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棄竹馬後,我冒認情書與學霸雙向上岸_第2章 2
第2章 2
4
江屹盯著周小滿那條朋友圈,看了很久。
手機螢幕的光打在他臉上,清華門口那兩個字清清楚楚地印在那裡。
周小滿穿一件白襯衫站在門頭底下,旁邊站著沈逾,兩個人十指扣著。
周小滿笑得那麼開心,他已經很久沒見她這麼開心過了。
他放大、縮小、再放大,反覆看了七八遍。
確認那是清華,確認那確實是周小滿,確認旁邊站著的人確實是沈逾。
他給周小滿打了個電話,關機。
他發了一條訊息,一個紅色感嘆號彈出來。
她把他拉黑了。
他坐在宿舍床邊拿著手機翻通訊錄,撥了周小滿媽媽的號碼,響了兩聲,他又掛了。
他不知道怎麼開口,問“阿姨小滿去哪了?”
這句話問出來他自己都覺得可笑。
他把手機扔在床上,站起來來回走了幾步,走到門口踢了一腳鞋櫃,然後套上外套出了門。
到林知夏宿舍樓下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路燈剛亮起來,電線杆底下飛著幾隻小蟲。
他給林知夏發了一條訊息:“下來,有事問你。”
林知夏秒回:“你怎麼來了?等我一下!”
他站在路燈底下等了七八分鐘。
林知夏下來的時候換了一件裙子,頭髮明顯重新梳過,還擦了一層口紅。
她笑著小跑過來:
“江屹,你找我?怎麼不提前說一聲——”
江屹沒接她的話,看著她:“你知道周小滿和沈逾一起去了清華嗎?”
林知夏的笑容瞬間僵住。
她停了一下,眨了兩下眼,笑又重新掛回去:“不知道啊,她去清華了?”
江屹盯著她臉上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的。
江屹盯著她,“你早就知道對不對。”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每次我要去找她你都攔著,你說“我去幫你問”,回來說她好好的,她去了清華你從來沒有告訴我。”
林知夏的嘴唇開始發抖,最後終於不笑了,眼眶慢慢紅了。
她低頭攥著拳頭,半天沒有出聲。
“......對,我知道。”她說。
江屹看著她:“你什麼時候知道的?說。”
林知夏張了幾次嘴,眼淚先掉下來了,聲音很小很小:“......出分那天。”
“你怎麼知道的?”
“我問了她媽媽......”
江屹後退了一步,胸口劇烈起伏。
他看著面前這個哭了滿臉的人,忽然想起出分那天,林知夏興沖沖跑來跟他說“小滿的分數我問了,雖然沒有我們高,但是考A大夠了,你放心”。
他當時忙著看自己的成績,沒有多想。
後來整個暑假,他每次說要去找小滿,她都說:“小滿跟我說了有事情不在家,你別去了。”
而他真的信了。
原來她早就知道。
從出分那天就知道。
“所以你就瞞了我一整個暑假。”江屹的聲音啞了。
江屹胸口起伏了一下:“那你為什麼——”
“江屹,我是為你好——”
“為我好?為我好是瞞著我?”
林知夏忽然接上了話,聲音一下子拔高又壓下去了,像被人掐住了嗓子。
“我告訴你瞭然後呢?你去找她,你跟沈逾搶她,然後呢?”
“她跟沈逾在一起了你瞎了嗎?朋友圈發了牽手照換了頭像換了,她不要你了江屹,你能不能——”
她的聲音開始抖,“你回頭看看我行不行?”
“你什麼意思?”
江屹皺起眉頭看著她。
林知夏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聲音一下子碎得不成樣子:“我——”
林知夏站在路燈底下,眼淚把臉上的妝衝花了,口紅也蹭到了嘴角外面,但她好像完全顧不上。
她吸了一下鼻子,聲音又抖又急:
“我什麼意思?我什麼意思你聽不懂嗎?江屹,我認識你多少年了?從小我就跟你在一起,小學同班,初中同校,高中還是同班。她周小滿算什麼?她連你的話題都插不上,她連年級前五十都進不去,你憑什麼眼裡只有她?”
江屹看著她沒說話。
“我比她聰明,我比她成績好,我跟你有共同話題,我們每次一起討論題目一起打遊戲,她就在旁邊坐著,她什麼都插不上嘴。”
林知夏的聲音越來越尖,“可你每次打完遊戲第一句話就是“小滿呢”,你每次發成績第一個問的就是“小滿分多少”,你看不見我嗎?”
風從兩個人中間穿過去,把她臉上的淚吹乾了又溼,溼了又幹。
林知夏伸手抓住他袖子。
“現在她走了,你能不能回頭看我一眼?”
江屹低頭看著那隻攥著他袖子的手。
指甲上塗的粉色指甲油,小拇指那塊已經剝落了一小塊。
他看了兩秒,把袖子從她手裡抽出來。
江屹看著她。
這個他認識了十幾年的女生,從小到大一直笑著,說話永遠溫柔,永遠知道什麼場合說什麼話。
此刻站在路燈底下滿臉眼淚,頭髮被夜風吹得亂糟糟的,嘴唇上的口紅糊了半邊。
“你把她推走了。”江屹說,“然後你以為我沒了她就會選你。”
林知夏的哭聲徹底失控了。
“你錯了。”江屹說,“你把她推走了,也把我推走了,你們兩個人,我一個都沒留住。”
林知夏撲過來想拉他,指甲抓到他手背上劃了一道淺淺的白印。
江屹往後退了一大步,手背上的印子慢慢紅起來。
“你別碰我了。”
他轉身走了。
身後林知夏的哭聲追了幾步就沒有了,可能是被夜風吞了,可能是她自己停住了。
江屹沒有回頭看。
他一路走回宿舍,腳步越來越快,上樓梯的時候兩級並作一級,最後幾乎是跑上去的。
推開門他把自己摔進椅子裡,宿舍裡沒有開燈,窗簾拉著,只有窗外路燈的光從縫隙裡擠進來一條窄窄的亮。
他仰頭靠著椅背抬手捂住了眼睛。
手背上那道抓痕開始火辣辣地疼,他把手放下來看了一眼,一條白印子已經鼓起來了,周圍一圈發紅。
他盯著那道印子看了很久,又把臉埋進兩個手掌中間。
肩膀塌下去的時候,他沒出聲。
窗外那些飛蟲還在路燈底下繞著圈打轉,一圈一圈的,怎麼也停不下來。
5
清華的日子和以前完全不一樣。
我和沈逾報到那天拖著箱子走在校園裡,路兩邊的梧桐樹葉子還綠著,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碎碎地鋪了一地。
沈逾走在我旁邊,左手拎著他的行李箱,右手拎著我的,我空著手走在他右手邊。
我說我可以自己拎,他頭也沒回:“你顧好自己別走丟就行。”
我眯了眯眼,跑到他面前,故意放慢腳步,踩了他一腳,他躲了一下,沒躲開,拖鞋印在他白色運動鞋上留了個灰印子。
他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
開學第一個星期我們忙著選課、辦卡、熟悉校園。
沈逾每天早上六點半給我發訊息:“起了沒。”
等我到食堂的時候他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擺著我的早餐。
一碗粥一個茶葉蛋,還有一碟冷盤。
他自己面前只有一個饅頭和一碗免費的豆漿。
我坐下來的時候看了他一眼:“你天天就吃這個?”
“夠了。”
“那我分你一半茶葉蛋。”
“你吃你的。”
我掰了一半塞到他盤子裡,他看了一眼沒說話,低頭吃了。
後來我就習慣了每天早上給他分一半蛋,他每次都說“不用”,但在我的堅持下,還是每次都吃了。
有時候我起晚了趕到食堂,他已經把粥喝完了,但茶葉蛋還在盤子裡放著,他給我留著。
沈逾的家庭條件我從一開始就知道。
他爸爸在工地摔了腰,媽媽身體不好常年吃藥,家裡就靠他一個人撐著。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道做錯了的數學題。
我沒有安慰他,只是那天晚上給他買了杯熱牛奶放在圖書館桌子上,他抬頭看到的時候愣了一下。
“喝了繼續加油!”。
他看了我兩秒,笑了一笑,把牛奶拿起來喝了一口:“好,我努力。”
他課餘接了兩份家教,週六週日全天排滿了,週三晚上還有一個。
有時候他晚上十點多才從學生家裡趕回來,外套領子翻著,頭髮被風颳得亂糟糟的,書包帶子歪到一邊肩膀下面。
我在宿舍樓下等他,遠遠看見他那個樣子就想笑。
等他走近了我就伸手幫他把領子翻正,他站著不動,等我弄完了說:“走吧。”
兩個人並排走在路燈底下,他走我左邊,影子斜斜地鋪在路面上,肩膀挨著肩膀的距離。
有次他從家教那邊回來的時候帶了一杯奶茶,溫的,隔著外套貼到我臉上。
我問他:“你哪來的錢?”
“學生成績提升很快,家長多給了課時費。”
“那你留著自己花呀。”
他看了我一眼:“給你買杯奶茶還不夠?”
我愣了一下,接過奶茶低頭喝了一口,甜度剛好。
他走在旁邊,月光從頭頂照下來,北京的初秋天很高很清,星星稀稀疏疏地掛著。
我走在他旁邊,手裡奶茶的溫熱從掌心一點點往胳膊裡滲。
“沈逾。”我說。
“嗯。”
“你現在開心嗎?”
他想了想:“還行。”
又想了想,“你呢?明明可以不陪我那麼幸苦的。”
“我沒事啊,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很開心。”
他沒再接話,但我看到他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了,他走路的步子也比剛才輕了一點,左肩的書包帶子被他往上提了一下,又鬆開了。
到了宿舍樓下我把空奶茶杯扔進垃圾桶,他停在門口。
“到了”
“嗯,我先上去啦!”
“小滿,”他叫住我,看了我兩秒。
“沒事,明天早上食堂,老位置。”
我點點頭,跟他揮了揮手,跑進宿舍樓。
他點頭,轉身往回走了。
我站在宿舍門口回頭看著他的背影,他揹著書包走在路燈底下,步子不快不慢,外套洗得有點發白了,但肩背挺得很直,走路的時候不低頭也不晃。
我心裡忽然猛地跳了一下,想起來什麼,喊了他一聲:“沈逾。”
他停下來回頭看我,路燈的光從他頭頂落下來,他眼睛那裡有一小片陰影。
“那你和我在一起開心嗎?”我笑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然後我看見他笑了。
他平時不太笑,笑的時候嘴角只是微微彎一下,但那天他笑了很久,路燈底下站著,眼睛彎起來了,眼角有一點皺。
“很開心。”
“那就行,你快回去吧。”
他沒再接話,笑著轉身走了。
我站在宿舍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拐過路口,消失了,才轉身上了樓。
樓梯間的燈是老式的白熾燈,光線有點暗,我踩著一級一級臺階往樓上走,心裡那個地方被人填得滿滿當當的,暖烘烘的,往外冒熱氣。
6
寒假回家那天,北京下了一場小雪。
沈逾要留在北京打工,只能我獨自回家,他送我到火車站,幫我拎著箱子站在安檢口外面。
“你快回去吧,外面冷。”
“我看著你進去。”
他放下箱子,直直地盯著我。
我抬起頭,飛快地在他臉上啄了一下,然後拎著箱子,跑進火車站。
我過了安檢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那,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羽絨服,帽子上落了薄薄一層白。
我朝他擺了擺手,他抬了一下下巴。
我轉過身往裡走了,行李箱輪子在地磚上咕嚕咕嚕響,我的心也在咕咚咕咚地跳。
到了家,我媽問我學校怎麼樣、學得累不累、食堂吃得慣不慣。
“挺好的,媽你放心。”
她沒再問別的,但有時候她看我坐在客廳剝橘子,會在我旁邊坐一會兒。
忽然,她開了口:“小屹......聯絡過你沒有?”
江屹聯絡過我幾次,發訊息來,我開啟看了,沒有回,直接把他拉黑了。
林知夏沒有訊息。
“沒有,我和他,和他們以後不是朋友了,沒必要再聯絡了。”
我媽,沒再說什麼,只點了點頭。
那天下午我正窩在沙發上看書,手機震了一下。
我以為是沈逾,拿起來看卻是一條陌生號碼的簡訊:“小滿,我在你家門口,你能出來一下嗎?”
我看了幾秒,又把號碼翻到上面看了一眼,歸屬地是江屹那個城市的號碼。
我沒有存他的新號,但他換了號碼我還是認出來了。
我把手機翻過去放在茶几上,繼續看書。
過了二十分鐘又震了一下:“我真的有話說,就十分鐘,你要是不見我,我就一直等。”
我看著那行字,把書籤夾進書頁裡合上書,站起來換了外套出門。
江屹站在臺階下面,穿一件黑色羽絨服,拉鍊拉到最上面,雙手插在口袋裡。
他瘦了,臉比暑假窄了一圈,顴骨那裡有一層青灰色的胡茬印。
他看見我,直起身子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那一小步走得小心翼翼的,好像在試探什麼,怕走快了我會退。
“小滿。”他的嗓子有點啞,“謝謝你肯出來。”
“你說了就十分鐘。”
“我知道。”他看了我幾秒,睫毛上凝著冷空氣結的白霜。
“我就是來跟你道歉的,以前那封情書的事,我——”
“都過去了,不用再說了。”我打斷他他。
他被我堵了一下,張了張嘴,聲音更低了:“我跟林知夏已經斷了,她暑假一直在騙我——”
“那是你們的事。”
他停住了,嘴唇動了動,站在那半天沒有接話。
冬天的風從兩個人中間穿過去,把他額前的頭髮吹起來又落下去。
他看了我好一會兒,忽然說:“小滿,你變了。”
“人都會變。”
“以前你不會這樣——”
他話說了一半沒有說完,可能是他也想不起來“以前”到底是什麼樣子了。
我看著他站在冷風裡,想起來很小的時候他也會在我家樓下等我,那時候他手裡攥著兩根棒棒糖,站在那棵槐樹底下,看見我出來就喊“小滿快點”。
那時候我會跑過去。
現在我不會跑了。
“你回去吧。”我說,“天冷。”
我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身後傳來他的聲音,混在風裡模模糊糊的:“小滿——”
我的腳步沒有停。
我踩著臺階上樓,走到二樓的時候停了一下,透過樓道窗戶往外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老槐樹底下,兩隻手插在口袋裡,羽絨服下襬被風吹得翻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站了一會兒,低頭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然後他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沈逾給我發訊息的時候我正坐在床上翻書:“今天出門了嗎?”
我回了一句:“嗯,見了一個人。”
他隔了一會兒回:“噢。”
又隔了一會兒:“男的?”
我對著螢幕笑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猜的。”
“是江屹,他來跟我道歉。”
“噢。”
隔了又一會兒他發過來一條:“回來了就行。”
我看著那四個字,把手機扣在胸口躺下來。
天花板上映著窗外的路燈光,一小塊黃澄澄的亮掛在那裡。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嘴角彎著,沒有回他那條訊息。
但我知道他肯定還在那邊等著。
過了一會兒手機又震了,他發了一句:“早點睡,明天起床了給你打電話。”
我打字:“等你叫醒我。”
7
大一下學期開學之後,林知夏的事在網上炸開了。
最開始是高中班級群裡有人轉發了一張截圖,是林知夏跟另一個同學的聊天記錄。
截圖上她說“周小滿那封信就是我寫的,我就是想看看她敢不敢認”。
後面還跟著一串笑哭的表情。
截圖發了出去,群裡安靜了半分鐘,然後有人開始刷問號。
緊接著有人翻出來更多東西。
林知夏高中時候截過周小滿的作業拿去改錯。
在老師面前暗示過周小滿早戀。
在小組作業的時候故意把周小滿踢出群然後說“我忘了拉了”。
這些東西一條一條被貼出來,排列在班級群裡,整整齊齊的,像一整套罪證。
有人圈了我,問我“小滿你知道這些嗎”。
我沒有回覆。
我看到了那些截圖,一條一條地翻過去,翻到後來我鎖了屏,把手機放在桌面上。
沈逾坐在我對面看書,抬頭看了我一眼,沒有問。
我也沒有說。
圖書館裡很安靜,陽光從窗戶斜進來,落在桌面上,落了薄薄一層亮。
我盯著那層亮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高三的時候,有一次林知夏在課間當著我的面跟別人說“小滿就是腦子不太夠,我都不忍心打擊她”。
當時我在旁邊坐著低頭做題,筆沒停,假裝沒有聽到。
那天晚上我回宿舍躺在床上想了很多東西,想了很久才睡著。
後來這種事多了,我也就不想了。
原來那些年我受了這麼多委屈。
但是那些委屈已經過去了,像舊衣服上的汙漬,洗掉了,曬乾了,再穿上的時候已經想不起來那是在哪弄的。
林知夏被A大通報批評了,理由是“高中期間涉及作弊和學術不端”。
她後來保研資格被取消,後來聽說她轉學去了南方一個普通學校,再沒有訊息。
江屹跟她斷了聯絡,最後一條訊息發的是什麼沒人知道,好像他刪了全部聊天記錄。
我收到過一條高中同學轉發的訊息,是林知夏發在某個小群裡的原話:
“周小滿現在得意了,我認了行吧,我就是看不上她那種人。”
同學問我你要不要回擊,我說算了。
鎖了屏,把手機翻了過去。
窗外北京的春天來了,梧桐樹開始冒新芽,淺綠色的碎葉子密密麻麻地擠在枝頭,風一吹就嘩啦嘩啦響。
那天晚上我跟沈逾去食堂吃晚飯,打了兩份面面對面坐著。
我把我碗裡的牛肉片夾了兩片到他碗裡,他抬頭看我,我說“你多吃點”,他低頭看了看碗裡多出來的肉,又看了我一眼,什麼也沒說,低頭把面吃完了。
吃完麵從食堂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兩個人並排走在路燈底下,他的影子貼著我的影子。
我忽然說:“沈逾。”
“嗯。”
“我以前覺得自己挺不重要的。”
他腳步沒停,但走得慢了一點。
“現在不覺得了。”
他沒有說話,但他走路的步子更穩了,左肩挨著我的右肩,隔著兩層外套,我能感覺到他手臂傳來的溫度。
風從操場那邊吹過來,帶著春天剛剪過的草坪的氣味。
8
江屹後來喝醉過一次。
有人錄了影片發到朋友圈,畫質很糊,燈光暗,應該是晚上在什麼小館子裡拍的。
江屹坐在桌子邊上,面前擺了兩排空啤酒瓶,他低著頭,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著什麼。
錄影片的人把手機湊近了,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傳出來:
“是我把她推走的......我他媽......”
後面的話聽不清了,像是被他自己嚥了回去。
然後他抬起頭對著鏡頭,眼睛是紅的,咧嘴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還難看。
影片被轉了幾天,後來被刪了。
我沒有點開看,是別人轉述給我的。
但我看到了他第二天發的那條朋友圈。
很長一段話,通篇沒有提名,但每個人都知道說的是誰。
他說“有些路走反了就走不回來了”、“她走了之後我才發現我從來沒真正為她做過什麼”。
最後一句是“如果重來一次我不會讓她一個人走”。
我在圖書館裡刷到那條朋友圈,從頭看到尾,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
然後我鎖了屏,把手機放在桌上。
沈逾坐在對面翻一本專業書,他最近在準備一個競賽,桌子上鋪滿了列印的資料,彩色的標記條從書頁邊緣伸出來。
他翻了一頁,鋼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抬起頭的時候看了我一眼。
我沒有說話。他也沒有問。
那天晚上回宿舍之後我把手機拿出來,通訊錄從頭翻到底,看到江屹那個號碼,長按,刪除。
然後是林知夏的,也刪了。
然後我換了一張新的手機卡,把舊卡剪斷扔進了垃圾桶。
做完這些我坐在床邊發了會兒呆。
窗外北京的春天晚上還是涼,風從窗戶縫漏進來,吹得窗簾輕輕晃了一下。
我拿起手機給沈逾發了一條訊息:“我換號了,新號是這個。”
他秒回了一個“好”字。
又過了幾秒又來了一條:“換號了?”
“嗯。”
“那以後聯絡存這個。”
“存了。”
我盯著螢幕看了兩秒,又發了一句:“你都不問我為什麼換號?”
他回得很快:“你想說的時候會說。”
我笑了一下,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關了燈。
黑暗裡窗外的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窄窄的亮。
我躺在那兒看著那道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樓梯間——視窗的光落在地上,方方正正的一小塊亮,我蹲在旁邊,看著它,沒有走過去。
現在已經走過來了。
9
後來幾年過得很快。
沈逾大二開始跟導師做專案,做的是教育科技方向。
他家裡條件不好,他比誰都清楚普通家庭的孩子缺什麼資源。
大三的時候他拉了幾個同學組了一個小團隊,做線上輔導的平臺,專門對接三四線城市的初中生。
起步的時候什麼都沒有,辦公室是學校創業孵化器裡一張桌子,團隊加上他四個人,週末擠在那張桌子前面改方案寫到凌晨。
他很少跟我抱怨累。
但有時候半夜他給我發訊息說“還沒做完”,我回他“別熬太晚”,他回“快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創業孵化器找他,看到他趴在桌子上睡著了,電腦螢幕還亮著,游標停在一行程式碼末尾一閃一閃的。
我把外套披在他身上,他動了一下醒了,睡眼惺忪地看著我:“你怎麼來了。”
“給你送早飯。”我把包子和豆漿放在桌上,“回去睡。”
“不了,上午還有個會——”
“沈逾。”
他抬頭看著我。
“回去睡吧。”我說。
他看了我兩秒,站起來把電腦合上了。
那天早上他回宿舍睡到了中午,發訊息跟我說“睡醒了”。
我回了一個“嗯”。
那個專案做了一年多,拿到了學校的一筆種子基金。
後來畢業前又拿了第一輪融資,他在簽約那天晚上請我去吃了頓好的,說是慶祝,還是找了個人均五十的小館子。
我坐在他對面涮著毛肚,他把肉片夾到我碗裡,我說:“你融資了就不能大方點?”
“這個月錢還沒到賬。”
“那下個月呢。他說下個月帶你去吃人均一百的。”
我笑了一聲:“行,我等你。”
畢業之後沈逾繼續做他的公司,我保研讀了碩士,碩士期間幫他的公司做內容運營。
兩個人從清華的宿舍搬出來合租了一間小房子,一室一廳,陽臺朝南,放得下兩盆綠蘿。
沈逾每天早上出門前會給綠蘿澆水,他的理由是“你老忘記”。
我說綠蘿不用天天澆,他說那我也澆。
後來那兩盆綠蘿長得很瘋,藤蔓從花盆垂到陽臺欄杆外面,風一吹就輕輕晃。
江屹畢業後聽人說他回老家了。
結婚又離了,工作換了好幾個,沒什麼起色。
有人提他的時候語氣裡帶一點唏噓。
以前是年級前幾的人物,後來不知道怎麼就不行了。
我聽到這些的時候正在喝水,放下杯子沒有接話。
沈逾在旁邊翻了頁書,他也沒接。
林知夏再沒有訊息。
有人說她轉學之後又換了一次學校,後來就不太有人知道她的下落了。
10
沈逾的公司做到第三年的時候開始盈利了。
他上了行業雜誌的封面,照片拍得很正式,西裝領帶,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跟我平時看見的那個早上穿著拖鞋澆綠蘿的沈逾不像同一個人。
我把那本雜誌買回來放在茶几上,他下班回來看到拿起來翻了一眼:
“你買這個幹嘛。”
“紀念一下。”
他笑了一下,把雜誌收進書櫃最上面一層,說“那放好”。
後來我們結婚了。
婚禮很簡單,叫了幾個朋友和兩邊的家人。
儀式在一家小餐廳辦的,擺了四桌菜,沒有司儀,沒有交換戒指的環節,就大家一起吃了頓飯。
沈逾站起來說了兩句話,說謝謝我沒有在他什麼都沒有的時候走。
我坐在下面喝果汁,隔著桌子衝他說:
“你怎麼說得像我圖你的錢”。
全場笑了。他也在笑,站在前面看著我,眼睛彎彎的。
婚後搬進了一套兩居室的房子,陽臺比之前那個大了不少,沈逾買了更多的花盆,種了薄荷、綠蘿、還有一盆我忘了名字的開紫色小花的植物。
每天早上他出門前給它們澆水,蹲在陽臺上一盆一盆地澆過去,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肩膀上。
我有時候週末早上起得晚,從臥室出來就看見他蹲在陽臺上的背影。
彎著腰,手裡拎著灑水壺,澆完最後一盆站起來轉過身看到我,說“醒了?粥在鍋裡”。
我走過去看了一眼那幾盆花,綠蘿的葉子油亮亮的。
他站在我旁邊擦手,問我要不要加紅棗,我說放。
他轉身進廚房了,鍋蓋掀開的聲響從裡面傳出來,粥的熱氣飄到客廳裡。
我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盛粥,他把兩碗都端到餐桌上放好,一碗大的給我,一碗小的自己。
桌上一碟鹹菜、一碟炒蛋。
他坐下來拿筷子的時候看了我一眼:“今天有什麼安排?”
“下午去趟公司,有個方案要改。”
我坐下來夾了一筷子炒蛋。
“那我下午去接你。”
“不用,地鐵方便。”
他嚼著粥沒說話。
我知道他到時候還是會來,就也沒再說。
吃完早飯他洗碗,我坐在陽臺的椅子上翻書。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鋪在地板上,暖融融的。
兩盆綠蘿的藤蔓從欄杆縫隙垂下去,在風裡輕輕晃動。
廚房水龍頭嘩嘩響了一陣停了,沈逾擦著手走出來,在我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他什麼也沒說,就那麼坐著,跟我一起看著陽臺外面的天。
北京的秋天,天很高,藍得不像真的。
遠處有幾棟樓的屋頂被陽光照著,反出零零星星的亮。
樓下的梧桐樹葉黃了一半,風一吹就落幾片下來。
沈逾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回屋裡拿了什麼,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兩杯水,一杯放我手邊,一杯自己端著。
他又坐下來,喝了口水,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我翻了一頁書。
陽臺上的風輕輕吹過來,帶著薄荷葉的味道。
身邊的椅子動了一下,是他換了個姿勢坐得更舒服了點。
陽光從頭頂慢慢移過去,在地板上挪了幾寸。
“周小滿。”他忽然說。
“嗯。”
“我們以後一直這樣行不行?”
我翻書頁的手沒有停。
風把書頁吹得輕輕動了一下,我用手指按住邊角。
“當然行啊。”
兩個人坐在陽臺上,陽光、風、綠蘿的影子落在地板上輕輕晃動。
遠處的天很藍,秋天的雲薄薄的,一小片一小片地掛著。
他坐了一會兒伸手過來,手指搭在我的手背上,然後慢慢收攏了,掌心貼著我的手背。
我被他握著翻了一頁書。
風又吹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