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後我棄婚下鄉,真千金醫術露餡了_第2章 2
第2章 2
4
我看著螢幕上“顧珩”兩個字,按下了接聽鍵。
“沈知予!”
他的聲音不像平時那樣冷淡,“你上飛機了嗎?”
“在登機口。”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我聽見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什麼東西。
“我爺爺快不行了,沈知意做不了,她在手術檯上站了兩個小時,連刀都不敢下,主任說再拖下去人就沒了,你能不能回來?求你了。”
求你。
這兩個字,上輩子我死之前都沒從他嘴裡聽到過。
我握著手機,站在登機隊伍裡。
後面的乘客回頭看了我一眼,輕輕催了一句:“小姐,往前走嗎?”
我讓到一邊,把位置讓給了後面的人。
我想起顧爺爺的臉。
上輩子我在顧家那三年,顧珩從來不跟我同桌吃飯,是顧爺爺每天讓人把飯菜端到我房間裡。
有一次我發高燒,燒到四十度,顧珩連問都沒問一句,是顧爺爺拄著柺杖來看我,還讓人請了最好的醫生。
他坐在我床邊,摸著我的額頭說:“知予,你受委屈了。”
沈知意汙衊我搶了她的手術功勞時,顧爺爺在病床上拍著桌子說:“去查!給我查清楚!我的命是誰救的,我這條老骨頭心裡有數。”
可惜的是,他沒來得及查清楚,就走了。
彌留之際,他拉著我的手說:“知予,你是個好醫生,別讓任何人毀了你的手。”
我做不到。
做不到明知他在手術檯上等死,還扭頭走掉。
“我馬上回來,”我說,“一個小時後到,先讓主任準備手術室。”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顧珩的聲音有些發顫:“好。”
掛了電話,我拖著行李箱往外跑。
跑出候機樓,攔了一輛計程車。
“去哪?”司機問。
“第一人民醫院,開快點。”
計程車駛上高速。
窗外的城市在倒退,天已經黑了,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連成一條光帶。
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
做完這臺手術,我就走。
這輩子,這是我最後一次為這座城市回頭。
四十分鐘後,車停在醫院門口。
我扔給司機一張鈔票,拖著行李箱衝進大門。
手術室門口亂成一團。
主任看到我,眼眶一下子就紅了,迎上來抓住我的胳膊,聲音都是抖的:“你可算回來了。”
“顧爺爺呢?”
“還在手術室,沈知意在臺上耗了兩個小時,連主動脈都不敢阻斷,再拖下去,夾層就破了,破了人就沒了。”
主任一邊說一邊領著我往手術室方向走。
走廊裡充斥著消毒水的味道,頭頂的白熾燈管有兩根在閃,一明一暗的。
顧珩站在走廊裡。
他的襯衫領口敞著,領帶不知道扔到哪裡去了,頭髮也有些亂,和平時那個一絲不苟的顧氏繼承人判若兩人。
他的眼下有兩團青黑,嘴唇乾裂起皮,像是好幾天沒睡過覺。
他看見我,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
我沒有看他,和主任一起往手術準備室裡走。
“現在什麼情況?”
“I型主動脈夾層,已經影響到冠脈了,血壓穩不住,收縮壓只有七十,隨時可能破。”
“血庫備了沒有?”
“備了,六個單位,血漿也有。”
準好消毒準備後,我推開手術室的門。
無影燈下,沈知意站在手術檯前,手裡拿著手術鉗,手在抖。
那根鉗子在她手裡像是一條活蛇,怎麼都拿不穩。
她的口罩上面露出的那截皮膚白得像紙,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順著太陽穴往下淌。
監護儀在報警,一聲一聲,像催命的鐘。
看到我進來,她愣住了。
眼睛瞪得很大,眼眶通紅,全是不可置信,像見了鬼一樣。
“你怎麼來了?你不是走了嗎?”
“讓開。”
我走到臺前。
“這是我的手術——”
“你做了嗎?”我看了一眼她手裡的鉗子,“兩個多小時,你做到哪一步了?”
“你要這麼眼睜睜看著顧爺爺沒了嗎?”
她的嘴唇在抖,沒有回答。
手術檯上,顧爺爺的胸腔已經打開了,但主動脈還暴露在外面,什麼都沒處理,再拖下去,人就沒了。
我沒有再跟她廢話,直接伸手:“鉗子。”
她沒動。
“你真想讓他死在臺上?”
我看著她的眼睛。
她的眼眶紅了,眼淚在裡面打轉,但沒有掉下來。
她沒說話,把手裡的鉗子遞了過來,退到一邊,貼著牆壁站著。
我接過來,深吸一口氣。
主動脈阻斷。
開啟胸腔,找到夾層破口。
血管壁已經薄得像紙,透明得能看見下面的血液在流動,隨時可能爆。
我的手很穩,和上輩子一樣穩。
上輩子這臺手術我做過三次,每一次都成功了。
這輩子,不會失手。
主任站在我對面給我當一助,遞器械的手也很穩。
器械護士是跟了我三年的老搭檔,我還沒開口她就知道我要什麼。
手術室裡很安靜,只有監護儀的聲音和我報資料的指令。
“吸引。”
“拉鉤。”
“阻斷鉗。”
“四-0滑線。”
我低下頭,全神貫注地看著手術野。
血管壁很脆,縫合的時候每一針都要精準,不能偏,不能深,不能淺。
針距要保持均勻,打結的力度要恰到好處。
太緊會撕裂血管壁,太鬆會漏血。
額頭上有汗珠滾下來,護士幫我擦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我全神貫注地縫,一針,又一針。
每一針都是在跟死神搶人。
三個小時零十分鐘後,我放下手術鉗,直起身。
腰很酸,脖子也很僵,但我顧不上。
“關胸。”
監護儀上,心率穩下來了,從一百四十降到九十。
血壓也回來了,收縮壓從七十升到了一百二。
數字一個個恢復正常,不再是報警時的紅色,變成了安穩的綠色。
主任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聲音都啞了:“活了。”
我低著頭,看著手術檯上顧爺爺的臉。
他的臉色不像之前那麼灰敗了,嘴唇有了一點血色。
呼吸平穩,胸口有規律地起伏著。
我沒有說話。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套上全是血,但手很穩,一點都不抖。
上輩子,這雙手戴過鐐銬。
這輩子,它終於又回到了它應該的使命——從死神手裡搶人。
5
我走出手術室,摘下口罩,靠在牆上。
走廊裡的燈管有些刺眼,我閉了閉眼,感覺手腕上的筋一跳一跳地疼,是長時間精細操作後的疲憊。
肩膀也很僵,脖子動一下都嘎吱響。
“沈醫生,喝口水。”
護士長遞過來一瓶水。
我接過來,擰開蓋子喝了兩口。
水溫溫的,不涼。
身後傳來手術室的門開合的聲音。
沈知意從裡面跟出來了。
她的白大褂上沾著血,眼眶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痕。
看到走廊裡的顧珩,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聲音又軟又委屈,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顧珩,我真的盡力了,我只是太緊張了,我太害怕了,我怕爺爺出事......”
顧珩看著她,沒有說話。
他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像一張白紙。
“我真的可以的,”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去拉他的袖子,“是她突然衝進來搶了我的手術,她根本沒有資格——”
“夠了。”
顧珩的聲音不大,但很冷。
沈知意的動作頓住了,手僵在半空中。
主任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護士站那邊走過來了,手裡拿著一個平板。
他看了看沈知意,又看了看顧珩,把平板遞了過去。
“顧總,這是上次手術的完整監控記錄,我們從伺服器裡恢復的,之前的記錄被人為刪除了。”
主任頓了頓,聲音不大,但走廊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主刀醫生從頭到尾都是沈知予醫生,沈知意醫生當時是二助,手術記錄上縫合那一欄寫的是沈知予醫生的名字,不是她的。”
走廊裡安靜極了。
“還有,”主任劃了一下螢幕,“上次手術後第三天,有人給器械護士林小梅的賬戶轉了一筆錢,二十萬,轉賬人的賬戶,是沈知意醫生名下的,銀行流水我們已經拿到了。”
主任看了沈知意一眼,繼續說:“林小梅已經承認了,是沈知意醫生讓她做偽證,說手術是沈知意醫生做的,她還說,沈知意醫生答應她,事成之後再給三十萬。”
沈知意站在走廊中央,嘴唇在抖,眼淚還在流,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的臉上沒有了委屈,只剩下了恐懼。
那種被扒光了、無處可藏、無處可逃的恐懼。
她的眼睛不停地眨,像是不知道該看哪裡。
顧珩看著她。
走廊的燈管把他臉上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是一種從骨子裡往外滲的冷,冷到極點的那種。
像是冬天最冷的時候,河面結的冰。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沈知意受不了,低下頭,不敢跟他對視。
“你告訴我,”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我爺爺做手術那天,你在手術室裡做了什麼?”
沈知意的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我......我遞了器械......”
“還有呢?”
“......沒有了。”
“人是誰救的?”
沈知意沒有回答。
她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
顧珩沒有再說話。
他把平板遞給主任,轉身走了。
皮鞋踩在地板上,聲音一下一下的,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
沈知意站在原地,淚水糊了一臉。
沒有人看她,也沒有人跟她說話。
主任拿著平板走了,護士回了護士站,走廊裡就剩下她一個人。
她慢慢蹲下來,抱著膝蓋,哭出了聲。
我看了她一眼,轉身往ICU走。
上輩子我等了十一年的真相,這輩子就這樣水落石出了。
沒有法庭,沒有手銬,只有一段顧珩輕而易舉就能查出來的監控、一筆轉賬記錄和主任的證言。
我應該高興的,但我笑不出來。
我只是覺得累。
6
ICU的燈很暗,只有監護儀上的數字在一閃一閃地跳著綠光。
顧爺爺還沒醒,但生命體徵很穩。
心率七十,血壓一百二,血氧九十八。
每一個數字都在告訴我,我的手術成功了。
他沒事了。
我站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
他的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一條一條的,像老樹皮。
躺在那裡,身上插滿了管子,呼吸機的管子、心電監護的導聯線、輸液管、引流管。
被子蓋到胸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上輩子他走的時候,我不在身邊。
那時候我已經被關進去了,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顧爺爺,”我輕聲說,“我走了。您保重。”
他沒有反應。
監護儀上的綠光還是那樣一閃一閃的。
護士站在門口,輕聲問我:“沈醫生,你不等顧老醒嗎?”
我搖了搖頭。
“不等了。”
不等了,怕他醒了說一句“知予你回來了”,我就走不了了。
走出ICU,走廊裡沒有人。
顧珩不知道去了哪裡,沈知意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這樣最好,省得說那些沒用的廢話。
我換上自己的衣服,拖著行李箱往電梯走。
走廊很長,我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響。
窗戶外面是黑沉沉的夜,路燈把停車場照亮了一半。
電梯門開啟的時候,顧珩站在裡面。
他靠在電梯壁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聽到電梯門開了,他抬起頭,看到是我,愣了一下。
然後他伸手擋住了電梯門。
“你還要走?”他的聲音啞了,像砂紙磨過的。
“嗯。”
“真相已經大白了,你還要去那個山村?”
“嗯。”
他沒有讓開,電梯門關了一次,又彈開了。
“沈知予,”他說,“對不起,我不應該懷疑你的,我沒想到沈知意會撒謊。”
我看著他。
上輩子我等這句話等了十一年。
等到死都沒有等到。
從監獄的鐵窗裡看到他和沈知意大婚的新聞時,我以為我這輩子都聽不到這句話了。
現在聽到了。
但我沒有任何感覺。
像是等了很久的快遞,到的時候發現裡面裝的東西,已經不是你想要的了。
“顧珩,我們都知道,你到底是沒有想到沈知意會撒謊,還是......你不願意相信她會撒謊。”
顧珩愣了一下,張了張嘴:“知予——”
“讓一下。”
我沒讓他繼續說下去。
“我還要趕飛機。”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上下滾了滾,深深看了我一眼後,讓開了。
我走進電梯,按了一樓的按鈕。
數字從六樓往下跳,五、四、三、二、一。
電梯門合攏的時候,他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再擋門。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我。
眼睛裡有血絲,很紅。
計程車去機場的路上,我開啟手機,改簽了機票。
還是那個目的地,還是那個山村。
凌晨六點的航班。
這一次,不會再有人讓我回頭了。
7
山村衛生院的條件比我想象的還簡陋。
兩排紅磚平房,牆皮有些地方已經脫落了,露出裡面灰撲撲的水泥。
一個手術室,三張病床。
手術室裡的無影燈還是老式的,有兩個燈泡已經不亮了,照出來的光泛著黃,昏昏沉沉的。
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著山裡潮溼的草木氣,聞起來倒是比城裡醫院乾淨。
院子是泥地的,下了雨就泥濘不堪。
牆角長滿了青苔,幾株野草從磚縫裡鑽出來。
院長姓李,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白大褂,領口磨出了毛邊。
看到我拖著行李箱走進院子,他迎上來,粗糙的大手握住我的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眼角的皺紋像扇子一樣展開。
“沈醫生,你可算來了!我們都盼了好幾個月了。”
他的普通話帶著濃重的口音,我得仔細聽才能聽懂。
第一臺手術是個難產的孕婦。
送到衛生院的時候,人已經休克了,臉白得像紙,嘴唇發紫。
胎心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監護儀上那條線平得讓人心慌。
擔架是用門板臨時做的,上面鋪了一條看不出顏色的舊床單,有好幾處補丁。
她丈夫跟在後面,褲腿上全是泥巴,臉上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一見到我就撲通跪下了。
“醫生,求求你,救救我媳婦,救救我娃......”
他的額頭磕在泥地上,聲音又粗又啞。
我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讓他起來。
手術做了兩個多小時。
我用帶來的手術器械緊急剖腹產。
子宮切口縫了三層,每一針都要精準,不能縫得太密,也不能太疏。
孩子出來的時候沒哭,小小的身體發紫,軟軟的,像一隻沒有骨頭的小動物。
我拎著他的腳,拍了兩下。
他哇地一聲哭出來,聲音又亮又尖,整個衛生院都聽得見。
母子平安。
孩子的父親跪在地上給我磕頭,額頭磕在地上,咚咚響。
我彎腰扶他:“大哥,你別這樣,這是我的工作。”
他站起來,臉上的眼淚和泥混在一起,語無倫次地說著“謝謝謝謝謝謝”。
晚上,我坐在衛生院門口的石階上。
石階是水泥砌的,坐上去涼涼的。
白天曬了一天,這會兒還有些餘溫。
山裡的夜很靜。
蟲鳴聲此起彼伏,遠處的溪水嘩嘩地流。
有人家在燒柴火,煙味順著山風飄過來,帶著松木的香氣。
頭頂的天空不像城裡那樣灰濛濛的,星星一顆一顆嵌在黑幕上,亮得像是有人拿布擦過。
能看到銀河,模模糊糊的一條光帶。
我仰頭看著那些星星,想起上輩子在監獄裡看到的星星。
也是這麼亮。
鐵窗上方那一小方天空,每天晚上都有星星。
我躺在硬板床上,發著高燒,看著那些星星,想我這輩子就這樣了。
但此刻我在這裡,在山的深處,在同一片星空下,用同一雙手救人。
手機震了一下。
顧珩發來的訊息。
“沈知意的執業證被吊銷了,林小梅被開除了,爺爺醒了,問你去哪了,我說你去做醫療支援了,他說‘好,這丫頭有志氣’。”
我看了幾秒,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石階上。
沒有回。
又過了幾天,他又發了一條。
“你爸媽問過我你在哪,我沒說。”
沒有回。
又過了幾天。
“爺爺讓我給你帶句話:注意身體,別太累了。”
我把這條也刪了。
一個月後,我正在診室裡給一個老人開藥。
老人七十多歲,耳朵不好使,我得湊到他耳邊大聲說話他才能聽見。
高血壓好多年了,一直沒好好吃藥,收縮壓飆到一百八。
院子裡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這地方很少有車來,來的大多是拖拉機或者三輪摩托,突突突地響,一到晚上整個村子都能聽見。
汽車引擎的聲音不一樣,低沉,平穩,一聽就是好車。
我抬起頭,透過窗戶往外看了一眼。
一輛黑色SUV停在衛生院門口。
車門開啟,顧珩從裡面出來了。
他穿著深灰色的羊絨大衣,皮鞋踩在泥地上,鞋底沾了一圈泥巴。
他瘦了一些,兩頰凹了下去,眼下有兩團青黑。
鬍子颳得很乾淨,下巴乾乾淨淨的,但整個人看起來還是透著一股掩不住的倦意。
他的肩膀不像以前那麼挺拔了,微微塌著。
他沒有走進來。
站在院子裡,仰頭看著衛生院的招牌。
那塊招牌是木頭的,白底紅字,寫著“春風鎮衛生院”五個字,漆有些掉了,“生”字少了一橫。
我沒有出去。
繼續給老人開藥,交代他一天吃幾次、飯前還是飯後,寫了三遍他才記住。
顧珩站在院子裡,沒有進來。
他就那麼站著,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看著診室的方向。
老人拿著藥走了。
我洗了手,在圍裙上擦乾,走出診室。
陽光很亮,我眯了一下眼。
“你來幹什麼?”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了很多話,最後只說了一句:“來看看你。”
“看到了,”我說,“可以走了。”
8
他沒有走。
顧珩在山村裡住了三天。
住在鎮上唯一的小旅館裡,每天早上走半個小時山路到衛生院。
那條路是土路,坑坑窪窪的,下了雨就全是泥。
他的皮鞋第一天就髒了,全是泥點子,他也沒擦。
到了衛生院,他就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
石凳是水泥砌的,上面墊了一塊木板。
他不進診室,不打擾我看病,就只是坐在那裡。
有時候看著天上的雲,有時候看著院子裡的螞蟻搬東西,有時候就閉著眼睛。
有時候他幫忙搬東西。
顧家提供的醫療器械到了,兩個大箱子,沉得要命。
他幫著卸貨,一個人搬了四個來回,額頭上全是汗。
新的病床到了,他幫著抬進來。
他穿著那件幾千塊的羊絨大衣蹲在地上搬箱子,箱子上的灰蹭了他一身,他也不在意,袖子捲到手肘,搬完一個又去搬下一個。
畫面滑稽得很。
隔壁診室的小趙偷偷問我:“沈醫生,那個男的是誰啊?每天都來,長得還挺帥的。”
“不認識。”我說。
“那他怎麼老看你?”
“不知道。”
第三天傍晚,我做完最後一臺手術出來,他還坐在院子裡。
夕陽把整個院子染成了橘紅色。
連地上鋪的石板都泛著一層暖光,他的白襯衫也被染成了橘色。
院子外面有人家在燒柴火做飯,煙味混著草木灰的味道飄過來,還有炒菜的香味。
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石凳上落了一片枯葉,他沒注意到。
院牆外的電線杆上停著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地叫。
“沈知予,我知道你不原諒我,我也不配被原諒。”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但我就是想告訴你,這輩子,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
我看著他的臉。
夕陽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眼下的青黑照得更明顯了。
他的眼睛很亮,但眼白裡有血絲。
他是認真的,這我知道。
但認真有什麼用呢?
“顧珩,”我說,“你什麼時候變得會說這種話了?”
“從我知道自己有多蠢開始。”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嘴角牽起來的弧度有些勉強,眉頭卻皺著。
“我信了沈知意,是因為她說她從剛回到沈家開始,你就一直在欺負她,我下意識地就相信她了,我沒有查,沒有問,沒有給你任何解釋的機會,我甚至沒有想過,如果你真的是騙子,為什麼從來不辯解。”
風吹過來,把院子裡的落葉捲起來又放下。
一片枯葉落在他肩膀上,他沒有去拂。
“我回去做手術,是因為顧爺爺,”我沒有回應他,“不是因為你。”
“我知道。”
“以後顧爺爺的身體,你找別的醫生看,不要再找我了。”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上下滾了滾。
“好。”
我轉身走回診室。走了兩步,停下來。
“顧珩。”
“嗯?”
我沒有回頭。“你不要再來了。”
身後沉默了很久。
風又吹過來,把診室的門吹得哐當響了一聲。
“......好。”
第二天早上,那輛黑色SUV已經不在了。
院子裡的石凳上什麼都沒留下,只有凳面上有一個淺淺的印子,他坐在那裡,把灰塵坐掉了。
9
顧珩走後,我開始陸續聽到一些訊息。
山裡訊號不好,訊息也來得慢,往往是事情發生了好幾天才傳到我手機上。
斷斷續續的,像訊號不好時打電話,一句話要分成三四段。
先是沈知意的事。
她的執業醫師證被吊銷了,醫院開除了她。
買通護士做偽證的事雖然沒有讓她坐牢,但這個行業裡她是待不下去了。
一個沒有執業證的人,去哪家醫院都不會要。
這個醜聞影響很大,沈家幾乎是第一時間就和她劃清了界限。
這輩子,被拋棄的人成了她。
我聽說她回了老家。
她老家在南方一個小縣城,她父母在那裡做小生意。
她開了一家美容院。
後來生意不好,關了門。
嫁了個外地的男人。
具體過得怎麼樣,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再是沈家的事。
沈家趕走她以後,開始瘋狂地找我,但是在顧珩的阻攔下,沈家的人始終沒有找到我。
顧珩開始針對沈氏。
不是小打小鬧,是來真的。
他撤了幾個合作專案,截了沈氏正在談的兩個大單,還在公開場合說過一些話,讓沈氏的股價跌了不少。
我爸急得嘴上起了泡。
我媽給我打電話,一個接一個,但都打不通。
他們只能給我發信息。
“你到底做了什麼?顧珩為什麼要搞我們家?你是不是跟他串通好的?”
隔著電話螢幕,我都能想象出她那張扭曲的臉。
“我們養了你二十六年,你就這麼報答我們?”
我看完,沒有任何波動。
後來我聽說,有人問顧珩要不要把沈氏徹底搞垮。
問這話的是他一個朋友,在飯局上,當著好幾家人的面。
他說不用了。
沒有說原因。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手下留情,也不想知道。
這些事都跟我沒有關係了。
我做我的手術,救我的病人。
山村衛生院的日子一天一天過。
春天的時候桃花開了,滿山都是粉白色的花瓣,風一吹就落了一地,像下了一場粉色的雪。
夏天的時候蟬叫得震天響,午後的太陽曬得院子的泥地都裂了縫。
秋天的時候柿子紅了,村民們摘了送過來,一筐一筐的,吃都吃不完。
顧氏的資金支援每個月按時到賬,還有源源不斷的醫療物資。
手術室裡的無影燈換成了新的,白色的光,亮得能把人眼睛晃花。
病床增加到八張,淡藍色的鐵架床,鋪著雪白的床單。
還來了兩個剛畢業的年輕醫生,一男一女,都是醫學院畢業的,分到這裡來輪轉。
我的生活裡只有這些。
沒有顧珩,沒有沈知意,沒有沈家。
隔幾天,手機裡還是會收到他的訊息。
有時候是問好。
“最近怎麼樣?”
“山裡冷不冷?”
有時候是說顧爺爺的身體情況。
“爺爺血壓控制住了,能下地走路了。”
“爺爺今天說他夢見你了。”
有時候只是一句“今天天氣好”。
我一條都沒有回過。
但他還是一直髮。
就像一個人對著空谷喊話,知道沒有迴音,但還是喊。
直到不知道從那天起,簡訊再也沒有來過。
10
五年過去了。
山村衛生院變了很多。
擴建了一倍,原來那兩排平房旁邊又蓋了一排新的。
新的手術室、新的病房、新的裝置。手術室裡有了一臺行動式彩超機,雖然比不上城裡的,但比什麼都沒有強太多了。
顧家出的資金到位後,我又拉了幾筆捐款,省裡也撥了款。
附近幾個村的病人都往這送,甚至鎮上的人也會來看病。
有時候一天要接二三十個病人,忙得腳不沾地。
五年裡,我做了一千多臺手術。
從剖腹產到心臟修補,從闌尾炎到骨折內固定。
什麼都要做,什麼都得會。
夜裡被叫起來是常有的事,有時候連著做兩三臺手術,做完天都亮了。
我的名字開始在醫療圈傳開。
“春風計劃”的核心醫生,在山村待了五年沒挪窩,手術成功率百分之百。
省裡的記者來採訪過,扛著攝像機,拿著話筒,在衛生院裡轉了一圈。
我婉拒了。
我不想出名,也不想被人問那些有的沒的。
第五年的秋天,我被評上了“全國基層醫療先進個人”。
領獎那天我去了省城。
站在臺上,聚光燈打在臉上,臺下黑壓壓的全是人。
我穿著白大褂,沒有化妝,頭髮用一根皮筋扎著。
旁邊的禮儀小姐小聲提醒我可以微笑一下。
我扯了一下嘴角,不知道算不算笑。
領完獎出來,大門口站著一個人。
顧珩。
他穿著深灰色西裝,比以前瘦了很多。
肩膀的線條都窄了,西裝掛在身上空蕩蕩的。
他的頭髮裡有幾根白的。
不算多,但能看見,在兩鬢的位置,像落了霜。
他應該還不到三十五,但看起來像四十出頭。
看到我出來,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定。
他的手從口袋裡拿出來,又放回去。
“恭喜。”他說。
“謝謝。”
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著我,眼神很複雜,像是在看一件打碎了又粘起來的瓷器,想看又不敢多看。
“爺爺去年走了,”他忽然說,“走得很安詳,他讓我告訴你,你是他見過最好的醫生。”
我站在臺階上,低頭看著腳下的地磚。
灰色的,一塊一塊拼在一起,縫隙裡嵌著灰,有些灰縫裡長了青苔。
顧爺爺還是走了。
上輩子他沒來得及查清真相就走了。
這輩子他知道了真相,走的時候應該沒有遺憾了。
“節哀。”我說。
又是一陣沉默。
風吹過來,把他大衣的領子吹得翻了起來。
他伸手按了一下,動作很慢,像是手沒什麼力氣。
“沈知予,”他的聲音有些澀,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你當年說的那些話,那些上輩子的事,我信了。”
我抬起頭,看著他。
“我去查了,你死的那天,日曆上標著‘宜嫁娶’,那天我和沈知意大婚,婚禮照片上的日期,和你說的......一模一樣。”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幾乎被風吹散。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回來,但我知道你為什麼不想理我了。”
我沒有說話。
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我和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個朝東,一個朝西,中間隔了好幾步的距離。
“我不求你原諒。我就是想讓你知道,這輩子,沒有人能再傷害你了。”
我看了他幾秒,然後笑了笑。
不是高興,只是覺得有些事終於可以放下了。
“顧珩,你沒有那麼重要。”
11
第七年。
我站在衛生院門口,看著遠處的山。
山還是那些山。
起起伏伏的,一層疊一層,最遠的那一層已經淡成了青色,像是用水彩在紙上暈開的一筆。
山的線條很柔和,不是那種陡峭的險峰,是南方那種圓潤的、連綿的丘陵。
山裡的空氣還是那麼好。
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溼氣,深吸一口,肺裡都是涼的、甜的。不像城裡,空氣是乾巴巴的,吸進去像吸了一嘴灰塵。
星星還是那麼亮。
亮得像有人把它們一顆一顆擦過。
沒有月亮的時候,銀河就在頭頂,一條淡淡的白色光帶,從東邊橫到西邊。
七年了。
我做了一千多臺手術,救了幾百條命。
我的手還是那麼穩,刀還是那麼準。
每年都有新的年輕醫生分來,每年都有舊的走了。
留得最長的,除了我,就是李院長。
沈家敗落了。
我爸提前退了休,整天在家裡養花遛鳥。
我媽也不再張羅那些有的沒的了,偶爾在朋友圈發發養生文章。
他們偶爾還會試圖聯絡我,但都被我拒接了。
逢年過節轉一筆錢回去,算是還了他們養我二十六年的恩情。
顧珩一直沒有結婚。
聽省城來的人說,他還是一個人住在那棟大房子裡。
顧氏做得比以前大了,但他好像不怎麼開心。
總是一個人上班、一個人下班、一個人吃飯。
有人說他辦公室裡掛了一張照片,是山裡的風景,不知道是哪座山。
最後一次聽到他的訊息,是幾個月前。
他在山裡出了車禍。
車撞上了護欄,車頭全毀了,人沒大事,但腿傷了,骨裂,住了一個月的院。
他出事的路段,離我這兒只有四十公里。
我不知道他是路過,還是故意的。
也不想知道。
手機震了。
一條簡訊。
顧珩發來的。
“山裡的桃花開了嗎?”
我看了幾秒,把手機熄屏放進口袋。
“沈醫生!來病人了!”
小趙在診室門口喊我,聲音又急又尖。
“來了。”
我戴上手套,走向手術室。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我的手背上,暖洋洋的,帶著初春的溫度。
今天是個好天氣,天很藍,雲很白,山裡的桃花確實開了。
上輩子,這雙手戴過手銬。
這輩子,它只拿手術刀。
遠處的山連綿起伏,山腳下是村莊,村莊裡升起炊煙。
一縷一縷的,在暮色裡慢慢散開,像一層薄紗掛在樹梢上。
衛生院的燈亮了。
白晃晃的光從窗戶裡透出來,在院子裡的泥地上切出一塊方方正正的光斑。
燈光照在石凳上,照在石桌上,照在那棵老槐樹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