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負責退號,我負責換人_第2章 手機屏幕上那三個字像一根針
第2章
手機螢幕上那三個字像一根針,扎破了大廳裡凝固的空氣。
“到了。門口。”
趙磊脖子伸得老長,瞥了一眼我的螢幕,臉上立刻掛上一種誇張的嘲諷:“喲呵,還真來了?嫂子,你這托兒哪兒找的?演技不錯啊,還‘門口’,演得跟真的似的!”
林娜也回過神來,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明舒,別玩了,你就算找個朋友來,也不能真的領證啊,這可是違法的......”
我沒理他們,站起身。
裴時南還攥著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我發疼。他低頭看著我,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不確定,但很快就被更深的篤定蓋了過去:“顧明舒,我不管他是誰,讓他走。這件事到此為止。”
我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手腕上留下一圈紅痕。
“到此為止?”我重複了一遍,然後看向他身後那些幸災樂禍的面孔,“你們讓我在這裡像個猴子一樣被圍觀了一整個上午,現在想讓它‘到此為止’?”
我轉身,徑直朝門口走去。
身後傳來趙磊提高的聲音:“裴哥!你看看她!她就等著你哄呢!你千萬別低頭,一低頭她以後更拿捏你了!”
林娜也追上來兩步,壓低聲音急切地說:“明舒!你別犯傻!時南什麼性格你不知道嗎?你找個男人來氣他,他只會更生氣!到時候真沒法收場了!”
他們的每一句話,都像最後一塊磚,把我心裡那堵牆砌得嚴嚴實實。
我推開了民政局厚重的玻璃門。
陽光傾瀉而下,有些刺眼。臺階下,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車門半開。一個男人正從車裡出來,手裡拎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他很高,穿著一件簡潔的深灰色襯衫,袖口隨意捲到小臂。五官輪廓分明,眉眼比三年前更添了幾分沉靜。是周辭。
他看見我,腳步略微頓了一下,然後快步走上來。
三年了。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是在兩家商議聯姻的飯局上。那時我滿心滿眼都是裴時南,對這場長輩安排的“相親”敷衍至極,甚至當著他的面,接了個電話就匆匆離席。後來我主動跟家裡攤牌,說我有喜歡的人了,聯姻取消。聽說周家那邊並沒有為難,周辭也只是託人帶了句話:“尊重顧小姐的選擇。”
我以為我們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交集。
可此刻,他站在我面前,目光掃過我還帶著淚痕的臉,又掠過我跟裴時南拉扯時弄亂的裙襬,什麼都沒問,只是把檔案袋遞到我面前。
“戶口本,”他說,“身份證也在裡面。”
他的聲音很平穩,像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我伸手接過,指尖碰到他微涼的指節,忽然有些哽咽:“你......你真的來了。”
“我說了,九分鐘。”他看著我,眼神沉靜,“來得及嗎?”
我點頭,努力把眼淚逼回去:“來得及。”
我們轉身往大廳走。
身後,是裴時南一行人追出來的腳步聲。
“顧明舒!”裴時南的聲音徹底變了調,帶著難以置信的怒意,“你給我站住!”
趙磊跑在最前面,一眼看到周辭,立刻怪叫起來:“臥槽!還真有人?這誰啊?顧明舒你可以啊,平時看著挺乖,備胎藏得夠深的!”
林娜已經白了臉,她顯然認出了周辭,聲音都抖了:“周......周辭?你們不是早就......”
“讓開。”周辭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壓。他側身一步,將我擋在身後,目光平靜地掃過趙磊他們。
趙磊被他看得一怵,但仗著人多,又梗著脖子嚷嚷:“讓什麼讓?你誰啊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顧明舒是我們裴哥的人!你算老幾跑來截胡?”
“她不是任何人的‘人’,”周辭低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帶著確認,然後他重新看向趙磊,聲音冷了一度,“她是她自己。現在,她準備跟我去領證。”
這話一齣,連後面趕來的裴時南都猛地停住了腳步。
他的視線死死釘在周辭護著我的那隻手臂上,臉上最後一點從容徹底碎裂:“顧明舒,你過來。”
他還在用命令的語氣。
我站在周辭身後,看著裴時南鐵青的臉,看著他身後那些朋友或震驚或憤怒的表情,林娜已經捂住了嘴,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裴時南,”我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號碼是你退的。局是你組的。羞辱,也是你默許的。”
“現在我要去領證了。”
“讓開。”
裴時南的胸口劇烈起伏,他猛地伸手,想去抓我的胳膊。
周辭更快一步,抬手將他擋開。
“裴先生,”周辭的聲音沉下來,帶了警告,“請你自重。”
裴時南的拳頭瞬間握緊了,指骨捏得咯咯響。他盯著周辭,眼底翻湧著風暴:“周辭!她愛了我三年!你知道她這三年是怎麼對我的嗎?你算什麼東西,趁虛而入!”
“我算她丈夫。”周辭的回答簡短而有力,“很快就是。”
趙磊在後面炸了:“裴哥!跟他廢什麼話!這孫子就是欠揍!”
周圍的空氣瞬間繃緊。我甚至能感覺到裴時南身上騰起的戾氣。
就在這時,大廳廣播再次響起:“請A0155號到三號視窗辦理。”
我攥緊了手裡的檔案袋。
“周辭,”我說,“我們進去。”
周辭沒再看裴時南,他側身讓開一條路,卻始終保持著將我護在身後的姿態。
我們擦過裴時南身側時,我聽見他壓抑到極點的、從喉嚨裡擠出來的聲音:“顧明舒......你敢。”
我腳步未停。
身後傳來林娜帶著哭腔的喊聲:“明舒!你別走!時南他錯了,他真的知道錯了!你再給他一次機會!”
我沒有回頭。
走進大廳,我直接把檔案袋遞進視窗。工作人員接過,核對照片,錄入資訊,過程行雲流水。
直到鋼印落下的那一刻,我才真正感覺到腿軟。
兩本暗紅色的結婚證被推出來。
我拿起其中一本,翻開,照片上的我和周辭並排,穿著白襯衫,表情都算平靜,但我看到周辭的嘴角,似乎有極淡的一點弧度。
我捏著那本小小的證件,指腹摩挲過“周辭”和我的名字,感覺像在做夢。
“顧明舒,”周辭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很輕,“你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我抬頭看他。
他目光認真,沒有一絲玩笑。
“我不是你拿來報復他的工具,”他說,“你想清楚。”
我深吸一口氣,把結婚證放進包裡,然後拿起手機,對準內頁,拍了一張照片。
我沒有猶豫,直接發了一條朋友圈,配文只有五個字:“已婚。帶先生回家吃飯。”
發完,我抬頭,對上週辭詢問的目光。
“走吧,”我說,“我媽做了一桌子菜,在等我們。”
我們轉身,走向門口。
周辭自然地替我推開玻璃門,外面陽光正好。
臺階下,裴時南一行人還在。趙磊正舉著手機刷著什麼,忽然臉色大變,猛地抬頭:“裴......裴哥!她......她朋友圈......”
裴時南一把搶過手機。
他的視線落在螢幕上,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我看到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猛地抬頭看向我,眼神里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近乎碎裂的東西。
“顧明舒......”他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你......真的......”
我沒有回答,只是挽上了周辭的胳膊。
“走吧,”我對周辭說,“我們回家。”
我們走下臺階,經過裴時南身邊。他踉蹌了一下,似乎想伸手攔我,卻被周辭側身隔開。
“裴先生,”周辭的聲音不高不低,“請叫我太太,周太太。”
我們從他身邊走過,把一整個上午的喧囂、嘲諷、眼淚,還有那個我愛了三年卻親手把我推開的男人,全部留在了身後。
身後,傳來趙磊氣急敗壞的吼聲:“顧明舒!你TM真絕!裴哥對你那麼好!你就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緊接著,是裴時南一聲壓抑到極點的怒吼:“閉嘴!”
我腳步微微一頓,但只有一瞬。
周辭低頭看我:“還好嗎?”
我點了點頭,伸手抹掉眼角最後一點水漬。
“挺好,”我說,“前所未有的好。”
我們走向停車場,陽光把影子拉得很長。身後民政局的玻璃門再次合攏,把所有的鬧劇都隔絕在了裡面。
坐進車裡,周辭發動引擎,車子平穩地駛出停車場。
我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後退的街景,忽然開口:“周辭,你為什麼會來?”
他目視前方,握著方向盤的手指修長而穩定。
“三年前你選擇了他,”他說,“我尊重你的選擇。但三年後你選擇了我,我不想再錯過。”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輕:“何況,他配不上你。”
我偏過頭,看著車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眼眶還是紅的,但嘴角已經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手機在我包裡瘋狂震動。是裴時南的電話,一個接一個,像催命符。
我沒有接。然後,是林娜的訊息,長長的一段,全是語音和文字,大意是“明舒我錯了你別這樣”、“時南他快瘋了”、“你們能不能好好談談”。
我點開林娜的語音,聽到她帶著哭腔說:“明舒,你就是跟周辭領個證氣氣時南對不對?你心裡還是有他的對不對?你別這麼絕情......”
我直接把她拉黑了。
然後是裴時南的訊息,只有一條:“我在你家樓下等你。你不來,我不走。”
我沒有回覆,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腿上。
“餓了,”我說,“我媽做了酒釀排骨。”
周辭側頭看我一眼,嘴角那點弧度似乎深了些:“媽做的酒釀排骨,比飯店的好吃。”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怎麼知道?”
“以前你提過,”他說,“在飯局上,你接電話之前說的最後一句。”
我徹底愣住了。
三年前的飯局,我滿腦子都是裴時南的電話,隨口抱怨了一句“酒釀排骨還是我媽做的好吃”。我早就忘了。
他卻記得。
車窗外,陽光暖融融地照進來。我閉上眼睛,聞著車裡淡淡的皮革味和周辭身上乾淨的氣息,心裡那塊壓了三年的大石頭,忽然就落了下去。
車子轉過最後一個彎,駛入了我家所在的小區。
遠遠地,我看到單元樓下,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裴時南。
他真的來了。
他的白襯衫皺巴巴的,領口敞著,頭髮也被風吹得有些凌亂,完全沒了上午那種優雅從容。他手裡捏著手機,看到我們的車,立刻大步迎了上來。
周辭緩緩踩下剎車。
裴時南衝到車前,用力拍了兩下引擎蓋,然後繞到副駕駛這一側,彎腰,隔著車窗死死盯著我。
他的嘴唇在動,我聽不清,但看口型,他在喊:“明舒!下來!”
我坐在車裡,隔著那層玻璃,看著他狼狽而急切的臉。
這大概是他第一次為我這麼失態吧。可惜,我連一點心疼都感覺不到了。
我轉頭看向周辭。
他安靜地握著方向盤,沒有催促,沒有詢問,只是等著我做決定。
我解開安全帶,然後,在裴時南驟然發亮的眼神中,我沒有開車門,而是傾身過去,在周辭的臉頰上,極輕地親了一下。
“等我一下,”我說,“我去告訴他,結束了。”
然後,我推開車門。
我推開車門,腳踩在地面上,陽光刺得我眯了眯眼。
裴時南就站在兩步之外,看到我出來,他眼裡的急色瞬間變濃,下意識就要上前。但在我繞到車頭前時,他硬生生停住了腳步,因為我後退了半步,拉開了我們之間的距離。
這一個動作,讓他眼底的猩紅深了幾分。
“明舒,”他開口,嗓子啞得厲害,“你聽我說......”
我打斷他:“裴時南,有什麼話,就在這裡說。”
他張了張嘴,看了一眼我身後的黑色轎車,又看向我,忽然抬手抹了一把臉,像是要抹掉那層狼狽:“那個戒指,我不是昨天才訂的。是上週......上週我就讓店裡加急做了。我想著今天領完證,晚上吃飯的時候給你。我沒想不娶你,真的,我只是......”
“你只是覺得我太黏人,想給我一個‘教訓’。”我平靜地替他說完。
他僵住。
“你成功了,”我說,“這個教訓我記住了。所以我現在明白,除了我自己,沒人有資格‘教訓’我。”
“明舒!”他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失控的顫抖,“是我錯了!行不行?是我錯了!我混蛋!我不該退號,不該讓他們鬧你,不該......不該仗著你喜歡我就為所欲為!你跟我回去,我們重新來過,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有這種事!”
他說著,伸手就想來拉我的手腕。
我避開他的手:“裴時南,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了你三年嗎?”
他一愣。
“因為最開始的時候,你在我眼裡是發著光的。你會在我加班到半夜的時候給我送一碗熱粥,你會記得我不吃香菜,你會在我生病的時候陪我打點滴。我以為那些‘好’,是你在乎我的證明。”
我看著他,聲音沒有起伏:“可後來我才發現,你對我的好,全都要靠‘對比’來襯托。你對我笑一下,就能抵消你讓我在雨裡等三個小時的冰冷;你替我扣一次手鍊,就能壓住你縱容別人拿我當笑料的羞辱。你給我的好,每一分都帶著施捨,每一次‘溫柔’,都是為了讓我心甘情願吞下加倍的委屈。”
裴時南的臉色一寸寸發白:“不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胃不好,你知道。我怕冷,你知道。我每個月哪幾天會失眠,你都知道。”我看著他,眼神里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可你‘知道’以後,做了什麼?你知道我胃不好,還是讓我大半夜去給你們買燒烤;你知道我怕冷,還是讓我在風裡等你應酬結束;你知道我失眠,卻連我半夜給你發的訊息,都懶得回。”
“因為你覺得,你知道這些,就已經是‘在乎’了。”我一字一句地替他說完。
“你覺得我知道你‘知道’,我就該感恩戴德了。是不是?”
裴時南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他想反駁,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車裡的周辭一直沒有下車,但他安靜地坐在駕駛座上,透過擋風玻璃看著我。那目光沉靜而堅定,像一道無聲的屏障。
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裴時南。
“你剛才說,你跟那群朋友斷了,你讓他們刪了影片,你退了群。”我說道,“可裴時南,這些事,你本該在第一次他們拿我取樂的時候就做。你本該在我被羞辱的第一時間站出來。你沒有。因為你心裡預設,他們可以那樣對我。或者說......”
我停了一下,看到他瞳孔猛地一縮。
“......你內心深處,也認同他們說的那些話。你覺得我‘纏’著你,覺得我‘上趕著’,覺得我沒了你就活不下去。所以你放任他們一次次踩我的底線,因為你也想看看,我到底能忍到什麼程度。”
“我沒有!”他終於吼出聲,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來,“顧明舒!我承認我混蛋,我做得不對!可你不能......你不能把我想得這麼不堪!我愛你!我他媽......”
他吼到這裡,聲音忽然哽住,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抬手用力捂住眼睛,指縫間有水光閃了一下。
我看著他,心口那點殘存的酸澀,像氣泡一樣,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你愛的,”我說,“不是顧明舒。你愛的是那個‘愛你愛到沒有底線的顧明舒’。”
裴時南的手猛地放下來,他的眼睛通紅,死死盯著我:“那你呢?你對周辭有感情嗎?你不過是被我傷了,才隨便找個人嫁了!你跟他才認識多久?他了解你嗎?他知道你半夜會做噩夢嗎?他知道你喝醉了會哭嗎?”
“他不知道,”我坦然地看著他,“但我會告訴他。”
裴時南像是被這句話狠狠扇了一巴掌,整個人晃了一下。
“他會知道的,”我繼續說,“因為他想了解我,而不是想‘治’我。”
空氣安靜了幾秒。
遠處樓道里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我媽的聲音:“舒舒?怎麼在樓下站著......誒?”
我媽提著個垃圾袋,從單元門裡出來,一眼看到裴時南,又看到我,最後視線落在黑色轎車裡那個隱約的人影上,愣了好幾秒。
裴時南看到我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阿姨!您幫我勸勸明舒,她跟我鬧脾氣,您......”
“阿姨,”我打斷他,聲音平靜,“介紹一下,我結婚了。我先生姓周。”
我媽拎著垃圾袋的手抖了一下,塑膠袋嘩啦作響。她看看我,又看看車裡的周辭,再看看臉色慘白的裴時南,然後把垃圾袋往地上一放,走過來,一把拉住我的手。
“你說真的?”她聲音有點發抖。
我把結婚證從包裡拿出來,遞給她看。
我媽翻開來,目光落在日期和照片上,手指輕輕摩挲過“周辭”兩個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眼眶有點紅,但嘴角是翹著的。
“好,”她說,“好。”
然後她轉頭看向裴時南,語氣平靜了很多:“時南啊,家裡菜備多了,你要是沒吃飯......就不留你了。你回去吧。”
裴時南臉上的最後一絲希望徹底粉碎了。
他嘴唇翕動,想說什麼,可我媽已經轉身,拉著我往單元門走,一邊走一邊衝車裡喊:“小周是吧?快下車,進屋吃飯!飯都涼了!”
我回頭看。
周辭從車裡出來,從後備箱拎出兩盒禮物,走過來,禮貌地對我媽點了點頭:“媽,第一次登門,倉促了。”
我媽看著他,眼睛更紅了,連聲說:“好好好,不倉促,飯都熱著呢!快進來!”
她拉著我,我拉著周辭,我們三個人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單元門。
身後,裴時南一個人站在陽光裡,腳邊是他帶來的那箱我的舊物,和那個他再也沒機會送出去的戒指盒。
他開口,聲音很輕很啞:“顧明舒......”
我沒有回頭。
樓道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所有聲音。
進了屋,我媽忙前忙後地熱菜。周辭把禮物放好,跟在我身後,目光輕輕掃過客廳裡那些熟悉的陳設,最後落在電視櫃上幾張舊合照上。
其中一張,是我大學時和父母的合影。
他看了幾秒,我走過去:“怎麼了?”
“沒什麼,”他收回目光,聲音溫和,“就是想看看你以前的樣子。”
“現在看到了?”我笑了一下。
“嗯,”他說,“比我想象的更好看。”
我媽在廚房裡喊:“小周!你愛吃什麼菜?阿姨再做兩個!”
周辭提高聲音:“媽,別忙了,您辛苦了。有什麼吃什麼就好。”
我媽探出半個身子,臉上都是笑:“這孩子,懂事。那行,洗手吃飯!”
飯桌上,我媽把原本按裴時南口味做的那道鱸魚挪到了自己面前,然後把酒釀排骨推到我面前:“舒舒愛吃的。”
周辭夾了一塊放進我碗裡,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
我媽看著,偷偷別過臉,擦了一下眼角。
吃完飯,周辭主動去洗碗。我媽拉著我進廚房幫忙,趁水聲嘩啦,她壓低聲音問我:“舒舒,你跟媽說實話,今天到底怎麼回事?”
我簡單說了經過。
我媽聽完,沉默了很久,最後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離得好。裴家那小子,配不上我閨女。”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一向溫和的媽媽會說這麼直白的話。
“媽以前不說,是覺得你喜歡他,說多了你難受。”我媽別開臉,“但媽心裡有數。他對你怎麼樣,媽都看著呢。”
我眼眶一熱,伸手抱住了她。
廚房門口,周辭靠在門框邊,安安靜靜地等著。看到我抱我媽,他收回目光,繼續低頭把洗好的碗碟碼進瀝水架。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這個家,好像真正完整了。
手機忽然又亮了。
是裴時南發來的最後一條訊息。很長,寫了幾百字,大意是道歉,是回憶,是求我“看在三年感情的份上,再給一次機會”。
我看了兩行,往下滑,看到最後一句:“明舒,如果他對你不好,你隨時可以回來。”
我停在那個句子上,看了很久。
然後,我把聊天框也刪了,連同所有過往的記憶,一起刪了。
我把手機放回兜裡,走進廚房。
“周辭,”我站在他身後,輕聲問,“你以後會對我好嗎?”
他轉身,水珠從他指尖滴落。他看著我,目光裡有一種鄭重到近乎凝滯的認真。
“我不敢說能讓你每天高興,”他說,“但我保證,永遠不會讓你受委屈。”
我笑了。
窗外的夕陽正暖,把整個廚房都染成了金色。
我記得,那個黃昏,特別好。
接下來的日子,出乎意料地平靜。
周辭搬進了我家——準確地說,是我媽風風火火地把客房收拾了出來,又添置了一整套新寢具,熱情洋溢地宣佈“小周你就在這兒住下,別見外”。
周辭沒有推辭,當天晚上就把他的電腦和幾套換洗衣物拎了過來。
我問他:“你家裡那邊......怎麼交代?”
“我已經跟我爸媽說過了,”他正把一件襯衫掛進衣櫃,動作不緊不慢,“他們很高興。我爸說,改天要請你吃飯。”
“他們不介意......我以前那些事?”我靠在門框邊,問得有些猶豫。
周辭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溫和:“誰沒有過去?”
“可我的過去有點長。三年。”
“嗯,”他關上櫃門,走過來,站在我面前,低頭看著我的眼睛,“但你的未來,從現在開始,是和我一起數的。”
我忽然發現,跟周辭相處,有種奇異的輕鬆。
不用去猜他這句話背後有沒有陷阱,不用去計算他這次的笑是真心還是敷衍,不用在他沉默的時候反覆回想是不是自己說錯了話。
他話不算多,但每件說過的事都記得。
我說想喝桂花酒釀,第二天冰箱裡就多了一瓶手工釀的桂花醬。
我說怕冷,他就在客廳沙發上放了一條厚厚的羊絨毛毯。
我半夜醒了喝水,發現餐桌上放著一個保溫杯,水溫剛好,杯壁上貼著一張便利貼:“如果醒了,喝這個。”
字跡端正,像他這個人。
我媽看在眼裡,嘴上不說,但每天做飯的花樣明顯多了起來。
有一天晚飯後,她偷偷拉住我,塞給我一張銀行卡:“這卡里的錢,是我跟你爸這些年攢的,你拿去,給小周買件像樣的衣服。人家第一次上門穿得那麼正式,別虧待了人家。”
我看著我媽,有點無奈又有點好笑:“媽,他衣服挺多的。”
“多不多是人家的事,買不買是你的事!”我媽瞪我,“你這孩子,主動點!人家對你這麼好,你不得表示表示?”
我只好收下。
晚上週辭下班回來,我跟他提起這事,他聽完,沉默了兩秒,然後從公文包夾層裡也拿出一張卡,推到我面前。
“這張卡里的錢,是我工作以來的積蓄,”他說,“以後家裡的開銷,從這個裡面走。密碼是你生日。”
我愣住了:“你什麼時候設的?”
“領證那天晚上,我改的。”他說得很平靜,“以後你的就是你的,我的也是你的。這樣比較方便。”
我低頭看著那張卡,心想,原來被人鄭重其事地放進未來裡,是這種感覺。
完全不用用力討好。
日子過得平穩又瑣碎。
我上班、回家、陪周辭吃飯、跟我媽一起吐槽電視上的狗血劇。
偶爾也會想起裴時南,但那種想起,更像是翻一本舊書,泛黃的紙頁上字跡模糊,情緒早就淡了。
直到有一天,我在商場裡碰見了林娜。
那天是週末,周辭去公司加班,我陪我媽逛街買鞋。剛走出鞋店,迎面撞上一個熟悉的身影。
林娜瘦了不少,眼圈下面掛著淡淡的青。她看到我,先是一愣,然後腳步頓住了,手裡的購物袋差點滑落。
“明......明舒?”她的聲音有些發虛。
我媽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只是挽緊了我的胳膊。
林娜的視線在我們之間轉了一圈,然後她深吸一口氣,走到我面前,眼眶迅速地紅了:“明舒,我......我真的錯了。那天回去我一直在想,我太混蛋了。我......”
“林娜,”我打斷她,“你道歉過,我聽到了。但我也說了,我不接受。”
林娜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原諒......但趙磊他們那些影片,我逼著他們刪了,備份也刪了,我拿手機錄了銷燬的過程......時南他......他最近也不好過,他那幫朋友都散了,他一個人......”
“那是他的事。”我語氣平淡,“林娜,你知道我為什麼不想原諒你嗎?”
她怔怔地看著我。
“因為從頭到尾,你都知道是錯的。你知道我多期待那天,你知道我媽準備了多久,你知道我被你們圍住的時候有多難堪。但你選擇了配合他們演那場戲,因為你覺得,反正我會忍下來,反正‘不會有什麼嚴重後果’。”
林娜的嘴唇抖著,哭得說不出話。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說,“但最好的朋友,不會看著別人把我當笑話,還跟著一起笑。”
我拉著我媽,從她身邊走過。
林娜沒有追上來。她站在人來人往的商場走廊裡,捂著臉,肩膀輕輕顫抖。
走遠之後,我媽忽然開口:“舒舒,你比以前硬氣了。”
“是嗎?”我笑了一下。
“是啊,”我媽回頭看了一眼,“以前你肯定捨不得說那些話,寧願自己憋著。”
“憋夠了。”我說,“以後不憋了。”
回到家,周辭已經回來了。
他正在廚房裡切水果,聽到門響,探出半個身子:“媽,明舒,回來了?冰箱裡有新買的荔枝,我給洗乾淨了。”
我媽樂呵呵地換了鞋,走過去看:“哎喲,你還會挑荔枝?這看著就甜。”
“水果店老闆教的,”周辭把切好的果盤端出來,“說要看這個梗,新鮮的就是甜的。”
我在沙發上坐下來,捏起一顆荔枝,剝了殼遞到周辭嘴邊。
他愣了一下,然後微微低頭,咬走了那顆荔枝。
“甜嗎?”我問。
“甜。”他說。
這時候,手機突然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我接起來,對面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個低沉嘶啞的男聲:
“明舒。”
是裴時南。
我沒說話。
“我......就在你家樓下,”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我想把上次那些舊物給你......你下來一下行嗎?就五分鐘。”
我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往下看。
暮色裡,裴時南站在路燈下,手裡拎著那個箱子,身形瘦削了不少。
他沒有抬頭看窗戶,只是垂著頭,站在那裡,像一株被風颳倒又硬撐著立起來的樹。
我看了幾秒,放下了窗簾。
“東西你處理掉就行,”我對著話筒說,“不用還給我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
然後,我聽到他極輕地問了一句:“明舒,你......幸福嗎?”
我看著客廳裡,周辭正在把果盤端到我媽面前,我媽笑呵呵地拍了他一下說“你自己也吃”。
暖黃的燈光把他們罩在裡面,像一幅安寧的畫。
“嗯,”我說,“我很好。你也保重。”
結束通話電話,我拉黑了那個號碼。
周辭走過來:“怎麼了?”
“沒什麼,”我說,“一個推銷電話。”
他點點頭,沒有追問。
晚上睡覺前,我靠在床頭看書,周辭坐在旁邊處理郵件。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偏頭問他:“周辭,你那天接到我語音的時候,在想什麼?”
他手指敲鍵盤的動作停了一下。
“我在想,”他側頭看我,“這次不能再慢一步了。”
“就這個?”
“還有一個,”他放下電腦,轉過身,認真地對著我,“我在想,你肯定受了很大的委屈。所以我得快點去,不能再讓你等。”
我愣了一下,然後伸手,輕輕抱住了他的胳膊。
“周辭,”我把臉埋在他手臂上,“以後我們好好過日子吧。”
他抬起另一隻手,有些笨拙地摸了摸我的頭髮。
“嗯,”他說,“我們會好好的。”
窗外,夜色安靜地鋪展開來,路燈昏黃的光線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落下一道溫暖的細線。
裴時南不知道在樓下站了多久。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有人留在了昨天,有人走向了明天。
我關了燈,在黑暗裡握住周辭的手指。
“晚安,周先生。”
“晚安,周太太。”
第二天的陽光很好。
我起床的時候,廚房裡已經傳來我媽和周辭低低的說話聲。
我赤著腳走過去,探進半個腦袋,看見周辭正笨手笨腳地幫我媽剝蒜,我媽一邊嫌棄他剝得慢,一邊又把蒜堆往他那邊推了推。
晨光落在他們身上,空氣裡有粥的香氣。
我忽然想,幸福大概就是這樣吧。
不需要轟轟烈烈的誓言,不需要精心設計的儀式。
只是在每一個平凡的早晨醒來,看到愛的人都在身邊。
而那個讓我哭過、疼過、失望過的人,已經被我輕輕地,放進了再也回不去的昨天。
後來我聽說,裴時南把那個戒指盒留在了我家門口。
裡面沒有戒指,只有一張紙條:“明舒,祝你幸福。”
我媽收拾門口的時候看到了,拿進來遞給我。我看了那張紙條一眼,把它和那些舊物一起,放進了樓下的可回收垃圾箱。
後來我也聽說,趙磊因為偷拍影片的事被人舉報,雖然沒鬧大,但工作受了些影響。他那些狐朋狗友散的散、退的退,再沒人組局了。
至於林娜,她給我寄了一封長信,寫了好多小時候的事。我看了,但沒有回。
有些裂縫,可以修補;但有些深淵,跨過去了,就不需要回頭看了。
再後來,我和周辭補辦了一場小型的婚禮。
沒有請太多人,只請了最親近的家人朋友。我媽那天穿了一身新旗袍,笑得合不攏嘴。周辭的媽媽拉著我的手說:“明舒,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交換戒指的時候,周辭看著我的眼睛,說了一句很輕的話:
“謝謝你,願意回頭。”
我知道他指的是三年前的飯局,指的是那通讓我提前離席的電話。他想說的是,謝謝命運轉了個彎,終於讓我們並肩。
我握著他的手,說:“謝謝你,沒有放棄。”
窗外陽光正好,微風穿過紗簾,把花瓣吹進禮堂。
所有人都笑著,燈光暖融融的。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有些失去,是為了更好的得到。
有些告別,是為了體面的重逢。
而我,終於跟那個曾經卑微愛著別人的自己,和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