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負雪,遲遲歸矣_第10章 10五年後
10
五年後,明微繡坊已經開遍江南七府。
最初那五架舊繡棚,被我保留在總坊的學堂裡。
每一位新來的女子,都要先在那裡學會第一針。
我們不只教刺繡。
識字、算賬、訂契、看地契,都是必須學的本事。
繡坊裡收留過被夫家趕出的寡婦,也收留過不肯被賣去抵債的姑娘。
有人學成後留下做師傅,有人攢夠銀子便去別處開鋪面。
她們來去自由。
我從不要求誰將一生交給繡坊,正如我不再將一生交給任何人。
母親的牌位供在一座小祠堂裡。
祠堂不記葉氏族譜,只刻她的名字。
入冬後的第一場雪落下來時,京城來了一封信。
送信的是蕭莫衡身邊那位舊侍衛。
他站在繡坊門外,肩頭積著雪,手裡捧著一隻烏木匣子。
“蕭大人半月前病逝。”
我手裡的針停了一下。
窗外幾名新來的姑娘正在學認賬冊,唸錯了字,師傅便耐心替她們改正。
爐上的熱茶咕嘟作響。
一切都沒有因為這句話停下來。
舊侍衛低下頭,聲音發澀。
“大人臨終前說,這匣子裡的東西,若夫人願意收,便留下。若不願意,也不必勉強。”
我沒有接。
“裡面是什麼?”
“是大人這些年攢下的私產,還有他親筆寫下的請罪書。”
我望著那隻烏木匣子。
五年前,我離開京城時,他讓舊管家送來一箱信。
我沒有拆。
如今他死了,又留下請罪書和私產。
好像只要他把所有遲來的悔意一併交出來,我們之間那些被撕碎的畫像、嚥下去的桃花酥、祠堂外跪到麻木的膝蓋,便都該有一個交代。
可人死了,舊事不會跟著死。
我讓青禾取來一封早已寫好的文書。
那是繡坊每年都會捐給女塾的銀錢賬目。
“將匣子裡的銀票清點出來,若數目無誤,全部捐入女塾。”
舊侍衛抬起頭,眼裡有驚訝。
我又道。
“至於請罪書,不必給我。”
“燒了吧。”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雪越下越大。
舊侍衛抱著空匣子離開時,背影很快消失在長街盡頭。
我低頭,重新將繡線穿過針眼。
那根線很細。
從前我總怕它斷。
如今才明白,斷了也沒什麼。
重新換一根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