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做家裡的許願池_第2章 接下來的幾天
第2章
接下來的幾天,我成了家裡的透明人。
繼母和爸爸當我不存在,而顧衍之,每天在朋友圈裡更新著和周媛的動態。
今天去網紅餐廳打卡,明天去看新上映的電影。
他們晚上一起回家,然後在門口笑著道別。
我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兩張挨在一起的笑臉,心裡那些最後殘餘的、一點點的不甘和留戀,也終於熄滅了。
第三天,我請了半天假,收拾好了一個小小的行李箱。
就在我提著箱子,準備默默離開這個家時,剛出臥室門,就看見繼母正坐在沙發上,冷冷地盯著我。
她手裡拿著一部手機,是我的。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要幹什麼?”繼母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你老闆已經同意了你的外派申請,對吧?”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還沒來得及開口,大門被開啟,顧衍之帶著周媛走了進來。
一進門,周媛就對繼母比了個“OK”的手勢。
接著,繼母冷笑著站了起來:“衍之看到你手機裡的郵件了,你還想著跑?”
“他們已經去你公司幫你把辭職手續辦了!”繼母的聲音擲地有聲,“從今以後,你就給我老老實實在本地找個工作,安分守己地過日子!別整天想那些沒用的!”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顧衍之:“你......你幫我辭職?你憑什麼動我的工作!”
顧衍之眼神微微閃躲了一下,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擺出一副“為你好”的姿態:“我也是為了我們將來考慮!你跑那麼遠,我們怎麼辦?你留在這裡,我們安安穩穩把婚結了不好嗎?”
“誰要跟你結婚!”我嘶吼著,渾身的氣血都在往上湧,“你把手機還給我!”
我撲過去想搶手機,卻被繼母一把推開,周媛也上前一步,擋在繼母面前。
“姐,你別鬧了,媽和衍之哥都是為了你好。”她嘴裡說著勸解的話,眼神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快意。
“把手機還給我!”我拼命想繞過他們往門口衝。
“不許去!”繼母厲聲喝道,“今天你哪兒也別想去!”
我被他們三個人連拖帶拽,強行推回了臥室。
“咔噠”一聲,門鎖從外面被落下了。
我瘋了似的撲過去,轉動門把手,掌心用力地拍在門上:“放我出去!你們不能這麼對我!媽!爸!開門!”
門外傳來繼母輕飄飄卻無比殘忍的聲音:“我們去衍之家吃飯,晚上回來再給你開門。等你什麼時候斷了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我們再好好談。”
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跌坐在地上,渾身都在發抖。
我看了下時間,距離我預定的火車發車時間還有四個小時。
難道我真的要被關在這裡嗎?
就在我滿心絕望之際,樓下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怒火和焦躁:“許南秋!你在不在上面!你給我下來!”
是蔣立!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衝到窗戶邊,拉開窗簾。
樓下,蔣立正仰著頭,衝著我家窗戶喊。
我急忙推開窗戶,衝他喊:“蔣總!我被鎖在房間裡了!”
蔣立看見我,愣了一下,隨即破口大罵:“我靠!你還真被關起來了?!等著!”
他轉身跑了。
沒過多久,我聽到樓下傳來一陣劇烈的撬鎖聲,緊接著,繼母他們回來時換的新鎖被直接暴力破壞。
蔣立氣喘吁吁地衝上來,一把拉開我的房門,看見我蹲在地上,愣了愣,然後把一個揹包扔給我:“東西我給你收拾了幾件,走吧!車在樓下等著!”
我來不及多想,抓起地上的小行李箱,跟著他往外跑。
“手機!”我忽然想起,“我手機還在他們手裡!”
蔣立頭也不回,丟給我一個盒子:“給你買了新的!卡也補辦了!快走!”
我們衝下樓,鑽進一輛計程車。
直到車子開出小區大門,我才如夢初醒,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蔣總......你怎麼會來?”我看著身邊還在罵罵咧咧的老闆,心有餘悸。
蔣立瞪了我一眼,語氣恨鐵不成鋼。
“我要是再不來,你是不是就打算一輩子窩在那個火坑裡了?我給你發訊息你沒回,打電話關機,我讓同事去你家附近打聽,才知道你今天請假了!許南秋,你能不能有點出息!”
他說著,又把一個新手機塞到我手裡:“裡面存了我的號,還有分公司那邊的聯絡人。以後,別再讓我知道你被誰關起來了!”
我握著那個嶄新的手機,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裡的恐懼和後怕才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計程車直接開到了高鐵站。
我下車前,蔣立叫住我,表情難得嚴肅。
“南秋,這次去了,就別再回頭了。那邊的分公司剛起步,是個好機會。把這邊所有亂七八糟的人和事都放下,好好幹。”
我用力點了點頭。
他頓了頓,又恢復了那副不耐煩的語氣:“你欠我的錢,從你工資里扣!”
我笑了,眼眶卻有點溼。
“謝謝你,蔣總。”
“行了行了,快滾吧。”他揮揮手,轉過身,不再看我。
我拖著行李箱,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高鐵站。
六個小時後,我到達了另一個城市。
分公司的人來接我,安排好了宿舍。
夜晚,我躺在陌生的床上,看著窗外陌生的月光,翻了個身,睡得格外踏實。
這裡沒有繼母的陰陽怪氣,沒有周媛的矯揉造作,也沒有顧衍之那張令人窒息的臉。
真好。
而在我走後,那個家,卻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最先受不了的是繼母。
她習慣了每天下班回家有熱飯熱菜,習慣了有人提醒爸爸吃藥,習慣了家裡的一切雜事都有人默默處理。
周媛搬出去之後,家裡更冷清了。
繼母給周媛打電話,語氣帶著埋怨:“媛媛啊,你要不先搬回來住吧?家裡現在一個幫忙的人都沒有,媽這腰又疼了。”
電話那頭,周媛正跟朋友在KTV唱歌,背景音嘈雜:“媽!我都多大了,搬回去多不方便!再說我每天上班那麼累,哪有空回去給你做飯啊!”
“那你把工資交一部分給媽,媽幫你存著,你姐以前......”繼母的話沒說完,就被周媛打斷了。
“媽,你開什麼玩笑!我工資自己都不夠花!我可不是我姐,那麼傻,什麼都聽你的!好了不說了,我朋友叫我呢!”
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繼母拿著手機,愣在原地。
她忽然想起,以前她每次身體不舒服,南秋總是第一個發現,然後默默把藥和水放在她床頭。
她只要隨口說一句喜歡什麼,不超過三天,南秋一定會買回來放在她面前。
明明一直為這個家付出的是南秋。
可她一直覺得那是應該的,因為南秋是姐姐,是養女,理應感恩,理應付出。
可現在,那個被她親手推開的女兒,再也回不來了。
顧衍之這段時間也很煩躁。
他以為南秋只是一時生氣,過幾天就會像以前一樣,發訊息哄他。
可他的微信發出去,永遠只有一個紅色的感嘆號。
他去找過蔣立,直接被保安轟了出來。
他想不明白,那個一向溫順、懂事的許南秋,怎麼忽然就變得這麼狠心。
“媽,南秋真的不會回來了嗎?”他煩躁地抓著頭髮,問顧母。
顧母看著他這副樣子,氣不打一處來:“你現在知道著急了?早幹嘛去了?你既然想娶南秋,為什麼天天跟小媛膩在一起?我還以為你心裡喜歡的是小媛!”
顧衍之茫然地抬起頭:“可......可小媛是她妹妹啊!她有什麼可在意的?”
顧母嘆了口氣:“妹妹又如何?南秋是個活生生的人,不是個沒有感情的物件!你把所有的心血和溫柔都給了她妹妹,你讓她怎麼想?人的感情,都是被一次次的忽視耗盡的!”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醒了顧衍之。
他想起南秋那句“誰才是你女朋友”,想起她被關在房間裡絕望的嘶喊,想起他從不曾送過她一次花,從不曾陪她過過一個像樣的生日。
他以為她不喜歡,他以為她不在乎。
可他從未問過她。
他翻了翻兩人的聊天記錄,全是“好的”、“知道了”、“加班”。而他和周媛的聊天記錄,多到翻不完。
手機忽然來了一條快遞通知,是他前陣子下單的一款項鍊,他本想作為生日禮物送給南秋。
他開啟日曆,卻發現南秋的生日,早就已經過去一個星期了。
來到新城市的第三個月,我才徹底適應了這裡的節奏。
蔣立給我漲了工資,因為分公司剛起步,我幾乎包攬了所有核心設計工作。
有一次影片彙報工作,畫面一接通,我正端著碗泡麵在吃。
蔣立在螢幕那頭,眼睛瞪得像銅鈴:“許南秋!你又在賣慘是吧?!我上個月才給你漲了工資!”
一旁的元老同事哈哈大笑:“老蔣,人家一個人在異鄉不容易,你別這麼摳門!”
我嚥下嘴裡的面,沒解釋。其實我只是圖方便,這邊的外賣不太合我胃口。
但我沒說,因為之前沒什麼積蓄,我現在確實需要錢。
後來每次彙報,我都會“無意”暴露自己很忙很累的狀態,但蔣立後來就像瞎了一樣,全當看不見。
不過分公司的同事都很好,沒有什麼排外,大家一門心思搞事業。
不到一年,我的賬戶裡終於有了六位數的存款。
我也開始給自己買好看的衣服,換了個新手機,週末和同事去爬山、逛博物館。
有一次,我穿了件新買的連衣裙去公司,一個女同事眼睛一亮:“南秋,你最近氣色好好啊,感覺比你剛來的時候年輕了好幾歲!”
我笑了笑沒說話。
不用再把所有錢和精力都填進那個無底洞,原來我也可以活得這麼鬆弛。
我已經很久沒有想起以前那些糟心事了。
直到那天下午,我走出寫字樓,準備和同事去吃飯,卻在門口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風塵僕僕的身影。
是顧衍之。
他比以前瘦了很多,眼下帶著明顯的青黑,像是很久沒睡好。
他手裡捧著一束桔梗花,看見我出來,黯淡的眼睛裡亮起一絲光。
我讓同事先走,慢慢朝他走了過去。
“南秋......”他的聲音沙啞,“我......我找了很久,才找到這裡。對不起......”
“之前是我不對,是我太自私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我會等你回去的。”
“不用等了。”我打斷他。
他眼眶一下子紅了,固執地像沒聽到一樣,繼續說:“我已經換了個離公司更近的房子,也......也很久沒和小媛聯絡了。”
“南秋,我以後也會給你送花,給你買禮物。你想去哪工作都行,我都支援你,只要你......別不要我。”
以前那個驕傲、不耐煩的顧衍之,從不會對我說這種話。
我平靜地看著他,心裡沒有憤怒,也沒有委屈,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顧衍之,你別這樣,我真的不怪你了。”
他眼裡瞬間又燃起了光:“那我們......”
“不能。”我輕輕吐出兩個字。
他整個人像被凍住了一樣。
“我不怪你,但我也不愛你了。”我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我現在過得很好。你回去吧。”
我繞過他,準備往前走。
身後傳來他帶著哽咽的、壓抑不住的聲音:“南秋,你告訴我......我到底該怎麼做,你才能原諒我?”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什麼都別做了。別再出現了,就是對我最好的事。”
說完,我大步離開了。
那之後,顧衍之又來過兩次。
有時是在公司門口遠遠地站著,有時是給我送一些國內帶來的零食。
我全當沒看見。
直到有一次,正好蔣立給我打影片電話,遠遠地看見顧衍之的身影,我煩躁地嘆了口氣。
“許南秋!”蔣立在那頭立刻不滿,“你現在好歹是個總監,能不能別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對得起我給你開的工資嗎!”
我被他吼得一愣,隨即失笑。蔣立這人,對外是永遠冷著臉的蔣總,只有在我們幾個老同事面前,才暴露他暴躁話癆的本性。
我沒解釋,只是看著遠處那個身影,忽然有了個主意:“蔣總,借你用一下。”
我走到顧衍之面前,把手機螢幕上的蔣立那張不耐煩的臉懟到他面前:“介紹一下,我新男朋友。可以請你以後別來了嗎?”
顧衍之整個人都愣住了,嘴巴張了張,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沒等他反應,轉身就走了。
螢幕那頭,蔣立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他的聲音瞬間小了下去:“我......我一會兒還有個會......那個......你那個季度報表記得發我啊......”
然後影片“啪”地一聲被結束通話了。
我握著手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第五年秋天,分公司業務已經非常成熟,我被調回了總部,也順理成章地成了公司的合夥人之一。
我在城東買了套小公寓,一個人住,很自在。
回去安定好之後,我回了一趟那個“家”。
提前給繼母打了電話,電話那頭,繼母的聲音有些發顫:“南秋?你......你要回來了?”
“嗯,在樓下了,你們在家嗎?”
“在!在!老許!南秋說回來了!”
我上樓的時候,繼母和爸爸都在門口等著。
繼母的背更佝僂了,爸爸的頭髮也幾乎全白了。
繼母看著我,嘴唇哆嗦了好幾下,眼眶通紅:“你......你這孩子,怎麼也不打個電話回來報個平安......”
爸爸紅著眼,只是一直點頭:“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繼母拉著我的手不放,眼淚掉了下來:“南秋,媽以前錯了......媽不該總讓你一個人扛著所有事......你也是我們的孩子,爸媽是愛你的......”
“以後媽不逼你了,你回家住吧,好不好?”
我沉默了許久,還是輕輕抽回了手。
“我這次只是回來看看你們,不住。”我的聲音很平靜,“我買了自己的房子。”
繼母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以前,她的眼淚是我最大的軟肋,只要她一哭,我就會心軟,就會妥協。
可現在,我看著那張蒼老了許多的臉,心裡卻沒什麼感覺了。
“你們有事可以聯絡我,該我出的那份贍養費,我不會少。”我頓了頓,“但我不會再像以前一樣,什麼都扛了。”
繼母還想說什麼,被爸爸拉住了。
她一邊抹眼淚,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家裡的近況。
周媛三年前就被公司辭退了,因為工作總出紕漏,給公司造成了不少損失。
後來託關係找了幾份工作,她都嫌累嫌錢少,沒幹多久就不幹了。
爸媽年紀大了,漸漸管不了她,她也不怎麼回家,偶爾回來就是要錢。
繼母說著,語氣裡滿是疲憊和無奈。
我只是默默地聽著。
周媛從小沒吃過苦,一切都有父母兜底,習慣了伸手就要,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我要走的時候,繼母留我吃飯,我拒絕了。
最後,她站在門口,小心翼翼地問我:“南秋......你下次什麼時候再回來?”
“再說吧。”
其實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下個月,也可能是明年。
但無論如何,我會先安排好我自己的生活。
下樓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蔣立。
“喂?許南秋,你回老家了?那你自己的事處理完了沒有?處理完了趕緊滾回來上班!這邊一堆專案等著你拍板呢!”
我聽著他那頭暴躁的聲音,忍不住笑了。
“蔣總,我的事兒裡,有沒有包括你啊?”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了兩秒。
蔣立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點不自然的彆扭:“你......你什麼意思?”
我站在樓下,看著初秋湛藍的天空,笑了笑:“我的意思是,我明天晚上有空,要不要一起吃個飯?”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最後傳來蔣立故作鎮定的聲音:“加班還是......開會?”
我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氣裡輕輕搖了搖,雖然他看不見。
“先吃飯,然後,看個電影。”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悶笑,隨即又強壓下去:“知道了,那......明天見。”
繼母的電話是在第二天中午打來的。
我正對著衣櫃發呆,考慮晚上穿什麼合適,螢幕上跳出那個熟悉的號碼時,我猶豫了兩秒才接起來。
“南秋啊......”繼母的聲音比昨天平靜了些,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討好,“你中午吃飯了沒有?”
“吃過了,媽。”我頓了一下,“您有什麼事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像是她在措辭:“那個......你妹妹今天早上回來了。她知道你回來了,說......說想見見你。”
我拿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周媛想見我?
“媽,我晚上約了人,可能沒時間。”
“就一面!”繼母的聲音急切起來,“她就在旁邊呢,你跟她說幾句話也行。小媛她......她也知道錯了,這兩年她吃了不少苦......”
我聽見電話那頭傳來隱隱約約的爭執聲,然後是周媛有些不情不願的聲音:“媽,別說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語氣很平靜:“媽,過去的事我不想去追究,但讓我跟她和和氣氣坐下來吃飯,我現在還做不到。您替我跟她說一聲,各自過好各自的日子,就是最好的結局了。”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一瞬。
繼母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真切的疲憊:“好......媽知道了。那你......下次回來,提前說一聲。”
“嗯。”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扔到床上,對著衣櫃繼續發呆。
那些人和事,已經離我很遠了。
晚上七點,我準時到了約好的餐廳。
是一家新開的融合菜館,裝修得很有格調,暖黃色的燈光襯得人臉色都柔和了幾分。
我到的時候,蔣立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休閒外套,比平時在公司那副西裝革履的樣子顯得年輕了好幾歲。
頭髮也打理過,看得出來下了點功夫。
看見我走過來,他下意識地站起身,幫我拉開了對面的椅子。
“來這麼早?”我把包放下,在他對面坐下來。
“我就在附近開會,順便過來的。”他輕咳了一聲,拿起桌上的選單遞給我,“看看想吃什麼,隨便點,今天我請客。”
“蔣總請客,那我可得好好宰一頓。”我接過選單,笑著翻開來。
他難得沒有懟回來,只是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在選單上方的我的臉上停留了幾秒,又飛快地移開了。
點完菜,氣氛安靜了一小會兒。
以往在公司,我們不是談工作就是吵架,很少像現在這樣面對面坐著什麼都不說。
“你今天......”蔣立先開了口,又頓住了,像是在斟酌措辭,“回去處理得怎麼樣?你家裡人沒為難你吧?”
“沒有,就是聊了幾句。”我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他們老了,也鬧不動了。我態度擺清楚,他們也就接受了。”
蔣立點了點頭,沉默了兩秒,又補了一句:“你要是覺得心裡不舒服,就給我打電話。”
我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他立刻別開視線,用筷子夾了塊冷盤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我意思是......畢竟我是你老闆,員工心理狀態不好影響工作效益。”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
“笑什麼?”他瞪我一眼,耳根卻有點泛紅。
“沒什麼,就是覺得,蔣總你這個關心員工的方式,還挺特別的。”
他抿了抿嘴,沒再接話。
菜上得很快,味道確實不錯。
我們邊吃邊聊,從公司最近的業務聊到某個難纏的甲方,從新來的實習生聊到上次出差時他差點誤了飛機。
話題換了一個又一個,沒有冷場,也沒有刻意。像兩個認識了很多年的老朋友,終於找到了一個不用趕時間的晚上。
吃到一半的時候,蔣立忽然放下筷子,看著我。
“許南秋。”
“嗯?”
他張了張嘴,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好一會兒,最後只問了一句:“你這次回來,不走了吧?”
“不走了。”我搖搖頭,“總部這邊業務還要擴充套件,蔣總你親自把我調回來的,忘了?”
“沒忘。”他嘀咕了一聲,低下頭扒了口飯,又抬頭,“那......你房子安頓好了沒?”
“差不多了,該添的東西都添了。”我喝了一口飲料,“怎麼,蔣總要來給我暖暖房?”
他差點被飯嗆到,咳了兩聲才穩住,耳根那點紅又蔓延到了脖子:“你這話說的......我、我明天下午正好有空,你要是缺什麼東西,我可以陪你去看看。”
我託著腮看他,故意拖長了音:“蔣總,你明天下午不是有個甲方例會嗎?”
他愣住了,眉頭皺起來,像是在回憶自己日程表,末了嘴硬道:“我推了。”
我笑著搖了搖頭,沒再逗他:“行了,跟你開玩笑的。我房子都弄好了,不缺什麼。”
“哦......”他應了一聲,語氣裡好像帶了一點點不易察覺的失落。
吃完飯出來的時候,外面起了點風,夜裡的溫度降了不少。
我下意識搓了搓手臂,下一秒,肩上就多了一件外套。
帶著體溫的,還殘留著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穿著吧,別感冒了。”蔣立站在我旁邊,聲音很自然,像只是隨手做了件再普通不過的事,“電影院就在隔壁商場,走過去幾分鐘。”
我攏了攏他外套的領口,側過頭看他。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雙手插在兜裡,側臉在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比平時柔和了許多。
“蔣立。”我忽然叫了他全名。
他轉過頭:“嗯?”
“謝謝你。”我認真地看著他,“以前的那些事,還有今天這頓飯,都謝謝你。”
他怔了一下,別開了視線,語氣有些不自然地輕咳了一聲:“謝什麼謝,你以後多給我畫幾張圖就是最好的謝禮了。”
“那不行,公是公,私是私。”我把手伸進他外套的兜裡,摸了張電影票出來,在他眼前晃了晃,“票我買的,下次你請。”
他盯著我手裡的票根,嘴角終於沒壓住,翹了起來。
“行,下次我請。”
我們並肩往商場方向走,夜風迎面吹過來,外套上他的溫度一點一點透進我自己的衣服裡,暖得人心安。
走到電影院門口的時候,蔣立忽然放慢了腳步。
“許南秋。”
“又怎麼了?”我回頭看他。
他站在臺階下,比我矮了一級,微微仰著頭看著我,表情帶著一點少見的認真:“我問你個事。”
“問。”
“以後你那些亂七八糟的家事、陳年舊怨,真能放下了?”
我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他在問什麼。
“放得下。”我看著他的眼睛,笑了笑,“我走到今天這步,不是為了回頭再把自己搭進去的。以前的事,我認了,但我不會再讓它絆著我。”
他定定地看了我幾秒,像是確認我話裡的分量。
然後他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低頭按了幾下。
我手機震了一下,低頭一看,是他發過來的一條訊息。
“那以後,你的事,也算我一份。”
我抬起頭,他已經把手機收回兜裡,大步跨上臺階走到我身邊,很自然地往放映廳方向走去,語氣恢復了平時那副滿不在乎的腔調:
“愣著幹嘛?電影要開場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低頭把那條訊息又看了一遍。
然後我也收起了手機,快步跟了上去。
那天晚上看的什麼電影其實我不太記得了。
只記得中間有個情節緊張的地方,他把手裡那桶爆米花往我這邊推了推,小聲說了句:“怕就吃爆米花。”
我沒怕,但我接過了那桶爆米花。
一顆一顆地嚼著,甜的。
出了電影院已經是十點多,他把我送到小區樓下。
“到了,上去吧。”他站在單元門口的臺階外,仰頭看了一眼我亮著燈的窗戶,“明天早會,別遲到。”
“知道啦蔣總。”我站在門廊下,衝他擺擺手,“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許南秋。”
“嗯?”
“明天中午,一起吃飯。”
沒等我回答,他就轉過身,大步往停在路邊的車走去。
我站在單元門裡,看著他上了車,車燈亮起,緩緩駛出小區。
直到那點尾燈完全消失在路口,我才轉身上了樓。
推開家門,玄關的感應燈亮起來,暖融融的光鋪了滿地。
我把他的外套掛在衣帽架上,換了拖鞋,走到客廳的窗前站了一會兒。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遠處高架上的車流像一條流動的光帶。
手機又震了一下。
我低頭一看,還是蔣立發的。
“外套明天記得帶公司來,我早上冷。”
後面跟了個句號,又跟著一句話:“你要是不想帶也行,那件送你了。”
我盯著螢幕看了兩秒,打了幾個字發過去。
“好的,蔣總。晚安。”
然後我摁滅了螢幕,走到陽臺上,深深吸了一口這個城市帶著涼意的夜風。
以前的我,總怕自己走錯一步,就會讓某個地方塌掉。
現在才知道,只有先把支撐自己的那根柱子立穩了,才有力氣去看更遠的地方。
明天還有早會。
明天的明天,還有一頓約好的午飯。
日子還長,慢慢過,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