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學不會罵人_第2章 5教務處里的空氣像被凍住了
第2章
5
教務處裡的空氣像被凍住了。
監控畫面定格在我抬手的那一刻,清脆的耳光聲還在所有人腦子裡迴圈播放。小青梅哭得梨花帶雨,一隻手捂著臉,另一隻手指著我,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
「老師你看到了!她打我!她還、她還說那種噁心的話羞辱我!」
教導主任推了推眼鏡,表情複雜地看向我。那眼神我太熟悉了——跟陸崢之前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樣,三分震驚,三分困惑,剩下四分是純粹的人生迷茫。
「許泱同學,」主任斟酌著措辭,「打人肯定是不對的,但老師比較好奇的是......你打完人說我愛你,這是個什麼路數?」
我張了張嘴,恨不得原地蒸發。
路數?我也想知道是什麼路數!
系統在我腦子裡裝死,一聲不吭。說好的積分補償呢?說好的一週修復呢?結果遇到吵架場景還是自動觸發,打耳光加表白二連擊,我許泱算是徹底在學校出名了。
「老師,我不是故意的,我——」
「她不是故意的?」
小青梅蹭地站起來,眼淚說收就收,指著我的鼻子開始輸出:「監控拍得清清楚楚!她打完我還說那種話,這不是侮辱是什麼?我要求學校嚴肅處理!這種人留在物理系簡直是拉低整個系的檔次!」
她越說越來勁,聲音尖得能戳穿天花板。
「許泱,我告訴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什麼主意。陸崢哥是什麼人,你又是什麼人?你連跟他說話的資格都沒有!你知道他家裡——」
「夠了。」
門被人從外面推開,陸崢站在門口,表情冷得像淬了冰。
他掃了一眼屋裡的人,最後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兩秒。那兩秒裡我讀出了至少五種情緒,沒有一種是正面的。
小青梅一看見陸崢,立刻換了副面孔,眼淚重新蓄滿眼眶,聲音都軟了八度:「陸崢哥,你怎麼來了?你看我的臉,都被她打紅了——」
「我來接人。」陸崢打斷她,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件事的起因是你先動手拽人,監控從頭到尾都拍到了。許泱還手屬於自衛,至於她說的話——」
他頓了頓,嘴角似乎抽了一下。
「她有語言系統障礙,正在接受治療。」
我猛地抬頭看他。
誰有語言系統障礙?你說清楚誰有病?
教導主任顯然也被這個說法震住了,愣了兩秒才開口:「語言系統......障礙?」
「嗯,」陸崢面不改色,「應激性語言功能紊亂,簡單來說就是情緒激動的時候會說出和本意完全相反的話。她的主治醫生可以開證明。」
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太過坦然,坦然到我差點自己都信了。
小青梅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憋出一句:「那她打我怎麼說?」
「你先動手,她應激反應。」陸崢的聲音沒有起伏,「鬧大了雙方都記過。你確定要這樣?」
教務處又安靜了。
教導主任看看監控,看看小青梅,再看看陸崢,最後嘆了口氣:「行了,既然是誤會,雙方道個歉就算了。以後注意點,別在校園裡動手動腳的。」
小青梅還想說什麼,被陸崢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最後的結果是雙方互相道歉。我說「對不起」的時候小青梅瞪著我,恨不得用目光在我身上戳幾個洞。她說「對不起」的時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個字都裹著怨氣。
出了教務處大門,我還沒反應過來,手腕就被陸崢攥住了。
6
他腳步沒停,拽著我一路穿過走廊,下樓梯,拐進實驗樓後面的空地。這裡平時很少有人來,只有幾棵歪脖子樹和一堆廢棄的實驗器材。
「陸崢,你剛才說誰有——」
「閉嘴。」
他鬆開手,轉過身來看著我。夕陽從他背後打過來,整張臉都在陰影裡,只有眼睛亮得嚇人。
「許泱,你是真蠢還是裝的?」
我被他問得一愣。
「我讓你學吵架,你學到了什麼?打人耳光附帶表白?」他的語氣說不上是生氣還是無奈,更像是某種瀕臨崩潰的平靜,「你知不知道今天這事如果鬧大了,教務處給你記個過,你的實踐學分就全完了。實踐學分一完,大四的保研資格就沒了。保研資格沒了,你就得滾回原專業,到時候你拿什麼攻略我?」
他連珠炮似的說了一長串,我聽得腦子嗡嗡響。
但最後一句話讓我抓住了重點。
「你、你這是在擔心我?」
陸崢的表情肉眼可見地僵了一瞬。就一瞬,快得像錯覺,然後他恢復了那副油鹽不進的冷淡模樣。
「我是怕你太早被淘汰,浪費我時間。」他抱起手臂靠在牆上,「畢竟你是我見過最差的攻略者,蠢到這個程度還能堅持不懈地重開這麼多次,某種意義上也算是天賦異稟。」
我嘴唇動了動,想懟回去,但腦子裡那串該死的程式碼又開始蠢蠢欲動了。
不行,不能再觸發。
我咬著後槽牙把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咽回去,憋得眼眶都紅了。
陸崢看著我這副模樣,表情變了幾變,最後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笑。
「行了,」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明天週末,我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
「菜市場。」
「又去?!」
他瞥我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上次讓你看吵架,你看了半小時得出的結論是“大媽好可怕”。這次換實戰。」
「實戰?」
「嗯,」他把手機揣回口袋,轉身往外走,聲音飄回來,「明天你的任務是在菜市場吵贏三個人。完不成別想回學校。」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的背影,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這個人到底什麼意思?
明明記得之前重開的事,明明知道我是攻略者,明明應該是被攻略的那個物件,怎麼現在反客為主開始給我安排訓練任務了?
還有——我追上去喊住他:「陸崢,你說的那個語言系統障礙,是真的還是編的?」
他腳步頓了頓,沒回頭。
「你說呢。」
三個字,飄在晚風裡,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卻在我心裡激起了千層浪。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系統依舊沒動靜,像是徹底斷了聯絡。我試著在腦子裡喊了好幾遍,回應我的只有室友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我乾脆開啟手機,翻出和系統的對話記錄。
繫結日期是三個月前,但按照我重開的次數,實際經歷的時間遠不止三個月。每一次重開都是因為和陸崢吵架失敗導致好感度歸零,然後一切從頭再來。
第一次重開,我信心滿滿,結果開口就是「你壞」。
陸崢面無表情轉身就走,好感度暴跌。
第二次重開,我做了準備,把網上搜來的吵架金句背了個滾瓜爛熟。結果站在陸崢面前時腦子一片空白,憋了半天說了句「你好壞」。他眼神里的失望我到現在還記得。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次都是一樣的結局。我就像一個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人,一到關鍵時刻就只能輸出那三句話,像個笑話。
但這次不一樣。
陸崢記得。
他不僅記得之前重開的事,還記得每一次我出的醜。這個認知讓我渾身不自在,像是被人扒光了站在聚光燈下,連遮羞布都沒一塊。
更讓我在意的是,他既然記得一切,為什麼還要幫我?
按照他的性格,應該樂得看我出醜才對。
除非——
手機螢幕暗了。黑暗中我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
除非他想讓我贏。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再也壓不回去。我在被窩裡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叫了一聲。
室友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許泱你有病啊」,然後又沉沉睡去。
我沒敢再出聲,但心裡的驚濤駭浪根本停不下來。
如果陸崢真的想讓我贏,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在無數次的攻略和重開裡,他也在看著我。看著我犯蠢,看著我出醜,看著我一次次失敗又一次次重新開始。
他在等什麼?
等我終於吵贏他的那一天?
還是等我放棄的那一天?
我把被子拉過頭頂,覺得自己的腦子快要炸了。
7
第二天一早,陸崢的電話比鬧鐘還準時。
「校門口,十分鐘。」
我還沒回話,電話就掛了。我盯著手機螢幕上的通話結束四個字,恨得牙癢癢,但還是認命地爬起來洗漱換衣服。
室友被我吵醒,睡眼惺忪地從床簾裡探出頭:「許泱,週末一大早你去哪啊?」
「菜市場。」
「......啊?」
我沒解釋,背上包出了門。
校門口,陸崢已經等在那裡了。他今天沒騎那輛小電驢,而是站在一輛黑色的轎車旁邊,看見我出來,抬了抬下巴示意我上車。
我猶豫了一下,拉開後座車門。
「坐前面。」他的聲音從駕駛座飄過來。
「為什麼?」
「我不是你的司機。」
我深吸一口氣,砰地關上後門,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剛繫好安全帶,他遞過來一個塑膠袋。
開啟一看,是一杯豆漿和一個還熱乎的包子。
「吃了,」他發動車子,目視前方,「今天有的你累。」
我捧著熱乎乎的包子,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這人明明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偏偏做出來的事總讓人心裡發軟。
車子駛出校門,匯入週末早晨的車流裡。
「陸崢,」我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問,「你到底為什麼幫我?」
他沒回答,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像是在思考什麼。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你知道系統為什麼選你嗎?」
這個問題來得猝不及防。我搖了搖頭。
「因為它覺得你好騙。」陸崢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系統這東西不是什麼善茬。它選中你,不是因為你有什麼特殊資質,恰恰相反,是因為你夠弱,夠好控制。它給你畫了個大餅,讓你以為攻略成功就能拿到獎勵,但你覺得你有幾分勝算?」
我咬著吸管沒說話。
「如果不是bug,你現在還困在重啟迴圈裡。一遍一遍重開,一遍一遍失敗,直到你的積分被消耗乾淨,系統再去找下一個冤大頭繫結。」
車在一個紅綠燈路口停下。陸崢轉頭看我,目光裡有一種我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我幫你,不是因為我想被你攻略。」他的聲音低下來,「是因為你蠢得太認真了,認真到有點礙眼。」
綠燈亮起,他收回目光,車子繼續往前開。
我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用力嚼了幾下,把湧到眼眶的熱意逼了回去。
「所以,」我清了清嗓子,「你今天真要讓我在菜市場吵架?」
「嗯。」
「吵贏三個人?」
「嫌少?」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就五個。」
「陸崢!」
他從後視鏡裡瞥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那個弧度很淺,但確實存在。
8
「開玩笑的。」他說。
我覺得他根本沒開玩笑。
到了菜市場,陸崢停好車,從後備箱拿出一個摺疊小馬紮,找了個陰涼的地方支好坐下,然後衝我揚了揚下巴。
「去吧。」
「......你就這麼看著?」
「不然呢?」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副墨鏡戴上,「我是你的教練,不是你的隊友。今天上午的任務是吵贏三個攤販,標準是把對方氣到說不出話為止。每完成一個來我這裡彙報一次。完不成的話——」
他頓了頓,墨鏡後面的眼睛似乎在笑。
「完不成的話,下週一的班會課,我讓你當眾演示怎麼吵架。」
「陸崢你敢!」
「你可以試試看我敢不敢。」
我捏著拳頭,胸口翻湧的怒火讓腦子裡那串程式碼又開始蠢蠢欲動。
我趕緊深呼吸,把那句話壓下去,轉身大步走向菜市場。
身後傳來陸崢的聲音:「加油。」
兩個字說得波瀾不驚,但我總覺得他是在憋笑。
我咬著牙走進菜市場的門,腦子裡給自己打氣。
不就是吵個架嗎,許泱,你能行。
你看了那麼多罵人帖子,你背了那麼多吵架技巧,你沒問題的。
菜市場里人聲鼎沸,各種叫賣聲砍價聲混在一起,煙火氣濃得嗆人。我環顧四周,目光鎖定了一個賣菜的大媽。
大媽正在和一個顧客討價還價,聲音洪亮得像裝了擴音器:「兩塊五一斤你還嫌貴?你去全市場打聽打聽,誰家的菜有我家的新鮮!你這人怎麼這麼摳呢!」
我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等那個顧客走了,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
「阿姨,這個菜多少錢?」
大媽頭也不抬:「三塊一斤。」
「三塊?」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硬氣起來,「別人家都賣兩塊五,你怎麼賣三塊?」
大媽終於抬起頭來,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別人家兩塊五你去別人家買啊,來我這兒幹什麼?」
「我——」
「你什麼你?小姑娘,我看你這打扮也不像是缺錢的人,跟我這兒斤斤計較有意思嗎?要買就買,不買別擋著我做生意。」
大媽一頓輸出,我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腦子裡的程式碼瘋狂預警,最後在徹底失控之前,我死死咬住嘴唇,把那句「你壞」嚥了回去。
然後轉身落荒而逃。
第一回合,完敗。
我蹲在菜市場的角落裡自閉,遠遠看見陸崢坐在小馬紮上,翹著二郎腿看手機,看起來悠閒得很。
我在心裡問候了他八百遍,然後站起身,拍了拍褲子,重新出發。
第二個目標是個賣水果的大叔。
「老闆,這西瓜甜不甜?」
「不甜不要錢!」大叔拍著胸脯,「你買回去吃,要是不甜你回來找我!」
我學著網上的砍價話術:「那這樣,我先嚐一塊,甜了再買。」
「行,你嘗。」大叔切了一小塊遞過來。
我嚐了一口,西瓜確實甜。但我今天的目標不是買西瓜,是吵架。
「嗯......一般般吧,不算太甜。」我故意挑剔。
大叔臉色不變:「那你覺得不算太甜就別買唄,我又不強迫你。」
預想中的暴怒反駁完全沒有出現。大叔甚至懶得跟我計較,轉頭招呼別的客人去了。
我在原地站了五秒鐘,訕訕地走開了。
第二回合,對方直接無視,連吵都沒吵起來。
我站在菜市場中央,人來人往中突然覺得自己確實挺蠢的。連買個菜都能把天聊死,更別說跟人吵架了。
就在這時,手機震了一下。
陸崢發來一條訊息:「還剩一小時。目前戰績:零。」
我抬頭看向遠處那個戴墨鏡的身影,他衝我舉了舉手機,嘴角的弧度隔著老遠都能看見。
一股火氣騰地躥上來。
我把手機塞進口袋,掃視整個菜市場,尋找下一個目標。然後我看見了上次那兩個吵架的大媽——沒錯,就是上次陸崢帶我來觀摩學習時,那兩個因為一捆蔫菜罵了半小時的大媽。
她們今天又在吵,還是同一個攤位,還是同樣的站位,甚至吵的內容都差不多。
「你這菜葉子都黃了,還按新鮮的價格賣,你良心不會痛嗎?」
「嫌黃你別買啊!我家的菜就這個價,你愛買不買!」
「你什麼態度?有你這麼做生意的嗎?」
「我就這個態度怎麼了?你買不買?不買別站著礙事!」
我深吸一口氣,大步走過去。
「阿姨,」我站在買家大媽旁邊,對攤主大媽說道,「你這菜確實不新鮮,人家說的是事實,你憑什麼兇人?」
兩個大媽同時看向我,眼睛裡閃過一絲光芒——大概是因為有新鮮血液加入戰場而感到興奮。
攤主大媽先發制人:「你誰啊你?我們吵架關你什麼事?多管閒事!」
我心想完了,腦子裡的程式碼又在動了。
「你壞!」
這句話脫口而出的時候,我自己都愣住了。
兩個大媽也愣住了。
但我豁出去了。三句話是吧?那我就一口氣說完!
「你好壞!」
攤主大媽的眼睛瞪大了。
「你超級壞!」
最後一個字落地的時候,菜市場的這一段區域安靜了整整三秒。
然後——
「噗——哈哈哈哈!」
買家大媽先笑出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這是哪來的小姑娘啊,罵人都不會罵,笑死我了!」
攤主大媽也被逗樂了,臉上的怒意消了大半:「就是,我說小姑娘,你這是罵我還是誇我呢?哪有罵人用“壞”字的,你以為拍偶像劇呢?」
我的臉騰地紅了,羞愧感從腳底板一直燒到天靈蓋。
但就在這時候,腦子裡的那串程式碼突然又啟動了。
和之前不一樣的是,這次的啟動沒有伴隨著被迫輸出,而是——暫停了?
系統延遲了?
9
不。
是那個bug,在《戀愛絕技三部曲》的影響下,把我原本該輸出的「你壞」系列攔了下來,轉而準備輸出另一句話。
我拼命想阻止,但根本來不及。
於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我張開嘴,聲如洪鐘地喊出了那句標配臺詞——
「我、愛、你!」
聲音在菜市場的天花板下回蕩了三圈才散去。
兩個大媽的表情可以用精彩紛呈來形容。攤主大媽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買家大媽捂住了心口,臉上的褶子都在顫抖。
整個菜市場都安靜了。
不知哪裡傳來攤販的起鬨聲:「喲,這是表白呢!」
然後是此起彼伏的笑聲和議論聲。
我的臉已經燒到了極限,心想算了,毀滅吧。但就在這時,我忽然靈機一動,乾脆順著這股勁兒繼續演下去。
我指著攤主大媽,聲音發顫但異常堅定:「看到了嗎阿姨?連我這樣一個陌生人都能對你說出“我愛你”,你對你的老顧客就不能多一點耐心和善意嗎?」
空氣凝固了一瞬。
買家大媽先反應過來,竟然點頭附和:「就是!你看人家小姑娘多有覺悟!」
攤主大媽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微妙的不好意思。
「哎呀——」她擺擺手,臉上竟然有些掛不住,「行行行,這次是我不對。這捆菜我給你換捆新鮮的,行了吧?」
買家大媽一愣,隨即喜笑顏開:「這還差不多。」
一場持續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菜市場戰爭,居然就這麼莫名其妙地化解了。
而我,在暈頭轉向地離開攤位之後,才發現自己後背上全是汗。
手機又震了一下。
陸崢:「看了全程。不知道該笑還是該佩服你。算你完成一個。」
我回了他一個字:「滾。」
發完之後我才意識到,這大概是我第一次對他這麼不客氣。
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心裡居然沒有那麼強烈的負罪感和恐慌。
以前每一次和陸崢互動,我都會被好感度這個枷鎖捆住,小心翼翼唯唯諾諾。但此刻,不知道是因為太丟臉了反而破罐子破摔,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我竟然覺得這樣也挺好。
我不想再當那個唯唯諾諾的攻略者了。
不就是罵不過嗎?不會罵人我就用別的方法解決。菜市場的這次歪打正著讓我明白了一件事——吵架的本質不是要讓對方難堪,而是要達到自己的目的。
我攥了攥拳頭,走向下一個攤位。
這一次,我要用自己的方式「吵」。
一個小時後,我站在陸崢面前,掰著手指頭給他彙報戰果。
「第二個,賣魚的缺斤少兩,我當著全市場的面把公平秤搬到他的攤位旁邊,他把少的錢退給我了,還保證以後不坑人了。」我掰下第二根手指,「第三個,賣豆腐的大嬸嫌我挑的豆腐不夠方正,說我浪費她東西,我當場幫她整理好了整個豆腐攤,她不僅沒再罵我,還送了我一塊豆腐。」
陸崢摘下墨鏡,看著我的眼神有些微妙。
「這就是你的吵架?」
「我沒說這是吵架,」我把豆腐放在他旁邊的地上,「但你要的結果不是讓對方心服口服嗎?我用我的方式做到了。」
陸崢沉默了一會兒。
菜市場裡熙熙攘攘,各種聲音嘈雜而真實。陽光從門口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我們之間的空地上,細小的灰塵在光柱裡旋轉飛舞。
「第三個人的任務沒完成,」他站起身,收起小馬紮,「我讓你跟人吵架,不是讓你幫人擺攤。」
「你說的任務是吵贏三個人,」我據理力爭,「第三個我確實沒吵起來,但我達到了目的。她沒有理由再罵我了,不是嗎?」
陸崢看著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和之前若有若無的弧度不一樣,是真的笑了。
眉眼彎下來,冷峻的線條忽然柔和了,像冰面下透出來的光。
「你現在倒挺會說的。」他說。
我被他笑得有點不自在,移開目光:「你到底認不認這個戰績?」
「認。」他把小馬紮遞給我,「拿著,上車。」
「去哪?」
「回學校。」
我抱著小馬紮跟在他身後往外走。
走到菜市場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住腳步,轉過身來。
我跟得太緊,差點撞上去。
「許泱。」
「嗯?」
他低頭看著我,菜市場裡傳出一陣叫賣聲,嘈雜得像另一個世界。
「你剛才在菜市場喊的那句“我愛你”——」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臉上,「如果哪天你不是被bug逼著說出來的,我可能會考慮加你一點好感度。」
說完他轉身就走了,步子邁得又快又穩。
我愣在原地,心跳聲蓋過了所有的喧囂。
剛才那個——算不算陸崢在暗示我什麼?
不不不,一定是我想多了。
這個人彎彎繞繞的心思比物理公式還難解,說不定又在挖什麼坑等我跳。
但我還是忍不住彎起嘴角,抱著小馬紮小跑著追了上去。
「陸崢,你等等我!」
他沒回頭,但步子好像慢了一點。
菜市場外面,陽光正好。天藍得不像話,像被誰用最純淨的顏料塗滿了整個穹頂。
我追著陸崢的背影跑過去,忽然覺得這個攻略任務好像也沒有那麼糟糕。
至少今天,我不討厭這種感覺。
——————
10
回到學校已經是中午了。
陸崢把我放在寢室樓下,臨走前丟下一句話:「週一班會課,你是學習委員,別忘了準備發言。」
「什麼發言?」
「分享學習心得。」
「我一個文科轉物理的人有什麼心得可分享的?」
他靠在車窗上看了我一眼,慢悠悠地說:「那就分享你怎麼從零開始學吵架的。題目我都幫你想好了——」
「別說!」
「——論情感表達障礙的臨床干預與自我突破。」
「陸崢!」
車子發動,車窗緩緩升上去,隔斷了我的怒吼和他的輕笑。
我站在寢室樓下看著車子駛遠,手裡還拎著那塊豆腐,懷裡抱著他的小馬紮,忽然覺得自己的人生確實挺荒誕的。
攻略物件記得我出過的所有醜,系統出bug把我變成了行走的我愛你復讀機,而我還在堅持不懈地試圖攻略一個以吵架為樂趣的人。
太荒唐了。
但荒唐歸荒唐,日子還得過。
推開寢室門,三個室友齊刷刷地看過來。
「喲,泱姐回來了。」室友A放下手機,目光在我身上逡巡一圈,「又是和陸校草出去的?」
「手裡還拎著東西呢,」室友B湊過來,「豆腐?你們去菜市場約會?」
「約會什麼約會,」室友C從床簾裡探出頭,「泱姐不是說了嗎,人家陸崢是要教她——教她什麼來著?」
「學吵架。」我替她說完了。
寢室安靜了兩秒,然後爆發出一陣大笑。
我任由她們笑,把豆腐放進公共小冰箱裡,把那塊小馬紮塞到床底下,然後往床上一倒。
笑夠了之後,室友A趴在床沿上問我:「說真的泱,你和陸崢到底怎麼樣了?我看他這段時間對你的態度怪怪的,又是帶你出去又是幫你解圍的,不像是一點意思都沒有。」
「他幫我解圍的時候說我有語言系統障礙,」我盯著天花板,「你覺得這是有意思的表現?」
「嘖,」室友A搖搖頭,「你不懂。陸崢這個人出了名的不愛管閒事,別說幫人解圍了,別人找他問問題他都嫌煩。他能替你編出一個“應激性語言功能紊亂”來,說明他在意你。」
「他是怕我太早被淘汰,浪費他時間。」我把陸崢的話原樣複述了一遍。
室友B插話:「你不覺得這句話換個方式理解,就是“我想多和你待一會兒”嗎?」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你們別瞎猜了,我跟他就是攻略者和被攻略物件的關係。」
「什麼者和什麼物件?」
「沒什麼。」我悶悶地說,「總之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室友們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沒再追問。
我趴在床上,腦子裡卻怎麼也靜不下來。
陸崢今天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事,一點點翻來覆去地在腦子裡回放。
他說系統不是好東西,選我只是因為好騙。
他說我蠢得太認真了,認真到礙眼。
他說如果哪天我不是被bug逼著說出那句話,他可能會考慮加我的好感度。
每一個字我都記得清清楚楚,但我分不清哪些是嘲諷,哪些是真心。
或者說,他這個人本身就讓人分不清。
在他冷漠的外殼底下,到底藏著什麼?
我閉上眼睛,決定暫時不去想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攻略也好,吵架也罷,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11
週一很快就到了。
班會課是下午最後一節,班主任讓各科課代表和學習委員輪流發言,總結上週的學習情況。我是物理課的學習委員,理所應當被點到。
站起來的時候,我感覺到全班同學的目光都聚集過來——和以前那種不在意的目光不一樣,這次的眼神里帶著明顯的好奇和看戲的成分。
我知道為什麼。
教務處事件和菜市場的傳聞已經透過各種渠道流傳開了,再加上之前我在教學樓走廊當眾對陸崢說出「我愛你」,我許泱現在在物理系的名聲,大概可以用「顯眼包」三個字來概括。
「上週大家的學習狀態都挺好的,」我清了清嗓子,「作業完成率也很高。就是實驗課的時候希望大家再注意一下安全操作規範,上週有同學不小心把萬用表接反了,差點燒掉——」
「許泱同學。」
陸崢的聲音從教室最後一排傳過來。
我握著發言稿的手指緊了緊。
「學習經驗分享就到這兒吧,」他不緊不慢地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促狹,「不如跟大家分享一下,你是怎麼克服語言障礙的?」
教室裡響起了窸窸窣窣的笑聲。
我瞪向最後一排。
陸崢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前,表情無辜得理直氣壯。
「陸崢同學,」我咬著後槽牙,「現在是在開班會,請不要擾亂課堂秩序。」
「我沒有擾亂,我是真心請教。」他的語氣真誠極了,「畢竟你的經驗對大家都有借鑑意義。」
班主任推了推眼鏡,看看我又看看陸崢,露出困惑的表情:「什麼語言障礙?許泱同學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嗎?」
「沒有!」我搶在陸崢開口之前大聲說道,「謝謝老師關心,我很好,沒有任何問題!」
班主任「哦」了一聲,沒有再追問。
我以為危機就這麼過去了,剛鬆了一口氣,準備坐下,就聽見身後傳來一個女生的聲音。
「許泱,上週你在菜市場賣魚攤那兒跟人吵架的事能講講嗎?」
是小青梅。她臉上帶著甜甜的笑,語氣卻像淬了毒。
我整個人僵住了。
「我聽說你還幫人賣豆腐來著,」另一個女生接話,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物理系的許泱同學,跑去菜市場賣豆腐,可真是給咱們系長臉啊。」
教室裡的笑聲更大了。
我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掐著發言稿,紙頁在掌心皺成一團。
冷靜,要冷靜。
不能發火,發火就中了她們的圈套。
但腦子裡的程式碼又開始蠢蠢欲動了,熟悉的鼓譟感從後腦勺蔓延開來,順著脊柱一路往下,像有無數只螞蟻在血管裡爬行。
「許泱。」
陸崢的聲音再次響起來,這次沒有了剛才的戲謔,低沉而平穩,像在喧鬧的水面投下一顆定心石。
「你上週在菜市場幫賣豆腐的大嬸整理攤位,是因為她的腿不好,站不穩對吧?」
我愣住了。
他怎麼知道的?
「那個大嬸腰椎間盤突出,平時彎腰都困難,更別說彎腰整理豆腐了。你幫她擺完了整個攤,她為了謝你送了塊豆腐,有什麼問題嗎?」
教室裡安靜下來。
陸崢站起身,目光不緊不慢地掃過剛才說話的兩個女生,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眼神里的冷意足以讓溫度計下降五度。
「至於賣魚攤,那個攤主長期缺斤少兩,不少同學都在他那裡吃過虧。許泱用公平秤把他的貓膩拆穿了,現在那個攤位老老實實做生意,你們去買魚也不怕被坑了。」他頓了頓,「嘲笑她的人,要麼不知道真相,要麼就是——」
他沒說完,但未盡的話比說出來的更重。
小青梅的臉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最後抿著嘴不說話了。
班主任適時地出來打圓場:「好了好了,許泱同學助人為樂值得表揚,不過大家還是要把精力放在學習上。坐下吧許泱。」
我機械地點了點頭,坐回座位上。
心臟在胸腔裡跳得又急又響,不是因為緊張,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
他在幫我說話。
他當著全班的面,替我擋了所有矛頭。
我偷偷回頭看了一眼最後一排。
陸崢已經重新坐下了,低頭翻著書,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但我看到他翻書的手指頓了一頓,似乎在等什麼。
我轉回頭,拿出手機,在桌子底下給他發了一條訊息。
「謝謝你。」
幾秒後,手機震了一下。
「不用謝。只是看不慣蠢人被欺負。」
我盯著螢幕上的那行字,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
這個口是心非的人,嘴上罵我蠢,做的事卻處處在護著我。
但緊接著,手機又震了一下。
「另外,菜市場任務你還沒完成。週末補上。」
我的笑容凝固了。
這個人到底是什麼品種的魔鬼?
我憤怒地打了三個字發過去。
「你壞!!」
發完我才意識到自己發了什麼,但撤回已經來不及了。
陸崢的訊息回得很快,只有一個字,但我幾乎能隔著螢幕看到他嘴角那抹弧度。
「呵。」
就是這一個字,讓我心裡像被貓抓了一樣,又癢又惱。
我關掉手機,趴在桌子上,把臉埋進臂彎裡。
坐在旁邊的室友A湊過來小聲問:「怎麼了?臉怎麼這麼紅?」
「熱的。」我悶聲回答。
「空調開著呢,熱什麼熱。」
我沒回話。
只是把臉埋得更深了。
完了。
許泱,你好像真的完了。