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妹以為我毀了,其實是我選了更好的_第2章 2
第2章 2
5
那道聲音不大,讓整座廳堂瞬間凝固。
我跪在鮮紅的氈毯上,保持著即將開口的姿勢。
賓客席中,一位玄衣男子緩緩起身。
“鎮、鎮北王?”父親率先認出來人,臉色煞白,起身時險些帶翻了茶盞。
蕭景琰。
當朝唯一異姓王,手握北境三十萬鐵騎,聖眷正濃。
江臨安下意識後退半步,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沒能發出聲音。
蕭景琰走到我身側,居高臨下地看了江臨安一眼。
“江公子方才說,沈大小姐私下尋你,念及舊情?”
他的聲音清冷,帶著軍中將領獨有的壓迫感,
“本王倒是不知,本王的未婚妻,何時與你有了舊情。”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劈得滿堂鴉雀無聲。
江臨安猛地抬頭:“你、你胡說什麼?”
蕭景琰不緊不慢地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
“一個月前百花宴當夜,本王遇刺,為避追蹤誤入沈府後院,恰好與沈大小姐同處一室。”
他頓了一下,唇角微微勾起一個幾不可見的弧度,
“至於她身邊那位“陌生男子”,便是本王。”
滿堂譁然。
“那、那柔兒說的紈絝表哥——”柳氏的聲音尖利刺耳,話說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因為她看到了蕭景琰投來的目光,那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沈清柔的身子搖搖欲墜,她死死攥著江臨安的衣袖。
蕭景琰收回目光,轉向我,微微俯身,向我伸出一隻手。
“那夜事發突然,本王來不及表明身份,是本王之過。”他的語氣忽然柔和了幾分,
“若沈小姐不棄,本王今日便以正妃之禮相聘,不知你可願意?”
我跪在地上,仰頭看著他。
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江臨安慌了,他往前跨了一步:
“清辭!你、你不能——”
我緩緩伸出自己的手,搭在了蕭景琰的掌心。
“承蒙王爺厚愛,清辭願意。”
他的手指收攏,將我拉了起來。
我站直身子的那一刻,餘光瞥見沈清柔身子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
江臨安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
“江公子。”蕭景琰淡淡開口,“你方才當著滿堂賓客的面,說與沈大小姐婚約作廢,要娶她妹妹。”
“如今本王與沈大小姐定下婚約,你當恭喜才是。”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堵住了他所有反悔的餘地。
江臨安喉結上下滾動,終究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父親終於回過神來,慌忙從主位上跑下來,臉上堆著僵硬的笑:
“王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蕭景琰看了他一眼,語氣客氣而疏離:
“沈大人不必多禮,本王三日後自當以正妃之儀登門提親。至於今日這兩頂花轎——”他掃了一眼門外停著的兩頂喜轎,
“本王記得,江家迎親的花轎只有一頂。”
他說完便不再理會任何人,側頭對我低聲道:
“我送你回院中歇息。”
我點了點頭。
走出正廳的時候,身後傳來沈清柔壓抑不住的哭聲,還有柳氏慌亂的安撫。
江臨安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滿堂賓客的議論聲如潮水般湧來,將他淹沒。
我沒有回頭。
穿過長廊時,蕭景琰走在我身側,步子刻意放慢了幾分。
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那夜的事,我本該早些出面澄清,但軍中事務纏身,耽擱了。”
“王爺身負重任,清辭明白。”我垂著眼,“今日能來,已是恩情。”
他停下腳步。
我也跟著停下,抬眼看他。
蕭景琰看著我,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我讀不懂的情緒:
“不是恩情。”
“是我該做的。”
他說完便大步離去,很快消失在月洞門外。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掌心還殘留著他方才握過我的溫度。
紅纓從角落裡小跑過來,激動得聲音都在抖:
“小姐!那位、那位是鎮北王?!天哪,小姐您怎麼從沒提過——”
“我也是今日才知道他是誰。”我收回目光,往自己院中走去。
紅纓愣了一瞬,隨即快步跟上,壓低聲音道:
“那......咱們之前準備的那些東西,還用得著嗎?”
我輕輕彎了彎唇角。
“當然用。”我推開院門,看著院內熟悉的一草一木,
“沈清柔搶走的那樁婚事,如今成了空。她費盡心思算計一場,你覺得,她會甘心嗎?”
紅纓搖了搖頭。
“所以她一定還會出手。”我走進屋內,坐回窗前的椅子上,
“我們手裡的那些證據,就是用來擋她最後這一刀的。”
窗外的日頭正好,照得滿院明晃晃的。
我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抿了一口。
6
三日後,鎮北王府的聘禮送到了沈府門前。
整整一百二十八抬,開箱時滿院珠光寶氣,晃得人睜不開眼。
為首的聘禮單子上,蕭景琰親筆寫下的,比當年我母親嫁入沈家時還要豐厚三分。
我站在院中的石榴樹下,聽著前院傳來的嘈雜聲響,神色平靜。
紅纓興沖沖地跑回來,臉頰因為激動泛著紅暈:
“小姐!王爺送來的聘禮裡,有一箱全是您上回在琳琅閣看中卻沒買的那些首飾!奴婢瞧見了,那支鏤空金步搖就在最上面,連包著的錦緞都沒拆過!”
我微微怔了一下。
那日在琳琅閣,我與沈清柔爭搶首飾的事,蕭景琰是如何知道的?
轉念一想,又釋然了。
鎮北王手握重兵,耳目遍佈京城,區區一樁首飾鋪子裡的小事,他想知道自然就能知道。
只是......他竟然記下了我當時多看了哪幾樣。
“小姐,沈清柔又鬧起來了。”
紅纓壓低了聲音,往隔壁院子的方向努了努嘴,
“方才前院開聘禮的時候,她站在廊下偷看,跑回屋裡摔了好些東西。柳姨娘去勸,這會兒母女倆正吵著呢。”
我端起茶盞,沒有接話。
沈清柔本就性子驕縱,眼睜睜看著曾經被她踩在腳下的人得了比她好百倍的姻緣,她怎能不瘋?
我放下茶盞。
“江臨安呢?”
紅纓撇了撇嘴:“江公子那日從咱們府上回去後,聽說被他父親關在祠堂裡跪了一天一夜,出來後整個人都蔫了。”
我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江臨安這個人,我早已看透。
他當日在床前說我“妓子都比她乾淨”時何等決絕,如今見我能攀上鎮北王,又當眾反悔想要挽回。
他的那些所謂情意,不過是對我背後將軍府權勢的覬覦罷了。
他這種人,最懂得趨利避害。
前院的喧鬧聲漸漸平息下來。又過了一個時辰,父親親自來了我的院子。
他站在院門外,躊躇了片刻才抬腳進來。
這一個多月來,他對我始終是避而不見的態度,今日倒是頭一遭主動登門。
“清辭啊。”他站在我面前,臉上堆著笑,
“王爺送來的聘禮,為父已經讓人全部清點入冊了,都歸在你名下,絕不會少一樣。”
我抬眸看著他,沒有起身行禮。
父親的笑容僵了一瞬,但他忍住了,繼續道:
“你母親留下的那些田莊鋪面,為父也讓人重新擬了契書,你出嫁時一併帶走。”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你外公那邊,為父已派人送了信去,告知你與王爺的婚事。”
我輕輕應了一聲:“多謝父親。”
這聲謝,疏冷而客氣。
父親張了張嘴終究只是搓了搓手,轉身離開了。
我看著他略顯佝僂的背影,心底一片平靜。
這些年來,我對這個父親早已不抱任何期待。
他今日來示好,不過是因為蕭景琰的身份,不過是因為鎮北王這三個字的分量。
紅纓等我父親走遠了,才小聲嘀咕:
“老爺從前對小姐不聞不問,如今倒是殷勤起來了。”
“不必在意。”我收回目光,“去收拾東西吧。”
紅纓脆生生地應了一聲,轉身忙去了。
我獨自站在窗前,看著院外那棵老石榴樹。
正值五月,滿樹火紅的花朵開得潑辣而熱烈,像一團燒著的雲。
三日後,我就要離開這座困了我十幾年的沈府了。
母親當年的嫁妝,我會全部帶走。
將軍府的外公和舅舅們,我會重新走動起來。
至於鎮北王府——
我閉上眼,想起蕭景琰那雙冷厲中透著溫度的眼睛。
那會是一個怎樣的地方呢?
我不知道,但無論怎樣,總不會比這裡更差了。
7
大婚那日,晴空萬里。
鎮北王府的迎親隊伍浩浩蕩蕩從朱雀大街穿過,沿路百姓擠得水洩不通。
迎親的儀仗隊吹吹打打,鼓樂聲從城東響到城西,滿京城都知道,鎮北王娶親了。
我坐在轎中,透過薄紗轎簾看著外面攢動的人頭。
這一路很長,但我心底異常平靜。
入了王府,行過拜堂之禮,我被送入洞房。
我在床沿坐了許久,直到門被推開,一道沉穩的腳步聲走了進來。
蕭景琰挑開了我的蓋頭。
燭光下,他穿著大紅喜服看著我,唇角微微彎了一下:
“餓了麼?”
我怔了一瞬,沒料到他開口第一句是這個。
他見我發愣,便自行走到桌邊,端了一碟桂花糕過來,遞到我面前:
“從早折騰到晚,什麼都沒吃吧。先墊一墊,我讓廚房再送些熱食來。”
我接過碟子,低聲道了聲謝。
他坐在我身側,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有件事,我想提前與你說清楚。”
我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神色變得認真了幾分:
“你我這場婚事,來得突然。”他頓了一下,
“但我軍務繁忙,時常要出京巡視邊防,府中事務怕是難以時時照看。你能嫁入王府,便是名正言順的女主人,後院之事,你全權做主,不必事事問我。”
我聽著他的話,心底漸漸明白了幾分。
這是客氣。
他在用最體面的方式告訴我,這樁婚姻更多是基於道義和責任。
這本就在我預料之中。
我放下碟子,端正了坐姿,認真回他:
“王爺放心,清辭明白自己的本分。後院之事,我絕不讓王爺分心。”
蕭景琰看著我,眼底似乎掠過一絲意外,隨即點了點頭。
那晚我們各自歇下,相敬如賓。
第二日一早,蕭景琰果然如他所說,天沒亮便去了軍營。
我起身梳洗後,帶著紅纓熟悉王府各處。
我正站在後園的荷花池邊看著滿池碧葉,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嬌柔的女聲。
“這位便是王妃姐姐吧?”
我轉過身。
一個身著藕荷色衣裙的女子站在不遠處,她款步走近:
“妾身周氏,是王爺身邊的侍妾,入府已有兩年了。姐姐初來乍到,有什麼不熟悉的地方,只管吩咐妾身便是。”
她的語氣恭敬有禮,但那雙杏眼在抬起來看我的時候,分明帶著打量與審視。
我在沈府見慣了這樣的眼神。
我微微頷首,也彎起唇角:
“周妹妹有心了。我確實有許多不熟之處,往後少不得要麻煩你。”
周氏笑著應了,隨即很是自然地引著我往園子深處走,一邊走一邊“好心”地介紹各處景緻和規矩。
她看似貼心,實則句句都在暗示這府中的舊例如何如何,我這個新來的王妃最好照著舊規矩來,不要擅自改動。
我聽著,偶爾應一聲,沒有反駁。
走到賬房附近時,周氏忽然停下腳步,嘆了口氣:
“說起來,姐姐來得正是時候,這府裡的賬目,從前是妾身幫著管的。”
“妾身本該儘快交接過去,只是這賬目繁雜,......沒有三五日的功夫,怕是對不清楚。”
她露出一個體貼的笑:
“要不這樣,姐姐先歇幾日,等妾身把賬目理清楚了,再送到姐姐院中去?”
我看著她,笑容不變:“不必了。”
“嗯?”
“賬目現在在哪裡?”
周氏臉上的笑滯了一瞬,隨即指了指旁邊的賬房:
“就在裡面。只是——”
我抬腳便往賬房走:“那就現在對。”
周氏愣在原地,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掛不住了。
8
賬房裡的賬冊堆了滿滿一架。
我讓紅纓搬了把椅子坐下,一冊一冊翻開來看。
周氏站在旁邊,臉色已經有些不自然了。
我起初沒有打斷她,直到翻到第三冊賬本時,筆尖停在一處支出條目上。
“八月十五,採買中秋宴席用度,銀一百二十兩。”
我念出聲,看向周氏,
“王府上下連主子帶僕役統共不足百人,一席中秋宴,用了一百二十兩?”
周氏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道:
“姐姐有所不知,王爺素來好客,菜品自然要上講究些——”
“七月初七,後院修葺假山,銀八十兩。”我又翻過一頁,
“這處假山我方才路過看過,用的石材不過是尋常太湖石,修葺面積不足半丈,八十兩夠買下整座假山了。”
周氏的臉色終於變了。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找補什麼。
但我的目光已經落在了下一頁賬冊上,繼續道:
“六月十八,採買綢緞布匹,銀兩百三十兩。王府女眷連你我在內不過三位,加上各院僕役的四季衣裳,用不了這些。”
我把賬冊合上,抬頭看向周氏,語氣平靜:
“周妹妹,這些賬目,你要不要再核對一遍再交給我?”
周氏攥著帕子的手緊了又松,最終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姐姐慧眼如炬,妾身......妾身回去再仔細看看。”
她說完便匆匆行了個禮,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賬房。
紅纓等她走遠了,才冷哼一聲:
“小姐,這位周姨娘拿本假賬來糊弄您,當您是好欺負的。”
我把賬冊放回架上,淡淡道:
“她入府兩年,管著後院賬目,上上下下經手無數,想從中撈些油水不難。”
“那......咱們怎麼辦?要告訴王爺嗎?”
“不必。”我搖了搖頭,“她若識趣,自己把虧空補上,我便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她若不識趣——”
我沒把話說完,但紅纓已經明白了我的意思,用力點了點頭。
接下來幾日,周氏果然安分了許多。
王府的日子比沈府清靜許多,但我知道這份清靜不過是表象。
蕭景琰手握重兵,朝中盯著他的人不知凡幾,我這鎮北王妃的身份,註定沒辦法真的置身事外。
第五日傍晚,我帶著紅纓出府去將軍府看望外祖母。
馬車行至半路,在經過一座茶樓時,忽然被一道人影攔了下來。
車伕猛地勒住韁繩,馬匹發出一聲嘶鳴,在街面上停住。
紅纓掀開車簾看了一眼,臉色一沉:
“小姐,是江臨安。”
我透過車簾縫隙看出去。
江臨安站在馬車前方,他看到我眼睛猛地亮了起來,踉蹌著往前走了兩步。
“清辭!我有話要與你說——”
我沒有下車,只是掀開車簾一角,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江臨安仰著頭,嗓音嘶啞:
“那日......那日是我糊塗,我中了沈清柔那賤人的圈套,我不該那樣對你說的,我......我這些日子夜夜夢見你,我——”
“江公子。”我打斷了他,聲音淡漠,
“當日在床前,你說“妓子都比我乾淨百倍”。這句話,我一直記著。”
江臨安的臉色瞬間慘白。
“如今婚約沒了,我嫁給了鎮北王,你再來與我說這些,不覺得太遲了麼?”
“可是——”江臨安往前撲了一步,被車伕攔在幾步之外,
“你從前對我那般溫柔——”
“從前。”我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嘴角浮起一絲嘲諷的弧度,
“從前我恪守婚約,對你以禮相待,那是我身為沈家女的教養。但江公子,人的心意是會變的。”
江臨安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我放下車簾,對車伕道:“走吧。”
馬車重新轔轔向前,將江臨安失魂落魄的身影甩在了身後。
9
外祖母的院子還是從前的模樣。
我踏進院門時,外祖母正坐在廊下曬太陽。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來,那雙渾濁的老眼在看到我的瞬間清亮了幾分。
“辭兒?”她顫巍巍地站起身,我被她一把摟進了懷裡。
她拍著我的背,聲音哽咽:
“好孩子,委屈你了......外祖母都聽說了,那些混賬東西......”
我眼眶一熱,但沒有哭。
我扶著她坐回椅子上,蹲在她膝邊,仰頭看著她:
“外祖母,我不委屈。如今我嫁得很好,王爺待我以禮,府中上下也都敬著我。”
外祖母伸手摸了摸我的臉,嘆了口氣:
“那鎮北王,我聽說過,是個有本事的。他待你好不好,你自己心裡要有數。”
我點了點頭。
又絮絮叨叨地問了許多王府的日常,聽到我提到周氏做假賬的事,老人家皺了皺眉:
“後院婦人那點手段,無非是見你初來乍到想立個下馬威。你做得對,該敲打就要敲打,不必心軟。”
我應了聲是。
臨走時,舅舅從軍營趕了回來,站在二門外送了我一程。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神色鄭重:
“辭兒,往後有什麼事,隨時派人送信回來。”
我深深行了一禮,轉身上了馬車。
回王府的路上,天色漸晚。
我靠著車壁閉目養神,
我從前在沈府,立不住。母親早逝,父親偏聽偏信,我手中無權無勢,只能忍。
但如今不一樣了。
鎮北王妃的身份,將軍府外祖家的撐腰,還有我自己手中那些證據——
這些,都是我立住的根基。
馬車在王府門前停下時,我意外地看到了蕭景琰的身影。
他似乎是剛回府,正站在門廊下與侍衛交代什麼。
看到我的馬車回來,他停下話頭,朝我這邊看了過來。
我下了馬車,向他行了一禮:“王爺今日回得早。”
“嗯。”他看著我,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兩息,然後道,
“用晚膳了麼?”
我搖了搖頭。
蕭景琰便轉身往府內走,丟下一句:
“正好,我讓廚房添副碗筷。”
那頓晚膳,我們用了整整一個時辰。
他話不多,但問了我幾件瑣事,譬如這幾日府中可還適應,周氏有沒有來尋麻煩。
我如實答了,唯獨隱去了賬目的細節,只說一切安好。
他看了我一眼,沒有追問。
可就在我起身告退時,他忽然叫住了我。
“沈清辭。”
我回過頭。
蕭景琰坐在燈下,燭光將他的側臉輪廓映得分明。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道:
“往後你若受了委屈,不必自己扛著。”
我微微一怔。
“你是我的王妃。”他說完這句便沒再開口,只是擺了擺手示意我可以走了。
夜風迎面撲來,我抬手攏了攏鬢邊的碎髮,心底泛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這個人,比我想象中要暖一些。
10
半月後,宮中傳來訊息,皇后娘娘要辦賞花宴。
紅纓把燙金的請帖遞到我手上,小聲道:
“聽說沈清柔也會去,江家到底還是認了那樁口頭婚約,給了個貴妾的名分。”
我展開帖子看了一眼,收好。
“該來的總會來。”
賞花宴那日,我依制穿戴整齊,乘馬車入宮。
皇后娘娘素來喜歡清雅大方的裝扮,我便選了件月白色的挑線裙子。
宮中花園裡已經聚了不少人,三五成群地說笑賞花。
我甫一露面,便有不少命婦迎上來寒暄。
鎮北王妃這個身份,足以讓所有人換上一副笑臉。
我一一回禮,應對得體。
正與人說著話時,餘光瞥見一道身影從花叢後閃了出來。
沈清柔穿著一件簇新的桃紅衣裙,顯然是精心裝扮過的。
我收回目光,繼續與旁人說話。
片刻後,眾人散開了些,沈清柔終於尋了個空檔走到我面前。
她臉上掛著笑,但那笑容僵硬得如同面具:
“姐姐今日氣色真好,看來在王府過得不錯。”
“勞妹妹掛心。”我微微頷首。
沈清柔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
“姐姐當日大婚時那出戲,當真精彩。連鎮北王都能請來給你撐腰,妹妹實在佩服。”
她語調帶刺,眼中的怨毒藏也藏不住。
我看著她,忽然彎了彎唇角:
“妹妹說笑了。如今你雖在江家做了貴妾,可到底......名不正言不順,不是嗎?”
沈清柔的臉瞬間漲紅。
她猛地拔高了聲音:“你!你有什麼好得意的!當日你與那陌生男子——”
“當日與我在一處的,是鎮北王。”我不緊不慢地打斷她,聲音不高不低,
“此事王爺已當眾澄清過,妹妹是沒聽到,還是故意忘了?”
附近的目光紛紛投了過來。
沈清柔的臉色由紅轉白,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找不到反駁的話。
我繼續道:“倒是妹妹你,當日一口咬定那人是紈絝表哥,你又是從何得知的呢?”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在了沈清柔的要害上。
她猛地後退了一步,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我、我不過是聽下人說的——”
“那妹妹最好管好下人的嘴。”我笑了笑,語氣溫和如常,
“畢竟有些話傳開了,對誰都不好。”
沈清柔死死咬著下唇,臉上的笑意徹底碎裂了。
我向她微微頷首,轉身走開了。
身後傳來她急促而紊亂的呼吸聲,還有旁邊幾位命婦交換眼神的細微動靜。
紅纓跟在我身後,走到僻靜處才低聲笑道:
“小姐,您方才那幾句話,把她堵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自己把把柄送上門來,我不接豈不是辜負了她一番好意。”
我站在一株海棠樹下,仰頭看著滿樹粉白的花瓣,輕聲道,
“不過她吃了這個虧,以她的性子,接下來怕是要鬧出更大的動靜來。”
紅纓收斂了笑:“那奴婢再多加人手盯著沈府和江家那邊。”
我點了點頭。
賞花宴散場時,皇后娘娘特意留我多說了幾句話,言語間對我頗有好感。
馬車在王府門前停下時,蕭景琰竟又恰好站在門廊下。
他看著我下了馬車,目光落在我腕間那對玉鐲上:
“皇后賞的?”
“是。”
他嗯了一聲,沒再多問。
“花宴上有人為難你了?”他的聲音很低,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
我腳步一頓,側頭看他。
蕭景琰沒有看我,目光落在遠處的暮色裡,淡淡道:
“我的人說你跟江家那位貴妾說了幾句話,走的時候她臉色很不好。”
我沉默了一瞬,然後道:
“不過是幾句家常罷了。”
蕭景琰終於轉回頭看向我。
他的眼睛在暮色中顯得很深,裡面似乎有某種我看不太懂的東西一閃而過。
他最終什麼也沒說。
“先進去吧,起風了。”
11
接下來的日子,蕭景琰出京巡視邊防去了,囑咐我若有事便用他留下的令牌調人。
我知道他這是防著有人趁他不在時動手。
果然,他走後第三天夜裡,府中便出了事。
那夜我睡得不沉,朦朧中聽見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短促的兵器碰撞聲。
我剛坐起身,紅纓便推門進來:
“小姐,有刺客摸進了後院,被王爺留下的親衛攔住了,正在西跨院那邊交手。”
我飛快地披了外衣,低聲問:“多少人?”
“來路不明,約莫七八個,身手都不弱。”
我腦中飛速轉了一下。蕭景琰剛離京就有人夜闖王府,目標無非是兩樣——要麼取我性命,要麼盜取王府機密。
不論哪樣,我都不能坐以待斃。
“帶上那封證據。”我低聲吩咐紅纓,“跟我走。”
我熟悉王府的地形,連西跨院後面那條廢棄的暗道我都探過。
那是從前修園子時留下的舊道,通往府外的一座荒宅,知道的人極少。
我帶紅纓從後門繞出,火光和人影在院牆內晃動,打鬥聲不絕於耳。
我屏住呼吸,藉著火把的光看清了局勢。
王府親衛已經佔了上風,刺客被逼退到牆角,為首那人正捂著傷口喘息。
他眼看突圍無望,竟從懷中掏出一封東西往火把上湊——
“攔住他!”我猛地出聲。
親衛反應極快,一刀劈過去,將那人手中的東西打落在地。
我快步走過去,親衛們見是我,紛紛讓開一條路。
我蹲下身,撿起那封被燒了一半的信函,就著火光看清了上面的字跡和印鑑。
是朝中某位大臣的私印。
我握著信函,心底的念頭瞬息轉過千百回。
蕭景琰離京,這些人便迫不及待地動手,想要盜取能栽贓王府的信物。
“把活口拿下。”我起身對親衛首領道,
“死的也搜乾淨,一件東西都不能少。”
親衛首領應了聲是。
一個時辰後,從那三個活口身上搜出的令牌和信物,加上那封被燒了一半的信函,足以拼湊出完整的陰謀脈絡。
我坐在書房裡,將那封殘信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幾處疑點漸漸串成了一條清晰的線。
江家。
或者說,是江家背後那位與鎮北王政見不合的大人。
這盤棋,遠比我想象中要大。
我將信函和所有物證收進一隻鐵匣中,鎖了三道鎖。
做完這一切,天已經矇矇亮了。
接下來的幾日,府中恢復了表面上的平靜。
我把遇刺的事壓了下來,對外只說是幾個賊人摸進來偷東西,已經被打發了。
而沈清柔那邊,據說聽聞鎮北王離京後曾暗地裡得意了幾日,以為有了可乘之機。
但我安然無恙的訊息傳回沈府後,她院中又砸了一地的碎瓷。
我聽著紅纓傳來的這些訊息,只是淡淡笑了笑。
12
蕭景琰在十日後回京。
他入城那日,我沒有去迎接。
等他進宮復過旨,回到王府時已是深夜。
我坐在書房裡等著他,面前擺著那隻鐵匣。
蕭景琰推門進來時,身上的盔甲還沒換下,風塵僕僕。
他看到我端坐燈下的模樣,腳步頓了一下:
“這麼晚了,還沒歇?”
“有東西要給王爺看。”我把鐵匣推到他面前,取出鑰匙,當著他的面開了三道鎖。
蕭景琰的目光從那些物件上掃過,眸色一點一點沉了下來。
“你遇刺了。”
他的語氣不是疑問,是陳述。
我點了點頭:
“三日前夜裡,七八個人,活口三個。東西都在這裡了,沒丟一樣。”
蕭景琰又沉默了幾息,然後他忽然走過來,在我身前蹲下了身。
他仰頭看著我,目光中帶著一種極其複雜的神色。
片刻後,他開口,嗓音比平時低沉了許多:
“你一個弱女子,面對那些刺客,怎麼想的?”
我被他問得微微一怔。
怎麼想的?其實當時只是本能地覺得那些東西不能落在別人手裡。
我如實答了:
“王爺走前交代過,府中事務我全權做主。出了事,總不能坐以待斃。”
蕭景琰看了我很久。
“沈清辭。”他叫了我的全名,語氣鄭重得像是某種承諾,
“你比我想象中要厲害百倍。”
我垂下眼,不知該如何接這句話。
他從地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背對著我道:
“這些證據,我會遞到御前。接下來朝中會有一番動盪——”
他回過頭來看著我。
我沉默了一瞬。
他走回我面前,伸手把我面前攤開的那些證據一份一份收好。
“以後不會再讓你一個人扛這些了。”
我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我忽然想起大婚那夜他客客氣氣說的那番話,想起這兩個月來我們之間不遠不近的距離。
有些事情,好像正在悄然改變。
我沒有抽回手。
“好。”我輕聲應道。
窗外夜色沉沉,府中寂靜無聲。
但書房裡的燭火很暖,映著兩道靠近的身影。
又過了半月,朝中果然風雲突變。
聖上雷霆震怒,涉事大臣被罷官下獄,江家因捲入其中被削爵抄家,江臨安一夕之間從世家公子淪為布衣。
沈清柔被江家一紙休書逐出門外,沈清柔無顏歸家,獨自租了間陋巷的屋子度日,聽說終日以淚洗面。
我得知這些訊息時,正站在後園的荷花池邊。
入秋了,滿池荷葉開始泛黃。
紅纓在我身後絮絮叨叨說著外頭傳來的訊息,語氣解氣得很。
我聽著,沒有太多情緒波動。
身後傳來腳步聲,沉穩有力。
蕭景琰走到我身邊,與我並肩站在池邊。
他手裡拿著一支金步搖,遞到我面前。
“這支是我親自挑的。”他側過頭看著我,耳根卻好像有些泛紅,
“戴給我看看。”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抬手將步搖簪入髮間。
我轉頭看著身旁的蕭景琰,他也正看著我。
我們誰都沒有說話,但似乎什麼都不必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