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黑洞:有預謀的「棄子」可恥的正當防衛_第二章 首先
首先,閆靜瑤並沒有被強姦,而是「正要被強姦」。
這一狀態是怎麼形成的,是流浪漢首先表現出了強姦她的意圖嗎?對閆靜瑤的檢查說明流浪漢和她沒有劇烈的肢體衝突,強姦屬於尚未發生的事。
其二,流浪漢要實施侵犯時,他們應該是面對面,閆靜瑤是怎麼把釘錘砸在流浪漢的後腦勺的呢?
在被問及這些問題時,閆靜瑤回答:
我當時正在屋裡玩手機,他就那麼進屋了。我有點害怕,問他幹什麼,他說我長得好看,想跟我親熱,說完還朝我笑。我媽正好回來聽見了,我嚇得尖叫,我媽就拿著釘錘衝進屋,打死了他。
她說這些的時候低著頭,雙手放在兩邊擺弄著衣角,看起來的確是一副受到了驚嚇的模樣。當得知屍檢結果與馮麗回家的時間相矛盾時,她猛地抬起頭來,瞪大了眼睛驚恐地望著審訊她的警察。
是我假裝配合他,騙他先把門關上,趁他回頭的時候拿釘錘砸死了他,我媽是之後回來的。
她立刻改變了供詞,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又低下了頭。
審訊的警察又問流浪漢的臉是不是她砸爛的,這一回她回答得很明確:
是我乾的。我怕他沒死,就閉著眼睛又砸了好幾下。
至於殺人用的釘錘為什麼會在床下,對此閆靜瑤的解釋是她父親修車庫用過,回來後就隨手放在床下了。
她的回答完美的解釋了這兩個疑問。案件到這裡似乎就已經明朗了,她怕自己會負擔刑事責任,所以才讓馮麗替她頂罪,至於是否防衛過當,判決要交給法院,我們只負責蒐集證據。
在馮麗得知閆靜瑤承認殺人後,一度陷入崩潰,重複著說殺人的是自己,不是閆靜瑤,還請求我們放過閆靜瑤,要抓就抓她一個人,搞得警察像混蛋一樣。
老實說,我都有點被感動了,她對女兒的愛體現得真是淋漓盡致。
我實在不願對此案進行過多調查,在得到真相之前是,之後也是。然而調查還沒有結束,本著對所有生命負責的態度,我們又著手調查其他的疑點。
這起案件的根源,他們為什麼要收留一個流浪漢?
一般情況下,有流浪漢來家裡乞討,都會被打發走。心懷善意的人會給流浪漢一些食物或者錢,而大部分也是這麼做的,但為什麼要連續三天收留一個流浪漢呢?看情況,如果流浪漢沒有恩將仇報,他還可能繼續待在閆家,得到一定的款待。
馮麗和閆靜瑤都說是閆鐵軍把他留下來的,語氣中透著相當程度的不滿,我們詢問了閆鐵軍,他的回答是:「看他怪可憐的,就好心讓他留下來住兩天。」
回答這一問題時他有些含糊其辭,心不在焉。實際上,他從一開始就掛著一臉的愁雲慘淡,每一次在警方詢問他時,他的第一句話就是「殺人的時候我沒在現場,所以什麼都不知道」,明顯是在推卸責任。但具體說來,又沒有什麼漏洞。
一家之主收留了一個流浪漢,這個流浪漢反過來恩將仇報,差點玷汙了自己的女兒,誰都接受不了吧?他女兒恐怕也會因此而怨恨他,想到這些,他想要推卸責任的態度也就不足為奇了,只不過會讓人打心底裡厭惡而已。
矛盾的是,我們厭惡的正是他的「好心」。
之後就只剩下流浪漢的問題了。
我們需要找到流浪漢的家人,可流浪漢的遺物裡沒有留下任何證明身份的東西。我提取了流浪漢的 DNA,拿到我們的資料庫進行對比,也沒有任何線索。
由於流浪漢面目全非,法醫也準備開展面部重構技術。這項技術可以再現一具頭骨生前的面貌,流浪漢的臉雖然毀掉了,但保持了大體的形狀,面部重構會更加精確。
在調查走訪時,我們卻意外地得到了一條至關重要的線索。
首先是對村民的走訪。大部分人都說在案件發生前不知道有流浪漢來過,僅有一部分人回應村裡來了一個流浪漢,被閆鐵軍一家收留了幾天,但流浪漢是從哪來的,到哪裡去都沒人知道,因為閆鐵軍家就在村口,流浪漢去了他家就沒有出來過,所以並沒有進村子。
奇怪的是,在這些知道閆鐵軍收留流浪漢的一部分人中,我們詢問流浪漢的體貌特徵時,每個人都含糊其辭,說「沒看清」「忘了」「沒看到臉」「就聽別人說過」什麼理由都有,似乎都對流浪漢的面貌諱莫如深。
甚至,一部分村民見到警察來訪,都要繞著走,彷彿達成某種約定似得。
這個村子經歷過現代化建設,幾乎每家都是小別墅,距離城市也不遠,何以像偏遠的封閉山區一樣,對外來者如此戒備呢?
是戒備流浪漢還是戒備警察?
這一現象就像是一朵沉重的陰雲。
巧的是,調查走訪的刑警當時正遇到一群坐在涼亭裡玩手機的小孩,他過去詢問時,其中一個孩子頭也不抬地說道:「那個啞巴呀,我不知道哪來的!」
「啞巴?」
「啊,阿巴阿巴的。」小孩抬頭,愣愣地看著他,似乎知道了他的身份,忽然跳起來就跑:「我媽喊我回家吃飯!」
緊接著其他孩子也一鬨而散。
這一線索推翻了之前所有的結論。
流浪漢是殘疾人。一個啞巴,是不可能說出「你長得真好看,想跟你親熱」這種話的,閆鐵軍一家人,都在說謊!
就在此時,法醫也給出了面部重構後的臉,還原了流浪漢死前的面貌。
「是不是搞錯了?」負責審訊的警察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當法醫確認沒有後,他指著重構後的臉吼道:「他怎麼跟閆鐵軍那麼像呢!」
他這麼一說之後,我們就立刻把這張臉跟閆鐵軍的照片進行對比,發現竟然真的有幾分相似。不止如此,流浪漢的臉竟然跟馮麗、閆靜瑤的臉都有一定程度的相似。
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線索浮出水面。我被要求立刻進行 DNA 鑑定,由於之前已經得到了流浪漢的 DNA,所以我只對閆鐵軍、馮麗、閆靜瑤進行了 DNA 鑑定,又將鑑定結果拿來跟流浪漢的 DNA 進行對比,確定了四個人的關係。
四個人的基因相似度極高,流浪漢與閆鐵軍和馮麗的基因相似度更是達到了 99.99%。
這一結果讓參與辦案的所有人都緩不過氣來。
在叫人戰慄的氣氛中,我們完成了閆鐵軍等人的審訊。
原來,流浪漢是一個已經在戶口本上消失的人,他的名字叫閆靜林。
二十七年前,閆靜林出生。出生不久後,其父母閆鐵軍和馮麗發現了兒子的異常,他對任何聲音都沒有反應,兩歲了也沒有學會說話,他們到醫院檢查,發現閆靜林竟然是一個天生聾啞的殘疾人。
夫妻兩個一開始沒有放棄這個孩子,一直養到十歲,可由於天生聾啞的原因,接觸不到外界聲音,也無法學習,智力發育低下,這樣一個人長大了也是累贅。於是,這對父母就把閆靜林帶到千里之外的陌生城市,將孩子扔了。
這孩子沒人照顧,也不可能有人收養,他們認為過不了多久閆靜林就會死。可誰也想不到的是,他竟然記得家在哪裡。
一個智力低下又聾又啞的人,在這個孤獨的世界經歷了十七年漂泊,奇蹟般地找到了自己的家。
當他回到家後找到了自己的父母,得到的卻不是慰藉,而是畏懼與嫌惡。他在自己家的車庫裡住了三天,父母都不知道該怎麼辦,而閆靜瑤就在他們的沉默中爆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