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在大姑家悶熱的地下室，守著一箇舊平板過了三年。
只因四歲生日那天，媽媽神色慌張地把我帶到這裡。
“外星人要來抓地球上的小孩了，爸爸媽媽要去太空跟他們戰鬥。”
“你的任務就是躲在這裡，在我們回來前不能被外星人發現，知道了嗎？”
我嚇得拼命點頭，靠著大姑隔幾天送來的一頓飯度日。
連咳嗽都要捂住嘴，生怕被外星人聽見。
舊平板一個月只會亮一次，是我和爸爸媽媽固定的聯絡日。
直到今天，平板突然彈出了一個陌生通話，我不小心碰到了接聽。
螢幕裡沒有黑暗危險的太空，也沒有外星人。
有的只是一個有著巨大游泳池和旋轉樓梯的明亮別墅。
我的弟弟穿著定製的小西裝，站在巨大的三層翻糖蛋糕前。
而我的爸爸媽媽穿著華麗的服飾，溫柔地吻了下他的臉頰：
“寶貝，歡迎來到我們在市中心的新家！”
地下室的老鼠從我腳邊竄過，紙箱做的頭盔悶得我喘不過氣。
我呆呆地看著螢幕裡歡呼雀躍的“太空人”們。
他們打敗外星人了嗎？
如果打敗了，為什麼沒有人來接我回家？
......
螢幕暗了下去，地下室重新陷入無邊無際的黑暗。
我呆坐在受潮發軟的床墊上，聽著腳邊老鼠窸窸窣窣啃食硬紙板的聲音。
頭上的紙箱頭盔悶出一層冷汗。
我沒有摘下它。
因為媽媽說過，這是防輻射的宇航服，摘下來就會被外星人的射線變成石頭。
可是，剛剛螢幕裡沒有射線。
只有明亮的吊燈，和弟弟沈嘉木西服上閃閃發光的金屬紐扣。
頭頂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吱呀——”
地下室沉重的鐵門被推開一條縫，昏黃的光線夾雜著灰塵落了進來。
大姑沈秋練端著一個缺了口的鋁飯盒，順著狹窄的樓梯走下來。
“鳴玉，躲好沒？”
她粗聲粗氣地壓低聲音，四下張望了一番，彷彿真的在提防什麼。
我把平板迅速塞進枕頭底下，熟練地縮到牆角，抱住膝蓋。
“大姑，我躲好了。”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甚至連一絲顫抖都沒有。
大姑滿意地把飯盒丟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
“今天外星人的巡邏機剛剛飛過去，動靜大得很。你沒發出聲音吧？”
她盯著我，昏暗中那雙渾濁的眼睛透著幾分打量。
“沒有，大姑，我很聽話。”
我伸手去拿飯盒。
裡面是小半碗乾癟發黃的米飯，上面蓋著幾片幾近腐爛的黑白菜。
這就是我三天的口糧。
“吃吧。”
大姑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地球資源越來越緊缺了。你爸媽在太空打仗，九死一生。”
“你在這有口吃的就不錯了，可千萬別給他們添亂，知道嗎？”
我用手抓起一團米飯，塞進嘴裡。
餿味在口腔裡蔓延。
我用力嚥了下去，乖巧地點頭。
“大姑辛苦了。我會乖乖等爸爸媽媽打贏仗回來。”
大姑似乎鬆了口氣，轉身往上走。
鐵門再次被重重鎖上。
鎖芯轉動的聲音，在這三年裡，每一次都像是救命的鐘聲。
但今天，它聽起來像是一道催命符。
我把剩下的飯菜吃得乾乾淨淨，連沾在飯盒邊緣的菜汁都舔了。
就在這時，枕頭底下的平板震動了起來。
我把手在髒兮兮的衣服上擦了擦，滑開接聽。
螢幕亮起，爸爸林修遠的臉出現在畫面裡。
他看起來有些慌亂，精心打理過的短髮有一絲散亂。
“鳴玉。”
他放低聲音，背景是一面白色的牆，看不出是在哪裡。
“爸爸剛剛打退了一波外星人，戰況很激烈，你大姑說你今天很聽話，是嗎？”
他穿著考究的襯衫，領帶打得整整齊齊。
我看著他領口的弧度，平靜地回答：“是的，爸爸。我把飯都吃完了。”
“那就好。”
林修遠鬆了口氣，語氣變得溫和起來，帶著那種永遠不急不緩的腔調。
“鳴玉，你要懂事。你是哥哥，在這個特殊時期，必須學會獨立。”
“太空艙裡的生活很苦，爸爸每天都在擔心你。”
“你不能隨便碰平板，萬一訊號被外星人追蹤到了，大姑家就危險了，知道嗎？”
我知道他在說什麼。
他是在試探我，剛才有沒有看到那個畫面。
“我沒有隨便碰，爸爸。剛剛是不小心掉地上了。”
我沒有質問他游泳池在哪。
也沒有問弟弟的翻糖蛋糕好不好吃。
因為我知道，如果我問了，他會編出更完美的謊言，或者直接讓大姑沒收我唯一的聯絡工具。
畫面外突然傳來一道脆生生的童音。
“爸爸！切蛋糕啦！媽媽在找你呢！”
是沈嘉木的聲音。
林修遠的臉色瞬間僵住，眼神猛地瞥向鏡頭外，用手快速捂住了麥克風。
雖然聲音變小了，但我還是聽到了。
“寶貝乖，爸爸在處理垃圾郵件，馬上就來......”
隨後，林修遠重新看向鏡頭，強行擠出一個笑容。
“鳴玉，那是......那是太空警報聲。爸爸又要去戰鬥了。”
“你乖乖在地下室待著，哪裡也不許去。為了地球的和平，你要忍耐。”
“再見，爸爸愛你。”
影片被匆匆結束通話。
螢幕再次歸於黑暗。
我靜靜地看著黑色的平板，倒映出我戴著破爛紙箱的臉。
很滑稽。
我慢慢抬起手，把頭上那個悶了我三年的紙箱頭盔，摘了下來。
沒有外星射線。
我也沒有變成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