那枚不是毒販的指紋初次比對過了,不在犯罪庫裡。”
林黎的大腦“轟”的一聲,一片空白。
不在犯罪庫裡,意味著這個人沒有犯罪記錄。
在毒販集團裡,但是沒有犯罪記錄,那只有......
一個可怕的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她的心裡。
林黎的聲音在發抖。
“將指紋,和高斌的進行比對!”
“立刻給我查!”
掛掉電話,她脫力般地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不知不覺已經亮了。
可她的世界,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黑暗。
6
父親在醫院醒來,彷彿瞬間老了二十歲。
他原本挺直的脊樑彎了下去,眼神渾濁,充滿了死氣。
護士端來飯菜,他看都不看一眼。
醫生進來查房,他也一言不發。
高斌和林黎來了,被他直接叫人趕了出去。
“滾!”
“我陳某沒有乾兒子,也別讓這個女人踏進我的病房一步!”
他的聲音嘶啞,卻透著一股不容抗拒的決絕。
出院後,他沒有回家,而是去了我曾經住的警隊宿舍。
那是我犧牲後,他第一次踏足這裡。
房間還保持著我離開時的樣子,疊成豆腐塊的被子,書桌上攤開的專業書籍。
一切都那麼熟悉,彷彿我只是出了一趟任務,很快就會回來。
父親枯瘦的手撫過我的書桌,我的床鋪,我的制服。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牆上那張我和他唯一的合影上。
照片裡,我穿著嶄新的警服,笑得一臉燦爛。
他站在我身邊,表情嚴肅,但眼底卻藏著一絲驕傲。
父親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想起我小時候,第一次說長大了要當稽查員時,那信誓旦旦的模樣。
他想起我第一次出警時,就碰上了難纏的案子,跟人打鬥,帶著一臉傷。
他想起我一次次負傷,卻總是笑著說“沒事,小傷”。
這個他罵了一年孽障的兒子,這個被他登報脫離關係的兒子。
原來一直都是他的驕傲。
而他,都做了些什麼?
他把殺害兒子的兇手認作乾兒子。
他把兒子最愛的女人推到仇人懷裡。
他親口詛咒自己的兒子,說但願他死在臭水溝裡。
無盡的悔恨和痛苦像潮水般將他淹沒。
“啊——!”
老人發出一聲壓抑而痛苦的悲鳴,重重地跪倒在地。
他抱著我的照片,哭得像個孩子。
第二天,律師來了。
父親當著律師的面,從懷裡掏出那份他曾無比珍視的遺囑。
“這份遺囑,作廢。”
他一字一頓地說,然後用顫抖的手,將那份遺囑撕得粉碎。
紙屑如雪花般飄落。
“我的兒子,叫陳默。”
父親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他是個英雄。”
“誰害了他,我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要讓他血債血償!”
7
指紋比對結果出來了。
林黎看著報告單上那個清晰的名字,感覺呼吸都被奪走了。
那枚指紋,屬於高斌。
她渾身發冷,如墜冰窟。
還不等她從這個衝擊中回過神來,技術科的同事又送來一份檔案。
“林隊,我們修復的記錄儀,有結果了。”
“記錄儀被損壞嚴重,已經無法回覆影像了,技術科的同事只能勉強恢復了音訊。
林黎機械地接過檔案,開啟。
一段經過帶著嘈雜環境音喝電波聲的音訊,開始播放。
時間,收網前夜。
“老大,這是怎麼回事啊。”
是我的聲音,這時我剛被人帶到“颶風”面前,保鏢踹倒了我的膝蓋,讓我跪在地上。
“怎麼回事?還在這跟老子裝呢,你,告訴他。”
“秦燁,別裝了,我已經知道你是警方派來的臥底,代號‘孤鷹’,對不對啊?”
雖然聲音有些模糊,但林黎還是一下子就認了出來。
那個聲音,是林峰。
既知道化名,還知道代號,還能接近“颶風”的,只有他了。
他不是說,是陳默叛變嗎?
他不是說,是他挽救了局面嗎?
所有的謊言,在這一刻,被撕得粉碎。
所有的線索,都串聯成了一個完整而殘酷的真相。
是高斌,向敵人獻祭了我的命,出賣了自己的戰友。
用我的命換來他的功勳章。
然後,為了殺人滅口,為了掩蓋罪行。
他又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了我這個死人身上。
他踩著我的屍骨,竊取我的榮譽,奪走我的愛人,霸佔我的人生。
“畜生!”
林黎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將桌上所有的東西都掃落在地。
報告單散落一地,像是在嘲笑她這一年的愚蠢和盲目。
她竟然相信了這個惡魔整整一年。
她竟然為了這個惡魔,恨了她最愛的人整整一年。
她拿起電話,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
“行動。”
“目標,林峰。”
“罪名,故意洩露國家秘密,故意殺人。”
8
高斌正在他的新辦公室裡,志得意滿地接受手下人的崇拜。
“高隊長,你簡直太厲害了,那可是‘颶風’。”
高斌清了清嗓子,露出了招牌式的謙卑笑容。
“我只是做了我應該做的事。”
“畢竟這就是我們身為人民稽查員的責任與擔當。”
“就像我的前隊長陳默,他就是因為缺乏擔當,在關鍵時刻選擇了逃避......”
他的話還沒說完,辦公室的門被“砰”的一聲踹開。
林黎帶著一隊稽查員,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
“高斌,你被捕了。”
高斌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阿黎?你......你們這是幹什麼?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他試圖站起來,卻被兩名稽查員死死按在椅子上。
林黎沒有說話,只是將一份指紋對比報告和錄音的對話記錄,扔在了他面前。
高斌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看到了自己的指紋資訊,看到了自己在那晚說道話。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和死人一樣白。
“不......這不是真的......這是偽造的!”
他瘋狂地搖頭,語無倫次為自己辯解。
“是你!是你對不對?陳默!你這個陰魂不散的傢伙!”
他突然對著空氣大吼起來,狀若瘋癲。
“我沒有錯!錯的是你!誰讓你擋我的路!誰讓你那麼優秀!”
“我只是想證明我比你強!我才是應該當隊長的人!”
“你們看,我不是把任務完成得很好嗎?”
“他死沒死有什麼關係!”
在鐵一般的證據面前,他所有的偽裝都被撕碎,露出了最醜惡的嘴臉。
在場的所有稽查員都驚呆了。
林黎靜靜地聽著,心如刀絞。
這就是她愛護了多年的師弟。
這就是她信任了一年的英雄。
她親手給他戴上了冰冷的手銬。
“帶走。”
她的聲音裡,聽不出一絲情緒。
高斌被押走時,還在瘋狂地叫罵。
“林黎!你這個賤人!你等著!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林黎沒有回頭。
她只是抬起頭,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兩行清淚無聲地滑落。
陳默,對不起。
真的,對不起。
9
真相大白,舉城譁然。
曾經的全民英雄,一夜之間淪為人人唾棄的走狗、叛徒。
網路上鋪天蓋地都是對高斌的咒罵,和對我的悼念。
“還我陳默隊長!”
“英雄不該被埋沒!”
“嚴懲兇手!還英雄一個公道!”
那些曾經罵過我的人,如今都在用各種方式向我道歉。
我的照片被掛進了英烈堂最顯眼的位置。
而我,再也看不到了。
林黎遞交了辭職報告,退出了專案組。
她把自己關在家裡,不見任何人,不接任何電話。
她一遍遍地看著我們以前的合照,看著我寫給她的信。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扎進她的心裡。
她想起我曾提醒她,高斌心術不正,讓她多加小心。
她卻說我對師弟有偏見。
她想起我們最後一次爭吵,我請求她支援將高斌調離。
她卻對我冷臉,說不可能為了我去打壓師弟。
她想起我葬禮上,她當著所有人的面,親手掰斷了我的榮譽獎章。
那一刻,我的靈魂該有多痛?
“啊!”
林黎痛苦地蜷縮在地上,發出困獸般的悲鳴。
悔恨,像毒藥一樣侵蝕著她的五臟六腑。
她拿起車鑰匙,瘋了一樣地開往郊外的墓地。
在我的墓碑前,她長跪不起。
天上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打溼了她的頭髮和衣服,她卻渾然不覺。
“陳默......對不起......”
“對不起......我錯了......”
她一遍遍地重複著,聲音嘶啞,淚流滿面。
她從懷裡拿出那枚高斌送給她的訂婚戒指,狠狠地摔在地上,又用腳踩得粉碎。
“是我瞎了眼......是我害了你......”
“如果能重來一次,我一定......我一定信你......”
雨越下越大,她卻彷彿感覺不到冷。
心裡的空洞,是再多的雨水也填不滿的。
她知道,她的人生,從她選擇不信任我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毀了。
她將永遠活在這份悔恨與自責中,直到生命終結。
這就是,她應得的懲罰。
10
市裡為我舉行了盛大的追悼會。
那一天,天氣晴朗,數萬市民自發走上街頭,為我送行。
潔白的菊花鋪滿了整條長街。
禮堂裡,哀樂低迴。
我的黑白遺像掛在正中央,照片上的我,笑容依舊燦爛。
張局長親自為我致悼詞,聲音幾度哽咽。
他稱我為“人民隊伍的驕傲,我們所有人的英雄”。
追悼會的最後,是榮譽追封儀式。
父親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式軍裝,胸前掛滿了他自己的功勳章。
他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但此刻,他的身姿卻站得筆直,像一棵不屈的松柏。
他邁著沉穩的步伐,一步一步,走上高臺。
禮儀兵手捧著托盤,上面放著一枚金光閃閃的“一級英雄”勳章。
那是屬於我的,遲到了一年的榮耀。
張局長親手將勳章交到父親手中。
“老夥計,對不起,是我們對不起陳默。”
父親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握著那枚勳章。
他轉過身,面向我的遺像,緩緩抬起右手。
一個標準到無可挑剔的軍禮。
“兒子。”
他開口,聲音沙啞,卻響徹整個禮堂。
“爸來接你,回家了。”
話音落下,他再也控制不住,老淚縱橫。
臺下,一片哭聲。
禮堂外,全城的消防車同時拉響了警笛。
長長的笛聲,響徹雲霄,久久不散。
那是在為我送行。
那是在迎接英雄,魂歸故里。
我懸浮在父親身邊,看著他佈滿淚痕的臉。
我想抱抱他,卻只能穿過他蒼老的身體。
爸,別哭。
兒子不怪你了。
我,回家了。
最終審判日。
高斌因故意洩露國家秘密罪、冒名頂替罪、故意殺人罪,數罪併罰,被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法官宣判的那一刻,他癱軟在被告席上,面如死灰。
正義或許會遲到,但絕不會缺席。
林黎沒有出現在法庭上。
宣判結果出來後,她獨自一人去了我們以前最喜歡去的海邊。
她賣掉了自己的房子和車,將所有積蓄,連同父親賠償給她的那部分財產,全部捐出。
成立了一個以我的名字命名的基金會。
“陳默英烈家屬撫卹基金會”。
她辭去了所有的工作,成為了基金會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全職志願者。
她要用她的餘生,替我守護我的戰友和他們的家人。
她說,這是她的贖罪。
父親成了基金會的名譽理事長。
他不再把自己關在家裡,而是開始四處奔走,為基金會拉贊助,做宣傳。
他把對我的思念和愧疚,都化作了守護更多“陳默”的力量。
看著他們各自走上了既定的軌道,我心中的執念與怨恨,在一點點消散。
海邊的風,吹過我的靈魂。
我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變得越來越輕,越來越透明。
我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我曾深愛過,也曾被深深傷害過的世界。
我看到了父親在基金會辦公室裡忙碌的身影,雖然疲憊,但眼神里有了光。
我看到了林黎在探望犧牲戰友的家屬,臉上帶著溫柔而悲傷的笑。
他們,都找到了自己活下去的方式。
而我,也該走了。
一縷溫暖的陽光穿透雲層,照在我的身上。
我不再感到寒冷和痛苦。
前所未有的平靜,籠罩了我的靈魂。
爸,你要好好活著。
我的靈魂化作點點光芒,消散在陽光和海風裡。
一切,塵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