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嫌疑人三年前就死了
完美謀殺:一位老刑警筆下的 7 個真實重案故事
前兩個案件中,有讀者質疑有的情節經不起推敲,邏輯不足,並提出了疑問,我都沒有回答,因為人性就是這麼複雜和多面。對很多罪犯來說,殺掉一個人並不需要充足的理由,可能一個非常微小的事件就會讓他們動了殺機。不瞞大家說,我自己有時也難以理解某些兇手的殺人邏輯。當然,從犯罪心理學上來說,幾乎所有的兇殺案都有一個潛在的心理原因,只不過是某個時刻被激發出了犯罪的衝動而已。
但我不是犯罪心理學家,真實的案件也不是小說,更不是本格推理,並非所有環節都有著嚴謹的邏輯關係。激情殺人,有時可能一個眼神甚至一個動作,看上去微不足道,但足以釀成一場血案。待到審問的時候,罪犯自己甚至都對這種突如其來的犯罪慾望感到吃驚。
人性是多面的。大多數的犯罪成功都有著一定的偶然性,事先也沒有經過周密的謀劃。警隊的主要工作是從蛛絲馬跡中推導查找出案件的證據,將兇手繩之以法,並非是推理論證誰是兇手。
坦率說,刑事案件中的兇手大部分並不難確定,他們往往沒有莫里亞蒂式的縝密頭腦和乾淨利落的身手,案件的發生最多也就是經過了初步的策劃,比如預先購置好了作案工具,或者去對方周邊瞭解過環境等。
就這些粗糙的預備,已經算是精心策劃的犯罪了。日常的刑事偵查就是這樣瑣碎和平庸,遠沒有影視作品中描寫的那樣驚心動魄。
今天我要講的這個案子,聽上去有些不可思議,策劃過程也談不上無懈可擊,但最終居然成功了,倒是從側面印證了案件的偶然性。
最開始這個案件並不是一起刑事案子。
一個男人在醫院病發身亡,醫生束手無策,家人悲痛欲絕。這是個很常見的場景,讓人感慨生命的無常。殘酷點說,這種情形在醫院這個特殊的場所並不少見。
這次的不同在於,家屬對病人的死因提出了質疑。醫院常規治療之後沒有令病人起死回生,所以聽到家屬質疑的時候,醫生們顯得很緊張。不知道什麼時候,醫患關係變得前所未有的緊張,醫生儼然已經成為了一個高危行業。
幸而這次不同,病人家屬雖然質疑死因,但並沒有將矛頭指向醫院,而是帶著巨大的疑問選擇了報警。
案件轉到刑警隊後,我去詢問了病人家屬。一個看上很普通的中年人聲稱是死者的表哥,這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一談起表弟,面孔頓時生動了起來。他唾沫亂飛、指天咒地發誓,說表弟絕不可能突然死於不治之症,他平時身體健康,甚至連感冒發燒都很少出現,突然得了不治之症,而且這麼快就走了,一定有蹊蹺。
我對此不置可否,我見過太多這種自以為是的人了。這個社會忘記了一個基本常識:專業的事情,一定要交給專業的人去做,並且給予充分信任,切忌用不專業的言論去指手畫腳。
不過既然對方提出來,警方也沒有理由拒不接收。
徵求過家屬的意見後,屍體被送到解剖室由法醫進行了解剖,以確定死因。
拿到解剖結果的時候,我沉默了。
法醫中心的老徐站在我身後悄悄說,這個死者的死因,是有些蹊蹺。
死者的確是死於某種不治之症,但這個病不是原發性的,而是透過藥物引發的結果。
也就是說,死者很可能是被投毒致死的,這種不治之症是投毒的結果,但表面看起來像是自然發病而死。
我提出了疑問:如果死者的不治之症起因於投毒,毒藥肯定會在短時間內引發劇烈的生理反應,死者不可能一直毫無知覺,等到已經病入膏肓才去就醫。
「這就是蹊蹺的地方。」老徐神秘地眨眨眼睛:「這種藥物引起的不治之症,需要小劑量長期投毒才可以。死者是被長時間慢性投毒導致的不治之症,別說醫院檢查不出來,一般法醫都未必能發現。」
老徐得意地看著我,似乎剛才說的不是一樁命案,而是一起普通的醫學案例。沒等我說話,他補充說:「你肯定會問我為什麼能夠看出這點是吧,我之前聽我的師傅講過國外一起這樣的案例,一直記憶猶新。」
他敲敲我的肩膀:「死者有老婆吧?請她來問問話吧,十有八九就是她。」
我愣住了,對老徐說了一句話,接著老徐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我告訴老徐,死者的妻子三年前已經去世了。按照他的推斷,這案子莫非是鬼做的?
徵求死者家屬意見的時候,我們首先要詢問的就是死者的妻子。死者叫馬行空,當時我才知道,他的妻子三年前已經病逝,倆人有個兒子。馬行空父母尚在,不過沒跟他住在一起。他的這個表哥因為跟他合夥做生意,所以來往比較多,對他也比較瞭解,這也是為什麼表哥會覺得馬行空的死因有點不正常的原因。
我沒有第一時間告訴這位表哥馬行空的死因,畢竟這案子是否像老徐推斷的那樣,還不能妄下定論。不過按照正常的偵查流程,我還是對他詳細進行了詢問。
這個男人表現得非常焦急,對錶弟的死因似乎興趣濃厚,但又不是特別悲傷。這引起了我的注意,一番問詢之後,我似乎明白了其中的緣由。
馬行空和表哥兩個人經營著一個小型公司,幾年打拼,熬過最初幾年的苦日子,現在生意蒸蒸日上,可以說日進斗金。而且公司未來可預見的發展前景也十分可觀。
其中一個合夥人突然死了,自然存在對企業效益的影響。但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馬行空還有個兒子,於是遺產繼承變成了表哥要面對的最棘手的問題。他得想辦法至少拖延侄子繼承遺產,也好想出獨攬經營權的對策,他可不想今後事事都跟個孩子商量。
所以他選擇了「憤然」報警,不過他可能沒想到,他釋放的煙霧彈竟然陰差陽錯成了揭開死因真相的序幕。
當然,這只是我的推測。按照兇殺案件的偵查原則,目前這位表哥還是被列為了嫌疑人進行調查。
結果一無所獲。
種種跡象顯示,馬行空和表哥的關係確實很好,可以說已經形成了基於經濟和家族血親的緊密合作關係,馬行空的死會大大減損企業的受益,不僅不會讓表哥得利,反而會給企業造成巨大的損失。已經有幾個職業投資人對這個企業產生了濃厚興趣,洽談合作階段出了這種事,對方肯定要重新評估企業的潛在價值了。
個人關係方面,比起脾氣暴躁的表弟馬行空,表哥算是個不錯的男人,規矩、本分,還有一點商人獨有的狡黠,凡事從利益出發,但又謹小慎微,跟馬行空的性格正好互補。詳細瞭解了馬行空周邊的人際關係後,我們初步排除了表哥的作案嫌疑。
馬行空還有一個兒子,自然,也是我們重點調查的物件。
見到這個叫馬力的男孩的時候,我有點失望。面前這個男孩,跟我想象的太不一樣了,眼神木訥、外貌普通。我甚至對他平凡的衣著和談吐有些吃驚,作為一個小企業主的兒子,他未免也太平庸了些。
但他並不緊張,看上去很淡定,雖然開口說話的時候帶著些顫音,但看得出來,他對自己被請到警局這件事並不意外。
經過簡單的詢問我才明白,何止不意外,簡直是家常便飯。
倒不是這個男孩經常闖禍。正相反,這個看上去普通的男孩子成績優異、待人禮貌謙和,他多次出入警局,是因為他的父親。
不錯,就是死去的馬行空。
在兒子馬力的口中,父親馬行空是一個十足的混蛋。提起父親的時候,這個男孩臉上第一次露出複雜的表情,一種充滿著憤怒的釋然充斥著他的臉龐。
馬力說,父親狂妄、自大、暴虐、粗俗,自打他記事起就不斷跟母親爭吵、毆鬥。嚴格來說,是父親暴打母親。他經常去警局指認父親家暴。在頻繁的家暴中,母親遍體鱗傷、奄奄一息,終於有一天,弱小的男孩衝上去保護母親的時候,被父親一下子推倒在門框邊,撞傷了頭,母親像瘋了一樣對父親又抓又咬,拿起菜刀狂怒著要和父親拼命,這才嚇退了這個粗鄙的男人。
從那之後,他們離婚了。馬力和母親一起生活,拒絕來自馬行空的任何施捨。對此馬行空非常懊惱,又無可奈何,不過顯然他把這種懊惱轉化成了廝混的動力,開始更加頻繁地和不三不四的女人來往,出入各種娛樂場所,只在每月例行探視孩子的時候,才流露出一點悔恨和愧疚,不過轉眼就重新沉浸在酒精的麻醉中,把兒子和前妻拋到了腦後。
三年前,繁重的生活終於擊垮了這個女人,一場大病後,她的身體一日千里,終於走到了生命的盡頭。直到在醫院嚥下最後一口氣,這個女人都沒讓馬行空走進病房。如果不是最後病得眼睛已經看不清楚東西,馬行空是絕不可能見到臨終的妻子的。
雖然馬行空在妻子面前悔恨萬分,但在馬力看來,一切都沒用。
馬力在講述這一切的時候,始終面無表情,就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兒。只有談到母親逝去的那一刻,他稚嫩的臉上才露出一絲悲傷。
「你恨你父親嗎?」我問。
「當然恨」。馬力說:「我早就恨不得他死,現在他終於死了,我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